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连带损害
《全金属狂潮》 · 贺东招二 · 1.6万 字
将冒着白烟的右侧腹朝下,M9无力地倒在瓦砾堆上。宗介俯视着那架机体,透过外部扩音器说道:
「出来吧。」
过了一会儿,M9的脖子根部发生小规模的爆炸,头部被炸飞。这是当胸部舱门无法开启时,用来紧急逃生的装置。失去头部的部分露出狭窄的逃生口,操纵兵从那里爬了出来。虽然腹部的动力系统被破坏,但损害并未波及胸部的驾驶舱,因此操纵兵似乎没有受什么伤。
『可恶!』
操纵兵从瓦砾堆上站起身,摘下头盔说道。
娜米也是一样。为了夺回被破坏的故乡——为了夺回和平的学校,娜米驾驶着形同废铁的〈野蛮人〉奋战至今。只要再努力一下,她的梦想就能进入实现的射程范围。她也绝对无法接受一切在这里结束。
连彼此的底细都还没说清楚,宗介就向雷蒙提出这个方案,而雷蒙也表示赞成。
宗介一边说着,一边简短地操作机体的感应器。明明胜负已分,署长却连一句通讯也没有传来,让他很在意。如果对方打算消灭他,就算有新的AS前来袭击也不奇怪,但目前也没有这样的迹象。
「虽然现在要逃走,但我会回到城里重整态势。只要我待在这里,她就会过来吧。到时候就迎击,把她击溃。你也得帮忙。知道了吗?」
虽然宗介的〈野蛮人〉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武器,但血肉之躯的人类还是不可能从AS手中逃脱。男子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完全没有做出任何垂死挣扎的举动。
『就是这样。我跟他们进行交易。就是那架机体。』
他将〈野蛮人〉的感应器转向 目 标 。
虽然应该已经看过好几次这种景象,但宗介却觉得像是被看不见的死神之手紧紧揪住心脏。一股寒意窜过背脊,他知道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宗介咂嘴。克拉马没有逃进隧道,而是往反方向逃走。他找到还能动的车子,打算全力逃离这个危险地带。
『我待过地中海战队,乔治・卢布朗中士,是SRT。』
「把你那架M9和你的来历都告诉我。光是有钱,应该没办法弄到那架机体才对。」
『你认识他?』
没错,他发过誓。
原本的互联网,是美国为了在遭受苏联核子攻击时,借由分散指挥系统而得以存续,而架构的网络。〈阿玛尔干〉则是将这个概念应用在恐怖组织上,实现了相应的生存性吧。
「我的意思是,已经没有时间管你了。」
「你是〈阿玛尔干〉的士兵吗?」
这时,机体的红外线感应器有了反应。
必须行动。
「还有其他〈米斯里鲁〉的人投降吗?」
「我很清楚。比起这个,地中海战队怎么了?为什么你会在〈阿玛尔干〉底下驾驶M9?告诉我。」
『难怪你对M9这么熟悉……是Tuatha De Danann啊。我有听过传闻,说有个粗鲁的女人在指挥。话说回来,那个署长……知道我们以前是同伴,却没告诉我啊。』
雷蒙这番话充满谜团,让亚修听得一头雾水。
与内心的犹豫相反,宗介从刚才就一直在摸索第三个选项。自己与娜米都不用死的聪明做法。他搜寻所有可能性,以超高速思考。
『是啊。』
卡力林正要对躺在潮湿的地面,一动也不动的娜米,再次开枪射击。
「似乎不是这样。」
『我刚好不在基地。在巴斯克进行简单的作战。只有使用一架M9的监视任务。任务结束后,正要搭乘海格力斯号回去。』
正因为如此,宗介才会在东京那样悠哉地「护卫」着小要吧。
对方如此说道。
男子以有些难受的声音说道,眯起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唔哦!』
『…………』
宗介心中抱着某种阴暗的火焰,低声说道。
袭击者的子弹扫倒了卡力林周围的几名警官,还正确地狙击并破坏了几具探照灯。在被黑暗笼罩的闸门附近,陷入混乱的敌人发出怒吼与惨叫,又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开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榴弹,命中停在那里的警车,引发格外剧烈的爆炸与混乱。
宗介用阴沉的声音回答。如果是在不同的状况下,他应该可以花上几十分钟来说明〈野蛮人〉那值得让人瞠目结舌的强韧吧。不,不只是自己。这台机体的主人少女如果在这里的话,或许也会得意洋洋地说明这台机体的强项吧。
「很热吧?这是只搭载旧式冷却系统的Rk—91的特征之一。要是持续进行激烈的战斗,引擎和油压系统的热能会传到指尖。要是没穿那件操纵服,你早就受重伤了。不过,那也顶多再撑个几十秒吧……」
几乎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迟早会知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刚才发生的事情,问题更单纯。非常简单。总之——」
现在的自己杀得了他吗?
