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魔弹射手
《全金属狂潮》 · 贺东招二 · 2.5万 字
宗介避开在地下设施内展开的敌兵,朝最深处前进。
如果要垣内平安逃过敌人的魔掌,应该会通过最深处,朝反方向的出口前进。泰莎应该也一样。在自己前往的方向,遇到两人其中之一的概率绝对不低。
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要在这座地下迷宫前进非常辛苦。能依靠的只有指南针与直觉。敌人也不是笨蛋,迟早会发现要垣内或泰莎。不,说不定她们已经被抓住了。
得快点才行。
宗介不顾被敌人发现的危险,快步在复杂的通道与阶梯前进。脚步声与手电筒的光都不在意。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找她们了。
驾驶舱的克鲁兹听到AI的报告,低声说道:
「别说了!!」
「千鸟,别开玩笑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嗯,你的伤势比我严重多了。比起这个,卡娜莉亚小姐她……」
克鲁兹不打哈哈,简洁地回应。虽然已经进行加密与隐藏发讯源的措施,但他还是想将这边的电波发讯压到最低限度。
听起来虽然很像金女,但行动却完全矛盾。感觉就像在跟模仿她的机械还是什么说话一样。殴打毫无抵抗的泰莎,为什么还能说出那种话?
宗介采取回避运动。可是因为辅助腕握着泰莎等人,无法做出太乱来的动作。动力也不够。由于机体的电力被「妖精之羽」夺走,只能做出最低限度的机动。
「全看他了吗?他的技术真的那么好?」
泰莎问道。她的声音也透着疲惫。
「千鸟,是我,仔细看!」
可是——
不,事实就是这样吧。她正是王者。
「……!」
敌人的训练程度很高,应该早就看穿我方争取时间的意图。再这样下去,他们只会慢慢消耗弹药,最后被敌人压制。
下次战斗时要更加谨慎,做好万全的准备,确实地击破他们。
克鲁兹・威巴最后想着「活该」,然后紧抱着步枪,坠入虚无的黑暗之中。
两人走向通道深处,部下士兵们正在那里等待着。
他迈出脚步。
走在昏暗的通道上,宗介以谁也听不到的音量小声低喃:
宗介一边朝小屋外射击一边说道:
今天一天,他连自己爬了多少次楼梯都数不清了。
继续追下去,也只是白白送死。现在只能以三人一起逃脱为最优先考量。救出金女的机会一定还有,一定会有的——他如此说服自己。
「在一起?她们两个都平安无事吗?」
泰莎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走在他的前方,肩膀颤抖,从喉咙挤出声音说道:
「走这边没错吧?」
「才不要!我的行动由我自己决定!谁也不能 支 配 我!就算是宗介,我也不会允许!」
「雷纳德说千鸟就是『耳语者』。」
「阿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一步,无线电传来男人的合成语音。
「什……」
不交出我方的情报——就这层意义来说,确实带着泰莎一起死比较合理。她自己也希望如此。可是只要她活着,我方迟早会救出她,反击〈阿玛尔干〉的机会不就来了吗?而且,她或许能想办法处理变得怪异的金女?几乎可说是盲目的希望,让宗介犹豫了。
「即使省着用,也只能撑五分钟。」
雷蒙再次确认。
也就是「那是作弊,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苏菲亚?工作?你在说什么?」
「所有的资料传输都停止了,连求救讯号都没有。这只能说是M9的功能停止了……」
「轰」地一声,沉重的冲击。克鲁兹机架起的七六毫米炮喷出火光,周围的矮树呈同心圆状倒下。眼前弹射筒被吹飞,飞镖型的穿甲弹划破黑夜,笔直地向前飞去。
在瞄准镜中,他看到卡斯帕从红色AS的驾驶舱中现身。宗介成功了。可是距离太远了……
虽然不知道深度,但宗介正往这边移动。他一边奔跑一边朝敌人射击。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应该能跑得更快,所以可以想见他身边带着伤患或女人小孩。应该可以当作泰莎也跟他在一起。
「 了 解 了。」
「千鸟……」
并不是打中他了。要开枪的子弹命中宗介的脚边,留下尖锐的残响与火花后消失。
『……我搞砸了。机体已经完蛋。我……大概也撑不久了……』
胸口正中央传来沉重的冲击,呼吸困难。她又开了一枪,两发、三发,接连中弹。AS操纵服的防弹性能勉强挡下了子弹。
就这样丢下他逃走。
克鲁兹。
它划破空气,不久后完全读取风势,描绘出抛物线,宛如被吸入般朝目标位置集中。
下次再见到你时,我该怎么办才好?
雷纳德和他的部下们迅速地将残存部队收容到直升机上,飞离了被遗弃的都市。
宗介从机体背部的挂点拔出〈Boxer〉 散 弹 炮应战。
『交涉?』
《又要直接上场吗?》
「我好像看到她被射杀。泰丝塔罗莎小姐和你……被她射杀。不过应该是我搞错了。或者……可恶,又是既视感。从之前发生的事来思考,刚才那说不定是『可能发生的未来』。我们看到了要命的凶行。明明既视感从刚才就突然消失了,为什么呢?」
『我说过了,我「只是」希望尽可能活捉那个女孩。如果你们抵抗,我只好连她一起杀掉。她就是只有这种程度的价值。』
「相良?」
所以就终极的意义而言,与现在这种尔虞我诈无关。你不懂这一点。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幽灵』才不会降临在你身上。
柠檬看着他。表情混杂着战栗与疲劳。
「随便你怎么说。我绝对会活下来。」
不可能打得到的。男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如此低喃。
「别说了。」
不,有动静了。
卡力林与在地面待命中的卡斯帕进行联系。
「逃吧!」
你明白吗?你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你把她……!
站在卡斯帕的立场思考。
金女拖着泰莎,走向大厅的出口。总不能开枪阻止她。
「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大概要她……」
「如果办不到,就一起轰掉吧。很快就能解决。」
「最大望远。」
「ADM( 先 进 型 数据调制解调器)的连线中断了。」
从通道飞来的子弹掠过雷蒙,接着在小房间里四处弹跳。
将那栋大楼扩大投影出来。红外线、光增幅、被动电波,所有模式都监视过了,但还是无法确定。看起来像是在,也像是不在。其他两个地方也用被动感应器监视过了,结果也差不多。再观察一下,应该就能知道——
『……是吗。那么去压制在东北方抵抗的敌人。』
没有被击中……?只是昏过去而已吗?
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虽然因为回音而听不清楚,但这个枪声应该是宗介带走的卡宾枪。还有这个射击的节奏。虽然大部分的人应该听不出来,但克鲁兹听得出来。这是宗介的节奏。
『Uruz6,快一点!』
「可是——」
「后面也有敌人!」
「我想跟你交涉。」
屏幕上的数位地图投影出资料,加以扩大。
他用还能动的双手,从被破坏的M9驾驶舱中爬出来。每当身体一动,剧烈的疼痛就会袭来,但就连这种感觉都逐渐远去。
细长的上坡隧道一直延伸下去。前方似乎已经没有阶梯了。三人摇摇晃晃地互相扶持,在黑暗的通道中前进。宗介不时朝背后射击,泰莎则扶着雷蒙的肩膀,趁机赶路。
泰莎,快点放弃那个阴沉男,去找个好男人吧。
「她丢下我们,自己走了。」
但是,现在不同了。
宗介看着雷蒙打算前往的反方向。用手电筒一照,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留下新的脚印。是小要的脚印。如果现在立刻独自全速追赶,或许还有机会。
〈合金〉的雷纳德・泰丝塔罗莎。那个男人应该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想必也正在准备下一步。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如果是十分钟前的自己,或许会全力拒绝那个男人要求的协助。
原因不是别的,正是那股来历不明的似曾相识感。
《军曹大人。我想您应该已经明白……》
卡斯帕,你太大意了。
「你喜欢我吧?那就不要追上来。」
那一瞬间,「妖精之羽」对宗介的意念产生反应。已经扩大到周边数百米的消除器干涉领域发动,所有空间在一瞬间微微扭曲。
红色AS的操纵兵说道。
『就这样让你走?』
〈雷瓦汀〉前方,大约三百米外的废墟扬起大片尘土。雷纳德透明化飞行的黑色AS坠落,撞上大楼。
红色AS俯视着他们。在后方待命的步兵们虽然没有解除警戒,但已经停止射击。这边的弹药,卡宾枪只有十五发左右,再来就只剩下一发烟雾弹。这样能虚张声势到什么程度?要怎么让那个连长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狙击兵离开机体?那个狙击兵——
「嗯,可是,这种状况——」
或许我真的是个落第生,是个半吊子。实际上,我直到最后都没能赢过你。我无法召唤出「幽灵」,也没能成为真正的狙击兵。
「千鸟!你在吗!?」
混杂着枪声的无线电切断了。
「住手——」
如果克鲁兹就这样开始支援射击让宗介他们逃脱,位置就会被发现,而成为卡斯帕的枪下亡魂。也就是说,如果克鲁兹不先解决掉卡斯帕,宗介他们就无法逃脱。
她变得支离破碎。
宗介单手射击进行牵制,同时投掷烧夷手榴弹。闪光与爆炸。形成一道强烈的火墙与烟雾,阻断了敌我双方的视线。这么一来,夜视装置与红外线瞄准器应该都派不上用场了。
「再见咯,卡力林先生。」
从另一个方向也传来枪击。这个大厅正逐渐遭到包围。
《LDC—1机能停止。LDC—2的温度也持续上升中。》
既然他要我闭嘴,就照办吧。卡力林没有继续反驳。
最后看到的是枪口的火光。子弹命中额头正上方,一部分的脑浆被轰飞,宗介当场死亡,连绝望的哀号都来不及发出。
意识朦胧的泰莎喃喃说道。她的嘴角微微肿起来,还流着血。是被打了吗?难道是被要打的?
