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暴风雨前
《全金属狂潮》 · 贺东招二 · 2.6万 字
艾德蒙德・马洛里・小弟,必须与父亲对决。
身为〈秘银〉的创设者之一。
身为已经消灭的统合会议的议长。
身为被欺骗了数十年的儿子——
艾德蒙德没有带护卫,独自开车。他握着在二手车行买的满是锈斑的TOYOTA方向盘,从伦敦往西开了四小时。经过接近威尔士国境的赫里福德,再往北开一个半小时。
在下着小雨的天空下,道路穿过荒凉的牧草地。不久后,他看见一座小农村。
「是的。因为只有我、你,还有管家邓特知道。邓特在很久以前就过世了。剩下的只有我们。」
连一根手指都不愿意碰。
他穿过无人的饭厅,进入里面的卧室。
十二架〈柯达尔〉就像仪队兵一样排列,将长枪型的单分子刀指向夜空。在〈柯达尔〉的背后,有三架宛如山一般的巨大机体,在灯光照耀下浮现出来。是巨大的AS〈贝西摩斯〉。它们将巨炮垂直立在胸前,表现出对领导者的忠诚。
最后进入房间的泰莎开口:
「就这样过了三十年吗?」
副舰长马德加斯复诵命令。
「泰莎……!」
无线通讯的声音夹杂着自嘲。
这时,卡力林插嘴道。口气中似乎带着某种感慨。
《不。还是干脆设定成0・15试试看——》
「没有理由。因为你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她解除ECS的不可见模式。〈艾莉丝〉现身在逐渐染成橘色的黄昏山脊上。莎宾娜的机体装甲,涂装成有如纯洁新娘般的纯白色。
「可是,为什么现在要占领核弹道导弹基地?」
从屋内传来既像呻吟又像呐喊的悲痛声音,传进卡力林耳里。但厢型车溅起泥水驶离后,声音也逐渐听不见了。
「在这样的组织中,没有人能够建立派系并加以控制。例如六〇年代——古巴危机的时候,同时有三个人自称Mr.。这样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但是……」
「别像小孩一样责难我。」
「你应该知道这个地方。」
《就用零点一二。》
「右舵,航向三三五。停止引擎。EMFC被动模式。」
即使如此,村子的景象与少年时代的记忆没有太大差别。
「这是不道德的情报。要藏的话就藏在圣经的书背——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会这么想吧。」
〈秘银〉的设立,原本就是以这位老人——马洛里爵士为中心开始的。
「Mr.卡力林。我身为组织的管理者,一路走来始终没有跨越最后的底线。而你却要我跨越那条底线,把他们卖了。」
危机开始后过了两周。状况越来越糟。
萨比娜 操 作 的AS〈艾利斯女神〉蹲在山脊上,以ECS(电磁迷彩系统)隐藏身影,仔细观察敌方部队的战力。
祝你们好运。
『话虽如此,看来暂时会很忙了。如果还有几架〈柯达尔〉的话,就轻松多了。』
『我请 美 国 海 军 帮 忙 了 。我叫他们全力击沉「玩具箱」。现在应该正在战斗中吧。』
「他吗?」
「决定了吗?」
『很好。那就回来吧。』
「这是我的真实感想。那五人的理念,至少还比较干脆。」
「刚刚把资料传过去了。」
从〈De Danann〉的鱼雷发射管,发射出两枚ADCAP鱼雷。
《之后安装的肌肉束包——三十二号到三十七号的 磨 耗 度 超过预估值。请设定为0・12。》
「金女询问。」
就我能够确认的范围,美国海军的潜舰有三艘。恐怕在温跃层下方还有一艘。只要现在立刻变更前进路线,将ADCAP鱼雷、ADSLMM自航水雷、MAGROC空中散布水雷全部发射出去,应该就能击沉四艘。
「我还以为你会更早来。」
没错,其实很简单——
只不过——
「决定好了就告诉我。」
「不知道什么?」
毛耸了耸肩。
「那么,你……」
她已经不想待在他身边了。
「雷纳德他们啊……」
宗介以不悦的声音说道。
「我没有其他手段。」
放弃面对人生的父亲。
马洛里爵士完全听不懂父亲与卡利尼的对话。他猜想,大概是〈戴达洛斯〉内部有人试图掌握组织,而且成功了吧。
大概不一样吧。自己应该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因为想说的话实在太多,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但同时,他也觉得不需要言语。只要她恢复正常,自己大概就能想象她会怎么想、怎么做了。
「原本应该——」
「以小孩子的玩具来说,〈秘银〉太大了。」
即使花费一百亿英镑,如果使用硬件的人是庸才就没有意义。需要大量有能力、经验丰富,最重要的是拥有信念的职业军人。比马洛里爵士所知的更年轻的世代男性。
「这并不是操作记忆或洗脑,而是改变事实。在有成功与失败、生与死的世界中,只是基于『变成那样』的事实,让脑部的化学反应进行而已。与心灵或意志无关。」
克鲁佐率先开口。
——没错,为什么泰莎如此执着于夺回梅利达岛?
克鲁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光学感应器的倍率。
「……不管怎么说,敌人的战力也极为稀少。为了夺回阿富汗的导弹基地,他们只能再分散那少数的战力。再加上我方还留有政治力。」
「但是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你为何背叛我们?为何将〈秘银〉交给他们?」
「在 Yamask11 的废墟,雷纳德说过『要匡正世界』。他说要让世界恢复原本应有的姿态。我原本就对那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感到怀疑,不过这下子我懂了。那家伙打算带着卡娜莉亚,前往我们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前往我所不知道的某个地方……」
《不好意思,还是设定成0・08吧。》
以常识理论来说,要压制夺走核弹基地的「恐怖分子」,这样的战力已经相当充分了。如果只是以常识理论来说的话——
恐怕今后也不会知道吧。就如同莎宾娜不曾对雷纳德以外的任何人,提起自己的愤怒。
马罗利爵士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卡力林在说什么。不,严格来说并非如此,是不想理解的心理强烈地阻碍了他的思考。
由于不是一般装甲车辆能前进的地形,主力果然还是AS。
照这个脉络听来,简直像在说〈戴达洛斯计划〉拯救了世界。
深呼吸之后,泰莎说出了一切。
由于爆炸发生在极近距离,敌方无法探测到我方的鱼雷发射声。于是舰长利用这个时机,让舰艇从侧滑状态转为后退状态,朝着背后的敌人发射鱼雷。这种攻击方式简直就像特技表演。
「很遗憾,你说得没错。〈水银合金〉逐渐扩大网络,悄悄增加成员。五名创办人也一个接一个退休,不断有人递补。创立二十年后,组织已经壮大到成员也完全无法掌握其全貌。那大约是六〇年代末期。」
无论聚集多少睿智,无论采用多么奇特的系统,终究无法逃离这种腐败吧。
「是多重世界解释吧。」
「你果然有那份名册啊,马罗利先生。除了名册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怎样?几乎都是故人了。」
「好吧。没有任何玩笑,仔细听我说……」
「右舵。航向二九〇。速度维持不变。」
为什么他——偏偏——要将心奉献给那个女人——那个叫千代・克罗梅德尔的小丫头呢?如果是身体的话还好。但是不是那样。他始终是柏拉图式的,甚至在自己眼中看来都觉得滑稽,他打算为那个女人奉献一切。
是预料中的数值。最近的他,已经可以稍微预测AL的言行举止了。虽然只是「总觉得她会这么说」这种程度的直觉,但他就是能猜中。这并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养的狗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时,会知道它想说「差不多该去散步了吧?」的感觉。
一九六二年,苏联在古巴部署了核子导弹。这等同于将枪口抵在美国的咽喉上。
『这边大致上很顺利。』
他没有什么特别想交代的事情。
但是马洛里爵士没有停止责难。
「大概会。」
「恐怕是。不过『那个世界的你』不会在意这件事。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生过……」
「马罗利爵士,好久不见了。」
卡力林只是遵从她的要求。
卡利尼承认了。
「是『名册』吗?」
「……来了!」
父亲如此称呼儿子。仿佛没看见他的枪。
「以我这种老人的想象力,实在有太多事情无法理解。就算历史改变了,我活过的这十八年也毫无疑问是现实。假设雷纳德・泰丝塔罗莎用那个TAROS修正了历史,会发生什么事?我至今失去了许多朋友,你的父亲也是其中一人。」
过了一会儿,老马罗利终于开口。
莎宾娜修正了自机光学感应器的倍率。
《 请 将 右 手 腕 部,第六 软 骨 单元的对准度重新设定为0・12。》
只要在启动之前保护好就行了。
雷纳德驾驶的黑色AS〈裴莉亚〉。在墨西哥的宅邸得到的情报中,有这架机体的名字。宗介与AL曾经败给那架机体一次,另一次则是只能勉强逃走。
但是,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比他更快从厨房的门口踏了进来。男人踢飞掉在地上的手枪,用手上的冲锋枪枪托砸向马罗利爵士的侧头部。脑中出现剧烈的闪光。他失去了上下左右的平衡感,眼前一片漆黑。
「守备队的战力就只有这些吗?」
即使如此,父亲依然沉默不语,他不禁语气粗暴起来。右手仿佛烧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儿子都五十多岁了,哪有什么成熟不成熟的。而且——继承人?