「…………五!」
就这样眼睁睁地……
雷蒙板着脸说道。
「怎么会这样。」
「我可不保证你不是同伙。」
『M9的运用方法与战术……就是这些。虽然〈阿玛尔干〉也有M9的情报,但终究只是规格上的资料。只有在实战中使用M9的现场人员的意见,只能问本人。』
你竟敢……
宗介如此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男子露出惊讶的神情。
机体的发电机输出功率逐渐提升。切断左臂的油压,进行争取时间的操作后,宗介说道:
关家一边用左手将右肩附近卡在防弹大衣里的金属片挖出来,一边说道:
「……唔?」
已经没用了。宗介低声咒骂,好不容易才对自己的食指下令「住手」,阻止自己继续扣下扳机。
如果是步枪就算了,但自己手上的是短枪身的手枪。一百米的距离不可能射得中。手枪就是这样的武器。 即 使 命 中 了,九毫米 弹 在 这 种 距 离 下 的 伤 害 力 也 不 值 一 提 。 而 且 在 这 个 炎 热 的 天 气 下 , 卡 利 林 特 地 穿 上 的 黑 色 大 衣 , 应 该 也 是 与 以 前 交 手 时 同 样 的 防 弹 衣 。
已经连痛苦的呻吟都发不出来了。
「所以,我觉得顺其自然也不错。反正不管怎样,要接近那个组织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没想到他的目的竟然跟我们一样。」
宗介从树丛中冲出,穿越零星生长的阔叶树之间。
接着完成。小心翼翼地提高引擎输出,让机体缓缓直立。这架白色的〈野蛮人〉——娜米所爱的「十字弓」,这大概会是它最后一次像这样站起来吧。
「躲起来。」
宗介避开几名来回巡逻的步哨,接近位于山的东侧的街道。
「——跟禁烟中的男人说话时,最好小心一点。因为会烦躁到从外表上看不出来。」
那个男人——卢布朗问道:
『你说什么?那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战斗?』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从一辆匆忙地抵达闸门前的南沼市警车中,走下两名警官与一名少女。
『你要放我走?我吗?我不太懂。为什么又——』
亚修抱怨完,雷蒙又笑了。
『我来到这个南蛮中,是前天的事。在那之前我都在利比亚的沙漠营地。有个自称是克拉马的男人来,把我——』
「原来如此。」
卢布朗低下头,露出痛苦的表情。仿佛被宗介说「为什么你还要苟延残喘」似的。
虽然对这句话感到不解,宗介还是简短地回答:
他一个翻身,将卡宾枪放在引擎盖上,迅速切换选择器,朝着克拉马的警车猛烈地全自动射击。他压住往上弹的枪身,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机。
两盏车头灯都坏了,连照亮夜路都做不到,但他还是毫不在意地开着车。因为有着扭曲裂痕的挡风玻璃遮住了视线,他随手用拳头打破。粉碎的玻璃碎片甚至飞到副驾驶座,让局长发出呻吟。
即 使 开 枪 也 没 有 意 义 。 无 法 杀 死 他 。
卡力林的声音更加高亢。
『不知道。不过,就算有也不奇怪吧。』
第一个人连自己是被谁击中都不知道就丧命,另一个人则是在看到宗介的瞬间就死了。经过倒地的两具尸体时,宗介发现,一开始被他杀死的那个人,就是在那间警察局侦讯室殴打自己的男人。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今后也不会知道吧。
宗介觉得奇怪而询问,罗伯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仰望〈野蛮人〉的光学感应器。
「略知一二。那家伙也在?」
听到〈米斯里鲁〉的名字,男子露出惊讶的神情。
她没有踉跄,也没有夸张地飞出去。她只是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当场倒下。
『不,应该只有我。』
他听见了引擎的低吼声与轮胎摩擦的刺耳悲鸣。
不知为何,罗伯特的声音听起来很悲痛。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对宗介说的,而是对更遥远的某人——不,应该说像是在呼唤自己。
「我不是说了吗?时间到了。」
「是某国的情报部。我国跟『汞合金』和『秘银』一直保持距离。」
不行。只能出去了。
「虽然有很多事想问你,不过已经没时间了。你——」
把她卷进来了。
「你想杀我吗!?」
「…………二!」
「给我出来,丢掉武器!不然我就杀了这女人!给你十秒的宽限!」
克拉马与局长搭乘的警车,已经到了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真、真是抱歉,先生。可是……」
「真是难以置信。难道一开始就是陷阱吗?我被你们错误的情报耍弄,才会那样——」
宗介如此低语,让机体跑了起来。
宗介犹豫的那一秒。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宗介让机体停止,打开驾驶舱的舱门走到外面。
对方肯定打算将宗介 灭 口。想必很清楚他失去了武器,没有 手 段 反 撃 。
现在依然在燃烧的几辆警车,持续朝附近一带吐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六!」
「我感受到了!你的愤怒!」
「观众席」所在的山,位于被阔叶树包围的典型丛林正中央。宗介在黑暗中穿梭于茂密的树林,从东侧绕过去。一开始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连脚边的立足点都难以分辨,但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
即 使 开 枪 也 没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型的 攻 击 直升机正朝这里飞来。
现在闸门附近陷入一片混乱。枪声与怒吼声混杂,中弹的土烟与燃烧警车的黑烟,让原本就昏暗的视野变得更加恶劣。