当他停下脚步摇摇晃晃时,她双手紧握着手枪,瞄准他毫无防备的头部。
他摸摸应该被击中的胸口与腹部。完全没有中弹的痕迹。
虽然这件事本身既痛苦又悲哀,但那两人已经没用了。继续玩这种肤浅的朋友家家酒、悲情的恋人过家家,又能怎么样?反正这个世界在不久的将来就会重来。
激烈的枪声在大厅中回荡。从南侧入口进来的敌兵开枪了。距离大约一百米。人数无法确定。
警报声响起。虽然从飞行状态坠落地面,但雷纳德机似乎重整姿势成功着地。ECS停止,立刻从地面开火。对方应该也看出我方无法使用Λ式驱动仪了吧。
『怎么做都行,动手就对了。』
终于见到她了,终于来到这里了。
离开大厅后,雷蒙在通道上带路。来到T字路口时,雷蒙往北方急奔。他对着停下脚步、犹豫不决的宗介大喊:
从弥漫的尘埃与黑暗的另一头,出现一对男女。是雷纳德・泰丝塔罗莎与千鸟要。
「快点!」
那还用说,就是步枪。
除了被殴打外,她没有其他外伤,当然也没有中弹的痕迹。看来她平安无事——
无声的黑暗与虚无。除了这些之外,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降临了。
「千鸟!上校!快逃出来!快出来!」
盖博6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迫。他们躲在山脊的后方,以匍匐飞行的方式待命。克鲁兹原本打算无视他的催促,但还是失败了。好不容易压抑下来的焦躁心情,又再次在心中膨胀。
他开始读风。前方是西北方吹来的一五节风,后方是北北西吹来的一〇节风,还有乱流。必须将这些全部计算在内,才能将子弹送进目标。
「GEBO6,狙击手已经解决了!把AL派过来!」
「你在做什么,千鸟?这到底是——」
「她会变成那样,我没能预料到。而且,我现在也还无法好好说明。那座设施的中枢部位,培养着十八年前发生意外的TAROS受测者的『影子』。来往于未来与过去的精神波,透过Omni-Sphere打造出意识的结晶。那个结晶应该就是『耳语者』的真面目。就像是中继天线,将情报传达给现在的我们。我为了破坏那个天线,才来到这座废墟。只要『耳语者』消失,原本不应该流入的黑科技,应该就不会继续流入。」
形成以扇形包围宗介他们应该会出来的紧急出口的形势。
「……!」
『不只是狙击兵。雷纳德的机体也有可能出现。』
「宗介?」
「谢谢你。可是,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们正打算从工厂的后门逃出去。
微笑。开枪。
千鸟要那从容到不自然的态度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像支配世界的王者般的步伐。她明明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
他说得没错。不知何时,那种既视感消失了。明明直到刚才走进大厅时,都像打上岸边的波浪般不断袭来。
继续爬楼梯的话,迟早会从建设在丘陵斜坡上的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走,这样你就能毫发无伤地得到她。」
雷纳德在内心低语,看着倒在小屋旁的威尔亥姆・卡斯帕的遗体,用鼻子哼了一声。他的座机红色〈巨兽〉也严重损毁。相良宗介在战斗的混乱中,对着没有操纵者的〈巨兽〉发射了炮弹。
「……是。」
「克鲁兹他们没事。目前是。」
要丢下泰莎与雷蒙,去追金女吗?她消失的方向肯定有敌人在埋伏。现在去追她只是白白送死。从雷纳德的口气听来,至少金女应该不会被杀。而且只有泰莎与雷蒙两人,是不可能逃脱的。姑且不论身为情报来源的泰莎,雷蒙肯定会被杀。
虽然一开始听到时完全无法想象那种印象,但现在的宗介已经明白了。只要按照以前的想法去想象就好。
没走几米,就发现一个靠墙蹲着的男人。
「千鸟……!?」
虽然再次以飘浮飞行追赶直升机的速度本身是可能的,但要是对方再次启动那个消除器的话,那可就吃不消了。毕竟这架「彼列」也不是没有Λ式驱动仪,从一千米的高度坠落还能平安无事的方便机体。
宗介焦躁地大喊,抓住她纤细的肩膀。泰莎一瞬间吓了一跳,露出后悔与悲愤交杂的表情。
「我都没发现。要是知道会变成这样,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让她接近……这全都是我的 责 任 。」
宗介说不出安慰的话。
要逃的话,就只能趁现在。
阿尔没有继续催促。
果然不是别人。毫无疑问是要。
你可以说是拥有天赋之才吧。
「我好想见你。现在也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我的公主。」
「泰……」
泰莎将数位地图调成最佳比例尺给他看。可以确认的有十一人。每个都是克鲁兹机的被动感测器捕捉到的敌兵,以及他们的位置。
既不惊讶,也不喜悦,只是静静地这么觉得。
就算如此,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接下来就是那家伙的个性了。
可怜的宗介与泰莎。一想到他们,胸口就一阵苦闷。
「因为已经没必要了。对吧?」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当时并不正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谁死了,都不需要在意。极端来说,只要自己还活着就好。
「相良他们似乎打算从北侧的紧急通道逃脱。包围网应该很快就会完成。」
男人手中的步枪发出微弱的光芒。他打算用那个射击。不会伤到被当成盾牌的泰莎,只射穿我的额头。
瞄准温度分布中心点的右边两米处。那里应该是驾驶舱的位置。
可以想到的地点有十几个。思考的要素还不够。
「是吗?那么……就随你高兴吧。」
「先生,请报告状况。」
敌人有自己没有的,决定胜败的关键要素。
「冷静点!如果在这里分散的话,事情会无法收拾的。」
那种似曾相识感从刚才开始就消失了。
《收到。》
「被干掉了吗?」
「千鸟……」
「怎……」
通讯器另一头的卡斯帕笑了。
没错,自己能做的就到此为止。
「……嗯。」
『当然——』
「还差一点。从半年前就开始进行了。」
「不是这样的,泰丝塔罗莎小姐。是我硬要你带我来的。而且,既然这是谁也没料想到的事,不就是 不 可 抗 力 吗?」
攻击再次逼近。是复数的四〇毫米炮弹。一如预告,似乎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雷纳德是认真的。
子弹立刻飞来。在紧急出口外布阵的敌人开枪了。就在他们眼前,火花四散,一阵激烈的耳鸣袭来。射手似乎是从五十米外的民宅门口开枪。
作战立案、解读地图、通讯、伪装、观察……你学会各种诀窍,学习步枪、弹药与弹道的 奥 美。
左肩侧的「妖精之羽」无法承受负荷,即将发生过热。冷却机构跟不上庞大电力造成的加热。
「『妖精之羽』能用吗?」
「就算如此,让她活着总是比较好。放我走,这样你就能毫发无伤地得到她。」
也不再考虑小要的事。住院中的拉娜的事,死去的家人的事,中学时代的初恋的老师的事,当然全部都忘记了。不仅如此,就连现在瞄准的目标是谁都不知道了。
(不,别想太多了……)
「雷蒙,你知道方向吗?」
但是现在不一样。他不会手下留情。
宗介将身体紧贴在泰莎身上,如此说道:
宗介摇摇晃晃地走向应该已经消失的出口。必须立刻追上去才行。
宗介回答,将卡宾枪的射击选择钮从连射切换成单射。然后从枪套拔出手枪,转一圈交给雷蒙。虽然他应该很疲惫,但射击技术应该比泰莎好。
在那场梅利达岛的袭击中,他没有从〈狄・戴娜恩〉的数据库中删除自己从以前就独自准备的「最糟情况」的储备物资位置资料。因为即使得知雷纳德的预言——利用太阳活动的袭击准确命中,他依然半信半疑。
太好了,看来没事——宗介的胸口流泄出安心的叹息。
阿尔说的没错。
从背后到胸口。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子弹,确实地贯穿了男人的心脏。
要是Λ式驱动仪消除器停止运作,就完蛋了。目前完全没有能与雷纳德的机体正面交锋并取胜的方法。恐怕连撤退都不可能。所有人都会被杀。所有人。
他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这样。
卡斯帕的〈艾利哥尔〉在废墟上跳跃了两、三次,笔直地朝废墟东北方的战斗现场急驰。
《警告。LDC—1发生异常温度上升。干涉领域减少中。》
声音呢?