马德加斯这番话让马卡洛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泰莎的父亲卡尔是马德加斯的老朋友这件事,她完全没跟他们提过。
泰莎也坦率地承认。
「没错。古巴危机当时的Mr.中,有一人是赫鲁雪夫的亲信。他负责说服赫鲁雪夫撤除配置在古巴的导弹。其他干部也与他同步行动,让事态得以平息。」
看来距离袭击还不到一分钟。
第二世代型AS〈野蛮人〉的改良型机种,Rk—96有十架。
『你不是想留在梅利达岛吗?考虑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你应该会想待在雷纳德大人身边。』
虽然他们应该有察觉到事情不太寻常,但应该没想象到会是如此严重的事情吧。尽管半信半疑,但又知道事到如今泰莎不可能胡说八道,因此他们似乎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正确来说,十八年前的〈合金〉的情报才有用。因为要从那个时代重新来过。如果要让世界变成更像样的形式,当时应该也存在的〈合金〉就是有用的工具。所以「她」才会要求这份名册,作为带往下一个世界的「参考情报」。
「即、即使如此……光靠这艘船,应该无法占领那座岛吧?需要登陆部队。」
「想要『名册』就自己去找。别期待我会乖乖交出来。」
要动手吗?
「那还用说。」
几乎与声纳室传来急迫的报告同时,正面屏幕的海图上显示出红色的记号。从美国海军的攻击核潜「奥古斯塔」发射出来的Mark48鱼雷,正逼近这艘「丹努之子」。
是闯进来的那群人的指挥官。灰色的头发与灰色的胡须。阴沉忧郁,仿佛从大理石上雕刻出来的容貌。看起来比父亲——马罗利爵士还要年长,但这也是错觉。实际上应该跟自己差不多年纪。毕竟自己认识这个男人。
雷纳德让出一条路。金天从他身边走过,离开地下船坞,从几区外的电梯前往地面。
「事情办完了。之后随你便。」
老马罗利仿佛早就料到这句话,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村子的外围有一座古老的教堂。
「偏偏是『人类的未来』。不知羞耻也该有个限度!」
如果放着这些问题不管,世界不用等到二十一世纪就会毁灭吧。以国家利益为优先无法阻止。各国的政治家、官员、军人难以回避这些危机。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他瞥了老人的儿子——马洛里爵士一眼。虽然脸色苍白,表情空洞,但内心深处明显沉淀着对父亲的冰冷杀意。他仿佛连受伤的痛苦都已忘却,不带感情地注视事情的发展。
「虽然我们有察觉到这是个古老的组织,但没有人知道正确的沿革。就连身为当事者的组织干部也不知道。自称『』的人应该很多吧。但是他们之中,大多数的人连自己的前任者是谁都不知道。他们得到的情报只有纺织业界报纸的几页,以及使用那些数字来沟通的手段而已。不管是恐怖组织还是邪恶的秘密结社,要怎么称呼都无所谓,但这样的组织光是这样就能做出决策,对世界造成影响,这件事本身就很惊人了。」
新旧机体加起来,是十六架AS部队。
一架〈暗影〉朝僚机开火,另一架则是胡乱发射反AS导弹。剩下的两架则是将枪口对准彼此,像是事先说好般同时开火,然后喷出火焰遭到击毁。
〈米斯里鲁〉的队员规定要留下自己死后善后的文件。而且队规还规定,每年最好要重写一次遗书。宗介在两年前提出遗书,之后就一直搁置不管。在泰莎的秘书官威兰的催促下,他才不情不愿地开始修改遗书。
「是越战陷入泥沼化的时候。」
泰莎轻咳一声后,谨慎地继续向部下们说明:
「你大概不愿相信,你的敌人拯救了世界吧。」
她经常开玩笑地把这个TARTAROS称为『万宝槌』。这个比喻其实非常贴切,但这里没有任何人听得懂这个玩笑话。
「是的。」
「我会派出直升机。请各位飞往阿富汗,夺回核弹基地。无论平行世界是否存在,你们都是活在现在这个世界。请你们守护这个世界。」
「对不起。可是,今天就要道别了。」
虽然他自认已经尽力痛骂了,但声音听起来与其说是责备对方,倒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没错。我从父亲那里继承『管理者』权限是二十年前的事。当时已经无法控制了。『Mr. 』听起来好听,但我的职责不是发言,始终是管理。维持组织的网络,将违反规则的人排除在外。我不被允许插嘴干涉干部们的会谈。即使想让他们知道〈联盟〉当初的理念,大概也只会被无视吧。最重要的是,Mr. 之所以被认同是管理者,就是因为不主张任何意见。我无能为力。」
〈秘银〉余党顽强抵抗,只要查出〈阿玛尔干〉的秘密工厂或相关企业,就一个接一个仔细地发动袭击。给予组织毁灭性的打击,反而让剩下的人难以掌握动向。尤其在攻略梅利达岛时让〈Tuatha De Danann〉逃走一事,似乎在之后造成了影响。如今〈De Danann〉是〈秘银〉余党重新集结的象征,也是潜伏于深海的移动司令部。
待在那个地方——除了儿子以外无人知晓的这个村子,不就证明他希望儿子来跟他做个了断吗?与其被某个陌生的暗杀者,或是岁月与衰老杀害,因为更坚定的羁绊而被一发子弹解放,才适合为这趟旅程划下句点。
「卡力林先生,比起西装,你果然还是比较适合这身打扮。」
「不仅如此。你是囚犯。你绕了一大圈,把自己关进了这种地方。」
「无法应付……?」
老马罗利仿佛看透了他的内心,如此说道。
从崇高理想出发的组织,经过岁月变质,最后丑陋地肥大化,变得只以自保为目的。
这次,马洛里爵士心中涌起一股几乎要将全身撕裂、燃烧殆尽的怒火。他清楚地自觉到,自己对父亲萌生了明确的杀意。从伦敦的秘密住处出发,来到这里的路上,他不断自问:「我真的能开枪射杀父亲吗?」但现在不同了。
他的口气简直像在责备父亲的不伦。
「前进减速,航向维持不变,遵命。」
「你在福克兰受伤的时候——邓特带了一瓶酒来,说要用你出生那年的雪白来庆祝。他说:『这样一来,艾德蒙少爷就不会再听你的话了。因为他已经成为真正的男人。』」
「这是自杀行为。」
他们只是受到「混种」的指令操纵。
相良宗介也帮忙整备自己的机体。
「而且还有我的〈悖论〉。」
「十五年前,我曾经认真地摸索过破坏组织的方法。当时不像现在有线上会议,组织是将世界各地发行的报纸的三行广告与电报的情报服务组合起来加密,借此互相沟通。公开密钥由各干部轮流设定。就像我使用纺织业界报纸的股价数列,有人使用美国东海岸的天气预报数字,有人指定小报的八卦专栏文字列。那些执笔者大概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的报道会被当成密码吧。总之,个人不可能对密钥造成混乱。也随时准备了复数的备用通讯手段,最重要的是,因为是以公开情报为基础,所以无从动手脚。现在因为网络的缘故,要操作或破坏通讯手段变得更加困难。」
「安德烈・卡力林……」
毛一脸厌烦地说道。
「原来我被放任自由行动啊。目的是我父亲吗?」
对于这样的她,自己能赠予什么话语呢?
