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N的大鍋不斷冒泡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白金透 · 2.6萬 字
「那我要出發了。」
艾爾玟今天也要前往大迷宮「千年白夜」。目的是取得位在迷宮最深處的「星命結晶」。只要有那個東西,就能消滅蹂躪她故鄉的魔物大軍。
「妳是不是忘記了什麼?」
「……我沒忘。」
艾爾玟微微皺眉,拿出了錢包,然後把一枚金幣放在我的手掌上。在朝陽的照耀之下,金幣發出燦爛的光芒,讓我看傻了眼。
「怎麼,有意見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一枚金幣對我這種小白臉來說已經算是非常優渥的待遇了。這筆錢足夠讓高級娼婦陪我一整晚。就算把城裏的小白臉全都叫來問,應該也不會有人的零用錢比我還多吧。不過她原本就是個出身高貴的人,金錢觀跟平常人不同,所以纔會給我這麼多錢吧。
「我說啊,我覺得自己很努力工作了。」
「你明明就沒在工作。」
「我總是在妳回家時準備好洗澡水,還會幫妳做飯。家裏也都是我在打掃。」
「聽說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好像都忙着上娼館,不然就是在酒館裏喝到天亮。」
「其實我是想說,我想要有臨時收入。不是平常的零用錢,而是類似獎金的東西也行吧。」
「那麼大可一開始就這麼說。」
艾爾玟無奈地嘆了口氣。
「……雖然你的素行不良,但也確實爲我付出了很多。」
她好像改變心意了。還好我有厚着臉皮主動討賞。
「你要多少?」
「我想想……」
我伸手扶着下巴,稍微想了一下才開口。
一旦苦日子過久了,人有時候就會活在妄想之中。不是認爲自己其實是有錢人的私生子,就是認爲遲早會有白馬王子來迎接自己,靠着那些不切實際的美夢安慰自己,就算殺了人也深信自己絕對沒殺。
真的告別這種鬼地方的傢伙,下一站通常只會是冥界。
「言辭陳腐,聲音沒魄力,動作拖泥帶水,臉又長得醜。零分。」
我看他腰上掛着兩把細劍,可見他的專長應該是劍術。
下一瞬間,從我頭上傳來沉悶的聲響。
話說回來,這傢伙打得還真久。我偷偷看了一眼,發現他雙眼充血,不斷從嘴裏吐出髒話。他完全沉醉於施暴的快感了。說不定他不是要威脅我,而是真心想要殺了我。
「這應該不是妳老公的血吧?」
因爲我只顧着想事情,結果錢就從那個扮演勇者的三流演員的錢包裏掉出來了。雖然都是些寒酸的銀幣與銅幣,但這畢竟是我辛苦賺到的演出費,如果沒有好好用掉就太失禮了。爲了提升自己的技術,今晚還是去娼館磨練一下吧。今晚要挑燈夜戰了。
「什麼?」
我聽到聲音了。探頭看向裏面那條更狹窄的巷子,發現有一羣路上紳士正在猛踹自己的同伴。雖然不知道是制裁同伴還是單純泄憤,但他們都圍了上去,毫不留情地痛打那傢伙。
當我下定決心,蹲下去準備撿錢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怒吼,還被人從旁邊使勁推開。我直挺挺地摔倒在地。在傾斜的視野中,看到一位老男人撿起我的錢拔腿就跑。
那些路上紳士可不是隻會利用別人的同情心乞討。他們也有自己的地盤與規矩,還有自己的組織。背後還有黑社會的傢伙當靠山。就算有新人想要擅自做起這門生意,也只會被人圍起來暴打一頓。
只見她說得很得意。看樣子她應該不知道這裏原本還是一間祕密賓館,也不知道年邁的老闆爲了撫慰自己站不來的小老弟,總是會偷聽客人辦事的聲音。
我猜應該是某個笨蛋躲在背後煽動這傢伙來找我麻煩吧。明明完全不瞭解艾爾玟,這位被激情衝昏頭的勇者大人,還是自告奮勇要當個騎士,幫助公主騎士大人擺脫壞男人。而我這個壞男人就這樣倒在路邊,被他當成沙包一陣亂踢。不知道我配合演這場爛戲有沒有演出費可以拿?