「谢谢。你真温柔。已经不会再粗暴对待我了吗?」
或许是因为被粗鲁地扛着跑,泰莎比想象中还早恢复意识。一开始脚步还摇摇晃晃,但她立刻就振作起来,主张自己可以自己走。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多亏如此,各小组之间的沟通变得顺畅多了。虽然先行的ALFA小队似乎让宗介他们逃走了,不过从地下到出口附近已经配置了其他小队。无论宗介的技能多么优秀,他也不可能单独逃脱。
「可恶!」
「GEBO6,还没来吗!?」
是哪边?那家伙在哪边……?
来吧,你要怎么做?以你的机体与装备,是无法只杀掉我的。
他当然也知道宗介他们的战斗发生在废墟的东北方。应该会跟自己一样,站在有必要时可以进行支援射击的位置。所以不会在宗介他们所在地点的死角一带。丘陵的另一侧不可能。
那家伙绝不是喜欢招摇的人。关于行动方面,卡斯帕从以前就是个非常踏实的狙击手。他会躲在最难被发现的场所,从最容易瞄准的位置射击。即使使用搭载了Λ式驱动仪的机体,也不会蛮干或靠运气。
『Uruz……6……Uruz7……呼叫Uruz6。』
那架机体的自重与立足点如何?射击后的移动路径呢?
就在这时,有人对戴在耳朵上的携带用FM无线电耳机组低语。
卡斯帕是个合理的狙击兵——这点不会错。而且他也很了解我。关于我思考到这里的经过,当然也已经预测到了吧。
「放开我……!」
这种事情谁也不知道。搞不好他现在还有一口气在,不是吗?只要立刻进行急救,说不定还有救。说不定还救得回来。我也是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是活下来了。那个顽强的笨蛋,那个克鲁兹,谁敢说他会因为这种事而死?
是雷纳德。他把老旧的折叠椅放在通道正中央,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面。
现在的宗介光是压抑想强烈责备泰莎的冲动,就已经耗尽全力。泰莎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事到如今,不管辩解或谢罪都无济于事。
『收到。我会在出口附近尽可能撑住。祝你幸运。』
「嗯,你们也是。」
「克鲁兹——」
还有更大的要素。必须考虑到地球自转所产生的科氏力。尤其这里是北纬六〇度附近——高纬度地区,科氏力的影响非常大。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会往东偏移三〇公分以上。
他指着躺在大厅中央的巨大圆顶状设备。
可是情况不妙。从〈yamascure11〉的地下设施通往山脊的出口附近,似乎已经有一个分队的敌人在待命。如果没有这边的支援,他们不可能逃得出去。敌人应该也预料到这一点,而且理所当然地——卡斯帕应该正在某处等待自己采取行动。
「击破了。那种伤势,应该当场死亡。」
他一边看着屏幕上的夜视影像、附近的地图、电子情报、气象条件等所有资料,一边推测敌人的位置。
(消失吧——)
「都是你害的!」
「等一下,再等一下。」
「无论哪里都行,我的公主。」
千鸟要皱起眉头插嘴。
「现在是这样。是用什么手段?是何种力量在运作——我也不晓得。为何是她……」
克鲁兹7的催促声左耳进右耳出。
(试试看吧……)
「你说什么?」
弹药只剩下一发。能够保持意识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吧。大概还有十秒或三十秒。自己就像是一支快要熄灭的蜡烛。现在,光是像这样窥视着瞄准镜,就有种被吸入深邃黑暗中的感觉。
部下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射杀他吧。泰蕾莎・泰丝塔罗莎如果抵抗,应该也会步上相同的命运。
她现在还在住院。如果是在普通的医院,她早就死了。
「阿宗? 」
「小野D……!!」
「等很久了吗?」
然后有了反应。
『了解。』
『阿宗……你听得见吗……』
「嗯……!」
悔 恨 、 耻 辱 以及深深的 罪 感,这些情绪似乎同时折磨着她。
「永别了,小野D。」
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光芒。
雷纳德举起一只手打断卡力林的话。
『我会放过那个女人。把她交出来。如果不交出来,就只好一起杀了。』
我不会刻意说『你不可能有本事不伤到被我当成盾牌的人质,只射穿我』这种话。那会是过度的挑衅。要刺激你,光是这个行动应该就足够了。
「所以我才说嘛!都是你不好!我明明——明明再三警告你别来了!是你害死这孩子的!你要怎么负责!!」
是啊,没错。多亏如此,我的猎物死了。复仇结束了。只不过,是以拉娜的人生作为交换。你的「正确的弹道」不只射穿了那个男人的头,还带走了她的脊髓和几个内脏。
剩下的子弹已经不多了,大概只有二十发左右。不可能再继续压制敌方步兵的攻击。
「刚才他的机体传来资料。是前方地面上的敌军兵力配置状况。就目前发现的有一个分队。」
「虽然不知道详细的原理,但只有她们可以进去。大概,如果不是那个Whispered的话。」
正因如此,你应该会讨厌这个选择。特别是在这种压倒性有利的状况下。
卡力林的耳朵接收到无线电。
如果是这么安静的废墟,或许可以捕捉到钯反应堆冷却装置的驱动声。可是M9的高感度指向性麦克风捕捉到的,只有宗介他们的枪战声。如果敌人的静肃性与我方同等,要靠声音探测果然还是不可能。
这个「妖精之羽」要发挥最终效果,果然还是跟身为操纵兵的宗介意识有关。就跟想象出防御炮弹的盾牌,或是贯穿力场的箭矢一样,必须从脑中挤出「不可能发生那种超自然现象」的印象。
『乌鲁兹6,还没好吗? 不然宗介他们会完蛋的!』
他来到似乎是地下设施最深处的大厅。是个宽广的空间。
宗介甩开拖着一只脚制止他的雷蒙的手。
他们抵达了尽头。确认没有陷阱后,宗介踹开腐朽的铁门,门后是一个潮湿的小房间。这个空间里只有最基本的空调装置与清扫工具的柜子。他们走出的门对面有一扇厚重的门,门的另一头似乎就是地面。
不知从何处传来声音。
「好……!」
比起这番话与部下的报告有所出入,她能如此平静地宣告宗介他们的死讯更让卡力林感到困惑。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必须从弥漫的烟雾中,让同伴知道自己的位置。泰莎趴在地上操作终端机,以无线标志发送位置资讯。
「继续追踪。不要勉强压制。只要拖住他们的脚步就好。尽可能不要杀掉那个女人。她可以成为情报来源。」
「…………!」
「…………?」
即使如此,应该还是会尽可能占据高处吧。这点不会错。因为如果不占据高处,对方也无法发现我方。
「雷蒙……?」
不行,射不到。如果能再前进四百米,或许还有办法。
「不要动。」
在心中如此低语,扣下扳机。
另外还有一点。
目送两人悠然离去的背影,卡力林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
我一定会等你的,所以别担心——
他在空中扭转身子,迅速地以头部机关枪赏给下方的敌方步兵一记。必须保护被留下来的泰莎等人。五〇口径的子弹从敌方分队的头上倾注而下,四周扬起一片中弹的烟雾。
『已经就定位。还没看到维勒。』
『哼,你想做什么?』
「我是Uruz6。报告状况。」
但是,我还没死。还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吗?我唯一能做的。
宗介客观地判断。
『正…从…工厂的…地方…逃脱。现…在的位置…是32a—71a附近的地下通道。一边…跟敌人…战斗…一边往西…北…西…前进。泰…莎…跟柠檬…也…柠檬…受伤了。地面上…情况如何?』
小野D,其实你是个很怕寂寞的人。我好想再多疼爱你一点。像你这样的女人也会哭吗?不知道。我既希望你哭,又不希望你哭。或许还是不要抱你比较好。
可是,金女。好不容易才见到的她——
她变得很奇怪。如果不是这样,她不可能会对我开枪。
热 源 是?
