溪 間章

這是發生在我答應醫治小路小姐時發生的事。

由先生已經先行離開了，我仍然留在了出版社。

我還是第一次來出版社，雖然是網絡寫手，但一直默默無聞的，像是這種專業的地方和我是無緣的，但今天我也不是爲了自己而來。

但難得來一次，還是按捺不住有些好奇的心情。好不容易纔能忍耐住不偷偷打探，這也是多虧了當出租女友時學來的禮儀舉止。

坐在對面的男人若無其事地說，

“我看過你的小說了。”

在最初遇見的時候，他就是個乾脆的男人。也毫不遮掩對我的懷疑。威脅到了小路小姐精神方面安危的我對他來說，就是真真正正的敵人吧。雖然他只是編輯，但我好歹也是個網絡寫手，知道作者和編輯就是一蓮託生的關係。

但他最後還是決定依靠我。當然他是不信任我的吧。只是妥協了而已。

所以可想而知，現在他會說出這種話，肯定不會有好事。

“說實話，我並不信任你，也不期望你能治好小路。”

“那爲什麼不把我送去警察局？”

“因爲小由難得請求我什麼事，所以我決定觀察一下。他總是爲了小路行動，所以多少可以信任他。但我不是有求於你，而是爲了監視你才把你留在身邊的。如果你再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這次就不會再留情了，我馬上就會把你送去坐牢。”

我不能坐牢，如果去坐牢了，我讀的大學就功虧一簣了，肯定會被退學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會影響到我母親的聲譽。我母親作爲心理專家享譽全球，如果有了污點，肯定會引起騷動的。雖然我們關係僵硬，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以這種方式打擊母親。

現在只能屈服了，雖然任人宰割並不好受，但這也算是我自作自受吧。

而且對方說到了我的小說。我的小說並不熱門，對方或許是想以此來嘲笑我？

之前我拿小妙、由先生和小路小姐三人間的三角戀爲主題寫的那部小說已經被迫下架了，但其實那部小說本來就沒什麼點擊率，也沒辦法引起轟動對小路小姐造成什麼打擊，只不過是我的自娛自樂罷了。

但對對方來說，那部小說可能會造成很大的危機，所以對方或許還想再警告我一次吧。

這時男人拿出了一疊白紙，在發現那是什麼的時候，我驚得說不出話來。

“然後你在網上連載或完結的小說，我全都看完了。這裏的不是全部吧，你肯定還有存稿的吧？”

是我寫的小說。沒想到這個男人居然全部影印下來了嗎？我有點驚慌失措，就算知道這恐怕是陷阱，還是不由得感到高興，我從沒想到會有人特意影印我的小說。

我本來想利用小妙來破壞由先生和小路小姐的戀情，從而達到傷害小路小姐的目的。

“那麼今天就算了，就從明天開始，你要做好準備。手機先給我，我要監視你的所有來電和登錄的所有平臺。”

嘴上這麼說，做的事很明顯已經超越了編輯的本分。我沒想到他會爲了小路小姐，不惜說要推舉罪犯的我。就算爲了作者着想，這可能嗎？說到底編輯和作者也只是合作伙伴罷了。我也知道有的作者會頻繁更換編輯。

“我已經決定要重新出發了，謝謝你幫了我那麼多。”

雖然具體要見過本人才能知道，但是否要治好小路小姐全憑我的心情。

“抱歉，我明明得到了小溪很多幫助，卻還是沒辦法，我決定和前男友複合了。不好意思，那麼晚才告訴你，我花了些時間來整理心情。”

這是個好機會，不但不用坐牢，還能作爲作家出名，簡直沒有更好的條件了。

難以置信……這簡直就是坐牢。

“寫得還不錯，有沒有考慮過到出版社投稿？”

“這是指？”

編輯停下了腳步，驚訝地問女性，

“阿彌！別無視我電話。”

編輯輕描淡寫地操作着我的手機查看，我手機裏確實還留有當初從僱傭的私家偵探那裏得到的大量私人信息，編輯在我面前把那些東西全都刪除，還檢查了我的雲盤和相冊。

這個男人是認真的，在辨別謊言這件事上，我有絕對的自信，不論多小的謊言，都瞞不過我的眼睛。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既然知道了編輯有多爲小路小姐着想，那麼就可以利用這件事。

“那麼，今天我就先走了。”

“我確實想要利用你，但不是爲了小路。”

男人看了我一眼，也不否認，

“然而你還是在爲她行動不是嗎？”

男人在桌子上撐起雙臂，雙手在下巴下十指交叉，

而我加重了小路小姐的症狀，但也可以改善。

“沒錯，就算她不需要我，我也會盡可能地爲她行動。這是作爲編輯的義務。”

