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燃烧的男子
《全金属狂潮》 · 贺东招二 · 1.8万 字
当晚的南沼镇,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气氛之中。
直到傍晚为止,气温都一如往年的气候,但在短短几小时内,温度就下降了十度左右。在属于热带的这个地区,通常不可能出现这种低温,是观测史上屈指可数的异常气象。
厚重的乌云盘旋在夜空中,仿佛要威吓下方的城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雷鸣。不过,今年太平洋的气压分布也变得很奇怪,所以只是受到其影响罢了。然而,朴实的人们却从这股寒意中,预感到了某种凶兆。
异样的不只是天气。
在表演结束,理应寂静无声的运动场中,有十架以上的AS启动了发电机。柴油引擎和燃气涡轮引擎的咆哮声撼动大气,震荡着南沼镇略带寒意的夜空。那不是平时的表演所带来的,粗暴却也有些开朗的狂热,而是更加阴沉,散发着野兽般杀意的气味。
——应该会有不同的结果。
不只如此,她还知道了很多事。他一直在战斗,他变得孤身一人,还有他现在大概还在寻找自己。
『那可难说。』
但是,这次不一样。
单纯的事实,他如此认为。并非悲叹、绝望或悲观主义,而是作为严峻的事实如此认为。只是以「就在那里」的态度,冷淡、毫无感动地看待狂乱的命运洪流。
宗介瞄了一眼自机的〈野蛮人〉携带的奥托・梅拉拉公司制的五七毫米炮,内心如此低语。这是他在〈米斯里鲁〉驾驶〈强弩兵〉时,喜欢使用的武器。
有苏联制的Rk—91「野蛮人」,其改良型的Rk—92「野蛮人」,Rk—92的北中国版仿制机,法国制的「米斯托拉风神」与其后继机「米斯托拉风神2」,德国制的「龙胆花」A型,英国制的「旋风」,其他还有以色列制和南非制的机体。
无线的开放频道传来呼叫。
一度像是要逃离他们般消失在大楼另一头的「十字弓」,踩着轻快的步伐再度现身。
虽然扑克脸依旧不变,但克拉马打从心底对两度妨碍自己的敌人感到愤怒。虽然想趁势将他们全部杀光,逼他们吐露自己隶属的组织,但时间已经到了。既然不知道敌人的数量,继续留在这里就太危险了。
陷阱也是。竞技场内只有一个地方,以远距离引爆方式设置了仅有的C4炸药。
(或许是吧。)
原本以为是娜米,但并非如此。不知为何,她正在生气。她板着脸,握拳扠腰,瞪着自己。
「十字弓」的任务结束了。
但就结果而言,自己站在这里质问你,是不争的事实。
「好猛。是艾利森。」
爱什么的,他不懂这种词汇。
(是那些家伙吗?)
「还有博福斯。」
『十字弓』又开了一炮。『钻石之头』的右臂被轰飞了。
赶快收拾掉他,然后离开这座城市。从首都的国际机场转搭飞往北美的班机——对了,座位就选头等舱吧。起飞时要喝的高级香槟,等杀了他之后再喝一定更好喝。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注意!」
这架「十字弓」在多次的严酷使用下发出哀号,想必不用多久就会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
尖锐的惨叫与枪声在走廊上回荡。
「那是一场悲伤的梦。不只是我,或许大家都作过那样的梦。」
他匆忙地操作「十字弓」的机体系统,勉强让左脚的油压回复。还没完,这架破铜烂铁还能动。
「但愿如此。不过,我们也得做好准备。」
正好五辆卡车驶进竞技场。卡车排成一列,缓缓描绘出曲线靠近这里后,在他们面前停下,打开货架。上面装载着许多AS用 携 带 火 器 。
炮弹徒然划过天空,将好几栋老旧大楼撕裂成碎片。
桥的前方停着两辆巡逻车和一辆 装 甲 车 ,形成一个 检 查 站。 武 器 除了警官们手上的 散 弾 锒 和卡宾枪之外,就只有装甲车车顶的 回 転 钤 坐 上的 机 开 锒 。
他无视于缩起身子,打算救助受伤同伴的另一个敌人,无声地跑向另一侧——走廊的南侧。
「说吧。」
即使如此,他还是停不下来,一边翻滚一边撞上好几个垃圾桶,将它们扫倒,撞上对面的墙壁后才终于停下来。
但是,下一瞬间她便绽放笑容,如此说道:「打起精神来!」
命中,击毁。
「就是这里。」
此时,他遇上新的警车封锁线。只有两辆巡逻车。跟刚才一样,只有配备小型武器。判断交战完全没意义,宗介一枪也没开就强行突破了封锁线。
不知道。
车 身 翻 转 的装甲车,四处逃窜的警官们。
沉默。
看到敌人跑向面对回廊的狭窄通道——通往体育馆观众席的楼梯,宗介感到近乎确信。
就只是这样而已。
宗介的白色〈野蛮人〉一边勉强使用油压系统,一边在低矮的灌木丛中,沿着平缓的丘陵往南边奔驰。
「给我让开!那是我的猎物。」
一瞬间,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追上去杀了对方,但他立刻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机体的双臂都被轰飞了,这样连站起来都有困难。
杀了他吧。
今晚的室外气温,以这个地区来说是异常的寒冷。
刺刀的刀尖袭来,与宗介机的霰弹炮瞄准敌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有什么不对吗?」
克拉玛看也不看一脸疑惑的局长,说道:
『十字弓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盆的缝隙间开枪。
渡过桥梁。就这样冲进低矮大楼林立的市区,紧急 制 动 。〈野蛮人〉的脚跟挖起柏油路,白色的 砂 壤 在路上扬起。
宗介的〈野蛮人〉已经完全失去机能。液压系统不用说,电力系统与驱动系统也已经挂了。不知何时,引擎也停止了。这架机体再也不会动了。
拨开在昏暗中翻腾的烟雾,克拉马毫不留情地朝倒在狭窄通道上痛苦挣扎的两名敌人,射出步枪子弹。
杀死克拉马这件事本身,不能说是真正的理由。极端来说,将他逼到绝境,让他吐出〈阿玛尔干〉的情报才是真正的理由。