真的办得到吗?
对无线电轻声说完,宗介将卡宾枪扔到地面上。接着从腰际拔出小刀,迅速抓住泰莎的手臂将她拉近,将刀尖抵住她的咽喉。
真遗憾,我的学生啊。不过我很开心。
那个人是谁?
现在,他的M9正潜伏在「 Yamask11 」东北方三公里处。为了不被敌人探测到,他花了两小时以上,以匍匐前进的方式接近。分别使用ECS与一般的伪装,将资讯链控制在最低限度,谨慎到极点。
「至少说明一下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然后你开枪了。
《中士,快点。》
接近圆顶很危险这句话,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有一下子的话,应该没问题。已经等不及了——
要打断他的话,要再次开枪。这次子弹打中更近的脚边。
明明就只差一点了。
「推定E4的详细方位与距离、向量。」
魔弹飞去。
废墟的行政大楼屋顶附近。中心部的巨大列宁像。还有耸立在北部工厂的铁塔。应该就是其中之一吧。
她终于明白了。非常简单的解决方法。苏菲亚托付给自己的使命。自己是唯一能拯救这个世界的人,她终于理解了。光是想到这个使命的崇高与骄傲,胸口就充满了热意。
如果发射大口径的狙击炮,射击时会扬起周边的尘土,第二发之后的瞄准会变得很困难。大楼内部很难想象。还有脆弱的建材崩塌的问题。
被崩塌的水泥碎片埋住,雷蒙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一点也没错。
如果有在地面待命的M9支援,就有可能逃脱。克鲁兹用炮弹攻击周边的房屋,应该可以让半数以上的敌人无力化。而且 爆 烟 和尘埃应该会遮蔽视线。〈Pave mare〉可以趁乱全速接近,投下〈烈焰魔剑〉。宗介坐上去不用二十秒。以现在的〈烈焰魔剑〉的力量,应该可以争取时间对付雷纳德——或许。
既然已经让狙击兵无力化,那么强行冲过来投下〈烈焰魔剑〉,并立刻以地形为盾躲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前提是——雷纳德的AS不会在这十几秒内出现。
「我……?」
还是没有回应。难道——
「不行,宗介。」
这是双方都经过精心伪装的智慧与智慧、集中力与集中力的冲突,是一场神经战。完全没有余力去注意其他问题。
从地面上现身的卡力林传来联络。
但这是你的失误。你内心某处是不是期待着第二发也能设法解决呢?那个瞬间,你是不是缺乏了最需要的终极专注力呢?没错,你太早做出决定了。至少应该再花一分钟仔细思考。那样的话,或许你的脑袋就会想到我的骗局了。
「对了,卡斯帕死了。不过他似乎解决了〈秘银〉的狙击兵。好像是你以前的部下。」
五年前,雇主之一说『有个有趣的小鬼』,然后把你带了过来。我记得,你原本是日本红军的恐怖分子吧?你说想为被那家伙杀死的家人报仇。我试着把你丢进实战中,你便让我见识到你的片鳞半爪。在观察力、集中力,以及想象弹道的想象力上,你拥有 罕 见 的 素 质 。
『尽可能。之后杀了也无妨。』
宗介一边回应,一边在瓦砾堆中匍匐前进,捡起刚才丢掉的卡宾枪。子弹剩不到十五发。敌人的身影从烟雾中冲出。开枪。一发没打中。再一发解决掉对方。接着朝后续的敌人威吓射击。
他将枪托紧贴在肩上,握住握柄,让枪托的下部陷入土中,保持稳定。左手抱住右肩,让上半身保持前倾的姿势。右颧骨贴在枪托上,让右眼与瞄准镜保持在一直线的位置。
「那家伙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干掉。」
他爬到被炸飞的武器架旁,费尽千辛万苦才取出里面的步枪。古老的栓动式步枪。这家伙也还活着。
『克鲁兹・威巴已经死了,放弃吧。』
那个声音、那个用词、那种说话方式。
事到如今,只能让GEOB6冒这个险了。先解决掉卡斯帕的AS,再全力排除埋伏宗介他们的敌人。同时以ECS隐形的GEOB6在雷纳德做出反应前,将〈雷瓦汀〉空投到宗介面前。
宗介感到一丝寒意,凝视着她们两人进入的圆顶。密集配置着方块状组件的模样,让人觉得飘散着某种超自然的气息。
他们一边节省子弹一边应战,只求不让敌人冲过来。
「克鲁兹,回答——」
右脚几乎不听使唤,左脚的膝盖以下都弯向奇怪的方向。不仅如此,连下半身是否还连着都不知道。金属碎片撕裂背部,肋骨四分五裂,连内脏都搅成一团。头部的出血似乎停不下来,右耳完全听不见。
「站住!」
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
在哪里——
判断无法追击后,雷纳德让机体掉头。
他让AI抽出特定的射击声——目标E4,加以增幅再生。
还有,卡斯帕。
「危险!」
又来了。这是第几次了?宗介焦躁地想甩开他的手,但雷蒙却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不放。
我?要打倒那个卡斯帕?
「趴下!」
『这里是ALFA LEADER。在区域F3发现三名敌人。两名男性,一名女性。交战后跟丢。无人死亡。一名轻伤。继续追踪。』
男人站在AS的肩膀上说道。
只是强忍着,等待宗介的回答。
让他们死掉也无所谓吗?
曾经反复自问过好几次的问题又再次浮现。
「可恶!」
即使如此,她朝他开枪是事实。
「千鸟……」
「你叫相良是吧?就算要垂死挣扎,也该有个限度吧?」
「ARX—8!」
没错。真的非常简单。
「他应该迟早会来救援相良他们。一发现就立刻排除。」
『什么?货舱舱门竟然自己——』
克鲁兹在接近到极限的地点停下机体,将M9的双手贴在附近露出的岩石上,以超高感度的震动感应器测定周边的声响。
「话说回来——」
虽然知道理论上确实有可能实现,但泰蕾莎他们竟然完成了,老实说真是令人惊讶。那架白色与红色的AS本身,跟以前战斗过的「强弩」相比,感觉也更难缠了。虽说是从远距离的攻击,但那架机体却勉强躲过了我方搭载Λ式驱动仪的炮击。
「我好想见你。现在也是,满脑子都是想扑进你怀里的念头。」
雷纳德满意地笑了。
红外线模式。二十四倍。手动控制。距离,三千三百九十米。风速从东南方吹来,大约五节。湿度和科氏力对七六毫米炮弹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误差在三十公分以内。
金女就在旁边。光是这么想,就无法继续待在这里。但是,雷蒙抓住他的手臂,制止了正要朝圆顶冲过去的他。
「呜……」
立足点很稳固,周围也有足够的遮蔽物,就位置而言,也能确保最宽广的射界。从其他方向来的攻击也能立刻应对,也是最容易掩护我方运输直升机起飞的位置。
要粗暴地将枪口抵在泰莎的太阳穴上,用湿润的眼眸恳求宗介。
确实是自己开枪杀了他们——她是这么认为的。
捕捉到我方的微弱电波。
无计可施。到此为止了。
宗介大步走向她。
克鲁兹窃笑,按下语音输入的按钮。
「那里……很奇怪。靠近的话脑袋会变得很奇怪。」
但是,『幽灵』没有降临。
宗介立刻询问。他应该是判断既然能够观测,就代表自己也能射击吧?