不管他怎麼拳打腳踢,我都沒說要跟艾爾玟分手,應該讓他相當惱火吧。勇者大人終於拿出了匕首。他硬是把我拉起來,用刀尖抵住我的胸口。
「是嗎?」
「這只是暫時的……我很快就能告別這種鬼地方。」
我一邊苦笑一邊看向下方,發現他纖細的手腕冒出黑色斑點。那是「解放(Release)」成癮者的標記。看來他是被「禁藥」搞到身敗名裂的犧牲者。我不會嘲笑他。因爲不分男女老少,任何人都可能遇上這種事。就連某位公主騎士大人也不例外。
「灰色鄰人」就是這樣的城市。
「雖然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找藉口,不過我有想要過去看看情況,只是被那個人的同伴擋下了,我纔剛把他們趕跑。」
聽到我這麼說,艾爾玟像是小動物般縮起身體。
「吵死人了!去死啦(You Asshole)!」
「看你這麼有精神,我想應該是沒事吧。」
「『大進擊』平息之後。因爲房屋還算堅固,我就連同裝潢與設備一起買下來了。整理的費用也壓到了最低,真是賺到了。」
我抬頭看向上方,發現有個壯漢一邊大聲叫罵,一邊關上娼館二樓的窗戶。看來辦事的時候被人打擾,似乎讓他相當不爽。我身旁的勇者大人仰躺在地上,頭頂着椅子摔爛後的木片。我不是早就告訴你了嗎?
對我動手的傢伙依然是個年輕男子。對方把我帶到酒館後面,然後就是一頓拳打腳踢。汗水從那頭隨意修剪的黑髮上滴落,從那對三白眼之間滑到下巴。我認得這傢伙。他是前陣子纔剛來到這個城市的冒險者,年紀大約是二十歲出頭。因爲他一看到艾爾玟就變得面紅耳赤,所以我對他很有印象。
「妳這是在誘惑我嗎?」
又來了。自從「大進擊」平息後,艾爾玟就變成這個城市的英雄了。這讓她變得更受歡迎,舉手投足也變得比以前還要引人矚目。
「我回來了。」
她向我道歉,還撥弄頭髮露出微笑,讓鬢髮隨風飄舞。酒館的看板就掛在她頭上,上面刻着一匹拉着馬車的天馬。
她用沾着鮮血的菜刀拍了拍我的臉頰。
「我也要給你一個忠告。」
這時我才發現這間酒館名叫「黃金馬車亭」。我記得以前應該是叫「射箭鐵熊亭」纔對。我聽說因爲老闆年事已高,決定把店收起來不做,改由別人經營,但是沒想到會是這樣得知這間店的新名字。
只要走過這個轉角,就能看到我們的家。雖然這間房屋曾經垮掉,變成一堆斷壁殘垣,但總算是在前陣子重新蓋好。房屋的格局幾乎跟以前一樣,但院子裏多了間我們期盼已久的浴室。
我猜應該是有人在外面幫忙把風吧。如果對方只有一個人,要殺掉也不是什麼難事,但要是他向同伴求救,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換作是普通人的話,恐怕早就被他打暈了,但我遠比普通人還要不怕痛,身體也很強壯。光是被這種小夥子猛踹,對我來說根本不痛不癢。不過要我就這樣繼續給他踢,還是會覺得不爽。我原本以爲遲早會有人剛好路過,但完全沒有人過來的跡象。現在不是沒有路人的時間,而且酒館後面還發出了響亮的爭吵聲,應該會有醉漢出於好奇跑來看熱鬧纔對。
「可惜我這人就只會對神罵髒話。抱歉,你還是自求多福吧。」
短暫沉默了一下後,艾爾玟笑着舉起拳頭。
從男子跑進去的巷子深處傳來一股餿水味。一羣穿着破爛衣服的男子坐在路邊,而且看起來都一臉疲倦。他們都是路上的紳士。雖然他們從以前就一直存在於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但人數在「大進擊」爆發後明顯變多了。