关于〈合金〉与〈米斯里鲁〉的创立,以及相关的种种事件——或许就连卡力林也不太清楚。这些事在刚才的对话中大致上都已厘清。对他而言,应该不想再继续看父子间的丑陋争执了吧。
「你说……我父亲就是?」
这个老人应该不会离开这里吧。在本质的部分,有看不见的锁链将他拴在这个房间。
两辆黑色厢型车一前一后包夹马洛里爵士开来的TOYOTA,六名部下在车前待命。
这一瞬间,马罗利爵士握枪的右手喷出血花,同时破裂。
「不过,Mr. 似乎办到了。」
「幸好我有提早抢走你的枪。」
「不管是不是佯攻,我们都必须夺回阿富汗的核弹基地。他们是真的打算发射,就为了让我们行动。对他们而言,只要梅利达岛的TAROS启动,这个世界之后会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吧。」
「我从以前就觉得『很奇怪』了。像是AS啦、Λ式驱动仪啦——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事情。关于之前听说的〈倾听者〉也是。虽然听起来很荒唐无稽,但其实意外地合乎逻辑。」
「那条底线值得守护吗?」
「那是你带来的结果吧?你身为『秘银』的创设者,却和那个『汞合金』暗中勾结。在他们发动总攻击的前一刻,你仿佛早就知道这件事般,刚好消失无踪。我知道他们使用的暗号。就是你所拥有的纺织公司的股价。他们以独特的方式将几乎无人知晓的业界报纸所刊登的数字转换成乱数表,当成网络上的公开密钥来使用。」
「嗯……」
「到底要怎样?」
泰莎以非常平静的声音说道。
「既然这样,他们已经成了没有目的也没有理念的协商集团。正因为只剩下组织的顽强性,所以更难收拾。」
「〈合金〉历代干部的名字——从创立到现代,你应该掌握了许多人才对。Mr.马洛里曾多次『除名』违反规则的人,借由让其他干部知道违规者名字的方式。」
泰莎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如此低语。如果按照理论选择退路,就只能冲进敌人的包围网了。她早就事先预料到新敌人的攻击。
「现在是这样没错,但以前不是。〈合金〉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才诞生的,一九四八年夏天。」
负责开车的部下原本要转动钥匙的手一瞬间停住,但立刻若无其事地发动引擎。
舰长席的泰莎立刻下令:
『妹妹她们发现计划了。因为无法完全隐藏卫星传来的情报,所以我想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说『只能这么做了吧』,类似死心的举动。
「泰莎,我听不太懂。」
「您就这样偷偷摸摸地躲起来,背叛两个组织,持续玩弄他们于股掌之间。就算您的目的是为了行善,这种诈欺行为也不可原谅。您这是何等卑鄙,何等傲慢!」
「这……或许是这样没错。」
「我的脑袋开始混乱了。」
「怎么可能……」
卡力林环顾狭窄的室内,将手伸向占据整面墙壁的书架。他随手将一整层的书籍扔到地板上,霉臭味的灰尘顿时弥漫。趴在旁边的马洛里爵士咳了起来。当他正要将手伸向另一层的书籍时,忽然停下了动作。
「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应该是声东击西,然后争取时间吧。」
艾德蒙爵士立刻回答。
「您背叛的不只是组织,还背叛了我——背叛了儿子。为了将众多重要人物拉进组织,您用花言巧语操纵了我!」
「我想也是。」
「这番话还真像叛徒会说的……!」
AL似乎也对那架机体抱持着特别的敌意,一有机会就做出中伤的发言。例如『那个作弊的家伙』、『没有Λ式驱动仪的话就是破铜烂铁』、『这种独一无二的机体没资格称为兵器』等等。讽刺的是,这些中伤全都适用于〈雷瓦汀〉,不过AI也有AI的自尊心,所以宗介没有指出这一点。
因父亲的背叛而愤怒、受伤、憔悴的儿子。
听到「脱离」二字,马德加斯的语气中流露出些许安心。剩下的敌方鱼雷因为爆炸的噪音而完全跟丢「狄・戴楠」,朝着错误的方向冲去。几分钟后,安全装置应该会启动,让鱼雷停止运转,沉入深海。
「如果修正后的历史是『卡尔・泰丝塔罗莎没死的世界』,你应该会理所当然地接受。以你在那个世界的立场,会一如往常地与父亲见面,谈笑风生吧。从TAROS发动修正历史的瞬间开始,世界就会改变样貌,你不会有任何疑问,就这样度过剩余的人生。」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打算阻止他的企图。」
「无论如何,这都是充满假设,难以捉摸呢。」
「您该不会以为那是崇高的决心吧?」
为什么那么想守住梅利达岛?梅利达岛有什么东西?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在嘲笑我们吗?」
卡力林将圣经夹在腋下,正要走出房间时,老马洛里叫住了他。
卡力林停止思考,以卫星电话拨打事先准备好的电话号码。
或许是无数的辛劳在脑海中浮现吧,马洛里爵士的眼神闪过一丝苦涩。
「那我希望你能回答我。你的行为——一点都不像你。不但跟敌人串通,还丢下自己成立的组织,在这种乡下地方隐居。要责备你很简单,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
「……必须先从坏消息说起。阿富汗东北部的 山 岳 地 带,苏联军的 核 弹 道 导 弹基地,被身份不明的武装势力 占 据 了。」
马洛里爵士用衰弱的视线望向窗外。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进行更进一步的攻击」。
「好吧。〈水银合金〉拥有理想,也获得成果。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就老套了。」
「没有。」
〈雷瓦汀〉原本的机体M9〈Gernsback〉的设计,本来就不是以这种机体的大输出、大威力运用为前提。真要说的话,就像是在市售的跑车上装上F1赛车的引擎,硬是让它跑起来一样,所以对各方面都造成了不良影响。行动时间极端地短,电子兵装也很贫弱,热处理也抱有隐忧。
「谢谢你。所以我——」
马德加斯的声音打断了阴暗的思考。
「因为将资源与预算全部投入TAROS的建设,扩充兵力是次要的。至于其他理由……」
梅莉莎・毛皱起眉头。
「舰长。」
他正在写自己的遗书。
「……喂。」
至今仍让中东陷入悲惨状况的那枚核弹,而且详细情况依然成谜的核 武 攻 击 。他想说那也是〈戴达洛斯〉造成的吧。
ARX—8〈烈焰魔剑〉。这是他们唯一拥有的「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恐怕也是这个世界第二强大的机体。
「阿富汗东北部,离苏联国境很近吧?戒备应该很森严,能发动奇袭的兵力规模不可能占领那里。」
「我自认已经尽快赶来了。」
「他们可是为了眼前的利益而引发战争的恐怖组织啊!」
宗介透过头戴式耳机说道。
老马洛里身旁的小边桌上放着一本圣经。卡力林拿起那本圣经,用指尖沿着书背摸过去,抓住上端折了几次,将背面的粘合处剥开。从书背中掉出一张折成四折的泛黄纸片。摊开一看,上面写满了意义不明的数字。是某种暗号。
《设定为0・12的话,会对第十软骨组件造成负担。还是应该维持在0・05继续作业。》
「你不问暗号的事吗?」
他微微皱起眉头,对她送出无声的信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反对。』
卡力林要求「名册」,老马洛里不服气地皱起眉头。
至今为止,部下们也都是顾虑到她的心情,而没有问清楚一切。但是,她觉得差不多该告诉大家了。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们与雷纳德战斗的背后,潜藏的最重大的理由。
泰莎非常清楚「毛」想说什么。
「所以呢?」
「此人完全不参与政策决定,只拥有组织营运方面的权限,是独一无二的人物。此人负责判定组织最低限度的规则,监视各成员的动向,也就是调停者。Mr. 就是这样的人物。Mr. 的真实身份,至今无人知晓。」
「怎么这么暧昧……不,请等一下。你刚才说『你们』吧?这是什么意思?」
「航向不变。前进减速。」
「是,舰长。」