在哪里——
但是,卡斯帕。
「我当然认得出来。好久不见了,小宗介。」
无所谓。如果这样就死掉,那也就到此为止了。内心某处的迷惘也消失了,甚至可以说这样正好。
可以看到水泥碎裂。大量瓦砾与沙尘爆炸般地飞舞起来。但是AS不在那里。炮弹只是击中大楼而已。
「听得见吗!?这里很危险!快出来!」
『不会有人来救你们。』
敌人不只要监视自己,也必须监视运输直升机的接近。而且其他M9也有可能潜伏在某处。所以很难想象他会占据在工厂深处。这样候补地点又减少了一半。但是还不够。
已经无计可施了。我接下来就要死了。
「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你果然上钩了。
「啊……!」
「我已经对这个死气沉沉的废墟没有任何留恋了。快点进行撤退的准备。」
那就是时间。
弹头的横转、前转的程度如何?被称为「翻转」的这种现象,会随着距离的平方成正比而增大。即使只是些微的横转,在这种距离下也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自己与法夫勒等人,只不过是沾了他们力量的光,可怜的仆人罢了。
或许是无法忍受这阵尴尬的沉默,雷蒙开口安慰她:
应该是打算尽量减少我方的损害,可能的话活捉他们吧。不然的话,外面的敌人应该会一起冲进这条通道,采取夹击。
眼前一片黑暗。他对自己身体的状况是这么说的。应该就是如此吧。M9被击毁,他也受了致命伤。
不需要强硬制止。那名部下清楚看见两人的身影后,立刻放下枪。身穿AS操纵服的雷纳德,与披着红色大衣的小要,踩着稳健的步伐走过来。看来他们成功会合了。
学生啊,我很遗憾。
「没……死……?」
宗介也听见了南侧远处连续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是两发AS用的大口径狙击炮的射击声。
「我还不想死。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什么都愿意做。现在马上让开。」
泰莎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只是静静地看着事情的发展。
没事的。但是,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要就这样把同伴交给那家伙吗?交给那个怪物?要放弃吗?
宗介一边应战一边回应。
必要的点——将十字线对准距离目标几米远的空中。
GEBO6的机长・费雪从无线电回应。他应该也已经掌握状况了。他正在山脊的另一侧,利用ECS与静音模式待命。应该已经接近到不会被发现的极限距离了。
金女射穿了泰莎的头。
解除ECS,展开Λ式驱动仪的力场,同时警戒是否有来自他人的攻击。确定没有其他敌方AS后,卡斯帕向卡利尼报告。
「怎么可能……」
她将枪口对准当场僵住的宗介。
没有回应。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没有回应。
「对不起……」
宗介这么想的瞬间,敌人的胸口溅出血花。
《所有动力管线 确 保 。LDC,电荷上升中。LBS,接触。一号,启动成功。二号,启动成功。干涉半径增大中。五十、一百、两百……》
泰莎和雷蒙都不是外行人。即使从宗介口中得知状况,也没有因此而慌乱。
「这个……」
他看到的是,吊挂在铁塔顶端,已经完成射击的红色机体。以及朝自己飞来的敌方炮弹。
「确定什么?」
装备了大口径七六毫米炮的狙击型。克鲁兹警戒的狙击兵,会像这样堂堂现身,就表示——
「放下那把枪,已经没事了——」
因为不规则的呼吸,瞄准镜内的十字线上下左右晃动。些许的误差都会致命。接下来需要的集中力,不是穿针引线那种程度。而是要在针上画龙,然后点睛。
「泰莎,快开信标!」
「…………」
她回以微笑,以优雅的动作走近,双手抓住他的衣领让他站起来。
克鲁兹已经将可能的候补地点缩小到这两个地方。卡斯帕就在其中一处。
『你是相良・宗介吧?我听说过你的事。你不可能为了让自己得救而杀掉那个女孩。别再做这种无聊的虚张声势了。』
「宗介?」
克鲁兹连眉毛都没时间动一下,也没有咂舌的余裕。
所以我才允许你入门。
宗介朝着从通道转角探出头的敌人扫射。一边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宗介等人一边朝地下设施的「后门」前进。
他已经不再考虑宗介他们的安全。
苏联军正在逼近。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察觉到这场废墟中的战斗,但也不是什么不自然的事情。毕竟这里可是他们的领土。
那家伙可以慢慢寻找我方的位置,不需要担心我方的危险。但是克鲁兹不同。宗介的身手再怎么好,弹药还是有限的。不到几分钟,他应该就无法再抵抗了。在那之前——不,现在就必须打倒敌人。
电 子 手 段 呢?
『能…支援吗?』
三个地方的其中之一。假设是这样,接下来就是靠直觉了。
打开手机的数位地图,泰莎点头。
身旁的一名部下举枪大喊。
『确定吗?』
「…………」
那个瞬间马上就要来了。将自己所有生命灌注在目标上,至高无上的瞬间。
他一开炮,敌人的狙击型AS就会看穿他的位置,击毁克鲁兹的机体。所以,他必须先打倒敌人的狙击兵。雷纳德之后再说。
「……三名身份不明的敌人正在逃亡中。我想应该很快就能压制。」
但是学生啊,『幽灵』没有降临在你身上。
没有理由怀疑男人的话。最重要的是,狙击兵都像这样现身了。这表示他们的战斗已经结束。
经过一段非常漫长的数秒,红色AS的胸部迅速滑开。是驾驶舱门开启的声音。直立的机体变得僵硬,后脑杓的舱门逐渐打开。
「快点!」
克鲁兹一边回答,一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
啊啊,真讨厌。
克鲁兹将所有要素都记在脑中,然后全部忘掉。剩下的只有弹道的印象。
详细的原理,宗介完全不懂。他只被告知「妖精之羽」会消耗比使用Λ式驱动仪时更庞大的电力,以及〈雷瓦汀〉本身也会完全无法使用Λ式驱动仪。
「知道了。」
『不过……至少还能开一枪……听好,阿宗。想办法……让那架红色AS的操纵兵……出来。』
盖博6催促道。焦躁感越来越强烈。
原来如此,你是天才。我们狙击手们花了两百年培育出来的 技 术 与 知 智,你转眼间就吸收了。短短一年——仅仅一年,你就在部队中成为无人能及的射手。
『哎呀呀,虽然我早就听说你很倔强……』
只有这件事,他很清楚。
他以最稳定的卧射姿势架起步枪。不过,现在的他也只能摆出这个姿势。他的脚已经无法动弹了。
有好多话想跟她说。至今压抑的情感,似乎要毫无限制地爆发出来。对于自己竟然完全没想过重逢时要先说些什么,宗介感到很生气。他想把至今没能说出口的话全部传达给她。不,比起那些话,他更想先冲过去紧紧抱住她。他强烈地这么想。
得快一点才行。
「这把枪我用了很久,好好使用。」
「乌尔兹6,报告状况。」
以全自动射击模式发射散弹炮进行牵制。将所有的榴弹全部撒出去,用头部机关枪使其在空中爆炸。趁着敌机退缩的空档,「烈焰魔剑」使出所有剩余的力气跳跃,越过山脊。
在背后应战中的雷蒙怒吼。
但是,关键的克鲁兹的攻击被封锁了。
在东京让〈强弩兵〉严重受损的那架最强机体就在这里。看来泰莎的哥哥似乎还活着。不管怎么说,状况都很严苛。
「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他不会有事的。」
对无线电轻声说完,宗介将卡宾枪扔到地面上。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米。虽然没有方便的激光测距仪,也没有帮忙计算的观测手,但这个数字应该没错。
雷蒙扑向宗介。几乎就在两人纠缠在一起倒地的同时,子弹在他们周围弹跳。
只有直觉才能引导出来的,超计算、超数学的印象。
虽然不是会让士兵发狂的严重伤害,但已经足以对各小组之间的通讯与合作造成障碍。不断有人要求重述已经下达过的命令,无法清楚说明自己的位置与状况的人也络绎不绝。这种混乱越是深入地下设施的深处就越发频繁。最后甚至有小队差点自相残杀,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卡力林发出警告才逃过一劫。
当雷纳德确信对Λ式驱动仪的干涉完全消失时,相良宗介他们已经连同直升机一起撤退到远方了。
结果,当时的犹豫给予〈狄・戴娜恩〉必要的补给物资,让他们存活到现在。
与那个通称相反,「妖精之羽」并不是飞行用的装置。
狙击手之间的战斗,胜负取决于是否能先发现敌人。
雷蒙拖着不方便的脚,努力想扶起泰莎。宗介跑向两人,将泰莎扛在肩上,朝最近的出口大厅前进。
泰莎支吾其词。
可是你所在的地方,离这里实在太远了——
《开始降落。》
既然如此——
而且就算没有Λ式驱动仪,雷纳德的AS依然很敏捷。从遮蔽物移动到另一个遮蔽物,一点一点地进行射击。或许是警戒着我方的攻击,他并没有贸然接近,但要是继续这样对射下去,我方迟早会被压制。
「——在那里面。我搞不清楚状况。虽然我也想一起去,但脑袋变得很奇怪……实在没办法前进。说来丢脸。」
他早就知道会命中。
「卡力林先生,你搞错了。因为相良跟泰莎都被我杀掉了。」
「宗介……」
「记得要活捉女人,对吧?」
所以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毫不迟疑地排除妨碍他们目的的人。即使对方是昔日的同伴也一样。
既然如此,就是其他地方吗?不,如果连这点也被他看穿呢?