「可惜妳來晚了,好戲纔剛剛落幕呢。」
「小姐,妳還真是倒楣呢。」
現在還沒天亮。我感覺到樓下有人。那人打開用鑰匙鎖上的家門,緩緩爬上樓梯。雖然那人有試着壓低音量,但還是沒能完全不發出聲音。來到二樓後,對方安靜地在走廊上前進,在我房間前面停下腳步。
後來又過了一段時間,我突然聽到某種聲響,迅速醒了過來。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艾爾玟還在「迷宮」裏面,要到明天才會回來。反正我已經喫過飯了,家裏又只有我一個人,我也懶得準備洗澡水。於是爬上還散發着新房子味道的樓梯,就這樣往牀上一躺。
因爲失去工作,生計沒有着落,讓許多人都成了路上紳士的一員。那名搶劫我的男子應該也是其中之一。有些人本來也是過着正常的生活,靠自己的力量賺錢養家,只是在某一天突然失去工作與生計,纔會淪落到這樣的下場。
當我躺下來的瞬間,剛纔捱打的地方又痛了起來,於是我趕緊閉上眼睛。睡魔很快就到來。
「你這個混帳……」
「歡迎回來。」
而我這個小白臉,當然就成了她那些支持者的眼中釘。
不過他們的前途可說是困難重重。
「哎呀,這麼快就結束了嗎?」
「妳真是個潔身自愛的好女人。太棒了。我願意祝福你們這對夫妻美麗的情誼。」
我蹲下來縮起身體。
他沒有回答我。我探頭看向勇者大人的臉。想把他叫醒,但最後還是收回了手,抓抓自己的頭髮。
我對着這位沒用的男主角搖了搖頭。
「如果你想離開這個城市,可以到『青犬街』找一個名叫託比的老頭。」
「這是我最後的忠告。立刻給我滾出這個城市,否則就挖出你的眼珠。」
「真過分。要是砸死人該怎麼辦啊。你說是吧?」
「我討厭自以爲是的男人。」
將那位路上紳士帶到他今晚的住處後,我才踏上歸途,不過時間已經很晚了。
「總之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吧。要是繼續待在這裏,下次還是會被他們圍毆。我可以帶你離開那些人的地盤。」
「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母雞……不,好像是公雞的血吧?」
我也想過要大聲喊着「失火了」,但這附近的居民早就聽膩這種謊言,只要不是真的失火,就不會慌張地衝出家門。首先,酒館後面就是娼館,裏面的人應該都正忙着扭腰,顧不得外面發生的事。要是我故意大聲吵鬧,他們反倒有可能從上面丟石頭砸我,所以我今天必須忍耐到底。
「我勸你最好還是快逃。」
那人好像不打算進來,但也沒有敲門,就只是屏住氣息聆聽我房裏的動靜。因爲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從牀上爬了起來,走過去打開房門。
「其實我有老公了,只可惜是個飯桶。」
老闆娘朝向我攤開手掌。她這麼說是要幫我處理掉屍體的意思。我猜她應該只會隨便找個年輕人,拿點小錢叫對方把屍體扔到「迷宮」裏吧。我一邊苦笑一邊把銀幣拿給她。這裏本來就是個危險的城市,就算有人打架死掉也不稀奇。外來的冒險者就更不用說了。
「難怪我覺得你看起來像是貴族。」
我拿走他錢包裏的東西,當作是諮詢費與醫藥費,然後就此離開現場。
沒有地位與金錢的人總是特別命苦。許多工匠都在大街上忙着重建富豪的宅邸與商人的店鋪。他們忙着搬運木材、敲打釘子、堆積石塊與塗抹牆壁,從早到晚都在拚命趕工,到了晚上才能回到家人居住的破爛小屋。