深夜的热带空气潮湿又沉重,树木之间没有一丝微风。无数的昆虫、爬虫类、夜行性鸟类与小动物似乎都屏息以待,俯视着蹲在昏暗丛林中的宗介。无数双毫无感情的眼睛。这些眼睛与AS的感应器没什么两样,只是为了收集外界情报而运作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宗介的背影。仿佛正见证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命运。
「我会认识你们,真的只是偶然。只要够强,不管加入哪个队伍都行,只要能在那摩萨克的竞技场里找到门路就好。所以娜比来向我讨钱的时候,我本来打算随便应付她,再去找其他门路。毕竟……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你们看起来很弱。到目前为止,大致上都还在我的计划之中。只不过……」
再一秒。
这种时候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好——不,是自然而然出现的反应会是什么?虽然知道记号,却不知道实际的感觉。
朝着应该是局长他们所在方向的方位,正要离开瓦砾堆的〈野蛮人〉背后,罗伯特大喊:
宗介操纵机体,将机械手臂伸向瘫软无力的M9的右臂。他用双手抓住M9的手腕,将握力调到最大。
油压持续下降,冷却系统也即将停止运作。即使如此,总比全身赤裸要好。好不容易才抓住敌人的尾巴,没道理在此放手。
「你以为我会老实放弃吗?」
罗伯特跪在地上大喊,但状况不佳的外部麦克风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已经无法忍耐了。
在犹豫不决的宗介的视线中,出现一个人影。不是局长的同伙,而是穿着不同的战斗服。他立刻将枪口对准对方,对方则朝他举起手掌。
只能继续追查克拉玛。
「你以前是〈米斯里鲁〉的士兵吗?」
大概是点四五手枪。从枪声就听得出来。
不,没时间思考了。无论如何,现在不趁机行动就太可惜了。现在立刻压制卡力林。
宗介射出钢索,如此告知后,罗伯特从M9的残骸后方爬了出来。似乎因为极近距离的爆炸而受到惊吓,脚步有些不稳。
自己害死了她。
(那么,该怎么办呢……)
『等一下。难道只有你一个人?你的同伴不会来吗?』
如果是M9也就算了,不过已经没有余力用这架满身疮痍的旧式〈野蛮人〉带着他到处跑了。再说这架机体已经过热,连要抓住罗伯特的身体都有困难。
几乎看不到娜米的表情。
宗介咋舌。
『我以为你是自暴自弃,想拉我一起陪葬……原来不是。一切都是经过计算的吗?竟然对M9的特性如此熟悉……你到底是什么人?』
宗介不禁脱口而出,罗布洛克斯皱起眉头。
如果能像雷蒙那样,全身颤抖地哭泣就好了。至少,如果能失去握住手中这把三・五公斤的枪的力气,让它掉到地上就好了。
被粗犷的五根手指紧紧抓住身体,男子慌张地挥动手脚。
『既然如此——』
救了亚修等整备士的米歇尔・雷蒙,没有收拾被他射杀的渎职警官们的遗体,立刻和「部下」们开始移动。
「……九!」
只要仔细分析与盘问,就算得到对敌方组织而言足以致命的情报也不奇怪——可是即使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米斯里鲁〉还是几乎无法掌握〈阿玛尔干〉的情报。
「——算了,随你便。你想逃到哪都行。」
全部命中。每当中弹,娜米娇小的身体都会微微颤抖。在探照灯的灯光中,红色液体四处飞溅。即使只看得到这些,也明显知道克拉玛没有避开要害。
「我听不懂啦,快点说明啊。你是怎么从拘留所逃出来的?你是某国的间谍吗?你一直都在欺骗我们吗?」
「为什么你得救了?」
宗介在合适的遮蔽物——满是弹痕,斜斜地倾倒的警车后方跪下,再次仔细观察周围的状况。
所 以 现 在 还 不能死。
「我想也是。」
「可是,这样应该无法决定方针才对。没有金字塔的顶点的话……」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自己在这里让娜米死去。她没有任何罪过,与〈秘银〉或〈阿玛尔干〉的战斗完全无关,怎么可以让她死在这里。可是,自己也不可能死在这里。自己死了会怎么样?谁去救金?到底要由谁来收拾雷纳德与其他〈阿玛尔干〉的家伙?
「这种理由……?」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自己在这里让娜米死去。她没有任何罪过,与〈秘银〉或〈阿玛尔干〉的战斗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其他AS在待命吗?」
「之后再说。」
在行驶于未铺设道路的厢型车上,亚修如此问道。其他整备士和雷蒙的几名部下,被送到原本所在的穆纳列村外。
『宗介。』
宗介这么说的同时,逼近到射程的直升机发射了火箭弹。
虽然火力不足的感觉无法否认——但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有必要,就先收拾掉一、两个人,之后再抢走敌人的武器就行了。
「我完全听不懂。说到底,你到底是哪国人?」
在那之后,雷蒙就不再开口,亚修只能耐心地等待他再次开口——但发现雷蒙似乎没有这个意思后,亚修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听到宗介的问题,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露出讽刺的笑容。
「对我来说是充分的理由。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夺回来。我已经发过誓了。」
已经不在了。
「相良!你在看吗?我知道你在!」
不然还能怎么办?
「你现在很想立刻冲出来吧?不用跟我客气,随你高兴。如果你能发挥你那了不起的自制心,那也无妨。你就一辈子待在这个乡下地方的破烂小屋里,当个咬着手指的旁观者吧!只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件事。要是你敢放着我不管,我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最宝贝的那个女人!」
虽说是修理,也只是对破损的液压系统进行强硬的包扎,将隧道中来历不明的油注入机体,再将同样的轻油补给到燃料箱而已。如果换成其他AS的话,应该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吧。
「你以前待过哪里?」
那么,只能默默呆站在原地的自己又算什么?