「不,没等多久。」
「嗯,我听得见。」
是市中心的大楼?还是工厂的铁塔?
克鲁兹・威巴以瞄准镜的刻度为基准,算出与目标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千六百五十米。虽然没有方便的激光测距仪,也没有帮忙计算的观测手,但这个数字应该没错。
金女开枪了,毫不犹豫。
无法使用 破 坏 柄 式驱动仪。那挺大口径的炮没有Λ式驱动仪的辅助,是无法发射的。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没自信。他似乎也陷入混乱。宗介一边喘气一边起身,跑向倒地的泰莎。
他喃喃自语,正要冲出去。但就在这时,千鸟要将手上的手枪朝向他,毫不犹豫地开枪。
『哼……』
然后宗介——你也不是例外。如果你的命运是死在这里,那也没办法。但如果不是——而且你还打算阻止我的话,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做好人类应该都会面对的,终极的心理准备与牺牲。
「33c—70a附近有敌人埋伏。大约是一个分队。」
「还有事情要做吧?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去,别泄气。」
雷纳德脱下自己的红色外套,披在金女的肩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宗介完全无法理解。
「有点冷呢。」
好不容易抵达最深处的部下,传来让宗介他们逃掉的报告。所谓的「一名女性」,恐怕就是泰蕾莎・泰丝塔罗莎吧。
可是却打到了。克鲁兹的射击——
「你没事吧?」
「我才想问你呢。哎……发生了很多事。卡西和泰丝塔罗莎小姐也在一起。啊啊……头好痛。好想吐。」
「上校阁下负责通讯和监视。」
「那我们走吧。」
不,是谁都无所谓。只要把子弹送进那里就行了。
《就快到了,上校。ETA,五秒。》
「好到你无法想象。但是……即使如此还是很困难。」
「嗯。我不会再任性了。」
不,不只是这样。还有失落感。
克鲁兹在脑中彻底列出其他细部要素,试着做出大致上的推测。
「……撤退。」
下定决心。立刻瞄准。
我照你说的做了。
你当然不打算让我们逃走。就像你刚才说的,你认为把我们两个一起轰掉也无所谓。以你的AS,一瞬间就能办到。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
红色AS的肩膀晃动。应该是操纵兵觉得好笑而做出的反应吧!
《只能放弃收容URZU—6了。根据最终的ADM资料与状况推测——》
声音很朦胧。好像宿醉很痛苦的样子。
「当然知道!所以不要过来!」
「没关系,Mr. K。」
「在克鲁兹想办法之前,我们在出口边战斗边等。」
「来这里之前,我遇见了雷纳德。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就算自己不下手,千鸟也会自然前往最深处——然后见到亡灵。」
左肩的组件保险丝烧断,丧失了机能。
他停下脚步,困惑地呼唤她。这里很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让她误开枪?一定是这样。
《收到。》
「是不是虚张声势不是问题。」
可以读取到至今为止看不见的东西。即将失去力量的肌肉的动作。即将消失的自身血液的热度。风的流动看起来带有颜色。弹道的印象变得鲜明,可以掌握、理解周边的分子每一个每一个,所有能量的作用。
「往这边。」
就算卡斯帕的机体搭载了ECS,应该还是会有最低限度的发电机排气热源。在这座几乎没有人类活动的废墟,他肯定留下了绝对无法忽视的痕迹。可是红外线感应器的影像,只有从蓝到黄绿的色彩复杂地交错,无法明确指出敌机的位置。
然后——是机体中弹的爆炸声。
这不是开玩笑。都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以这种形式目送她离去?开枪射杀泰莎?射杀我?是虚张声势。她不可能做得出那种事。只要直接扑上去,将她压制住就行了。或许她会稍微抵抗,但这是紧急状况,没办法。压制住她之后立刻逃走,之后再慢慢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恶……!」
『苏联的空降部队正从西南方接近中。恐怕是两个中队以上的规模。要交战吗?』
比他目击到的卡斯帕的纪录,还要远一三〇米。
「对不起,相良先生……」
「我们被夹击了!克鲁兹,还没好吗?」
对追来的敌人开枪,让痛苦的柠檬搭着自己的肩膀,爬上楼梯后又开枪。不断重复。
卡斯帕从克鲁兹的射击,立刻察觉他的位置并开炮。炮弹准确地命中他的机体。
与一切合而为一的那个瞬间。确信自己掌握了森 罗 万 象 、所有物质,连时间的前后关系都不存在,甚至能支配每一个空气分子的动向的那个瞬间,你却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结束。那可以说是『看见神』,是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
「雷蒙,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效。敌人失去Λ式驱动仪的力量——
「应该吧。从北侧的楼梯上去,似乎可以从工厂后方到地面上。」
继续爬楼梯的话,迟早会从建设在丘陵斜坡上的紧急出口出去。紧急出口外也建了许多房屋,敌兵似乎分散配置在那些屋内。
「她……她生病了。一定是失去理智了——」
而且对手还是那个卡力林的部下。瞄准应该很正确,而且肯定有 管 制 。
「她的精神被『耳语者』占据了?」
「Mr・K。我刚才解决掉韦伯了。」
「在这里挡住他们。雷蒙,你负责后面。」
「…………!」
因为电波状态不佳,所以混入了数位噪声,但那声音无疑是宗介。
只能对雷纳德的机体进行牵制射击并全力后退,抓住在山脊另一侧等待的GENEZ—6,全速逃走——
「嗯,我知道。如果这是玩笑就好了——你现在正拼命地抱着这种想法吧?也难怪你会感到困惑。可是我希望你鼓起勇气接受事实。因为,这么做才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他在泰莎等人藏身的小屋前蹲下。〈烈焰魔剑〉的腋下伸出一对辅助臂,抓住瘫软无力的雷蒙与惊慌失措的泰莎。已经没有余力把逃到山脊另一端的GEBO6叫回来,让泰莎等人搭乘了。
《——他已经死亡了。》
『收到……!』
泰莎以空洞的声音回答。
小野D,抱歉。之后就靠你自己想办法了。我没办法出手。
既然如此,那家伙应该在那栋行政大楼的屋顶吧?
明明就算更远也能瞄准——
《收到……!》
你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开枪了。
所以你才会离开。如果你是「真正的狙击兵」,我可不想成为那种怪物。没错,你就是个怪物。
卡力林沉默了片刻。
「三个地方。」
一切都如同想象。撞针如预期般落下,弹药如预期般燃烧,弹头如预期般膨胀,在枪管中旋转前进。
虽然这么想,但克鲁兹脑中浮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言语。
「……对不起,上校。那个……我一时混乱。」
一千六百五十米。
自己赞同雷纳德的目的,决定为他效力。从以前就无法消除的那股突兀感。
当然,温度与湿度也有关系。空气阻力、火药的燃烧速度、枪与弹头的膨胀度等等,这些都会对弹道造成很大的影响。
「我知道了。不过最初的威胁是狙击兵。只要解决掉那家伙,就能想办法把〈雷瓦汀〉送到你那边。」
泰莎完全没有表示不服。
你叫我开枪。说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但我办不到。
他惊讶地瞪大双眼。他并没有看着宗介,而是用仅存的背部力量转过头,凝视着遥远的彼方——克鲁兹被击毁的地点。
以这把步枪的三〇八口径弹,是不可能射到的距离。他也没听过有这种狙击纪录。
「收到。」
怎么样……?