我當然知道現在說的全都不是對方的真心話。雖然還沒有拿到資格，但我畢竟在大學專攻心理學，還不至於這點事都看不出來。

但至少這種程度的反擊是允許的吧，如果真的撕破臉的話，困擾的就是我了。

然而這也代表他有想要從我身上得到的東西，他想要我代替小路小姐成爲出版社的頂樑柱？這是真的嗎？

用條件來談判，完全是成年人的想法。

“好吧，我接受你的條件。”

然而現在我卻身在出版社內部的祕密小房間，雖然今天不是爲此而來，但這不是一個機會嗎？忍不住有點雀躍，對方就是在引誘我吧。

“突然說要一起行動，你總要給我點準備的時間吧？”

我看着編輯面前的那疊影印紙問，

“那又怎麼樣？”

原來如此，如果小路小姐對他來說真的那麼重要的話，或許他一直很擔心小路小姐的症狀吧。聽說小路小姐已經出現了自殘的傾向。既然如此，在抑鬱症中已經算是重症了。病症的發作肯定已經持續好幾年了。

這肯定是騙人的，但他似乎也並不期望小路小姐一直寫作，明明他是編輯，多麼的不合情理。

“這就是暫時放過你的條件，我已經和小由說好了。”

這時我在大街上停下腳步，我的手機正在被實時監控。這條短信也馬上就會被編輯看見吧。

就在我拖着沉重的腳步，和男人一起走出商量的小房間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踏着高跟鞋的女性。本以爲對方是出版社的工作人員，但穿着很暴露，臉上戴着墨鏡，

這時我的手機也震動了起來，是小妙發來的短信。有點在意內容，於是就向編輯打了個招呼。

騙人的……每當這個男人說出義務兩個字的時候，總感覺有點不對勁。我的直覺很準。他對小路小姐那麼執着，一定有着更深層次的理由。

怎麼辦……必須想個脫身的辦法，不，畢竟是我自作自受，或許這就是報應吧。本來還覺得有轉機，現在看來對方也沒那麼容易放過我。

現在不聽話的話，或許等着我的就是牢獄之災。

說實話我早就投過稿了，只不過沒有用而已。

我只能虛張聲勢，反過來諷刺道，

我已經是砧板上的魚，是在這麼向我暗示吧。

我失敗了，已經無法再泄露情報，而且也無法再利用小妙了，到此爲止了。本來就只是因爲嫉妒才做出了失去理智的事，毫無意義和價值。就此罷手吧。就算傷害小路小姐，讓她無法再寫作，我也得不到什麼，不如說現在反而應該儘可能地幫助小路小姐，這樣纔能有轉機。

他沒有說我的小說有價值，真是個誠實的人。如果換做由先生，肯定會對我的小說大肆評價，企圖找到我的心理弱點。

“我工作很忙。”

這裏不能貿然答應，不然反而會讓人懷疑。

“然後來談談你的事吧。我說的話並不是假話，這是交易。我能爲你提供更好的資源，更好的平臺，更多的曝光機會，只要你以後真的能幫到小路的話。”

“不用假惺惺的了，就算是想要爲了小路小姐的事利用我也是沒用的哦。”

只要能拉攏由先生和小路小姐的編輯，那麼根本不用辛辛苦苦地做那些小動作，也能造成遠勝於那些小動作的打擊吧。當初我沒能調查到小路小姐的家庭情況，現在看來那兩人就是小路小姐最親近的人了。搶走他們，這樣不用犯罪，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打擊小路小姐不是嗎？

“說實話，人的成敗靠的更多的是運氣，而不是實力。每個人的資質都半斤八兩，如果給你一個更好的宣傳平臺的話，或許你也可以成爲知名寫手，就是這麼輕而易舉的事。”

我的視線和對方在短距離內交鋒。對方應該很恨我吧，現在卻面無表情。

同居嗎？或許是來得正好。

他現在就是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向我低頭吧。

“我不會說絕對兩個字的。”

這不是爲了我着想，只是對方用來引誘我的話語。所謂威逼利誘同出一轍，換言之這也是威脅我的話語。

小妙是我在以前公司裏的同僚。她是個和善又坦率的女生，有些沒自信的地方反而很可愛。我和她的關係很好。

這時我發現，編輯就像是絕症者的家人一樣。

居然做到這個地步嗎？這個男人比想象中的還要可怕。

好奇怪，想要知道這個男人會對負責的作家如此盡心盡力的理由。

有種惡魔的聲音在心底喃喃自語，我學了那麼多心理學知識，卻時常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情。怪不得母親覺得我無法繼承她的事業呢。

“你怎麼來了？”

“如果你想投稿到我們出版社，我也不是不能幫你一把。你現在一卷完的作品已經有好幾部了吧？要不要出版一本試試水？我看過後，覺得有幾本可行。”