武器也只找到一个。大概是从隧道中搬运到一半的吧。是一把相对来说比较新的HEAT锤。光是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至今自己经历过相当多的战场。即使如此,还是勉强活了下来。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突然走投无路。
他迅速地连续射击,俐落地击倒两人。
『真惊人。你竟然知道这么多。』
这是理所当然的。
只要握住钢索的根部,用力地拉扯,敌方直升机立刻失去平衡,猛烈撞击地面爆炸了。
「还不知道。似乎也不是『秘银』的残存部队。」
据他们所说,是柠檬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差点被局长命令杀害的亚修等人。这对宗介来说是完全出乎意料,也是他的疏忽。虽然他早就料到局长和卡玛等人会将自己视为抹杀对象,却没想到他们会立刻动手解决掉亚修等人。
为什么没有出去。
卢布朗。虽然不是没有和其他战队的队员交流过,但宗介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过,就算这样也不奇怪。〈米斯里鲁〉拥有四个战队与作战司令部,光是SRT就有几十名队员。不认识的人反而比较多。
在倒地的她身旁,全身颤抖哭泣的雷蒙。宗介也知道,那并不是演技。
一秒、一秒以加速度的方式被拉长。一秒感觉像一分钟,接着像一天,最后像一星期、一个月。
在枪口火焰的另一头,敌人的车体迸出火花,后车窗的玻璃碎裂四散。即使如此,警车还是没有停下,持续加速。
「是啊。候鸟的一生,本来就是这样。」
卡力林不是普通的流氓。他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冷酷专业人士。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失去冷静的作战,没有别的意思。在他们对话的当下,敌人也正扩大搜索范围,迟早会发现并包围他们。
「不,我改变主意了。」
「还活着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投降!我会说的,放开我!』
无法原谅。
自己招来的。
「欺骗你们是事实,但那并非我的本意。」
没有。想不到。
他无声无息地从树荫下将手上的自动手枪——格洛克19的枪口对准卡力林。距离约一百米。射程之间还有铁丝网。
我本来打算出去。我本来打算如你所愿,从这里出去。明明如此,你却做出这种行动。你连最低限度的规则都没有吗?
「……七!」
然后——宗介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惊讶。从那片树丛来到这里,他完全没有想起小牧的事。想起那个身负致命伤,被弃置在跳弹交错的战火正中央的她。
他没有停下脚步,毫不迟疑地开枪。
总算松开手指的火打谷,把局长推开。局长咳了好一阵子,瞪着火打谷。他已经不再隐藏自己的厌恶。
可是——
高大结实的体格。明明是闷热的东南亚气候,却穿着全黑的大衣。
她没有流泪,甚至没有眨眼,也没有用充满怨恨与责难的眼神看向自己。连一句话都没能留下。
接下来要追上去,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看来是袭击者完全占了上风。理由不只是奇袭。袭击者们与腐败警官们相比,明显在训练程度与战术上都胜过他们。他们将大门前那块空地,设定成一个准备周全的「杀戮地带」。从呈半圆形布阵的各个单位,朝那块区域集中攻击,以极短的时间将敌方战力击溃殆尽。这是奇袭与埋伏的基本。
M9的钢索枪是为了让重达十吨的机体在山岳或市区自由行动的特殊装备。可以将锚射进垂直的悬崖顶端,让机体攀爬上去。虽然直径只有十毫米左右,却是由强韧的金属纤维与碳纤维交织而成,拥有瞬间承受机体自重十倍以上——也就是一百吨以上的负荷的强韧度。
他转头望去,浓密的黑烟另一头有一辆警车正在驶出。勉强可以看见那个高大男人的后脑勺在驾驶座上,副驾驶座上则是局长的身影。
自己不能接受在这里轻易死去的结局。要尽自己所能,将自己拥有的一切——技能、经验、体力、智力,所有的一切——全部砸在这个世界上,从那些家伙手中夺回千鸟要。在那之后,就算死也无妨。
「你大概是DGSF的特工吧。你的同伙是29SA或是类似的部队。我想应该是这样。」
『我们回来后发现异状时,基地已经被压制了。运输机的燃料所剩不多,连逃都逃不了。唯一能降落的跑道,也被敌人控制了。所以我们商量之后——』
把她卷进来了。
〈野蛮人〉倏地伸出左手,一把抓住男子的身体。
他事先将这附近的地图记在脑中。关于植被与其他方面,从几年前在东南亚战斗的经验中,他很清楚。
没错,是克拉马。
「什么事?」
不可能。
装备的齐全自不用说,他们的动作也是在军队或类似组织中接受过扎实训练的人们特有的。
他说得没错。两人跑向压制完毕的闸门前广场,立刻就发现了娜米。
「真是粗心。」
「…………!」
「因为〈阿玛尔干〉欠我一笔账。我的境遇也跟你一样。在留守基地的期间,我的同伴全都被杀了。」
宗介的〈野蛮人〉挤出仅存的力气,硬是将M9的手腕——分割成外侧与内侧的装甲剥开。伴随着金属扭曲的怪声,内部的机械裸露出来。宗介俐落地操纵〈野蛮人〉的机械手臂,将M9的下臂部内藏的钢索枪的钢索拉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雷蒙用颤抖的声音低语。
娜米被击中,又提到金女的事,让宗介的内心剧烈动摇。
不给他们反击的机会。宗介大步前进,同时瞄准。
「抱歉。你尖锐的声音让我很不爽。还有——」
『……他们接受了。他们也会进行演习。如此一来,也需要敌方角色。我接受这个角色并提供情报,就是被〈阿玛尔干〉收留的条件。』
娜米娇小的身影——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不安地环顾闸门周围的丛林。
由于无法看清敌人的全貌,因此不可能订立周密的作战计划,这是事实。但即使如此,宗介还是深刻体会到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如果柠檬等人没有及时赶到,不只是娜米,连亚修他们都会死。
他捏起一根还保有水嫩感的胡萝卜棒,像香烟一样叼在嘴里。
「我没有同伴,只有我一个人。」
现在要问出什么?现在问了又能派上什么用场?现在的宗介完全想不到。
从这里看不到克拉马的身影。
「住手,阿久津!」
『你以为我会老实告诉你吗?』
他们不会胡乱地左右甩动枪支,而是从身体中心线笔直地架起,以独特的步伐行走,让上半身不会摇晃。最小单位是两人一组,一边各自朝不同方向警戒,一边毫不大意地有机性地互相配合,同时前进。通过警戒背后的同伴身旁时,会轻拍对方的肩膀。确认倒在地上敌人的尸体时,也不会随便接近。如果看不到尸体的双手,就更不用说了。
接下来就简单了。
(…………!)