是竞技场的AS。
还撑得住。击中大楼的敌方炮弹变成跳弹,没有对这边的装甲造成严重的损伤。宗介一边修正失灵的陀螺仪,一边让机体奔跑。
即使感应器的性能较差,他还是理所当然地知道这些事。宗介的〈野蛮人〉穿过敌人看不见的大楼峡谷,迅速抵达他所预料的位置。敌机——「飓风」就在隔着一栋大楼的另一侧。
但是左臂无法随心所欲地动作。
即使这么想,宗介还是立刻试图起身。虽然冲击与痛苦都很强烈,但手脚都还在。如果没有穿着耐冲击、耐热性优秀的秘银制AS操纵服,应该不会是这样吧。
——他只是个普通人。
克拉马开枪。
不可能这样讲吧。这种事实应该会撕裂她的心。
男人的声音透过还能运作的外部扬声器,将诅咒的话语传遍了南努卡冷清的街道。
「告诉我。」
倒不如说旁边的〈野蛮人〉——绰号「超级巨星」,是二胜五败一分的对战成绩不怎么好的对手,甚至是他无论如何都想在这里超越的对手。
反击。从角落伸出枪身,开炮。
他发现两名正打算夹击他的敌兵。
逼近眼前整片的铁门撞上他的左肩,以压倒性的力量将他打飞到回廊的另一侧。
是局长。
停止。瞄准。计算时机。
「找到了,就在前面。」
——遇见你才奇怪。
「我、我有看到。他跟局长一起在竞技场——」
右手摸索到步枪,紧紧握住枪柄。
克拉马没有回答。取而代之,他用逐渐微弱的声音如此说道:
他用右手摸索着枪,同时将勉强驱动的左臂当成盾牌。道的单分子刀刺进那只左臂,溅出如豪雨般的火花。手臂的装甲、肌肉组件,还有骨架接连被切断,甚至开始侵蚀胸部装甲。
敌人已经离开现场,朝市中心前进。
道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
这样就四架了。
『钻石队』的队长在爆炎的吹拂下,踉跄地当场跪下并开炮。步枪吐出三五毫米炮弹,其冲击波将充满街道的黑烟呈同心圆状打散。
为了让破烂的机体即使进行激烈的缠斗也能对应,在原本的程序上,施加了各种各样的创意巧思。如果是宗介在阿富汗时代使用的同型〈野蛮人〉,应该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应该早就翻倒或是瞄准失准了。然后敌人也不会放过这个空隙。
在淡淡飘荡的烟雾中,只有地板上残留着血泊,却没有敌人的身影。
「告诉我。」
「然后,葬送恐怖分子的人,我会出十倍的金额,也就是三万美金。而且还有额外的奖励。你们知道上个月仓库街的扫荡行动吗?就是中国人药头被射杀的那件事。当时扣押的五十公斤海洛因,预定明天会以『正式手续』进行销毁处分。然后,后天有人『偶然』取得相同分量的『白粉』,要拿去哪、怎么卖,我都不感兴趣。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这些机体的涂装并非军用的橄榄色、卡其色或茶色等迷彩,而是仿佛F1赛车的鲜艳色彩。也有许多机体上写着赞助商的当地企业商标。
炮弹在宗介机的周围炸裂,玻璃与水泥的碎片胡乱飞舞。对方的瞄准并不精确。虽然我方的火器管制系统几乎已经挂掉,但对方的系统也相当粗糙。条件是五五波。
「住手!还、还有八架!」
那架〈梅奇赛德克2〉——绰号「钻石头」的操纵者,并没有跟跑在旁边的伙伴〈野蛮人〉进行特别的联手行动。只是刚好在附近布阵,接到子母桥的警官队的报告,率先前往那边而已。
就算单纯地以力量压制也足够了。
仿佛天地倒转的冲击袭向他。
肾上腺素。
它们全都是在竞技场的比赛中出场的AS,而操纵者们都是和局长有关系的人。他们接到紧急召集,聚集到这个竞技场,准备进行特例的「工作」。
没有陷阱,也没有人的气息。不——
「千鸟。」
「噫……唔?」
震耳欲聋的枪声与子弹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同时响起。宗介冲进回廊的角落,迅速地将警戒的目光投向与枪击不同的方向,然后弯下身子。
敌人开火了。
急救箱。
带有潮水味的平稳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轻轻温柔地摇动着特大号床铺的天篷蕾丝。
「……大致上的情况副署长应该都告诉你们了。很快地,一个男人操纵的AS就会从北方来到这个纳姆萨克。那家伙是个危险的恐怖分子,而且因为服用药物而陷入病态的被害妄想。我委托各位的工作,就是和那家伙战斗。在那家伙入侵这个城市,危害善良的市民之前,希望你们这些老手能亲手解决他。一定要确实地杀了他。让我看看你们在竞技场磨练出来的本事。」
自己到底作了什么梦呢?类似乡愁的哀伤与寂寞的残渣,让要感到忧郁。
不只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不,是四个人吗?或许更多。细微的衣服摩擦声与装备品的声响。除非注意力相当集中,否则绝对不会察觉到的蹑手蹑脚气息。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我竟然会想见他。他果然很特别吗?)
——我见到他了。
对〈阿玛尔干〉的执着也在。
在AS中四处弹跳的碎片,刺进了右大腿。大概是从那里出血的。
头上突然传来怒吼声。
从敌人手中夺取的携带武器能立刻使用,这算是很幸运的。正规军的武器不会发生这种事。一般情况下,AS的携带武器与人类不同,为了不让敌人捡去使用,发射系统会经过加密处理。为了破解加密并使用武器,就算是配备最优秀AI的M9,也需要相当的时间。
「前进」。
感觉到眼前逐渐变得一片漆黑,宗介向前倒下。
是谁改良了这个操作系统?
——真遗憾。
机体实际上已经翻倒了。在噪声四起的屏幕中,显示机体姿势的陀螺仪激烈地旋转着。虽然〈米斯特拉2〉的装甲与重量都比〈蛮族〉来得大,但稳定性却不足以承受这股冲击。
「嘿,居然大摇大摆地走着。真是个蠢蛋。」
——只要能想起来就好。
「那真是多谢了,不过局长先生,我们开火没关系吗?住在南萨库的『善良市民』可不会坐视不管哦。」
宗介用阴暗的眼神喃喃自语,让机体奔跑起来。又出现了三架敌人,他二话不说地击毁其中两架。
(这是什么缘分啊?)