「这艘船舰再过五小时就会抵达最后的补给地点。请你们下船,前往阿富汗。如果顺利夺回导弹基地,部队就地解散。之后请自由生活。」
他穿上便宜的连帽衫,将勃朗宁手枪塞进口袋,笔直走向与教堂相邻的砖造小屋。通往小屋的小径因泥泞而湿滑,使他的脚步更加沉重。
法穆勒似乎也有他的理由。莎宾娜和他共同作战时,好几次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发现和自己相同的愤怒。那股黑暗的愤怒——如同炭火般的热度,是他将自己的一部分遗留在过去的确切证据。
「是的。登陆部队就是他。」
「那个股价不过是专门给我使用的暗号密钥。不过,你调查得还真清楚。」
整备兵如此询问。
在美苏两国严重对峙的现在,一旦发生占领核弹道导弹基地的事件,显然会形成更加危险的紧张状态。但无论是雷纳德还是〈合体〉,应该都不希望世界灭亡。没有理由发射核弹。既然如此——
「那么,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我将人生的一切都赌在那个组织上。因为我赞同你的理念,以你为荣。我原本应该继承的财产,根本就无所谓。或许能改变在军队时已经看到厌烦的『现实』——那个组织让我产生了这样的信念。」
「没事。」
折叠起旋翼的运输直升机,以及拆下装甲、内部骨架裸露在外的AS。整备人员各自攀上机体,继续进行先前中断的整备工作。
波兰、巴尔干半岛、库尔德斯坦几乎同时发生暴动,美苏双方都采取强硬态度。苏联率领的华沙条约组织军进行大规模演习,准备发射核弹。相对地,北约军各部队进入快速反应体制,以防备『万一』。虽然尚未确认,但似乎也有地区发生小规模军事冲突。
「既然如此,我们有什么理由夺回梅利达岛?……泰莎,我不是在责备你。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愿意赌上性命。可是,我必须让不在这里的船员,还有我的部下们接受才行。」
反正他一定会这么说。宗介向整备兵说出自己的推测后,打开笔电继续撰写写到一半的原稿。
不仅如此,如果现在世界的人口骤减,对他们来说甚至可能更加有利。不过这是连泰莎都无法确信的问题,因此她决定不在此说明。
在机库甲板的另一头,整备队长萨克斯中断作业,走向后部甲板。宗介也是「相关人等」之一。他关闭写到一半的遗书文字档,开始收拾随身物品。
「单纯来说是这样。不只是电子病毒,也该说是心理病毒吧。虽然那是更加复杂,费时费力的作业。」
另外还有中队规模的步兵部队与直升机部队、防空部队与反潜部队。所有人都列队向金天与雷纳德敬礼。
『唔……一样吗?总计是三十二架AS部队。还真是盛大的场面啊。』
《还是请恢复成0・05。》
「真是疯了。」
「三号、四号发射管门开启,遵命。资料输入完毕。」
敌方鱼雷的导引程序,并没有设计成可以追踪做出这种动作的大型舰艇。因此敌方鱼雷跟丢了〈De Danann〉,朝着六〇〇米外的对抗手段冲去,然后爆炸。
两者都极为冰冷。
这两枚是封锁敌人行动的诱饵。潜伏在〈De Danann〉正面的攻击核潜只能采取回避行动,所以这是趁隙打开突破口的作战。
「Aye。右舵,航向三三五。停止引擎。EMFC被动模式。」
「我们连这点都不知道。」
如果无法如愿,这种世界干脆——
「宗介默默点头。
『探测到新的鱼雷!方位二九三!距离八〇〇!速度五十节!』
还有整备性。
「我从你留在办公室的业界报纸找到线索。每期报纸从上方看,都会在同样的部分出现空隙。应该是用力摊开相同报道所留下的痕迹吧。从发现到证实,花了我将近半年的时间。因为我是边潜伏边调查。」
「然后,雷纳德他们应该也很清楚我方的这种状况,所以才会占领核弹基地。对一般人而言,夺回梅利达岛的理由很模糊,但夺回核弹基地的理由却是『目前的明确危机』。你们认为我们该以哪边为优先?请以职业军人的角度来思考。」
以红外线感应器搜索敌人的其中一架机体,察觉了我方不自然的热分布。它停下行军的脚步,仔细观察莎宾娜所在的山脊。敌人开始与同伴讨论「不自然的热源」是否存在,交换资料。
虽然称不上是艰苦的生活,但对贵族的孩子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体验。身为赫里福德伯爵家嫡子的年幼艾德蒙・乔纳森,就是在这里学习身为人类理所当然该做的事。虽然他本人不想承认,但无论是伊顿公学还是军队,他在这里的经验都派上了用场。
「你是指美国海军?」
《更正。请维持在0・12。》
「知道过去的干部情报又能怎样?几乎都是故人了。」
父亲是在称赞自己还是在感叹,他无法判断。
「那本身就是幻想。」
法勒半抱怨的话语,让莎宾娜感到些许不悦。
「武装势力?」
「令尊拥有我们所需要的情报。」
身为伯爵家的继承人,艾德蒙・乔纳森已经拥有男爵爵位。尽管他有资格被称为「阁下」,但他更喜欢别人称呼他为「马洛里爵士」。虽然也有为了与父亲区别而取的方便理由,但最主要的理由,还是因为在海军时代从事危险工作而被授予巴斯勋位的骑士——「爵士」的尊称,让他感到骄傲。
仿佛整只手从手肘以下都被炸飞,一阵灼热的疼痛袭来,但与这种感觉相反,大部分的手指似乎都安然无恙。只有小指从第一关节开始完全消失,从那里汩汩流出大量的血液。
〈Tuatha De Danann〉抵达深度九百英尺后,潜航角度恢复水平,按照当初的预定,从北北东方向以无声航行脱离。
马罗利爵士凝视着父亲。老人面无表情,仿佛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注视着墙壁的一点。
「看吧,来了。」
虽然有限制,但雷纳德・泰丝塔罗莎的力量能够取得未来的情报。他那一派虽然掌握了相当多现任干部的情报,但并不知道过去的干部。唯一知道这些情报的,就是身为管理者的马洛里先生。
虽说是帮忙整备,但宗介自己能做的事情并不多。顶多就是与〈烈焰魔剑〉的人工智能进行沟通,或是给整备人员简单的建议。如果他直接碰触机体的零件,整备中队长萨克斯中尉恐怕会大发雷霆吧。虽然在任何军队都一样,但整备兵这种人种,总是会把负责的机体当成自己的所有物。然后只有在出击时,才会「借给」操纵兵使用。
「嗯——」
为了她而量身订做的电子装备,与她本身的专门技能发挥力量时,莎宾娜的〈艾莉丝〉就会化身为女巫。
机体的人工智能「AL」以语音和文字两种方式提出「要求」。
发令室的船员中似乎也有人这么认为,露出一副想对马德加斯说些什么的表情。副舰长只是轻轻摇头,暗示他们「不要对舰长的命令有意见」。
『中断的会议重新开始。相关人等至第一状况说明室集合。重复一次,中断的会议——』
「没关系。」
问题在于〈雷瓦汀〉的疲劳。
「即使成功登陆,也会有你看到的部队迎击。」
关掉语音输入的开关后,宗介将耳机扔到桌上。他已经受够了对这个AI又骂又吼的。
泰莎觉得这番话虽然令人意外,但反而很有马德加斯的风格。
明明是希望的象征,却冠上冥界之神的名字,说来也挺奇妙的。
口袋里九毫米手枪的触感。雨滴不断刺痛他的脸颊。
「不,已经足够了。」
即使如此,对方也是「认真」的。他们现在就用活性化的鱼雷攻击过来了。我方明明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发射任何鱼雷,他们却阻挡在前方。盲目地听从毫无道理的命令。
「分散……?」
「因为那是适合你的工作。披着合理主义者的外皮,实际上却是理想主义者的你,才适合担任〈米斯里鲁〉的首脑集团。」
那个女人变成了支配者。
「你说的当然没错。」
「但是,这很合理。」
「应该会很伤心吧。」
「现在的他们,完全不知道当初的理念。沉醉于看不见的权力美酒,只是将组织当成低俗的权力游戏道具利用罢了。」
「这很难说。」
「马洛里先生。你来啦。」
「反正只要启动那个TARTAROS,这里的武器就全部都没有意义了。交给我吧。我会让一切事情都按照大家的期望进行。」
「你果然有那份名册啊,马罗利先生。除了名册之外,我还有几件事想跟你确认,所以才会在令郎杀害你之前出手妨碍。」
地面上是满天的星空。
太棒了。尤其是俄罗斯人的惨叫特别悦耳。
每年夏天,他们父子都会在这个村子停留一周。没有母亲和妹妹,也没有骑马和狩猎,两人在这间简陋的小屋里完成所有家务。就连管家担心地前来探望时,父亲也不允许他帮忙。他们一起劈柴、从井里打水,最后一天晚上还宰杀鸡只,自己料理。