「可恶……!」
再一秒。
『……不知道。投降之后就被拆散,没有再见过面。』
「简直就像互联网。」
『就我所知,有布加勒斯特、的黎波里、科西嘉、克里米亚、斯里兰卡、也门。我不知道详细地点,实际见过的只有的黎波里郊外的某个营地,以及塞伦岛的某个地方。并不是什么气派的设施。反倒该说——是随时可以撤收,又随时可以重新设置的基地。至于设备是谁准备的,预算又是从哪里来的,恐怕就连〈阿玛尔干〉的成员,也几乎没人知道全貌吧。他们总是处于流动状态,类似司令部的组织也分散各地。』
是娜米。
你不是人。为什么不救她?你只是利用她吗?她是个好孩子啊。你这个人渣。说点什么啊。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那一秒。
「……算了,你大概不会出来吧。那你就看着吧。我会让你知道,我是个手段狠毒的男人。」
就在失去理智的宗介正要站起来时,从跟他所在位置完全不同的方向,有枪击袭向卡力林等人。而且是复数。
那条钢索就像生物一样,缠住了正要横越上空的敌方直升机的旋翼基部。
她一动也不动。
如果是决定方针迅速的机关,就算在顺安事件之后立刻发动猛攻也不奇怪。
「他们也夺走了我重要的事物。我一定要从他们手中夺回来。」
为什么没有更早。
「暂时的话。」
然后在闸门的深处,目标的男人们现身了。被几名私兵包围的两名男人。一个是那个局长——另一个是「那家伙」。
「先生。您对待我的方式有点太过火了……!我也是为了组织做出贡献,管理着南沼的人。您却这样……」
来到洛夫洛克告诉他的「观众席」所在的山边时,机体的油压系统与温度系统的指针都超过了极限。虽然只要修理破损的地方,补充失去的机油——以人类来说就像是血液——似乎还能继续使用,但现在不是时候。
不能贸然冲出去。虽然不知道袭击者们是自己人还是敌人,但要是宗介继续往前冲进大门前的广场,肯定会被当成毫不留情的攻击对象。
他的声音——微微地,微微地有些走调,有些颤抖。
「什……」
「好强烈的杀气!你果然就在附近。对我的杀意充斥在丛林的每个角落。我感觉得到。没错,这就是所谓的『生命』吧?简直就像空气在震动一样啊,相良宗介!」
宗介的心情变得有些自暴自弃。
那个人是应该在南沼镇肮脏牢房中的米歇尔・雷蒙。
「这……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你要射击那个女孩?用那种浪费子弹的方式——」
如果现在自己走出这片树丛,会发生什么事?应该会被不由分说地射杀吧?克拉马是个毫不留情的男人。
不觉得有什么方法可以救她。
让她死了。
「他们的活动据点呢?组织结构呢?」
「跟你战斗让我机体的状况变得很糟,连握力的调整都有问题。我会尽量不捏烂你,不过要是你的肋骨断了,就请你放弃挣扎吧。」
明明没有错。
「你这种说法,我怎么可能听得懂啊!?」
为什么?