就是这扇门。
「混账!」
浮现在水银灯灯光中的足球场外观逐渐接近。虽然看到在竞技场前等待的警官队的警车与装甲车,但他们陷入混乱,连像样的迎击态势都没摆出来。他们大概没想到宗介会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吧?
「咚」地一声,强烈的冲击袭来。
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变成那样。
哎,也是啦。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但即使如此,宗介还是说了。
现在还是白天。
成型炸药弹的爆炸能量贯穿「超级巨星」的装甲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在属于热带的这个地区,通常不可能出现这种低温,是观测史上屈指可数的异常气象。
可是,机体没有反应。
——我要走了。
「免谈。你就咬牙切齿地去死吧。」
警官们早就逃之夭夭了。没有人会蠢到在近距离观看AS的缠斗。远处只传来叫骂声与惨叫声。
「死……」
——再见。
宗介立刻从沉思中回神。
透过外部扩音器的呐喊。将单分子刀装在步枪上做为刺刀的M6,从埋伏的大楼跳下,逼近宗介。
「圣卡洛斯。」
恶魔、死神。
(我知道。)
从遥远的天空彼端传来。
——道歉也没用吧?
警报声响起。
天地好几次上下左右地翻转。
因疲劳与负伤而模糊的思考,暂时恢复了敏锐。
「开始吧……」
但她立刻就明白了。
油压计立刻微微晃动,原本就很危险的机体温度指针开始迅速上升。
「克拉马。」
宗介终于明白这个日文的含意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出其不意,或是不错过良机发动攻击这种层次的问题了。他只是还没死,只是还能动,只是还留有扣扳机的力气而已。
(分开了?为什么?)
机体已经疲惫到就算轻易翻倒也不奇怪,但「十字弓」并没有变成那样。
「我会自己处理。还有,帮我准备无线电。我得告诉那家伙终点在哪里。」
对克拉马的斗争心还在。
在视野的角落看着那道影子——同时追寻敌人的身影与痕迹——宗介忽然察觉。
她也知道那个声音。
彩 色 巨人 们互相争夺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准备离开竞技场。目送着十架AS发出震撼大地的沉重脚步声离去,局长对克拉玛说道:
直觉化为电击窜过背脊,他从打开的铁门向后跳开。几乎在同一时间,埋伏在门后的塑胶炸弹爆炸,将铁门连同宗介一起炸飞。
「我知道。首先,我会给所有人三千美金。这和战果无关。」
不过,我和他分开了——
敌机的操纵者质问道:
——好好地包容他。
(播音席——)
阿托品。
机体来到 布 利 诺 桥 的附近。
他大概是在从竞技场避难时,被自己的战斗波及吧。真是个倒霉的男人。宗介不觉得这是报应,真是无聊的结局。不过对宗介来说,局长已经不是他关心的对象了。
「这……」
一人毫无抵抗地倒下,另一人以冲锋枪开枪。克拉马的防弹外套几乎可以挡下冲锋枪的子弹。他毫不退缩,俐落地射杀敌人。
「谢谢。」
大概是搭载的喷射燃料着火了吧,敌机随着惊人的轰隆声燃烧起来,爆炸的冲击波将附近大楼的玻璃窗震得粉碎。
他在引诱自己。
宗介用冷彻心扉的声音低语,解除自机的HEAT锤的安全插销。同时这个动作也意味着,他自身心中牢牢锁上的安全装置也解除了。
宗介说道。不是讽刺也不是反驳,而是纯粹的疑问。
「你们都听到了吧。局长大人说『随意使用』。」
『我来救你了。虽然牺牲了几十人,也害死像你这样有精神的女孩,但你不用在意。』
少女注视着金女,用食指轻轻触碰自己的右眼。
像那样后退时,应该能预料到自己不会继续老实地追上去吧?已经跟刚才的楼梯不同了。如果要收拾掉自己,只有这里了。那么,警戒着克拉马陷阱的自己,要前往的场所、要冲进去的门是哪里?
「请进……」
她感到心痛。
虽然同样濒死,克拉马的声音却带着傻眼的语气。
那不正是自己吗?
但是,在那之前——
宗介扭转机体,躲到附近的大楼后方。当然,这种程度的遮蔽物根本无法抵挡敌人的炮弹。在三五毫米炮弹面前,普通的水泥墙就跟砂糖点心没两样。不管有几面墙,都会被打成碎片。
千鸟要闭着眼睛皱起眉头,在纯白的床单上翻了个身。
米歇尔・雷蒙冲了过来,脸色苍白地俯视自己。
「去救她。」
宗介辛苦地站起身,走向倒在十米外的克拉马。
好寂寞。
宗介低声说道,催促「十字弓」前进。他瞬间读取屏幕内所有的数值,以及透过框架传来的所有感觉,适切地控制机体,诱导它前往敌机的死角。
——你明白的吧?