与优美或洗练相去甚远,只讲求实用的这个设施,正是世界最大的TAROS。计划小组称之为『TARTAROS』。是『Omni-Sphere转移反应时空通讯变容炉(Telechrono Alteration Reactor Transfer And Response Omni-Sphere)』的简称。
「他们的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十分钟就能歼灭守备部队的主力。接下来只要那架〈亚拉斯特尔〉与步兵部队联手,立刻就能占领设施。」
『声纳!鱼雷!方位一二〇,距离二五〇〇!以五十节的速度接近中!』
背部被汗水濡湿。右手的剧痛几乎让人昏厥。
混账。竟然如此大意——
老马洛里不悦地哼了一声。看来跟推测的一样。
「我的战友卡尔・泰丝塔罗莎会以健康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吗?」
「我要驾驶这艘船前往梅利达岛。幸好这艘〈De Danann〉也有搭载TAROS。虽然是小型的旧式,但可以让我一个人操作这艘船。」
「但就像我一再强调的,当初的〈戴达洛斯计划〉是有理想的。在纳粹德国灭亡后,对于美苏即将展开的冷战,有许多人深感忧虑。无论在西方或东方。大战中在情报部担任要职的我祖父,在战争结束后与仅仅四名同志一起创立了那个组织。一名美国的石油大亨、一名俄罗斯的科学家、一名德国的前SS将校、一名日本的贸易商,以及身为不动产大亨兼密码学者的我祖父……」
『有一点哦。没能见证历史性的瞬间很遗憾。』
「知道了。」
委身于这些华丽词藻,是多么甜美的一件事。
老马洛里瞥了卡利尼一眼,补充道:
这就是〈秘银〉的使命。
「能对付那家伙的,只有我们。」
「让你看到丢脸的争执了,Mr.卡力林。你说有事想确认,应该先处理那件事吧?」
「他虽然有限制,但能够预知未来。事先察觉暗号码或通讯使用的协定,加以操作、分析,以利己的方式利用。」
「很像你会说的话。」
老马罗利依旧泰然自若地坐着,但看起来不像是认为卡力林等人的袭击是理所当然。对他而言,这恐怕也是出乎意料的发展吧。这场袭击并非父亲策划的。
终于进入正题。
现在却不是船坞。
男子们默默坐进厢型车,准备撤退。虽然这些人不像他过去率领的部下那般有人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航向一一〇!发射一号、二号鱼雷!」
「仅仅五人。」
「可是上校,我实在无法想象。」
液晶画面发出的大小光点,在老人忧郁的脸上形成各种阴影。
老人坐在老旧的摇椅上。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八英寸的小型液晶电视,正在播放BBC(英国广播公司)的新闻。
我方的战力有自己与法勒的两架〈艾菲娜〉,以及负责基地警备的四架〈Shadow〉,还有一个小队的步兵。即使如此,面对敌方的通常型AS,搭载了Λ式驱动仪的〈艾利丝〉是无敌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吵死了。」
《我应该也要出席吧?或许能提出有意义的建议。也能填补威巴 中 士 离开的空缺——》
卡力林微微皱眉,非常自然地对雷纳德使了个眼色。雷纳德以周围的人不会察觉的细微动作,轻轻摇头。
「五名天才。主义主张与意识形态各异的五人,为了人类的未来而团结一心。原本应该水火不容的五人,以一个理念为媒介结合在一起,从影子中引导世界。正因为如此,那个奇妙的帝国才会冠上『水银合金』之名。」
「很好。三号、四号发射。」
「这三年来,与你和部下们并肩作战的经历,也会变成没发生过?」
「对策呢?」
「活着的人死去,死去的人活着。雷纳德与他的部下们,打算要 正 化这件事。他们打算在梅利达岛建设新的TAROS——最强大的『时空通讯机』,利用卡娜梅小姐的力量,改变历史。」
「是导弹基地吧。照常理来想的话。」
「Aye aye ma9;am. 从三号、四号发射鱼雷。」
「仓库另一侧的海面上有两支小队的〈海怪〉正在待命。如果企图接近这座岛的舰艇,必须做好遭受严重损害的觉悟。」
「这个嘛,就问乌卡塔吧。」
要挤出什么贴心的话,他至今经历过太多——实在太多的事情了。
「虽然遗憾,但你说得没错。正确来说是〈秘银〉的余党。这半年来,他们真的非常烦人。『ARX—8』曾经大闹一场,生产设施与流通管道也遭到游击战式的破坏。如你所知,搭载了Λ式驱动仪的AS,零件比较特殊。」
他们自己应该也觉得奇怪,为什么非得攻击「玩具箱」不可。所以马德加斯尽可能不想伤害他们。
「很好。右舵,航向〇四〇。前进三分之一。深度九〇〇潜航。下舵二〇度。从北北东方向脱离。」
解除舰内的战斗配置与噪音管制后,机库甲板的照明恢复为一般状态,整备人员在各自的岗位上重新开始工作。
「空了的发射管要装填同样的鱼雷吗?」
『嗯,只有这样。只要TAROS顺利运作,我就没有任何怨言。』
「走吧。」
「就像随意改写游戏的存档一样吗?真是充满魅力啊。」
宗介扔掉耳麦,前往状况说明室。
等赶走其他人后,他继续说道:
十架〈SABER〉虽然没有〈暗影〉那么疯狂,但还是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有人是所有感应器故障,有人是驱动系统出问题,还有人是燃气涡轮引擎失控而冒出黑烟。
「雷纳德——」
「『水银合金』有『管理者』。」
「…………」
艾德蒙德停车。
他命令莎宾娜严厉对待那个女人。要将她逼到精神上的绝境。要让她疲惫不堪。莎宾娜内心松了一口气,以为他终于打算将那个女人当成道具对待了。甚至觉得他应该会用尽全力将她占为己有。对她来说,那样还比较轻松。
「那么,可以给我『名册』吗?」
在贫民窟被践踏着长大成人的莎宾娜,憎恨过去的原因多如繁星。
只要是学过近代史的人,任谁都晓得古巴危机的概要。
「久等了,我们开始吧。」
宗介戴上耳机说道。
「你不处决我吗?」
「克鲁佐先生所说的『平行世界』,根据最新的假说——包含Omni-Sphere存在的精神物理学理论,实际上『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跟量子的波函数一样——不,更简单地说,是因为你们无法观测两个世界。」
关于遗物与遗产的处分,他还能写下事务性的内容,但接下来就完全写不下去了。
没错,老马洛里没有必要知道。卡力林他们已经掌握了众多干部的情报,握有〈合金〉的独占权力。组织的「现在」的情报已经毫无价值。
「就快了。」
没错,就是电子资料。
「再一次。这样就够了。」
「而且就算泰莎说的都是真的,那也跟普通人无关吧?不管有没有平行世界,我们终究无法实际感受到吧?」
胜利的战役、败北的战役。拯救的生命、没能拯救的生命。
如果在这里把他们全部杀光,接下来二十小时以上,我就能让部下们充分休息。
《要跟泰丝塔罗莎 上 席 会 议 ?》
「泰莎……因为是你所说的话,所以应该不是随口胡诌的吧。但就算如此,突然听到这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马卡龙说道:
如果在 Yamask11 死去的卡斯帕专精的是狙击,那么她的专精就是电子战。
「没错,也就是所谓的平行世界。无论雷纳德他们用那种奇怪的装置想做什么,『在这里的我们』本身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吧?」
「怎么可能。」
「不,不对。」
就是现在。
「什么意思?」
通讯传入。是基地北侧——在预测的进击路线其中一方进行侦查的李・法勒传来的。由于是完全的编码通讯,所以连呼号都没有使用。
她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马德加斯副舰长。
「……没有让大家奉陪的理由。我是倾听者,所以有阻止他们计划的理由。相良先生虽然和你们一样是一般人,但他原本就是以将卡西姆先生带回日本为前提,才和我们合作。可是,你们没有理由做到这个地步。」
典型的堕落。
「知道。可是你刚才说过吧。希望有个能让部下们接受的理由,让他们愿意夺回梅利达岛。」
他的口气简直就像在说阴沉的笑话。马罗林爵士也不是顽固的伪善者。他很清楚卡力林的感想正中红心。
但是,在那之前那个女人变了。在 Yamask11。
过去在〈米斯里鲁〉作战部率领西太平洋战队陆战队的男人,以丝毫不带亲切的声音如此说道。
「呜……」