聽到我這麼問,那人緩緩挺起身體,背靠着牆壁。也許是剛纔整個人摔進垃圾堆裏,他頭上還沾着某種動物的碎骨。
那種正義人士最近變得愈來愈多,實在讓我很受不了。他們以爲艾爾玟受到我的威脅,纔會像蛇一樣死纏着我不放,簡直就是誤會好人。如果是那種特別糟糕的傢伙,還會跟發情的馬一樣雙眼充血,二話不說就用刀子刺過來。我猜那些傢伙現在應該待在「迷宮」裏面,努力扮演無名屍吧。
我一邊苦笑一邊離開現場。
我發出咂嘴聲,伸手抓起變得破破爛爛的衣服。我差不多快要沒有衣服可以替換了,必須到舊衣店裏找尋合身的衣服纔行。
那些紳士似乎注意到我,對那人撂下狠話就離開了。現場只剩下那名被打成豬頭的男子。我原本還以爲他說不定就是剛纔搶我錢的傢伙,但好像不是同一個人。這人應該快要四十歲了吧。因爲他有着一頭銀髮,所以看起來比較老。雖然身上髒兮兮的,但眼神還帶有活力。
「……我不缺錢。而且還有很多。」
「大概……一千枚金幣吧?」
「這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營業的?」
我扶着那名紳士,幫他站了起來。
我強忍着自己身上的臭味,在夜晚的街上漫步,發現到處都是靠着月光連夜動工的房屋。城裏在白天的時候也能聽到許多地方傳來敲釘子的聲音,還有人們努力工作的吆喝聲。事情已經過去將近一個月。那些逃到城外的人也回來了,重新開始做生意的店家也變多了。還有些老闆在倒塌的店家前面擺攤,拿出酒來款待大家。城裏的風景正逐漸變回「大進擊」爆發前的樣子。
我感到眼冒金星,下一瞬間就被人扔進垃圾堆裏。
「臭小子,給我滾。」
剛纔還真是倒楣。
他沒有答話。
「別以爲那位大人喜歡你就可以得意忘形,你這個臭蟲。」
反正就算死了個冒險者,也不會有人放在心上。
我拿出僅有的一點善意,對他這麼說道。
「因爲這場戲演得太爛,觀衆忍不住把椅子砸在男主角頭上了。下一場戲預定將是追悼公演。」
「糟糕。」
「誰準你睡覺了,該死的臭蟲。」
勇者大人的臉龐瞬間變紅。我這樣明確指出他的缺點,他肯定會很生氣,但接受別人的指教,也是一位演員的工作。爲了演出一場好戲,希望他能忍耐一下。
就算擁有技術,他們也沒有能重建自己房屋的金錢與材料。他們的房屋應該還要等待一段時日纔有機會重建吧。
「如果你是要工作,我勸你還是別在這裏做比較好。這裏的『紳士同盟』有『斑狼團』當靠山。你應該也不想跟那些可怕的道上弟兄打架吧?」
因爲我剛纔還被扔進垃圾堆裏,身上都是廚餘的味道。不幸中的大幸是街上到處都是同樣的味道,所以別人很難發現這件事。以前會有業者定期回收那些廚餘拿去製造肥料,但「大進擊」讓那些業者無暇處理這些事情。聽說他們很快就會重新開始回收廚餘,但廚餘在這段期間依然不斷累積,繼續釋放出惡臭。這個問題在「迷宮」周圍也很嚴重。雖然普通市民從以前就不太會接近那裏,但在「大進擊」平息後又變得更加人煙稀少。據說「迷宮」旁邊的垃圾場裏擺滿不知道來自何處的廚餘,而且已經堆得像是一座小山。
這讓我最近經常受到各種打壓。家裏在前天被人放了恐嚇信與老鼠的屍體,昨天也被人拿着刀子威脅,今天又被人痛打一頓。明明沒有拜託任何人,這些服務卻不斷朝不好的方向進化。
「你沒事吧?」
「喂,這樣太過分了吧!」
「可惡……」
他踩着我的頭,把我的腦袋按在牆壁上。