《敌AS,两点钟方向,距离八。是那 个 王 八 炮 。》
我帮助你复仇,也传授你几乎所有的技术。可是你却背弃了为你做到这种地步的师父。克鲁兹・威巴,你真是个半吊子。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放下枪,放开她!」
「弹药还剩多少?」
雷蒙将手枪朝向他们刚才走来的通道,尖声叫道:
「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一个靠墙蹲着的男人。
有什么东西从他上方降落。位于物质的内侧,看不见的某种东西。围绕着他的空间扭曲,时间的前后变得暧昧不明。
「你等一下。我去看看。」
《收到。》
敌方步兵从AS操纵兵被射杀的惊吓中恢复,开始射击。子弹在头上弹跳。雷蒙一边朝他们过来的地下道方向开枪,一边大喊:
要被击中了——
即使透过中继机,收讯状态也不好。在这种地下迷宫中调动数十人的部队,对他来说也是相当费力的工作。而且直到刚才为止,士兵都还陷入混乱,连接近设施的最深处都有困难。
他摸摸额头。毫发无伤。
马上就要坏了。右肩的二号机步上相同命运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终于发现,要并不是在陪伴着泰莎。而是她拿枪威胁泰莎,将手绕到她身后,像在对待俘虏或人质一样。
他还没有完全放下执着,所以才能如此通情达理。
「嗯,是雷纳德。」
在低空等待的GEVO6开始加速与上升。
即使听到过去的部下被杀,卡利尼的声音也没有任何伤感。而卡斯帕本身也没有任何愧疚感。甚至反而有种很少感受到的高昂感,让他非常兴奋。
「尽可能争取时间——」
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思考。总之先制伏她再说,宗介全力朝她冲过去。
「想要女人的话就给你。不过你要保证我的安全。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先杀了她。」
「把那两人捡起来。」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
「有效吗……?」
通讯结束后,卡斯帕的〈巨兽〉踢了铁塔,往东北方跳跃。
这也不行。理所当然地,敌人也没有使用雷达。使用主动式的反ECS雷达,就像在黑暗中点亮探照灯一样。而且「妖精之眼」完全没有探测到Λ式驱动仪的力场。应该是为了躲避被发现,所以停止运作了吧。也就是说,只要能用第一发子弹解决,就能获胜。
(既然如此——)
宗介抛下卡宾枪,冲进轰隆声与爆炸烟雾中。〈烈焰魔剑〉一边打开驾驶舱舱门,一边伸出右手。连一秒都让人感到不耐烦。〈烈焰魔剑〉将他放在手上,几乎像是要扔进自己后脑勺般挥动右臂。
「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呢?」
「不,这里已经没有事情要做了。请尽快撤退。」
(难道……)
一千六百五十米。
「没关系,我也一样。」
有你在身边,还让她轻易接近。
『宗介?』柠檬大吃一惊,宗介则以尖锐的语气对她说了声『别动』。他背靠着仅存的少许建材,将泰莎当作挡在正面敌机前的盾牌,巧妙地隐藏自己的身体。
金女突然用拳击枪的枪托殴打泰莎的侧头部。泰莎摇晃了一下,差点倒地,金女抓住她的三股辫,将她拉回来,然后说道:
「你在干什么?敌人要来了!」
「准备好了吗?」
已经没有必要争吵了。
《做出决断吧,中士。》
『——我会好好享受的。』
自己做了什么,金女自认很清楚。
可是,如果不做,宗介他们就死定了……
即使如此,还是没有回应。这里这么安静,不可能没听见。虽然比较担心的是,敌人会不会听到他的声音——
「别放弃,泰莎。」
装备在〈雷瓦汀〉双肩的大型增设套件——通称「妖精之羽」,短促地滑动并展开。机体的发电机发出低吼,达到最大输出。庞大的电力流入双肩的套件,周边的空气因排气热而扭曲。
身体已经残破不堪。
雷纳德耸了耸肩。
从宗介的位置看不见,要是探头出去看,马上就会被击中,所以他只能推测。看来在那瞬间的狙击战中,有一架AS被击毁了。
「我有非做不可的重要工作。是苏菲亚拜托我的重要工作。所以我非去不可。虽然我很喜欢你,但如果你要阻挠我的话,我就只好杀了你。」
「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她独自走在宽广的通道上,男人正在等待着她。
螺旋桨声、引擎的爆音,以及AS从液压螺栓中分离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下士兵们正在那里等待着。
「不行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没错吧?」
「那个混蛋,果然还活着。」
《了解……完毕。推定方位261。距离1800。向量73—10。》
「这是怎么回事?是我,千鸟。你认不出来吗?」
没有发生任何更进一步的事情。反而可以说这是成功证明。因为这个组件的力量就是「让什么都不会发生」——
「出来?要怎么做——」
手腕被扭起来的泰莎发出小小的惨叫。
「她推开泰丝塔罗莎小姐后就跑走了。凭我的脚根本追不上,我什么也办不到……大概吧。」
刚才还感觉到的,心中那股炽热的情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他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寒——一种至今从未想象过的诡异感觉。
男人摆好架势。冷酷无情的眼神。没有逃跑的手段。
安德烈・卡力林强烈地这么觉得。
但是敌方的红色AS却像是要粉碎宗介的强忍般,朝他们袭来。在他们坚守的小屋正面,空旷的道路正中央着地。是搭载了Λ式驱动仪的机体。〈柯达尔〉型的强化改良版,被称为〈巨剑〉的AS。
虽然在战斗中才发觉,但那架机体说不定并没有搭载反ECS感应器。因为觉得对第三世代型使用ECS效果也不佳,所以才解除了不可视模式——
「不知道,不过恐怕……是被击毁了……」
宗介边赶往出口边说。
但是,还不够。
千钧一发之际,他躲开了从西南方袭来的四〇毫米炮弹。是搭载了Λ式驱动仪的四〇毫米炮弹。是雷纳德的攻击。是从废墟的某处发射的吗?如果不是阿尔强硬地进行启动程序,他应该早就被击毁了吧。
『ALFA收到。』
「嗯。抱歉让你久等了。」
杀了宗介,也杀了泰莎。
「想办法撑住!」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她确实射穿了他的脑袋。」
宗介朝圆顶大喊。
韦伯。真可惜。
该怎么办——
「我说过不要动了。你再继续靠近的话,我就必须先开枪打泰莎。所以希望你不要靠近。」
但是,那个男人会占据这种轻易就能预测到的场所吗?
正在操作终端机的泰莎低声说道:
你没有时间吧。你很焦急吧。
泰莎。怎么会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还有……金女呢?」
宗介同时展开行动。他抛出最后仅存的武器——一发烟雾弹,同时揪住泰莎的衣领,大喊:
「33c—70a附近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介的脚边,留下尖锐的残响与火花后消失。
这里是那个大厅。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倒下了。柠檬蹲在他的身旁,大约五米远的地方躺着泰莎。头上看不到伤口。
雷蒙用毫无生气的声音说。负伤造成的消耗和疲劳似乎已经接近极限。
「不行哦,泰莎。不要擅自多嘴。」
「烈焰魔剑」就这样单手吊在直升机下方,从 Yamask11 向东边脱离。
《检测到瞄准波!二、一……!》
他与泰莎四目相接。她已经强行压下精神上的打击。在坚强的意志下,她微微摇头,嘴唇做出「不」的形状。
因为惊慌失措,连最低限度的警戒都疏忽了。宗介一边对自己的愚蠢咂嘴,一边以卡宾枪应战。没有手感。从这个位置又暗又远,连敌人的位置都无法确定。
九毫米的子弹在她的太阳穴上开了个大洞,肉片与一部分的脑浆从另一侧飞溅而出。泰莎的身体瞬间痉挛了一下,随即瘫软倒地。
大概有九个月没好好见到金女了,她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改变。紧身牛仔裤配上高领毛衣,令人印象深刻的黑色长发。虽然感觉好像瘦了一点,但不会错,是她。
抱着两人躲开第一发炮弹,接着以Λ式驱动仪的防护罩挡住后续的炮弹。不,绝对不是完全挡住,只是勉强让炮弹偏离轨道而已。
他一边警戒周围,一边跑向雷蒙。摇晃他的肩膀,他发出呻吟,抬起头来。
《侦测到小火器的枪声。十一点钟方向。认定为E4。》
「嗯,等我。」
在那复仇的一击时——在黎巴嫩南部的战场上,当我在瞄准镜中捕捉到我寻寻觅觅的杀父仇人时——我没能开枪。因为站在楼梯上的那个男人身后,有毫无关系的拉娜。她只是个八岁的女孩。如果射穿那个男人,很明显会伤到拉娜。
虽然侥幸在这里遇到伙伴,但也不能一直依赖幸运。敌人迟早会来到这个巨大的大厅。不能再拖拖拉拉了。
「无法突破。」
要说道。声音很温柔。
失去卡斯帕有点可惜。虽然法夫勒和莎宾娜都是相当有实力的操纵兵,但狙击技术无人能超越卡斯帕。接下来应该会有一场激烈的战斗,他可是很需要这样的人才。
就在宗介不耐烦地想冲向圆顶时,入口处出现了两个人影。是金女与泰莎。她们紧紧依偎着彼此,缓缓地朝这里走来。
「威巴先生,怎么会……」
大楼屋顶的红外线影像中,有个温度略高的黄绿色区域。铁塔的顶端附近,也有个颜色不同的模式,看起来很可疑。两者都几乎符合AS的尺寸。
他立刻瞄准铁塔,但已经太迟了。
设施的最深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难以名状的事情呢——卡力林在思考的某个角落如此推测。恐怕是雷纳德告诉过他的事情发生了吧。千鸟渊果然在那架直升机的坠落中平安无事,不知是受到何种命运的指引,她独自到达了最深处,然后在那里与「低语者」——
一千六百五十米。
「……我试试看。」
「千鸟……」
「如果不是Whispered……?」
或许是因为听了一大堆偏离现实的话题,宗介已经渐渐理解她话中的含意。虽然不明白详细的理论,但他可以想象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
「呜……呜啊啊啊!」
缩窄到只剩一个点的视野,突然急速地扩张,他发出惨叫,从地上爬起来。喉咙发出非常剧烈的呻吟声。愤怒、悲伤与凄惨,以及揪住心脏的恐惧,这些情绪全部混杂在一起,全身的肌肉剧烈地紧绷。
「快清醒过来,千鸟!」
『若是如此,对对方来说也是很大的损失。因为韦伯的技能,比相良宗介的AS更具威胁性。』
「可是,我的部下刚刚才——」
不知不觉中,他扣下了扳机。
克鲁兹心想。
「是吗……他似乎很确定。」
『如果我还有会心痛的心,我早就舍弃了。』
AS的外部扩音器传来男人的声音。
「后面也有敌人!我的子弹也快用完了!」
是克鲁兹。他还活着。
通往外面的门轻易地打开了。新鲜的空气从微微的缝隙间流了进来。日落之后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外面也是一片漆黑。
无视于一般的收容程序,宗介让「烈焰魔剑」飞向「铺路・女武神」机体下方的紧急用钩子。GEVO6的机长什么也没说,以最大输出功率让直升机加速。
理性勉强胜过了感情。
「逃走了吗……」
由于是这样前进,因此抵达那个场所前没遇到敌人,完全是幸运。
只因为和那家伙的距离,有一六五〇米?