她睁开眼睛,柔和的光线射入她的 睑 孔。
他抬起头,将不知道能不能正常运作的枪口朝向正面。双眼模糊,爆炸的余响在脑中回荡。
将引擎的输出功率降到最低,压低重心,警戒周围。
好想见她。好想见她想得不得了。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好想见她。
「……!」
自己背负太多业障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
机体温度没有下降。油压系统的仪表指针不稳。驱动系统到处传来喀啦喀啦的怪声。十分钟前才刚修正的陀螺仪,立刻又开始出现奇怪的偏差。
剩下的敌方「蛮族」开炮了。这也是胡乱的攻击,甚至暴露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宗介冷静地让机体跪下,用霰弹炮的穿甲弹击中剩下的「蛮族」。
「猎物是『十字弓』。那个嚣张的新人。」
警官们发出「停下来」的警告,宗介没有停下。他受到枪击。对〈野蛮人〉来说,步兵用的步枪子弹就像小雨一样。机体继续加速,踹飞了装甲车。
听到少女这么说,金女转头看向寝室深处的镜子。少女说得没错。
「准备?」
宗介挤出肺部残留的力量说道。他用颤抖的右手将卡宾枪的枪口指向对方。枪口也无力地摇晃着,逐渐垂下。
但是,这样就够了。
「你的眼角有泪痕。」
只要巧妙地将敌人引到陷阱前,之后只要按下一个按钮就能解决他。不过,那个相良宗介会不会轻易掉进陷阱,只有神才知道。
明明投入了十架AS,却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从某个遥远的地方。
敌人又开了一炮。惊人的炮声与冲击。他的机体在柏油路上滑行了数米,冒出黑烟后停止。只要问到必要的情报,就没有理由留他活口。『钻石之头』的驾驶员以为这次真的死定了,睁开紧闭的双眼,眨了好几次因恐惧而泛泪的眼睛。
但是,这时他感觉到新的气息。
她努力想捕捉在那些碎片的另一侧旋转,逐渐朦胧消失的声音。
「……哼。」
「你似乎作了一场悲伤的梦呢。」
「老实说,我们对那个要被我们宰掉的男人是不是恐怖分子,一点兴趣也没有。我们想知道的是条件。我们连报酬和支援都还没听说。关于这方面,就麻烦你说明一下了,老板。」
青白色的闪光与冲击波。
其中一名操纵者开口。是最初和宗介比赛的那名小混混道。
「你不逃吗?你会后悔的。」
「这些 火 炮 的 火 器 管 制 系统没有加密。你们就选自己喜欢的,随意使用吧。弹药也准备充足。」
还不知道克拉马在哪里。陷阱也一样,不过他应该没有时间设置太多。
但是,这时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救箱。
虽然红茶的香气与味道都相当美妙,但她的泪水依然没有停止。
——我知道。
(不……)
无论有什么样的埋伏,他都非得进去不可。
他遭受另一架敌人的反击,早已残破不堪的胸部装甲中弹。贯穿的炮弹碎片甚至到达驾驶舱,击碎了左侧的屏幕。飞散的塑胶碎片四处弹跳,浅浅地划伤宗介的侧头部。
当然,彼此都怀抱着熊熊燃烧的憎恶,绝对不可能和解。但是,他们之间有某种共通点。就像那个高伦在 香 港 的某个房间内,正确看穿宗介的本质一样。
宗介自己的影子也映在回廊的内侧墙面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舞动着。那影子宛如恶魔或死神。手持无骨的卡宾枪,在火焰中摇曳,肃穆前进的幽灵身影。
好刺眼。
没有手感。当他回过神来,打算重新确认敌机位置时,『十字弓』已经逼近到他前方几步的位置。『十字弓』以胸部装甲几乎要摩擦到柏油路面的低姿势,一口气逼近他。
自己像这样奔跑的理由,有值得他们死亡的价值吗?
〈野蛮人〉原本具备渡河能力,但仅限于装备了呼吸管等给排气机构的时候。在机体受到严重损伤,无法确认电力系统的水密性,甚至无法掌握水深的现况下,进入河里几乎等同自杀行为。
别来碍事……!
动作缓慢到令人毛骨悚然。但这是最大限度了。已经不能再快了。
「早知道就不要禁烟了。」
(这我没办法保证……)
右脚的靴子湿答答的,很难走路。
如果是播报员与解说员为了实况转播而待命的房间。
她周围有朦胧的光芒互相混合,比光芒更朦胧的情报碎片变成各种各样的颜色和声音,飘浮在空中。
——他本来就是我的人。
在穆拉梅拉附近的山中,袭击他与局长的某个特种部队。他们终于追到这里来了吧?虽然他不打算与所有人交手,但必须确保退路。
是脱臼了吗?还是骨折了?灼烧般的疼痛袭来,使不上力。他鞭策颤抖的双膝,以右手还握着的枪作为支撑站起来。
他用霰弹炮瞄准,开炮。
他毫不在意痛苦,确认机体的状态。左半身的油压系统受到严重的损伤,即使如此「蛮族」还是能动。虽然几乎已经进入倒数计时的阶段了。
宗介行动的下一瞬间,阶梯上的枪口火光闪烁。
「听说他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放心吧,我会宰了他。」
「尼凯罗,或是格拉纳达……」
「你竟敢这么做!?你这该死的臭青蛙!你这小鬼竟敢对我刀刃相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自己为了这个理由,像那样堆起了一座尸体山。那座山中,也包括娜米的尸体。也包括娜米那拥有与常人相同梦想,一路活到现在的尸体。
他跨越散落瓦砾的路面,谨慎地架着卡宾枪,跑向竞技场的入口。
数发炮击从天而降。「十字弓」迅速地——虽然只是以〈野蛮人〉的基准来说的「迅速」——前滚翻,千钧一发地躲过M6的攻击。碎裂的柏油碎片化为白烟,在机体周围卷起漩涡。
而且——
「…………」
「不过,光靠那群小混混,能不能阻止那家伙,我实在很怀疑。」
许多熟悉的词汇。从以前就非常熟悉的种种。
他正在大喊什么?
她不会因为自己而高兴。虽然她爱生气、啰唆、会若无其事地踹自己,但她本质上是活在斗争与死亡的相反极端的存在。是平稳与慈爱的象征。自己像这样在憎恶的驱使下伤害、杀害他人的行为本身,就是在伤害她本身的存在。
在南沼度日的过程中,逐渐想不起来的她的脸庞,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的三〇毫米格林机枪。其中还有几把瑞士制的四〇毫米步枪。是使用液体 炸 薬 的无弹壳式 最 新 铭 器。
那个更可疑。
做到这种地步的自己,假设真的与她重逢,还能说些什么吗?