當我經過酒館門口時,有個女人從裏面走了出來。她年約三十,把茶褐色的頭髮綁在後面,還纏着白布代替帽子。似乎是這裏的老闆娘。生活的風霜讓她顯得有些憔悴,但應該有不少男人喜歡這種感覺吧。
可是這種情況僅限於大街上。只要走進小巷子裏面,就能看到許多半倒與全倒的房屋。無家可歸的窮人依然住在半倒的房屋裏。雖然不管是富人還是窮人都會遇到災害,但貧富差距還是會在災後顯現出來。我猜當房屋重新建好的時候,他們絕大多數應該都會凍死或是餓死,不然就是被壓死了吧。
「那我就好心幫你收拾善後吧。」
長時間待在「迷宮」裏面,會讓人感知時間的能力變得不正常。因爲裏面照不到陽光,而且眼前一直都是同樣的光景,再加上戰鬥帶來的興奮情緒,就會讓人自然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
因此,冒險者在半夜裏從「迷宮」回來也不是什麼怪事。雖然艾爾玟以前也有好幾次在半夜回來,但她總是會回到自己的房間睡覺,不然就是把我叫起來,叫我幫她準備洗澡水。
「現在纔要爬上我的牀太晚了吧?不,還是妳就喜歡在早上來?反正我隨時歡迎就是了。」
我故意像平時一樣打「嘴炮(Wisecrack)」,想要緩和現場的氣氛,但艾爾玟沒有笑出來,也沒有生氣,而是尷尬地垂着目光。她的側臉充滿恐懼,看起來就像個亡命之徒,還不時用左手輕撫右手腕。
「怎麼了?妳受傷了嗎?」
「其實這是……」
她怯怯地拿開左手,舉起右手讓我看到暴露在外的手腕。
艾爾玟的右手腕內側冒出黑色斑點。那是「解放」成癮者會出現的症狀。爲了逃離過去折磨自己的「迷宮病」,她染上了不該碰的「禁藥」。
因爲發生了許多事,她的「迷宮病」現在已經得到控制,但是爲了壓下「禁藥」的戒斷症狀,她至今依然持續在調整用量的情況下服用「禁藥」。那種黑色斑點會出現在脖子後方,還有手腕與腳踝,以及所有能看到皮膚底下血管的地方。那種黑色斑點出現的時間因人而異。以她目前的情況來說,那種黑色斑點不管何時出現都不奇怪。應該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嚇得趕緊跑回來吧。
這都是因爲她在「大進擊」爆發時太過亂來,做出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誇張行爲。雖然她的身體當時沒有出現異狀,但也可能只是拖到現在才讓症狀出現變化。要是放着不管,症狀甚至有可能進一步惡化。
當我定睛觀察那塊黑色斑點時,艾爾玟始終低着頭,一副感到羞愧萬分的樣子,就像是個捱罵的孩子。
「還有其他地方嗎?」
「目前就只有這裏。」
她慌張地露出左手腕給我看,但左手腕還是一樣白皙。
「別擔心。」
我努力用最溫柔的語氣這麼說。
「如果妳會在意,只要用繃帶包起來就行了。」
「可是……」
艾爾玟準備開口反駁,但我牽起她的手,低頭親吻那塊黑色斑點。艾爾玟整個人都僵住了,但她沒有把手抽回去。雖然我曾想過不知道這樣能不能把毒素吸出來,但是當我移開嘴脣的時候,那塊黑色斑點當然還是沒有從艾爾玟的手腕上消失。
「妳今天應該累了吧?還是早點去休息比較好。還是說妳想提早喫早餐?」
「最近光是處理黑道之間的鬥爭就讓我們忙不過來了。這一切都是『大進擊』害的。」
「趕快回家吧。別給公主騎士大人添麻煩了。」
「我不建議你這麼做。」
艾爾玟猛然回過神來,開口向我道歉,然後就快步逃回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了起來。走廊上變得安靜無聲。