「乌尔兹6,敌人怎么样了?」
「你不觉得心痛吗?」
当然,我方的优势并没有改变。
「终于被追上了。」
因为一切都是为了她。
「嗯。现在在那边——」
只能从地形与高低差,推测敌人的习惯。科学技术什么的去吃屎吧。
狙击兵。对了——
「那要怎么办?」
「拜托你,宗介。相信我。让我走吧。不然的话,我就只好杀了泰莎,然后你也得死。我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
(卡斯帕,你死定了。)
他取下缓冲材料的包装,架起步枪。然后用瞄准镜目测距离。
回去之后要怎么跟毛交代?
男人的双脚失去力量,从AS的肩膀上滑落。
操纵兵抓着步枪,从舱门深处现身。是晒得黝黑的亚利安系男子。光看一眼就能知道,他的长相与眼神都属于身经百战的士兵。那双大眼睛、宽额头与鹰勾鼻令人印象深刻。
异变仅止于此。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打倒雷纳德的机体,但只要〈雷瓦汀〉能动,或许就能打开一条逃脱之路。
(啊啊。可以啊……)
他应该是一边移动一边说话吧?电波逐渐变得清晰。
通常型AS的M9要打倒搭载了Λ式驱动仪的机体,只有出其不意这个手段。如果第一发子弹没有解决对方,那就完了。而且从他的口气听来,那个搭载了Λ式驱动仪的机体似乎是相当强的敌人。
可是,那个消除器?
现场看不到金女的身影。
「你刚才说『大概』,是什么意思?」
「你终于醒过来了。」
「有动静了。」
手枪已经没了。只剩下一把小刀与烟雾弹。就算朝站在AS肩膀上的那个男人丢小刀也没有意义。在那之前不是变成蜂窝,就是成为那个男人精准射击的牺牲品。只有这两种下场。
克鲁兹——
泰莎似乎也察觉到宗介的意图。当那个男人现身时,她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另一种紧张感。接下来只要等待——
地板上逐渐形成一大滩血。连临终的哀号都没有,当场死亡。
红色的〈巨剑〉挥动手臂,扫倒宗介他们藏身的小屋。老朽化的水泥墙与生锈的屋顶被撕裂成碎片。宗介他们因为立刻趴下而勉强逃过一劫,但身影却从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等等,你要去哪里?」
宗介觉得自己真是差劲透顶。为什么无法鼓励她?为什么无法像雷蒙一样对她说「这不是你的错」?自己明明也犯过数不清的错误,为什么无法停止愤怒?
要是被接近的话,应该就无法完全挡下了吧。而且我方并没有反ECS感应器。雷纳德的AS应该已经透明化了,但几乎没有发现的手段——
无论如何,一旦到地面上,十人份的火力就会集中攻击过来,这是可以肯定的。看来也不能轻易探头出去。
首先必须了解状况。
「等一下,相良。已经过了三分钟以上,不可能追上她了。」
根据金女留在尼凯罗宅邸的硬盘中所留下的情报,由米拉等人制作的这个增设套件,原本被称为「Λ式驱动仪消除器」。据说它拥有让〈雷瓦汀〉周围驱动的Λ式驱动仪暂时失效的能力。
温度较高的地方是大楼。而且,只有那里的风向看起来很不自然。难道是风会避开隐形的AS,然后从旁边吹过吗?温度分布的形状看起来也像趴在地上准备射击的人型。不,一定是这样。不会错的——
『你是白痴吗?』
「她……走了。你正要跑向她的时候,她突然昏倒了。」
工厂地下断断续续传来枪声。虽然无法连脚步声都检测出来,但可以确定有不同势力正在交战。
宗介勉强保持姿势滑进驾驶舱。甚至不用下令,舱门便自动关闭。ARX—8擅自进行启动程序。超特快车。检查项目全部省略。一如往常的设定、一如往常的主模式、一如往常的搜敌模式。简直就像机体在催促他一样。
算了,无所谓。
泰莎大喊。结果比GEBO6早一步,无线电传来男人的合成语音。
不可能做到这种瞄准。
宗介甩开强烈的不舍,转身跑向雷蒙两人。
「别开枪。」
是废墟中的大楼吗?还是从工厂东侧的管线与烟囱的缝隙?
螺旋桨声、引擎的爆音,以及AS从液压螺栓中分离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从赶至上空的GEBO6以最佳时机降落的〈烈焰魔剑〉,一边以头部机关枪进行全自动射击,一边在宗介眼前着地。
「可以,但有搭载Λ式驱动仪的AS躲在某处。是狙击兵。必须先解决掉他。」
一六五〇米。
『……这里是Uruz7。听得见吗?』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细微的问题,必须将这些全部计算在内,才能决定最终的瞄准。这是连现在的电脑都做不到的复杂计算。只有人类才能做到这种事。
中央街的那栋大楼的确是『 第 一 候 补 』。如果不知道对手是你,我也会在那里布阵吧。但我避开了。因为我认为你一定会盯上那里。我让一名部下在那栋大楼的屋顶上,点燃了小小的火炉。虽然只有最低限度的热量,但应该足以让你起疑。
雷蒙开枪,宗介也射击。泰莎则蹲在小房间的角落。激烈的枪声、轰隆声与刺耳的金属声在三人周围肆虐。
无论是来自Geybo4与Geybo6的报告,或是来自自机AI「尤加利」的信息,全都从他的脑袋中穿过。
击发。
他的M9是趴着的姿势。所以敌方的炮弹,首先贯穿M9的头部——以人类来说就是额头部分的雷达机器,接着一边撕裂后脑杓的驱动系统与动力传达系统,一边往前冲,从躯干上方的装甲入侵到胸部的驾驶舱区块后部,以爆发性的动能与冲击波破坏内部的电子机器与冲击吸收系统,以及更深处的操纵兵,继续前进,从机体背部——腰部的正上方飞出去,四散在空中。
没有时间了。屏幕上的数位地图所显示的位置关系,是如此的冷酷无情。所有的要素都在告诉他,他不可能赶得上。
他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