她瞥眼瞄了一下在床上慵懒地撑起上半身的金女后,轻轻点了个头。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宗介深深叹了一口气,试图推开僵硬的M6。
宗介继续催促机体,笔直地渡过桥梁。他想尽快通过完全没有遮蔽物的桥上。
在南沼度日的过程中,逐渐想不起来的她的脸庞,鲜明强烈地复苏。这种生活或许也不错——自己曾经这么想过,现在却无法置信。
察觉到他意图的道的M6,打算在〈野蛮人〉的手碰到枪之前给予致命一击,将单分子刀刺向胸部——驾驶舱。
『说,还有几架?』
局长挺起胸膛,抿紧嘴唇环视男人们的脸。以刚从激烈的枪战现场脸色发青地逃出来的人来说,还算有威严。
沉重的冲击窜过躯干的正中央。子弹打中了,贯穿了。虽然他穿着防弹设计的操纵服,但挡不住步枪弹。鲜血飞溅到背后的墙上。
又一发。步枪子弹贯穿防弹外套,击碎他的胸膛。
他撑过顽强的枪击,看准敌人更换弹匣的时机,跑到有利的位置。勉强赶上了。克拉马的枪击慢了一步追上他。
宗介默默地拉起机体的紧急逃脱杆。头部舱门被爆炸螺栓炸飞。他从驾驶舱爬出来,拿起放在舱门内侧的卡宾枪与预备弹匣。
陪在我身边。
那道声音首先稍微吸引了在浅眠中载浮载沉的她的注意。那是海浪打上岸又退入海中,碎裂四散的海浪声。那道声音就是从海浪声的另一侧微微传来的。
「怎么可能。我们可是有十架全副武装的AS。操纵兵也不是新兵。虽然在M9的时候吃了败仗,但这次……」
可是,又不希望他停止。
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宗介和卡马是战友。
德国制的三五毫米步枪。同样是德国制的五七毫米 狙 扑 炮 。意大利制的五七毫米 散 弹 炮。美国制的三〇毫米格林机枪。其中还有几把瑞士制的四〇毫米步枪。是使用液体 炸 薬 的无弹壳式 最 新 铭 器。
要逃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不知是原本就在那里,还是晚一步赶来的。是「野蛮人」、「龙胆」与「旋风」。苏联制、德国制与英国制。如此多采多姿的机体组合,就连在中东等地的纷争地区辗转战斗过的宗介也几乎没见过。
冲击吸收系统的反作用力让他差点咬到舌头,他操纵手脚,试图让机体恢复姿势。然而,当光学感应器捕捉到的景象终于恢复正常,机体恢复水平时,白色〈蛮族〉已经挡在他眼前,将霰弹炮笔直地对准他。
宗介再次提升自机的引擎输出功率。为了避开敌人的瞄准,让机体跑向大楼的阴影处。
在倒下的男人背部碰到地板前,克拉马就冲到他身边,从他胸前夺走手榴弹。他咬住安全栓拔起,接着将手榴弹扔向另一侧通道的转角,其他敌人潜伏的场所。手榴弹在空中发出「喀锵」的金属声,滚到转角的另一侧。
炮口朝上,不需要瞄准。将步枪抵在压在身上的M6机体上,启动强制发射装置。四〇毫米的炮弹朝着道吐出,中弹的机体剧烈震动。
对方以完美的射击姿势,瞄准自己的胸口。相较之下,宗介光是稍微挪动身体,将枪口朝向对方就费尽全力。
每次射击,枪口焰都会在回廊的墙面映照出两人的影子。影子变成诡异的怪物扭曲,仿佛定格动画般僵硬地动着。
为什么自己不能陪在他身边呢?这样的心情毫无根据地涌上心头,使她的眼眶再度泛出泪水。
宗介毫不在意他的谩骂,让机体赶往市中心。
宗介用眼睛寻找其他阶梯,发现十五米的左边有个通往工作人员用小阶梯的入口。那是兼用的逃生梯。
克拉马再也站不住,摇摇晃晃地倒向另一侧,单膝跪地,手中的步枪掉落,倒在宗介制造的血泊中。
「老板,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他翻动黑色厚重的防弹外套,快步走回原本的场所——引爆塑胶炸弹的通道旁。为了给濒死而动弹不得的相良宗介致命一击,然后离开这里。
「…………!」
必须告诉某人才行。但是,谁会代替自己战斗?谁会带她回来?
「没关系啦,有什么事?」
不经意地一看,被他与道格的战斗击毁的警车中,有一具认识的遗体。
完全没有类似命运的对话。战斗原本就是如此。
——因为我死了。
在整备作业和启动作业进行中,载着局长的警车到达了竞技场。操纵者们从事先收到无线指示的副署长那里听取了「工作」的概略说明,彼此交换着各种充满气势的话语和下流的玩笑。当局长从满是弹痕,大部分的玻璃窗都碎裂的警车下来后,副署长向粗鲁的男人们宣告:
成型炸药弹的爆炸能量贯穿「超级巨星」的装甲,将惊人的高温打进机体内部。那架蛮族立刻燃烧起来,抛下散弹炮往前倾倒。
她追问。
简直就像在说「从这边追过来」。或许克拉马是看穿了宗介的疑虑才那么做,也或许并非如此。是在争取时间吗?还是自己想太多了?
在移动的过程中,周围市区大楼的高度逐渐增高。路灯的数量也是,行人的数量也是。那些局长们明知这附近会成为交战区,却没让市民避难。
就在这个时候,他察觉到「敌机」。
「千鸟。」
「是呀。」
对方正是克拉马。
男人们以疑惑的眼神,注视着淡淡地如此说道的局长。
敌人捡起了刚才击破的「超级巨星」掉落的霰弹炮。炮口散发出诡异的光泽,瞄准着驾驶舱——
不过,最初的一击应该是致命伤。就算放着不管,那家伙也肯定会死。他应该已经失去意识了。
在一间虽然朴素但摆设相当高雅的寝室中,有人敲了敲房门。
自己在自问自答什么?想要传达什么?就连这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M6维持着趴在仰躺的〈野蛮人〉身上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原本要将宗介切成肉片的单分子刀也停止了。从双方的关节与中弹部位,机油如血液般滴滴答答地漏出,四周弥漫着白色的烟雾与蒸气。
贯穿的敌方炮弹让碎片四散,其中几发也击中了宗介的「野蛮人」。
——好难过。
但是,自己和他之所以会在这里,毫无疑问是有理由的,其中存在着无法动摇的意志。
隔着大楼开炮。
但是,「钻石队」的队长立刻就不用考虑从背后攻击对手了。
全身撞上地板。
克拉马用漠不关心的声音说道。
「请问你累了吗?」
『没用的!你这个混账!』
每走一步,就有股灼热的痛苦波浪涌上。原本就昏暗的视野变得更加模糊,脑袋也昏昏沉沉。现在自己的身体,也跟那把「十字弓」差不多了。
是谁在照顾这架机体?