「當然,我也沒有坐以待斃。我想了許多辦法。而這就是其中之一。」
隔天早上,我準備好早餐後,便來到尼古拉斯的家。雖然原本是太陽神教的神父,但他已經背叛太陽神,變成「女戰神之盾」的一員兼藥師,是個經歷相當複雜的大叔。他一邊以冒險者的身分踏進「迷宮」,一邊以藥師的身分忙着製藥。他現在也坐在桌子前面,跟一大堆葉子與礦石陷入苦戰。我坐在他後面打呵欠。因爲我幫不上忙,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又會害他分心,他纔會氣得叫我乖乖坐着。
「你是什麼人?那個淫蕩太陽神的手下嗎?」
「可惡,妳這個混帳……」
「重點是研發藥物照理來說需要花費好幾年的時間,而我也是在來到這裏之後,才正式開始研發解毒藥。」
某人從我身後這麼問道。
當我勉強挺起上半身時,魔女已經用魔杖指着我的臉。
「喂,你們在那邊做什麼?」
假裝生病或受傷博取同情,然後設計陷害上鉤的冤大頭是扒手慣用的伎倆。雖然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無視。就算那人真的身體出狀況,我也沒義務幫助他。正當我決定假裝沒看到時,那人突然發出呻吟。
尼古拉斯露出苦笑。
雖然艾爾玟叫我不用在意,但我當然不可能不在意。
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後,他們兩人就走掉了。
因爲魔物在當時大量湧出,讓「魔俠同盟」與「斑狼團」也死了不少人。結果其他黑幫就想利用這個機會,出手搶奪他們的地盤。那些黑道當然不可能乖乖讓出地盤,纔會導致各地的鬥爭愈演愈烈。
「你看起來不像是喝醉了。難不成是被人搶劫了嗎?」
「那樣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做好?」
「救救我……」
她們經常待在冒險者公會西邊的「迷路灰蛇亭」。雖然這間店的格局很常見,一樓是酒館,二樓是旅館,但裝潢與料理都很精緻,所以住宿費也相對昂貴,客人幾乎都是四星級以上的冒險者。我推開店裏的大門,看到兩名長相神似的女子面對面坐在店內深處的座位。她們是賽希莉亞與碧翠絲,也就是雙胞胎的瑪雷特姐妹。她們以前組了另一支名叫「蛇之女王(Medusa)」的隊伍,但後來失去同伴,纔會加入由艾爾玟率領的「女戰神之盾」。
他把一顆綠色藥丸放到我手掌上。
結果就是讓衛兵與「聖護隊」都在這附近增設哨所,還會定期在附近巡邏。雖然有時候讓我覺得很煩,但這次倒是救了我一命。
正當我準備直接從旁邊走過去時,聽到痛苦呻吟的聲音,於是我停下腳步想了一下。
「我前些日子把這種藥拿給別人試用,結果得到的評價還算不錯。還有人想大量收購。」
「我來幫妳換衣服吧。」
我腦中的警鐘大聲響起。當我發現自己不該插手這件事,準備離開現場時,那傢伙揮舞了手裏的魔杖。
光芒變得愈是強烈,黑暗也會同樣變得更深。
在這座城市裏,東西被人偷走時到底要怎麼處理?我剛剛纔見識過「聖護隊」的處理方式,就算跑去拜託衛兵幫忙也沒用,因爲他們只會隨便說幾句話安慰你。如果你還算有錢,他們會假裝認真調查,但成功找回東西的機會不大。
這時才發現有一道黑影站在那人的對面。
我聽到含糊不清的聲音。下一瞬間,我突然感到一陣頭痛,彷彿被人使勁夾住腦袋。這是魔術嗎?