宗介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仿佛在说:「已经到极限了吧,应该把一切都说出来。」
贝尔夫冈・克鲁佐对梅莉莎・毛、宗介与其他出席者说道:
『原本是打算进行侦察的……算了,就当作暖身,大闹一场吧。』
当他正要坐进副驾驶座时,小屋的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只不过,因为太赶的关系,零件的来源曝光了。敌人已经发现这里了。」
「也就是说,雷纳德的目的是这个。他想随心所欲地改变世界的历史,只将自己与同伴的记忆与意识——也就是在这个世界的人格,带到『另一边』。请你想象一下。如果从明天早上开始,对你而言『要是能这样就好了』的世界成为现实,而且自己可以享受这一切的话?如果其他人完全没发现这件事的话?」
「那时候我下定决心,应该创立阻止他们的组织。」
那么,他想对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讯使用的协定,加以操作、分析,以利己的方式利用。」
有 价 值 的 是 过 去 。
《……机体的骨骼整体都出现疲劳现象。虽然还在整备与软件可以补救的范围,但还是应该尽可能避免超过二十G的机动动作。》
仅此而已。从数千年前的古代开始,即将赴死的战士赠予同伴的这句话,虽然多少有些差异,但应该都是一样的。像是「神会保佑你们」或「在另一个世界见」之类的。
「我也是。可是,事实上如果没遇见那个人,就无法思念那个人了吧?」
「凡事都有顺序。」
泰莎如此说道。
以骨骼为首的各个零件,都比一般的M9更快出现疲劳、劣化。像出道战那种华丽的战斗方式,现在的〈雷瓦汀〉已经办不到了吧。
至少现在的金天是这么认为的。
「所有单位,已经集合完毕。」
「我就知道。」
「你说什么?」
「〈米斯里鲁〉也会消失吗?」
在写完给同伴的「祝你幸运」之后,他一直瞪着空白的文件,这时语音输出的指示灯开始闪烁。是AL在呼叫他。
即使这个职责近似于弃子——
「泰莎和宗介都死了吧。你在说什么啊?」
如果他希望以核子火焰烧毁世界,就让他如愿吧。只不过,我会以自己的力量成为你的剑。我会做到那个女人办不到的事情,直到最后一刻。
「虽然〈合金〉并非与所有事情都有关联,但那场战争之所以会拖长,可以说就是原因之一。不知不觉中,组织里增加许多战争结束会蒙受损失的人。就连那些人本身都没察觉吧。从那时候起,〈合金〉的行动就以保护各自的既得利益为主。迷失方向的方针、对立的利害关系、充满妥协的交易……内部斗争也不断上演,最后他们开始打起八百长赛跑。自然产生新的规则,耍诈操控骰子掷出的点数变成理所当然。」
「真是愚蠢。」
他阖上手中的圣经,放在一旁的桌上。与一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相比,感觉他的手指变得相当细瘦,满是皱纹。
在〈柯达尔〉队伍的最远处,雷纳德的黑色AS——〈悖论〉正在待命。那架机体可以透过雷纳德的力量无限使用Λ式驱动仪,毫无疑问是世界最强的机体。
「怎么样?马罗利勋爵。」
「而且都到了这个地步——至今为止都一起战斗,却说『之后你们自己随便打吧』。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十六架敌机中,首先有六架〈暗影〉开始胡乱攻击。拥有最新锐的电子装备与资讯链功能,而且才刚配备没多久的〈暗影〉,对莎宾娜来说,就像是在无菌室中长大的小婴儿。
「我原本打算接下来进攻梅利达岛。进攻那座曾经是我们的基地,现在成为雷纳德他们的根据地的岛屿。他们无论如何都想阻止我,所以——」
他已经不再看自己了。
可是她已经没有其他答案能给「毛」了。
「大、大、大致上?那么有什么问题吗?」
部下们陷入沉默。
莎宾娜喃喃自语。
「但是却能运作?」
「恐怕是。」
马罗利爵士嗤之以鼻。
而且梅利达岛有那个女人。
「你想想看。『秘银』可是梦想家的语言学家所捏造的,虚构金属的名字啊。」
信仰雷纳德的人,无论如何都拥有强烈的动机。虽然内容各有不同,共通点是对现在这个世界,以及打造这个世界的过去事件抱持着激烈的憎恶,甚至是疯狂的愤怒。只要能以某种形式否定绝对无法接受的过去,他们什么都肯做。这份想法驱使他们投身于不合道理的战斗。
「理想……?别说蠢话——」
最近的毛等人,称呼敌人时经常不是「合体」而是「雷纳德他们」。虽然实际上都一样,但因为〈合体〉的实权掌握在雷纳德・泰丝塔罗莎手中,这点已经逐渐明朗。
但是,除了违规者以外——「管理者」无法对正当的使用者下手,因为这会导致失去其他使用者的信任。
「我不会忘记他们。」
泰莎看向宗介。
再过不久就要完成了。从开始建设以来过了半年。金天来到这个地方,开始监督装置的规格以来过了两个月。装置正以惊人的速度逐渐完成。
「……不,你说得对。是我搞错了。」
「说到底,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耳机说道。
「第六吗?刚才不是才说要设定成0・05吗?」
马德加斯也表示同意。
「那个……我对于科幻类也有少许知识。在那种小说或电影中,即使利用时光机等装置干涉过去,改变了历史……啊,那个,也只会从过去分歧出别的世界,原本的世界完全不会改变……」
「我已经明白了。所以您才创立了〈米斯里鲁〉。」
「不用说也知道吧。」
《下次作战「那个混账」会出现吗?》
从直径五三米的圆顶状构造物,延伸出无数的缆线与管线。从数公里远的地热发电设施送来的庞大电力,光是这样应该就能供应一座都市的活动。圆顶周围配置了蓄电与变电的大型机器,以及冷却装置。
来到小屋的玄关后,艾德蒙德深呼吸一口气,踹了薄薄的木门一脚。一次踹不坏。他用鞋底踹了两、三脚。铰链的基座被踹断,门发出巨响倒向内侧。
我方发射的鱼雷只是用来争取时间。即使命中也不会爆炸,而且大概也打不中。
「『名册』?『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他一瞬间以为是手枪走火。自动手枪握把里的子弹,因为某种魔法自行爆炸吗?
这里也与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那并不完整。」
「我对你的反应很失望。如果是马洛里家的男人,应该要对自己无法超越父亲的不成熟感到羞耻才对。」
她听见敌方部队的操纵兵的声音。混乱与恐惧,怒吼与悲鸣。
话虽如此,邓特是对的。自己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向父亲求教,而是为了做个了断。
「我原本打算找机会告诉你。等你学得更多、更加成熟,应该会愿意以继承人的身份听我说。」
「四八年?从那么久以前——」
泰莎从座位上起身,双手抱胸后重新面对众人。
屏幕中,苏联军的AS部队在下方前进。一步一步,确实地迈向死亡。
「……也就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不也是被过去的锁链拴住的囚犯吗?
TAROS是〈柯达尔〉或〈艾利哥尔〉等搭载Λ式驱动仪的AS一定会配备的机器。可是这个TARTAROS并不是为了Λ式驱动仪而建造的装置。而是为了更远大、更崇高的目的而建设的装置。
「EMFC主动模式!航向一一〇!倒退同时发射一号、二号!」
雷纳德偶尔会说些奇怪的话。明明泰蕾莎・泰丝塔罗莎和相良宗介都已经不在了,他却还把他们当成还活着一样。明明就是金天自己亲手杀掉他们的,所以绝对不会有错。
纯白的〈艾莉丝〉拔出背后的三七毫米步枪,卷起粉雪,跳跃起来。
「名册到手了。」
在卡力林的命令下,男人们一边对马罗利爵士的右手进行急救处置,一边谨慎地搜身。至少他们似乎不打算立刻杀了他。
卡力尼恩改变了话题。
泰莎早就料到毛会这么说。其他人应该也有相同的想法吧。不过只有宗介似乎不同——
指挥官安德烈・卡力林走向雷纳德等人进行报告。他现在身穿橄榄色的野战服。明明才刚结束长途跋涉从英国回来,却丝毫没有疲惫的样子。
「马洛里爵士。」
卡力林如此说明。
不,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右手无视于意志弹起,手枪胡乱旋转,撞上墙壁掉到地上。他一瞬间以为是手枪走火。自动手枪握把里的子弹,因为某种魔法自行爆炸吗?