她听见了声音。
克拉马随手抓起步枪,无声无息地离开警卫室。
自己站在这里,而你这家伙倒在地上。
看来自己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预备弹匣有两个。
这座原本是足球场的设施,有一圈围绕着中央竞技场的大型回廊。各种楼梯、厕所、商店与小房间,就配置在这些回廊之间。
『哈…哈哈哈!去死吧啊啊啊!』
如果是普通的AS,应该在这个阶段就已经失去机体的控制机能,只能等待操纵者死亡了吧。就连M9,就连那架〈强弩兵〉应该也会变成那样。
宗介面不改色地操作机体的动力等级。仿佛在观察疲惫不堪的引擎脸色般,微妙地、慎重地,但又坚决地。
他独自一人装填完五・五六毫米子弹的弹匣,将弹匣装进德国制的步枪。
——如果你能再见到他,
「无聊。已经无所谓了。」
——就原谅他吧。
他像在说梦话般复诵。
「圣卡洛斯。」
男人们哈哈大笑。接着,浑身是弹痕的警车中走出一名黑衣男子——克拉玛,他向AS驾驶们说道:
朝相良宗介开枪的克拉马谨慎地举着步枪,缓缓接近他。必须确实地朝头部开一枪。因为爆炸的火焰与烟雾遮蔽了视野,从这个位置无法办到。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贯穿建材的五七毫米炮弹命中敌人的侧腹。「飓风」一边燃烧一边往旁边倒下。
宗介终于发现,这是因为这架机体的软件——操作系统的关系。
没错,克拉马。
之后,克拉马就再也没有开口。
「这样啊。」
——不过最后,
在竞技场深处的警卫室里,默默进行迎击准备的卡玛拉,也觉得宗介「抵达」的速度比预料中还快。
那一瞬间,宗介重新思考自己的判断是否太过轻率。
但是,这些事情都无所谓了。
——我觉得不是。
到目前为止,来到这条回廊之前,自己到底害死了多少人?
只要没有在这个完全的领域里交谈过,他们两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那种事。
是局长他们雇用的吧。老练的操纵兵与充分的武器。是棘手的对手。相对的,我方的武器就只有一把HEAT锤。
但是,到此为止了。
它没有携带武器。双方距离大约两百米。
敌机注意到这边,折返回来。
惨叫与哀号。接着是爆炸。
不可能。他在等待。
既然在这里提到「他」,那就是指「他」。
——那姆萨克。
就这样追上去太危险了。观众席视野良好,一旦到了那里,无论从哪里遭到狙击都不奇怪。如果要将克拉马逼入绝境,只能选择其他场所,选择几乎能将观众席一览无遗的位置。
那一带的居民有五、六人左右走到路上,指着这里大叫着什么。虽然AS在道路上走动在那霸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居民们似乎也察觉到〈野蛮人〉非比寻常的气息,所以并没有特地靠近。
两架AS从道路的另一头,从四个街区外的转角通过。是〈野蛮人〉与〈梅奇赛德克2〉。手上各自拿着霰弹炮与步枪。
「我可不能无所谓。」
必须加紧脚步。
敌方的〈蛮族〉发射了一发霰弹炮。炮弹破坏了〈米斯特拉2〉胯下部分的对人、对物用机关炮。
到此为止了吗——
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在竞技场。有那个意思的话就过来吧。』
那不是军用的。〈野蛮人〉是华丽的紫色,〈梅奇赛德克2〉则是红黄双色的双色涂装。
「也有奥图玛拉和毛瑟。」
——那个呢喃要来了。
「三点的下午茶时间到了。另外,主人要我来询问你对于今天早上送过去的〈Behemoth〉资料有什么评价。」
他仰面倒下。
「…………」
——没关系。
「这真是非常有吸引力……不过,您会不会太慷慨了点,老板?」
仿佛要赌上所有生命般的嘲笑。与其肯定这种肤浅的词汇,还不如坠入地狱痛苦翻滚个几万年。克拉马的声音中带着这样的意思。
——如果是在不同的地方,
她感到有些凉意,于是把床单拉过来。现在的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细肩带睡衣,以及一件内裤。
实际上不就是这样吗?
左臂完全没反应。每次呼吸就有剧烈的疼痛袭来,血液从身体各处流出。腹部开了个大洞。既然还能站,就表示脊髓应该还连着吧。但是宗介也能轻易地想象到,自己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医护兵。
卡玛拉就在这里面。
如果是专业人士,或许不会在这里强行突破,而是避开危险等待下次机会。如果对手不是卡马,宗介也会这么想吧。
『去死吧,相良!给我去死吧!』
他拖着摇摇晃晃的死神影子,绕了竞技场的回廊半圈。
(什么?)