他壓低音量繼續說下去。
我手裏握着黑色的藥丸。
要給艾爾玟服用的藥丸就這樣被人搶走了。
一直折磨着艾爾玟的「解放」解毒藥姑且算是完成了,但因爲材料費太過昂貴,所以遲遲沒有開始生產。而且聽說材料最近還缺貨,價錢變得更貴了。
「我之前就說過了。只要沒錢就做不出來。」
「這是避孕藥。而且還有預防性病的功效。」
艾爾玟露出溫柔的表情,對我搖了搖頭。我猜她心中的不安並沒有消失,但是讓我看過之後,她的心情應該稍微放鬆了點吧。
就算我想要出手反擊,但身體就是動不了。想要呼救也無法發出聲音。
自顧自的說出這些話後,我就離開尼古拉斯的家。看來解毒藥果然還沒完成。雖然覺得遺憾,但這也在我的預料之中。反正我原本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看不清楚對方的長相。原本以爲是因爲那人背對陽光,但那人臉上似乎還蒙着一塊黑布。同時還戴着黑色的尖帽子,穿着能罩住腳踝的黑色長袍,手拿一根前端鑲着紅色寶石的分岔魔杖。
我對魔術與魔術師不是很瞭解。因爲魔術師有着不能傳授魔術給外人的規矩,所以想要成爲魔術師的人都必須拜師,改用老師的姓氏。他們就類似於一種家族,不但相當封閉,還有着許多祕密。
那傢伙完全沒有理會我的錢包,還有「片刻的太陽」這個魔法道具,彷彿目標打從一開始就是那些藥丸。更重要的是,那傢伙怎麼會發現我身上有藥?我沒發現後面有人在跟蹤。難不成對方是靠着魔術找到那些藥丸嗎?
雖然有很多人會把偷來的東西賣給贓物店,但如果知道里面的東西是藥物,也很可能拿去丟掉。雖然贓物店也會買賣藥物,但通常都是某種生物的尾巴,不然就是乾燥藥草這種連外行人都能辨別的東西,不會買賣藥丸或藥水這種東西。因爲只有實際服用才能得知效果,沒人敢拿自己做實驗,所以誰也不會購買。
即便我對魔術不是很瞭解,也知道魔杖前端的寶石正在凝聚力量。別開玩笑了,我很清楚人類的生命有多麼脆弱,只是這次終於輪到我罷了。可是還不能讓死神的大鐮刀砍在身上,因爲我在人世還有太多掛念的事情。爲了那位無法擺脫過去犯下的錯誤,至今依然活在恐懼中的公主騎士大人,我絕對不能死在這裏。
偷藥的理由通常都是爲了讓自己或別人服用。就算讓我成功找到那位魔女,應該也爲時已晚了吧。雖然好不容易纔到手的藥就這樣沒了非常可惜,但這不是我擔憂的事情。如果那傢伙就跟外表一樣是個魔女,應該也有藥物方面的知識。假使對方發現那個被奪走藥的蠢貨是什麼人,以及那種藥丸的功效,自然就會追查到艾爾玟那邊。我必須堵住那傢伙的嘴巴。
「材料本身目前還很昂貴。要是解毒藥的製作方法流傳開來,有錢人應該會立刻把材料全都買走吧。到時候那些窮人跟你重視的人,恐怕只會更晚拿到解毒藥。」
「嗨,歡迎回來。」
「所以呢?解毒藥什麼時候可以做好?」
可是,那道光芒變得愈來愈炙熱,彷彿在嘲笑我的垂死掙扎。這是火焰魔術嗎?小白臉最後的下場就是被人燒成焦炭嗎?