如果放着不管,说不定连自己现在藏身的树丛,都会被警戒的士兵发现。
现在依然在燃烧的几辆警车,持续朝附近一带吐出黑烟。局长的私兵们不是逃走就是被杀,杀戮地带已经没有会动的人了。
宗介咂嘴,提高疲惫不堪的机体的引擎 出 力 。
语毕,克拉玛在大衣的内袋中摸索,打开取出的烟盒。盒中整齐地排列着切成漂亮四角形的胡萝卜棒。
A21事件和太平洋・克里斯多夫号事件也是如此。以一个确实决定方针并采取下一步行动的组织而言,那两起事件有许多奇妙之处。太没有效率了。
没错。即使如此大胆的作战接连失败,他们还是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
「那么,对方是谁?」
虽然一直勉强使用到现在,但机体的疲劳已经接近极限了。驾驶舱内有许多警示灯在闪烁,简直就像圣诞树的灯饰一样。
道路旁的矮树很碍事,很难瞄准。原本看起来有拳头大小的车子,现在变得只有拇指那么大。他迅速取出塞在大腿口袋里的弹匣,再次装填,接着又射光所有子弹。从枪口吐出的步枪子弹,执拗地紧咬着警车不放。即使如此,目标还是逐渐远去。
真是讽刺。
几乎要将身体烧焦的压倒性激情,以及坚决地将之束缚住的自制心。在这两种情绪的拉扯之下,宗介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爆炸四散。
巴斯克是西班牙的一个地区,是不断发生分离独立运动与恐怖攻击的区域。海格力斯号是C—130运输机。没有特别不自然的地方。宗介待过的西太平洋战队也进行过许多类似的任务。
这全都是挑衅。他很清楚。
宗介压抑着对让敌人逃走的自己感到的愤怒,躲在车子的阴影处,思考接下来的行动。应该离开这里,还是留下来?
这样的悔恨不断苛责他的内心,但宗介还是没有停止行动。绝对不是因为某种崇高的动机或强烈的决心在背后推着他。现在他连自己要找的那名少女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也想不起她的笑容。
「只是瞎猜的。而且,那不重要。」
总觉得如果现在停止行动,自己就会变得一无所知,然后就这样消失不见。
「…………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得像米粒一样小,消失在丘陵的另一头——
「前〈秘银〉。现在不是。」
方位三四八。 距 离 三〇〇〇。高度八五米。
可是,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我以前待过西太平洋战队,是SRT。」
即使如此,雷蒙他们还是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三!」
「投降了,是吗?」
克拉马瞥了娜米一眼,将她拉到身边,用自动手枪抵住她的下巴。
连续三发。
如此一来,就能稍微拖延两秒的犹豫时间。即使几乎没有逃离眼前绝境的手段,但至少能争取时间。没错,只能出去了——
雷蒙又重复了一次,跪在她身旁,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他将枪放在泥土上,抱着她失去力气的头,肩膀颤抖。不久,颤抖扩散到手臂、脖子与脚,他全身都在发抖。
「…六!」
抓住他,严刑拷打,逼他吐出情报。
「怎么会这样。」
没有那种方法。至少在接下来的三秒内,他能想到的范围内没有。克拉玛的倒数也有可能只是虚张声势。只要屏息静待到最后,他可能会认为「果然不在吗?看来是我搞错了」,然后不杀娜米就离开现场。不,不可能。以他的个性,既然宣告要开枪就一定会开枪。他不可能在周围众目睽睽之下,推翻自己的宣言。
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决定。
而敌人会因为自己的枪声而反应,派出数十名士兵。一旦位置和方位被对方得知,就算是宗介也无法从那样的人数中逃脱。或许可以带十个人一起上路,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正因为如此,宗介在倒数计时的时候才没有行动。
他只是呆站在原地,茫然地凝视着在脑中盘旋的单纯话语的罗列。
「没错,我知道她在哪里!你这家伙到处乱跑,老是来妨碍我,让我很不爽。我接下来会回到那个地方,看心情去干那个女人。代替雷纳德——那个温柔的男人,还有已经死掉的关。就像刚才对这个穷酸的小姑娘一样!怎么样,相良宗介?」
宗介继续操作机体。关闭驾驶舱区块。上锁。盯着油压计,让驱动系统连接。
启动电子系统。用预备电源剩余的电力再次启动引擎。检查液压系统与驱动系统。测试光学感应器。至于火器管制系统……管他的。
宗介跑回放置在远处丛林中的「野蛮人」,勉强让机体赶到了大门前。雷蒙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在那等着,迅速地进行机体的应急处理。在场的整备人员亚修并没有帮忙他们。
既然那家伙也不是外行人,应该会察觉到自己在最初的攻击中完全遭到奇袭,以及自己所在的地方已经变成杀戮地带。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会逃进大门后方,挖开山壁的简陋隧道中,或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宗介没有因为冲击而退缩,而是将手中的钢索朝着上空的敌方直升机投掷。
可是,但是——
驾驶着被打出无数弹痕的车子,关家沿着蜿蜒曲折的道路往南前进。
闻言,雷蒙皱起眉头,有些痛苦地抿紧了嘴唇。
即使如此,宗介依然面无表情地呆站在原地。
选项。
「……八!」
他瞄了一眼严重破损的M9。
『可恶……真是个过分的家伙。』
「所以敌人接受了?」
「不过,事情似乎也没有那么复杂。那些人究竟是谁?跟相良是不是同伙?这些事情迟早会知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刚才发生的事情,问题更单纯。非常简单。总之——」
卡力林用鼻子哼了一声。
他以压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驾驶舱内有许多警示灯在闪烁,简直就像圣诞树的灯饰一样。
他越来越惊讶。