没打中。光学感应器与瞄准系统的误差相当大。重新计算弹道,再次开炮。五七毫米炮的剧烈震动让机体摇晃。这次命中了。敌方AS喷出火花被击飞,撞上后方的成人视频商店,冒出白烟。
虽然不可能打中,但可以牵制敌人的行动。宗介一边开枪一边冲出角落,尝试移动到有利的射击位置,克拉马也同样一边牵制射击一边后退。直接追上去很危险。
只要这样,只要这样就好。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他是个高大・短发的东洋人。』
最后留在脑海里的,是她的身影。
霰弹炮的残弹还有两发,其中一发击中另一架敌人,宗介让机体冲向竞技场。
没 问 题,还撑得住。
她一开始不明白那个声音的意思。
即使竖起耳朵,也听不出什么名堂。这跟M9的高性能感应器可不能相提并论。判断继续移动才是上策的宗介,正打算让机体站起来。
警告声。
不需要再思考其他事情。明确的杀意,明确的厌恶。『这就是生命』吗?唯有这点我也同意。我一定要杀了你——
「一群没用的废物。」
可是,宗介却不见人影。
卡马还在南松的某个地方。
如果卡马打算尽全力逃离自己,他应该已经抵达机场了。但是根据米歇尔・雷蒙的无线电联络,卡马还没有出现在机场。雷蒙现在正开车前往南松,虽然比宗介晚了一步,不过他的同伴——DGSE的特务正在监视机场。
天花板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一上二楼,就看到克拉马埋伏在那里。从二楼回廊深处,满是涂鸦的柱子阴影处朝他开枪。宗介早有预料。他躲在事先看中的掩蔽物后方,迅速回击。火花在近距离飞散,被子弹打碎的水泥碎片掉落在地板上,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你们没必要在意。重要的是杀死恐怖分子。为此,我准备了质量充足的零件、机油和燃料。然后……你们看。」
「……你问这个……想做什么?」
「你是白痴吗?」
这时他才第一次注意到对方的声音。是道。他一边吐出粗俗的咒骂,一边用还活着的左手拔出装备在机体腰部的单分子刀,朝宗介的〈野蛮人〉挥下。面对那伴随激烈的狂热朝自己袭来的刀尖,宗介用已经没有子弹的霰弹炮打掉。
在堆积如山的合理战术之后,是不合理与不合理的超数学。一加一等于二,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但人们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数字。能够理解这一点的,只有潜藏在数字深处,在生死线上徘徊的男人们,就连这些男人都无法向其他人说明。
「…………!」
这样就十架了。
「不然就是尼凯罗或格拉纳达。大概是这些吧。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听得见吗,相良?』
他的后退方式很可疑。
对手是克拉马。
你也很有干劲吧?我也是。
别来碍事——
她擦拭眼角,小声呢喃。
这句话果然也是「死了」,同时也是「正要死」。
河川的 宽 度大约六百米左右,黑色的 水 面 在零星的 街 灯 照 明 下,闪烁着光芒。不,不光是街灯,还有旋转的蓝光。
她总是这样。她像这样听着许多声音,将那些声音收进某个抽屉,然后若无其事地忘记。
明明是这样,「十字弓」的右臂——自由的那只操纵器却还在动。顽强地持续摸索着掉在地上的步枪。
以熟练的步法让机体进行回避机动,完全以手动操作进行瞄准。将散弹炮指向正中央的「龙胆」。
『钻石队』的队长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持续开炮。然而,由于热能扭曲了视野,爆烟也遮蔽了视线,他根本无法好好瞄准。
切断铸造装甲的剧烈震动与噪音。
回廊的天花板很高,外头的路灯与火灾的火光从大片的玻璃窗射入,形成异常细长的影子。
开枪的是克拉马。虽然没有看到他的脸,但光凭黑暗中隐约浮现的轮廓与他的动作,宗介就能判断出来。
「告诉我。」
宗介双膝跪地。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比敌人更快瞄准开枪。
只要解决掉那架白色蛮族——「十字弓」,就能得到那笔钱与毒品。视情况,或许还得考虑从背后攻击「超级巨星」。
「这就是所谓的爱的力量吗?别笑死人了。」
「……!」
好像作了个什么梦,可是却不记得内容。每次都是这样。明明觉得是非常 重 要 的事情,可是却全部都消失无踪。
克拉马维持倒地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地低声说道。他的口中冒出鲜血的泡沫。
这里是某处的宅邸。在某处的海岸附近,山丘上。窗外是一片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的绿色海洋。
无线电就此中断。对现在的彼此而言,不需要多余的对话。对方引诱自己过去,打算杀了自己。自己也打算闯进去杀了对方。没有丝毫讨价还价或妥协的余地。
就连这个结果,你这家伙也否定吗?
「刚才收到报告。在南萨库北方十五公里的农村附近,有一架白色AS经过,往南方前进。那家伙果然打算动手。」
克拉玛用右手揉着僵硬的脖子,如此说道。
在格子状的市区中,三架AS从路灯与霓虹灯的影子中现身。
同时在另一个时空——在某个不同于这里的世界,那个人应该和他在一起。就像自己曾经做过的那样。那个人和他有那样的缘分。
『哦哦哦!』
「……!」
很遗憾,没有时间犹豫,也不允许发出声响。宗介往后延后,克拉马迅速移动。首先,他朝无意间从楼梯下方探出上半身的男人肩膀开枪。
看到正要坐进一辆警车的局长身影。他明显地狼狈不堪,对周围的部下命令「开火」。明明步兵的来福枪几乎不可能伤到AS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别来碍事——
希望他别再这样。
没被炸药陷阱解决掉出乎他的意料,之后他站起来举枪也让他感到意外。
宗介迅速放弃油压系统的动力,只靠肌肉组件的力量移动机体,仰躺着朝刚才掉落的刺刀步枪伸出手。
就在他来到通往二楼的大阶梯前时,阶梯上出现了气息。
「请问你刚才在休息吗?」
「那是一场悲伤的梦。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紧脚步。
「嗯…………」
局长傲慢地说完,众人不是瞪大眼睛,就是吹起口哨。
至少再一次——
无论如何都无法修复的生命与世界的破绽。类似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某种法则。自己绝对——没错,绝对——即使与她重逢也不会幸福吧。两人也不可能回到那所学校吧。
「因为她。」
又数发。因为脚步踉跄,他不知道有没有打中躯干。他甚至无法辨识。
膝盖突然失去力量。「十字弓」的油压系统急遽地失去力量。机体的损伤与疲劳已经到达极限。
——不过,我觉得这样就好。
然后声音就这样逐渐远去,最后变得无法听清楚……
他做好了相应的准备,集结战力,打算迎击自己,将自己一军。他这次下定决心,一定要确实地杀了自己。
每把都拥有只要一发就能将轿车轰成碎片的惊人威力。环视兴奋的男人们后,局长开口:
不管怎样,概率都是五五波,既然如此,选择距离近的路线比较好。
突 破 。
「终点?」
——我没能代替你。
虽然有些退缩,但敌人依然开炮。
(嗯。可是,对不起。)
「什——」
——他受了重伤。
自机的胸部被切开,离驾驶舱只差一点。再几十公分,宗介自身的肉体就会被切成两半。而且在这个瞬间,控制系统也逐渐被切断。屏幕几乎都失去作用,腿部的控制也完全失效。已经束手无策了。
宗介很清楚这一点。这绝非超自然的理由,而是理所当然的直觉。卡马知道宗介的愤怒。宗介也认为卡马是在知道这一点的情况下行动的。彼此都是专业人士,彼此的同伴都被杀了。
克拉马躲起来,从他这边的死角移动到深处逃走。他勉强确保射击角度开枪。没有击中的手感。
她也隐约察觉到那是谁的声音。她从未见过声音的主人,今后应该也不会见到。
拍我的背,对我说些什么吧。
血迹以摇摇晃晃的步调,忽左忽右地摇摆,连接到回廊角落一个大垃圾桶的后方——
在他们进行瞄准动作时,敌机随意挥动右臂,用力扔出某样东西。那东西正好以投掷斧的要领,锐利地旋转着。当「超级巨星」的胸口被那物体击中而爆炸的瞬间,它才明白那物体是HETMAD锤。
他从大柱子与花盆的缝隙间开枪。
严格来说,那个声音没有人类使用的语言特有的「时制」这种概念。那句话同时是「分开了」,也是「正要分开」。
横越铺设好的道路好几次,随着接近南松,渐渐可以看见零星的低所得者住宅。要从这里进入市区中心,必须越过在城市西北边弯曲,往北流动的尚顿河。
从那个位置射击的话,敌人会怎么行动?自己又该往哪里移动?