『我是法勒。有十六架AS从北侧接近。你那边如何?』
「毛」说道。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那个俄罗斯人说得没错。我是〈合金〉的管理者,Mr. 」
〈Tuatha De Danann〉的巨大舰体,就像在冰上打方向盘的车子一样,在水中横向滑行。这种规模的舰艇,以常识来想,是不可能做出这种机动动作的。指挥室的地板也大幅倾斜,如果不抓紧什么东西,就会滚到左舷侧。
金天就像只是指出对方计算错误似的,开朗地笑了。
在那之后又倒转了。雷纳德不再对那个女人动手。他恭敬地服侍她,为那个傲慢的公主准备她想要的一切。
这里一直都是这样。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改变。用双手就能数完的房屋,与一百年前——不,与三百年前一样,静静地聚集在一起。
卡力林稍微动了动下巴。部下们似乎光是这样就察觉他的意图,离开了房间。
这时,通知舰内广播的短暂警报声响起。马德加斯副舰长的声音告知:
走出小屋,雨势比刚才更强了。
「没错。既然无法从内部控制,就从外部创立对立的组织。我打算利用那个组织阻止〈戴达洛斯〉的失控……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在 湾 岸 战争中使用 核 武 器。那正是〈戴达洛斯〉的 傲 慢 达到顶点的 瞬 间 。」
「『被低语之人』可以透过Omni-Sphere进行超越时空的精神波交流。假设平行世界真的存在——我们或许可以自觉到那个世界。」
笼罩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冬天的阿富汗东北部,巴达赫尚地区。在标高四千米级的群山连绵的险峻地形正中央。放眼望去,大地一片雪白,蜿蜒在山间持续的道路,现在也埋在深深的雪中。
虽说在 Yamask11 转变,但就莎宾娜看来,那个女人的个性没什么改变。依然傲慢、迟钝又独善其身。
马洛里勋爵以疲惫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
马德加斯正拐弯抹角地——以其他船员不会察觉的拐弯抹角方式——确认泰莎的意图。
「说起来,〈秘银〉就像我的私生子。是为了对抗我无法应付的〈合金〉,带来新规则的道具。善与恶,秩序与混沌的相克。从神话时代绵延至今,极为常见的力量的天平。」
「不。因为就算待在那座岛,我也帮不上任何忙。」
听说他曾经有过妻小。也听说他在某个事件中,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家人。但是除此之外的事情,莎宾娜就不清楚了。
「……不,的确……应该以阿富汗为优先。」
「应该不会变成你想象的那样。」
「泰丝塔罗莎明明已经不在了,真亏他们还能团结一致。是马德加斯先生吗?」
他拔出手枪,踏进小屋。就像以前在海军特种部队时代训练过无数次一样。双手稳稳地握枪,手肘稍微弯曲,上半身不摇晃,滑行般前进。就像骑自行车一样。即使超过五十岁,身体也能自然地行动。
卡力林说道:
在墨西哥受伤之后还好。
他甚至没有时间对年老的父亲感到愤怒。他一边咒骂自己没有注意到伏兵的愚蠢,一边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扑向掉在地上的手枪。他没有备用的枪。
站在背后的雷纳德如此说道。
「不知道。在目前这种随时可能爆发核武战争的状况下,我不认为他们会故意火上加油。」
「所以,最后要设定成几毫米?」
「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我没能阻止〈戴达洛斯〉的腐败与肥大化。」
「说到底,你根本不知道。」
十八年前,苏联进行的心灵感应实验失控,导致遥远未来的科技情报流入这个世界。接收那些「 黑 科 技 」的「 被 告 知 者 」,让现今世界的技术水平远比原本应有的水平还要进步。恐怕就是受到那些科技的 影 韧行动,现今世界的历史才会大幅改变。
「是,舰长。右舵,航向二九〇。速度维持不变。」
金女拍了一下手。
「意思是我们可以。」
海湾战争中使用核武的谜团至今尚未解开。美苏之间的对立急速再燃。世界各地频频爆发民族、宗教、意识形态的纷争。能源问题、粮食问题。数也数不清的火种、火种、火种……
切断通讯后,莎宾娜将〈艾莉丝〉的动力源——钯反应堆的输出功率从巡航等级切换成战斗等级。机体的低吟声逐渐升高。虽然钯反应堆本身没有声音,但冷却装置会随着输出功率发出些许运作声。
在场的整备队长萨克斯与几名SRT要员,以及各部门的负责人似乎也抱持相同的想法。泰莎瞥了一眼一直保持沉默的宗介。
卡力林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出房间。虽然感觉到马洛里爵士在背后拿起枪,但他知道对方不是要对自己开枪。
「你是来杀我的吧?」
「相良先生呢?」
「遵命,长官!EMFC主动模式!航向一一〇!发射一号、二号鱼雷!」
默默听着的克鲁佐犹豫地开口。
「不可能。」
那么,他想对千鸟渊说的话也一样吗?
卡力林早已预料到他的回答。事实上,他也认为应该是这样。
她来到物资集聚场。这是将山的一部分挖开所做成的广场。基地的守备部队在那里一字排开,等待着她。
「那么——」
泰莎寂寞地笑了。
泰莎如此说道。
泰莎瞥了宗介一眼。瞥了唯一一个知道几乎所有事情的宗介一眼。
「是吗?」
「组织的〈柯达尔〉全都派去防卫美利达岛了。因为雷纳德大人判断,我们的任务靠这些战力就足够了。您还是别抱怨了吧?」
更何况,虽说只是瞬间,但超过二十G的机动动作,操纵兵自己也不想做。如果要举个极端的例子,〈雷瓦汀〉的最大机动动作,就像是每隔几秒就发生一次交通事故。
「只要你希望,要多快都行。」
「那只是你这么认为而已,实际上——」
「…………」
「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过来时,逐渐看清了男人的脸。
最大的问题反而是人才。
「恐怕后方还有运输直升机部队待命。」
他用指尖戳了戳藏有纸片的拉丁文圣经。大概是根据纸片上的数字,从这本圣经中抽出文字列的暗号吧。是相当原始的手段。只要交给解析暗号用的AI,不到一小时就能解读。
按照一般的程序,应该会这么做。但如果接下来要歼灭敌人,基于战术上的理由,必须将其中两枚换成ADSLMM。
事情规模太大,而且过于复杂。应该以什么为优先?要如何出奇制胜?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
「敌人?在启动之前?」
「嗯,用同样的鱼雷就好。我们赶快离开这片海域吧。」
对于所有认识的人、朋友、战友,他都想不出什么特别的话。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上战场,老实说他觉得这些事都无所谓。
阿富汗北部的冬天十分严峻。目前的外部气温是摄氏零下十三度。机体的钯反应堆发出的热量,已经超越了隐蔽能力,应该在ECS的范围外产生了不自然的热分布。
为什么自己笑得出来?她甚至没有对这点感到疑问。现在的她丝毫没有想过,自己的精神某处可能发生了重大的故障。
短暂的犹豫。毕竟他现在很想立刻飞到千鸟要香美应该在那里的梅利达岛。即使理性与周遭的人意见相同,但他的内心却难以赞同吧。
他恐怕早就预料到了吧。他看起来毫不惊讶,极为平静地承受所有人的视线。
她应该会自责吧。应该会很痛苦吧。然后会踏上严酷的赎罪之路吧。就像现在的泰莎一样。
如此低喃的人是副舰长马德加斯中校。他是现场最年长的人,也是最不可能相信这种事的现实主义者。
泰莎老实地承认。
「马罗利爵士,我们从两个月前就开始监视你了。由于我们也不清楚令尊的下落,所以才像这样尾随、追踪你。」
「要动手吗?」
马洛里父子就像人偶剧『雷鸟神机队』中的特雷西一家。只不过这支『国际救助队』的目的不是从事故或灾害中拯救人们,而是从战争中拯救人们。
屏幕显示侦察卫星传来的最新影像。建设在 山 岳 地 带 的核弹道导弹基地周边,散落着冒出黑 烟 的苏联制AS〈野蛮人〉与BMP战车的残 骸 ,也能确认到几架占领基地的不明AS。
不就是你那愚蠢的道义感,才让〈合金〉逍遥法外吗?结果你却组成〈秘银〉那种『正义同盟』,沉溺于自我安慰的平衡之中。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对〈合金〉的过去尽忠义?
「你竟敢——」
「没错。」
「我和相良先生。说到底,只有我们两人在梅利达岛有重要的事情。所以,就由我们两人前往。虽然会带走〈Tuatha De Danann〉和〈雷瓦汀〉。可以吧,相良先生?」
「有人办得到。就是我们,或是『他们』。」
老马洛里深深叹气。
这是将单纯却强力的暗号手段,与最新通讯技术组合而成的方式。愈是精通最新技术的分析者,就愈容易忽略这种老掉牙的手法。如果是五〇年代的间谍或许会发现,但现代的间谍机关却完全没发现。
崇高、大义、友爱,诸如此类。
面对这种人,我有手下留情的义务吗?