DGSF是法国对外安全总局。29SA是第29行动局。在一部分人之间,他们是以DGSF的特种部队闻名。他们大概也认为那姆萨克这座城市与〈阿玛尔干〉有关,所以尝试潜入吧。
「其他人呢?你们不是连同运输机一起投降了吗?」
卡玛尔说不定会迅速离开南沼,逃到某个他们无法触及的地方。但是只要追踪晚了一秒,这个可能性就会以指数函数的方式增加。
「我的部队……我的部队被歼灭了!难道那个相良还有同伙吗?」
局长的声音高亢,似乎到现在还无法掩饰心中的困惑。由于风会直接吹进车内,围巾也快要脱落,因此不喊叫的话,声音就很难传到对方耳里。
「光是这样就能动了吗?」
克拉玛没有喊出「一」。取而代之的是他随手推开娜米,毫不留情地朝她的背部开枪。
应急处理大致上都结束了。
「唔……可是……」
宗介说完,让机体在男子身旁跪下。光是如此,应该就足以对对方造成充分的压迫效果。
「如果他有同伙,应该会尝试什么巧妙的拖延战术才对。而且对方的反应也很迟钝,应该是没有互相配合吧。」
在那间教室。
「你可是想杀我的人,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没错。就算击溃其中一处,其他地方也会接手工作,实际上要正确掌握所有组织,并加以歼灭是不可能的。没有人掌握到他们的实际情况,这就是他们的强项吧。』
『……到前几天为止。等等,你该不会是——』
『你认识班・克鲁佐吗?去年转调到你们那里的中尉。之前待过我的部队……』
「…………」
局长情绪激动,以责备的口吻大声嚷嚷。关家粗暴地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嗯。他应该有看到刚才的战斗。北北西方向有一座山吧。那里有提供VIP客人用的「 观 众 席 」——』
「只要这么做,她一定会追着我跑。她一定会忍不住想把我折磨到死吧。我这是特地帮她省下自己找我的工夫。」
『是啊……』
「唔……好、好痛苦……」
子弹转眼间就用尽了。警车的背影越来越小。
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岁上下,是个蓄着胡须,皮肤晒得黝黑的男子。他身上的操纵服跟宗介穿的〈米斯里鲁〉制式操纵服是同一种款式。
为什么要开枪?
将 倍 率 调到最大定睛一看,那架直升机的安定翼上搭载了火箭发射器与机关炮。
绕过铁丝网,跑到闸门入口时,两名敌兵冲了出来。他们也在混乱之中,疏忽了对宗介的警戒。
他从驾驶舱旁的架子上,拿出长年爱用的自动手枪与弹匣,跳到地面上。那是奥地利制的格洛克19。由于入境时是走其他管道带进来,直到两天前才终于重逢。
像这样置身于枪林弹雨的危险地带正中央,自己却变得异常冷静。他将从敌人手中夺来的枪支剩余的子弹记在脑中,警戒着周围三百六十度,正确地分析各势力的战力与动向、位置关系与今后的战术。刚才的激动情绪已经消失无踪。
他以压抑的声音说道。
敌方的直升机逼近。以向前倾的姿势笔直地飞来。宗介让机体往左踏步,同时在头上挥舞从M9拉出来的钢索。就像西部片里的牛仔一样。
自己走出去的话,或许可以救娜米。她原本就与这件事无关。可是,自己毫无疑问会被杀。因为至今的种种经过,已经足以构成让他这么做的理由。
『这我也不知道。虽说是奇袭,但毕竟几乎将〈米斯里鲁〉逼到溃灭,肯定比几个连队的规模还要大吧。』
『…………我的部队大概全灭了。爱琴海的基地遭到袭击,同伴几乎都被干掉了。也不清楚还有多少人幸存。』
宗介不多说,爬上了着陆姿势的机体,坐进驾驶舱。
从莲藕型的发射器吐出的大量火箭弹逼近。〈野蛮人〉忽左忽右地避开弹道。火箭在机体的周围爆炸。
南边——也就是南塔瓦的市区。
克拉马射出的子弹,伤到了她几个重要的器官——心脏与肺,以及相连的大动脉。一旦血液无法供给到脑部,短短几秒就会失去意识,肉体就这样永远失去机能。子弹应该是空尖弹吧。大口径子弹造成的冲击,或许让她瞬间就失去意识了。至少,希望是如此。
宗介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把她卷进来了。
把她卷进来了。
他指的不是别人,正是千鸟要。卡力林知道这件事。
但是与M9的激烈战斗中受损的「野蛮人」,已经不可能恢复到原本的最佳状态了。与其寻找零件进行交换,还不如购买新的机体比较快。
『应该算是吧。不过照这样子看来,我大概才刚加入就会被开除了。不——这次应该会被处刑吧。』
该怎么办?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真的——真的有种不好的事情要发生的预感。无法挽回的事情。
「要上咯。」
该怎么办?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其他还有什么——
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整备人员阿修,哭喊着责备他。
为什么你没有喊「一」?
「我还是听不懂啦,混蛋。」
「我已经不是佣兵了,只是个男人。」
局长被他以可怕的握力掐住脖子,发出含糊的惨叫。
「〈阿玛尔干〉的规模呢?」
他装填最后一个弹匣。车子继续奔驰,变得像米粒一样小,消失在丘陵的另一头——
『他们大概没想到M9会输给〈野蛮人〉吧,我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你是〈秘银〉的士兵吧?』
「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可是克拉玛却逼迫自己与她其中一方做出选择。以无论如何都无法颠覆的战力,以无论如何都无法倒转的倒数计时。
「要问问题的人是我。」
是突击步枪与冲锋枪的枪声。丛林中有八人,不,更多。
在黑暗中前进,可以看见设置在山坡上的厚重水泥制闸门。闸门四周被附有刺铁丝的围栏包围,被强力的灯光照亮。警备兵的数量也相当多。因为宗介的〈野蛮人〉已经接近到这道闸门附近,操纵兵现在也还在附近徘徊,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克拉马?」
「……十!」
『你说什么?那你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己的食指下令「住手」,阻止自己继续扣下扳机。
他的声音大到响彻四周。他应该已经察觉到自己就潜伏在附近了吧?