「看来不需要顾虑了。」
(在这种时候……!)
在耀眼的照明中,一架架机体陆续被注入生命。
「我不懂……你跟我……为什么会……同归于尽?」
为什么?
想起这件事,原本保持冷静的宗介心中燃起某种火焰。不,那不是火焰这种微弱的东西。那种激情更加猛烈,是会迸射出强烈到让观者眼睛疼痛的电光。
——我不知道。
〈野蛮人〉的引擎发出低鸣,踩踏大地的双脚加速前进。
简单而强韧的〈野蛮人〉系统,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死。这部足以名留AS史的杰作机体,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不打算舍弃操纵者。
脸色苍白的宗介从那个垃圾桶后方,笔直地架起卡宾枪射击。沉重的冲击袭向克拉马的侧腹,他的身体一个踉跄。
「早知道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盆的缝隙间开枪。
『十字弓』使出全力擒抱。
不知不觉中,他放开了卡宾枪。脚下的血泊依然存在。腹部的大洞无法愈合。视野变得狭窄,意识逐渐消失到远方。
「告诉我,千鸟在哪里?」
爆炸的火焰与白烟在回廊中扩散,看起来格外缓慢。他甚至能用眼睛捕捉到自己的身体从翻倒的垃圾桶中撞飞宝特瓶与空罐,它们在空中旋转的模样。
「该说收讯良好吗?」
他可能没想到自己会追到市区,或是因为某些原因而延迟逃脱——
别来碍事——
道的咒骂声也停止了。
克拉马继续逃跑。
三万美金与五十公斤的海洛因。
宗介立刻决定,跑向工作人员用的通道——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的铁门。他抓住铁门的把手,试着转动后发现没有上锁。打开门,正要往里面的通道前进时——
(他没事吗?他在哪里?)
因为沾满了自己的血。
声音如此传达。
不,即使这些冲动都已消失殆尽,他的细胞也不会停止前进吧。那已经不是意志的强弱或激烈的愤怒之类的要素,而是不同次元的东西。是更根本的,某种自动的东西,总是驱动着他到天涯海角。
被摆了一道。
他在火焰与烟雾的另一头看到克拉马的身影。
宗介自己也几乎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了。
「开……开什么玩笑!这是在可怜我吗!?下次见面一定要杀了你!不,反正你已经没救了!活该!去死吧!给我在地狱里痛苦挣扎吧!」
少女将大吉岭红茶倒入茶杯,连同装有饼干的小盘子一起放到托盘上。
宗介下定决心冲进最初的阶梯,一口气冲上去。沾满血的右脚靴子发出啪哒啪哒的难听声音。
不,有血迹。
可以听见海浪的声音。
AS驾驶们打量般地盯着克拉玛和局长,然后咧嘴一笑。
虽然有偶然,也有不可预测的要素。
「老实说,我们对那个要被我们宰掉的男人是不是恐怖分子,一点兴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属于热带的这个地区,通常不可能出现这种低温,是观测史上屈指可数的异常气象。
克拉马并非怯懦,而是以冷静的战术眼光,衡量是否要在此撤退。他想不到什么逃跑的理由。虽然他没有小看相良宗介的战斗技能,但自己的能力也不比他差。
克拉马后退。宗介追上去。
因为时间不够,手榴弹等爆裂物几乎都来不及准备。
五十公斤的海洛因。虽然也得看纯度,不过根据贩卖方式,以零售价格来说,这个分量轻轻松松就能超过一百万美金。当然,扣掉中间的手续费,金额应该会少很多,但依然是破天荒的报酬。局长拐弯抹角地表示,会将这些钱给葬送敌人的那个人。
「打扰了。」
附近有两座坚固的桥梁,可以让超过十二吨的〈野蛮人〉通过。一座是从市区延伸过来的普利诺科桥,另一座是位于南边一公里的瓦沙路桥。两座桥肯定都有警官队在埋伏。宗介仔细思考在南松生活时记在脑中的地形,最后选择普利诺科桥。最大的理由是,这是通往市中心的捷径。
为了拿到想要的武器,道和其他男人争先恐后地跑回自己的机体。
「刚才收到报告。在南萨库北方十五公里的农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应。但即使如此,宗介还是说了。
「不会,我只是在打瞌睡而已。」
然后声音告诉她。
(可是,他遇见了我,也遇见了你。还遇见了她,遇见了他。)
这样就八架了。
「在桌上,存进USB随身碟了。」
宗介扣下扳机,〈野蛮人〉的附近迸发出爆炸般的闪光。霰弹炮剩下的最后一发炮弹,将从头上飞来的M6的右肩轰飞,连同武器一起让它的手臂在空中旋转。被抛出的敌机的刺刀步枪,就这样垂直地刺进地面,一边激烈地振动一边倒在附近的警车上,压扁了后座。
『混账!我要把之前欠的帐一次讨回来!』
一名身穿西装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的年纪与身材都与金女差不多,头发是褐色的短鲍伯头,脸上戴着一副俗气的眼镜。
宗介举着卡宾枪,快步走在竞技场内的一楼通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