因为读过报告书,金女也略知一二。
「很好。」
他如此称呼年老的父亲。
泰莎环视部下们的脸。大家的脸上都浮现许多问号。
「谁知道呢。他或许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
「敌人?」
海水被一滴不剩地抽干,从这里通往海洋的地下水路也已经用水泥封住。
内科医生的处方笺治不好,就需要外科医生的手术刀。而且是能够进行精密手术的手术刀——
「所以占领了核弹道导弹基地?为了让我们不得不去夺回基地?」
最适合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正是他的儿子马洛里爵士。
「只有这样?」
无数的疑问在一片空白的脑袋中盘旋。他踉跄地离开窗边,首先看向自己的右手。
马洛里爵士是战争的英雄。过去为了救出因直升机坠落而被留在敌阵的皇太子而身负重伤,被授与巴斯勋位。之后以驻外武官、情报部员的身份在各国四处奔波,对回避好几场军事危机有所贡献。之所以能招募到创设〈秘银〉时不可或缺的那些杰出人才,都是靠儿子的努力。
「是的。」
除此之外,还有六架新型AS在队伍后方前进。西方阵营的代号为Zy—98〈Shadow〉,是苏联制的第三世代型AS。与拥有矮胖蛋型躯体的〈野蛮人〉相比,〈Shadow〉的轮廓显得相当苗条。其性能是〈野蛮人〉完全无法比拟的,几乎可说是与美军或〈米斯里鲁〉使用的M9〈Gernsback〉同等。萨比娜搭乘的这架〈艾利丝〉,追本溯源也是从〈Shadow〉的设计衍生出来的。
被马德加斯询问后,泰莎环顾众人的脸。
「但这是诈欺。」
「设定成零点一二就好。」
全长二一八米——大小相当于新宿高层大楼的〈De Danann〉,以前可以轻松收纳在那个地下空洞。现在在那里建设、扎根的,是规模远远超过雅德巴11的设施。
「三号、四号鱼雷发射管门开启。」
〈柯达尔〉是合众国的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虽然没有这架〈艾利丝〉那么强,但面对通常型AS,还是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就是妹妹啊。泰蕾莎和相良宗介,〈米斯里鲁〉的余党应该会来攻陷这座岛吧。」
伤口的疼痛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他很想咒骂几句转移注意力。但是,唯独不想在这两人面前做出那种举动。
根据千鸟要的记忆,那个广大的地下空间以前应该被当成〈Tuatha De Danann〉的整备船坞使用。
这或许是一种愿望。他拿出刚才抢来的勃朗宁手枪,弯下腰,轻轻放在马洛里爵士面前。
「居然这么快就完成了,你们还挺努力的嘛。」
苏联军的夺回部队,比萨比娜预料的稍微晚了一点抵达。
「是,舰长。」
「我……」
马德加斯难得加重语气说道。
美国当然不可能容许这种暴行。双方都想在被攻击前先发制人,导致紧张情势升高,事态严重到差点爆发全面核战。那起事件是人类文明是否迎向终结的生死关头。结果,这场军事危机在美苏两国首脑的英明决策下得以回避,但老马罗利的意思是,〈戴达洛斯计划〉在苏联首脑赫鲁雪夫总书记的判断上,有重大影响。
并非如此。是有人从窗外射穿他的右手。
从位于旧船坞天花板附近的监督所,俯瞰被蜿蜒的管线与管路包围的圆顶,金天如此低喃。
话虽如此,剩下的〈阿玛尔干〉战力只有这些,倒是出乎意料。不,如果包含分派到阿富汗的法拉瓦勒等人,以及为了扰乱而配置在世界各地的部队,规模应该更大才对——
「然后调查完毕,就打算跟我对决吗?」
雪与严寒。是一般部队不可能行动的季节。
「我们应该是那把剑。」
「邓特啊。如果他看到现在的我们,会怎么想呢?」
「很好。」
「我没有任何不满。不过佛玛先生,您又是如何呢?」
当然,自己从来没想过要独占他。他是那种男性。虽然不是无所不知,但他应该有很多像自己这样被他抱过的女人吧。自己对于成为其中一人没有不满。
卡力林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地如此回应。
「真是的,振作一点啦。」
于是卡力林低语。
「这样啊。」
话说到一半,雷纳德便停了下来。
「好了。这样可以吧?」
马德加斯打断她的话。
「但是,事情并没有变成那样。」
轰隆声与冲击。〈De Danann〉的舰体嘎吱作响,指挥室的屏幕剧烈闪烁。
他似乎已经无法将无数错综复杂的事件一一解开,再一一加上注释了。如果自己死了,对于今后仍会继续被命运捉弄的生者们,他只想说一句话。
老马罗利说道。
在组织成立时,预算不是最大的问题。马洛里爵士只要愿意,他可以一代就让家族破产。马洛里家以各种形式保有的钜额不动产、集团企业、知识产权等资产,加上马洛里爵士自身庞大的人脉,实现了这个魔法。
「回答我,父亲!」
在一片寂静的状况说明室中,泰莎继续说道:
「我只是『如此希望』而已。希望这个世界有必须打倒的邪恶。而且最重要的是,希望有能够打倒邪恶的银色之剑。」
接着,AL与宗介又继续进行了一阵子技术方面的讨论。
「在通讯网中植入病毒吗?」
「我要分散战力。」
为什么泰莎无论如何都必须攻略梅利达岛?敌人为什么执着于那座岛?理由是什么?这才是连在场最信赖的部下们,意见也会分歧的问题。
最初的鱼雷从背后逼近。显示敌我距离的数值逐渐减少。七〇〇码、六〇〇码、五〇〇码——
马罗利卿自嘲地低喃。
他打算结束将近一年的潜伏生活。
他睽违三十八年造访这里。
《若是如此,作战行动最多只能再进行一次。》
果然在三十秒后,声纳室传来新的报告。
雷纳德・泰丝塔罗莎的声音如此告知。由于他在地球的另一侧,因此声音除了有若干延迟以外,非常清晰。
当他从一片白浊的雾中清醒过来时,逐渐看清了男人的脸。
「〈米斯里鲁〉也差不多吧。只是高举的口号有些不同罢了。」
「那么, 船 长 。你打算怎么做?」
这就是他要的「名册」。
「意思是说,我已经是个过气的人了吗?」
位于中东东端内陆的阿富汗共和国,现在处于苏联的支配下。苏联军的大部队驻留在阿富汗各地,建设了许多军事设施。核弹道导弹基地就是苏联的军事设施之一。
「『名册』?『水银』先生?你在说什么?」
是谁?从什么时候在那里?怎么做到的?
泰莎极为平静的话语,让马格等人哑口无言好一阵子。
以强韧的操纵让敌方鱼雷充分接近之后,泰莎让舰艇紧急回转。同时启动电磁流体控制装置。排列在舰体表面的大量素子,让海水的阻力极度降低。
男子们默默坐进厢型车,准备撤退。虽然这些人不像他过去率领的部下那般有人情味,技能也差了一截,但对卡力林来说反而是一种救赎。不仅不需要多余的对话,而且就算有人伤亡,他也不用有任何感觉。
面对这种人,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稍微弯曲,上半身不摇晃,滑行般前进。就像骑自行车一样。即使超过五十岁,身体也能自然地行动。
是她熟知的频率与通讯协定,以及各种形式的交错信号。莎宾娜的〈艾莉丝〉以强大的运算功能分析一切,潜入原本不可能存在的系统脆弱部分,以超高效率改写原本不可能改写的战斗程序,变成对自己有利的版本。
「无法破坏组织的网络吗?这么一来,他们应该就会分崩离析。」
「你没有必要知道。」
以白色为基调,涂装成深红色的装甲。与同系列的M9〈Gernsback〉相比,它拥有更加粗犷且具攻击性的轮廓。
「但我还是不懂。为 什 么?你不是为了好玩才成立组织的吧。难道是玩腻了就丢掉?」
不过雷纳德需要那个女人。不只是他。服侍他的所有人,都需要那个女人。她拥有将这个充满错误的世界导正,将发生过的事当成没发生过的「力量」。
毛如此说道。
「没什么好丢脸的。〈合金〉原本就不是你们所想的那种邪恶组织。」
『你说得对。不过,我觉得你才感到不服气吧。』
「我想也是。」
老马洛里或许得救了。
『我想也是。打算以AS进行扫荡后,再让步兵冲进基地内吗?不过,我看是没用的。』
「即使如此,雷纳德的领袖魅力还是很了不起。因为就连不是倾听者的部下们,都接受『改变世界』这个概念,成功让他们从事毁灭性的作战。」
「虽然只是聊胜于无,不过他们已经接到命令,一旦发现『玩具箱』就立刻击沉。虽然应该有很多将兵感到怀疑……不过,至少可以让他们帮忙掩护广大的海域。」
在考量到机体的疲劳状况后,AL提出了问题。
「?怎么了?」
「没错。」
《这个——》
宗介将内容转达给其中一名整备兵。那名整备兵点点头,将调整工具装在右 肘 部分的人工软骨组件——短阻尼型的零件上,进行伸 缩 幅 度 的 微 调 整。
「是〈秘银〉害的吧。」
这个机动动作,以回避接近中的鱼雷来说,称不上是最佳的选择。在这种情况下,将航向设定为东方并提升速度是最好的。
克鲁佐深深叹了一口气,抓了抓剃短的头发。
「我或许是叛徒的儿子,但绝不是同伙。」
「……你怎么知道?」
「不管怎么说,敌人应该会来吧。不过因为有法拉他们负责佯攻,我想应该可以分散敌人的战力。」
「当然,我会全力阻止他们。来,往这边。」
对她们来说,这绝对不是一场困难的战斗。
「一号、二号鱼雷发射!」
「无论是什么样的机关,我都不会忘记死去的战友。」
这座导弹基地——伊树卡姆基地的占领作战是引诱「秘银」余党上钩的作战,不过她能像这样待在距离梅利达岛七千公里的远方,反倒是侥幸。因为这样就不用看见他那副模样了。
宗介强忍住想抱怨的冲动,拜托整备兵再次进行调整。整备兵耸耸肩,遵从指示。
「儿子啊,你对〈合金〉一无所知。不知道他们的起源,不知道他们曾经怀抱的理想。」
「我们可是军队哦?一直以来都是从事极为现实的军事作战。突然听到这种童话故事,会感到困扰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知道。」
卡力林说出感想。他应该对人的杀意很敏感吧。
卡力林将纸片仔细折好,收进胸前的口袋。
宗介抬头仰望〈雷瓦汀〉。装甲上有无数细微的伤痕。
「彼此不知道长相和名字,这才是力量的来源。」
从这两个人的关系联想到自己与相良宗介的关系,卡力林感到一阵凄凉。对那个老人——自己的影子说「你是囚犯」,这番话听起来是多么滑稽。
根本不需要借助Λ式驱动仪的力量。
「恐怕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