他检查机体的状态。
『我不懂!你不也一样,只是个佣兵吗?风向一变,雇主也会跟着换。不是说条件好的话,我们就会跟着走吗?』
『喂喂,就因为这种理由要跟他们战斗吗?你疯了吗?』
仅仅一发。正确地射向头部中心。在这个距离下,这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他走近倒下的敌人,将Glock手枪插进腰后的皮带,夺走卡宾枪与预备弹匣。俐落地确认膛室内的子弹后,将选择器从全自动射击切换成半自动射击。
「那天,你来了之后,我的想法就改变了。虽然一方面也是因为AS的知识——但主要是他的态度让我很在意。虽然很年轻,但很习惯战斗。我马上就看出来了。我看得出来。」
宗介要开车追上卡玛尔他们,光靠留在现场的车辆是不够的。从这里穆那梅拉郊外到南沼的道路,就像是一条严重腹痛的蛇般蜿蜒曲折。虽然直线距离并不远,但实际上沿着道路移动的话,路程会是三倍以上。
雷蒙如此喃喃自语的时候,表情变得非常阴沉、忧郁。就跟命令部下射杀腐败警官时的表情是同一种类型。
「给我听好,我火大了。那个小鬼在我眼前乱跑让我很不爽,M9被击破也不好玩。还有射击那个女人也是。如果是像你这样的变态家伙,大概会因此而勃起吧,不过身为文明人的我可不一样。我非常不爽。」
「…………」
『趁现在先说清楚。我确实是谍报机关的人。但是,会遇见你和娜米是偶然,会过得很愉快也是偶然。』
之所以几乎没发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是因为长年以士兵身份生活的岁月带来的训练与习惯。自动反应。只是因为身体与心灵被训练成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做出不利于战斗的行动。
『?这是什么意思?』
在未铺设的地面,有一滩扩散开来的漆黑血迹。
她就沉在那滩血中。
还有七秒。只有七秒。
难道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安危可以自己处理,所以疏于努力确保协助者们的安全吗?换句话说,就是太过执着于掌握〈阿玛尔干〉的线索,所以产生了某种焦躁或傲慢吗?
在铁丝网前方,有手持卡宾枪的局长私兵。他们因为突如其来的袭击而动摇,警戒着错误的方向。就在接近到不到五米的距离时,敌人发现了他。
宗介询问后,雷蒙用阴沉的声音说:
「那样就 足 够 了。只要能折磨她,让她生气。我跟那种廉价的警匪片里的愚蠢坏蛋不同。我说『杀』,就一定会杀。而且我也没有道义坚定到会光明正大地倒数计时。就像这样,我这个人很没耐性。我只是想让她知道这些事情而已。」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镇长」和他的私兵们——手持卡宾枪的腐败警官们全都愣在原地。而就在这群人之中,卡力林缓缓地高举双手,大声喊道:
「只不过?」
「看来时间到了。」
从充满噪声,运作状况很奇怪的通讯系统中,传来了雷蒙的声音。
就在宗介犹豫着该如何进攻敌阵时,闸门前出现了新的动静。
「——总之,你所率领的那群警官,是比看门狗还不如的外行人集团。竟然让敌人接近到那种地步。是在放屁打呵欠吗?真是令人感动啊。多亏如此,我才会在这种乡下地方,差点死掉。」
『也不是无法决定,只是很慢。虽然我所看到的也不足以完全掌握……不过我认为〈阿玛尔干〉是「民主式」的组织。虽然很讽刺就是了。在得出结论并付诸实行之前,无论如何都需要时间。』
另一个有效的移动手段,就是将受到严重损伤的「野蛮人」进行紧急处理后使用。如果是AS的话,就不必沿着道路移动。无视蜿蜒曲折的道路,直接横越险峻的地形,就算扣掉修理的时间,应该还是有效。
雷蒙露出苦笑。
就结果而言,他们的作战被〈米斯里鲁〉阻止了。而且从事作战的人员与高稀有性的器材都落入〈米斯里鲁〉手中。
袭击者们为了确认战果,从丛林中现身。他们谨慎小心,仔细地互相掩护。黑色战斗服上,穿着有许多口袋的战术背心。是设计成必要时可以夹入防弹板的装备。他们戴着巴拉克拉瓦头套,以及被动式的夜视・红外线护目镜。不,与其说是护目镜,更像是把太阳眼镜加大后的程度。
恐怕是局长派来的机体吧。一架小型的 攻 击 直升机正朝这里飞来。
如果是那个克拉马,应该是认真的吧?不像是单纯的虚张声势。而且——为什么呢?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娜米他们身边有局长的私兵。不是一瞬间就能打倒的人数。
「等等。」
可是,从风险来看又如何呢?
让她死了。
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局长,只能不断点头。
『喂,等等。那架〈野蛮人〉已经没有武器了吧?你到底打算怎么对抗?』
在逐渐袭来的压力与热能的压迫下,男子挥舞着双手大叫。宗介一放开他,他便一屁股跌坐在瓦砾上,肩膀上下起伏地喘着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