來試試能不能掀起大浪吧，不管成功與否，或許這也能成爲不錯的素材呢。

他大概已經死心了吧。然後就好像行屍走肉一般地行動。不對未來抱有期望，只求現狀不要惡化，希望能日復一日地生活下去。

現在正在讀的短信上寫着，

那麼，就試試我自己能發揮出多大的效果吧。雖然是出租女友，但至今我卻很少誘惑男人。來找我的客人多數也是想找我談話和諮詢。很少有人以性方面的目的來見我。

第一次聽到這種話，就連可以說是處事不驚的我都不禁張大了嘴巴。

但在知道她和由先生與小路小姐是三角戀的關係後，我對她的感情就從單純的友好相處變成了單方面的利用。

“那如果我治好了她呢？”

“那麼今後，你要和我共同行動。”

言語間充滿了歉意和苦悶，小妙現在似乎很消沉的樣子。

編輯沒有阻攔我，於是我拿着隨身包離開了出版社。在路上的時候就打開了小妙的消息。

然後在完全刪除了我手機裏的有關小路小姐的全部資料後，他又給我的手機安裝了某個app，還親切地向我說明這個app可以監視我的所有行動，甚至可以時刻掌握我的位置。這下我的行動就完全置於人下了。雖然我家裏的電腦上還有一些備份資料，但之後他或許會說想要銷燬我的電腦。

而且對方明明說了一點都不期待我，行爲上卻很不一致，不然爲什麼一邊說只是爲了監視我，一邊又要爲我提供機會？所以也想要試探一下，他到底有多認真。

沒錯，與其在背後做那些偷偷摸摸的小動作，還不如拉攏對方纔是上策。

看來是編輯認識的人，我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出版社大門，猶豫着能不能先行離開。

“最初是這樣的，畢竟她是我負責的第一個作家。但現在她已經不需要我再做什麼了吧。”

不過，這就是我。

“這只是爲了出版社，畢竟現在小路已經算是我們這裏的頂樑柱了。不能因爲你的所作所爲就失去她。與其把你逼得跳腳，不如籠絡你。另外，我只是覺得公平交易更符合我性子。如果你也成爲了知名寫手，對我們出版社來說也不是壞事。”

這下子主導權就又變換了。既然決定依靠我，那麼對方肯定也知道要冒風險。就算被背叛了，也只能自認倒黴。

但結果還是失敗了。小妙太善良了啊，不像我，是個惡毒的女人。

我可是第一次聽說……就算想抱怨由先生，他現在也已經不在面前了啊。他絕對是故意不事先告訴我的。明明平時對女生很溫柔，一旦有了利益衝突就馬上變了一副嘴臉。

男人用暗淡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這男人就好像死人一樣。

即使如此，我也從來沒有對自己的所作所爲後悔過。所謂人，就是無法始終理智的生物。對我而言，自尊心不是在心裏，而是在腳底吧。我本來以爲只要從心理專家的母親面前逃走，就能保持內心平靜，結果還是重蹈覆轍。所以我只能把自尊踩在腳底，去抓住想要的東西。

簡直好像殉情一樣的口氣呢，看來小妙是不行了啊。

而我能借此得到出名的機會，只要闖出名號，就算最後會被送去坐牢，我也甘願了。

而且就算說要醫好小路小姐，所有的主動權也都掌握在我的手裏。不管我做什麼，外行人也沒法察覺吧。這就是專家與外行人的區別。

男人的眼中閃亮了一下，馬上又變得暗淡了。

“換言之你每天都要和我一起到出版社上班，下班後也要到我的住處來，現在還是暑假，你的大學應該還沒開學吧？”

“你的意思是，你故意利用出版社編輯的身份，給了小路比別人更大的利益，她才能成功？”

但如果我能成爲這個出版社的寫手的話……不由得這麼想象起來。就像這個男人說的那樣，到時他也會爲我盡心盡力，好像對待小路小姐那樣用心地追捧我，這麼一想心底就不由得騷動起來，壓都壓抑不住。

但我好歹也是個出租女友哦，外形自然不可能差，甜言蜜語雖然說得不多，但對方的想聽什麼話我可是瞭如指掌。

攤上這兩個難搞的男人也算是我自作自受吧。看來是我對不能出手的人出了手。一時疏忽了，但卻不覺得後悔。因爲不覺得小路小姐太狡猾了嗎？比我年輕，卻功成名就，戀愛順遂。雖然有心理問題了，但保護她的人都在身邊，多麼的稱心如意啊，所以難免會想要傷害她試試吧？

“誰叫你一直無視我的消息啊！不是和你說了想要見一面的嗎？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欸！你就不能稍微關心我一下嗎？真是的，都這麼大個人了！”

但沒法拒絕，顫顫巍巍地交出手機，感覺所有隱私全都被他看光了。平時只有我看穿別人，第一次體會到反過來的感覺。

要不要打個電話過去試試？我想了一下。小妙顯然還沒有斷念，還可以推她一把。由先生雖然總是一副坦然的樣子，但他面對小妙的時候特別和藹可親，他自己大概是察覺不到的吧。他真心喜歡的其實是小妙吧？或許還能點一把火。

“治得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