我難掩失望地搖了搖頭。
現在是白天,只要在陽光底下戰鬥,我就有足夠的勝算,但那位魔女高舉着魔杖,躲在昏暗的巷子裏不肯出來。
「那樣就太慢了。」
「這是壯陽藥嗎?」
不光是這個城市,全國都充滿因爲「解放」中毒而受苦的人。只要把解毒藥的製造方法賣給藥房,應該就能賺到一筆錢,這樣我們也能取得材料。
「我剛纔被一個壯得像頭牛的胖女人用奶子毆打,要送給女朋友的手帕也被搶走了,希望你們兩位可以幫我討回來。」
「那麼何不乾脆把解毒藥的製作方法賣掉算了?」
聽說在研發解毒藥的過程中,他好像還順便完成了幾種不同用途的藥品。雖然還都是試製品,但也有些看起來還算有用的藥品。
「『魔性的王冠』。」
想不到我竟然會犯下這種過錯。
「可惡!」
對方沒有回答。頭痛也在這段期間變得愈來愈強烈。跟這種痛楚相較之下,某位勇者大人的拳腳根本就不痛不癢。
用來挑戰「迷宮」的道具也都剛好缺貨,價格全都大幅飆漲。艾爾玟的手頭也不算寬裕。因爲這個緣故,她只服用過一次解毒藥。
不管是武器還是道具,都必定會有人制造冒牌貨。只是加水稀釋已經算是有良心了,有些傢伙還會爲了省錢隨便亂加其他材料。雖然價錢會比真貨來得便宜,但效果也不會很好。而且搞不好還會讓解毒藥反過來變成劇毒。
看來最好去請教這方面的專家。既然艾爾玟回來了,那她們應該也回來了。
如果那人臉上還長着尖尖的鼻子,看起來完全就是童話故事裏的魔女了。我原本以爲那人只是故意打扮成這樣,但對方光是站着就給人一種奇妙的壓迫感。我這時才明白,眼前這傢伙是真正的魔女。
「嗯?」
翹鬍子輕描淡寫地這麼說。當初成立「聖護隊」的目的,是爲了對付強盜與殺人,以及跟「禁藥」有關的各種重大犯罪,而不是處理遊手好閒的小白臉被人搶劫這種小事。
畢竟這可是娼館與娼婦最重視的問題。這樣那些娼婦就能避免意外懷孕。
我感受到一陣衝擊,眼前瞬間暗了下來,整個人往後摔倒在地,身體也麻痺了。這是「麻痺(Paralyze)」魔術嗎?我太不小心了。這下糟了。可惡,快點給我動啊。
我聽到其他人的腳步聲逐漸逼近。聲音的主人是「聖護隊」的翹鬍子與黑肉男。他們兩個原本是城裏的衛兵,後來受命變成「聖護隊」的一員,而且看起來還挺有模有樣的。
「那是我要說的話。」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對方的目標似乎是我。因爲四下無人,看來我也只能跟對方打一架了。正當我握緊「片刻的太陽」時,某人拉住我的腳。糟了,是剛纔那個倒在地上的傢伙。
我應該已經夠小心了,但疼痛還是分散我的注意力。那傢伙抓着我的腳踝不放。我不管他是敵人的同伴還是受害者,既然他敢阻礙我,我就不會手下留情。
下一瞬間,魔杖前端的寶石不再發光,魔女也迅速退向後方,轉過身體跑進昏暗的巷子。
「那種事情不歸我管。」
「不,不用了。我要直接休息到早上。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從大街進入住宅區又走了一小段路後,看到有人倒在狹窄的巷子裏面。那人全身髒兮兮的,但看起來不像是路上的紳士。我猜那人應該是喝得太醉回不了家,纔會在路邊睡一晚吧。
路上完全沒人後,我使勁揍了牆壁一拳。
因爲那傢伙的臉上沒有眼珠。臉上的皮膚也剝落,頭髮之間還能看得到白骨。這傢伙是不死族嗎?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因爲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我便一腳踹在他頭上,結果他的頭顱就掉了下來。頭顱像是破洞的球一樣隨便亂滾,撞到牆壁才停下來,然後就冒出白色蒸汽消失不見。身體也是一樣。
「你也早點休息。」說完這句話後,她就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
公主騎士大人是這個城市的重要人物,以前曾有人到她家裏偷東西,也有人前去襲擊。
「救救我……」
也許是因爲對方已經遠離,魔術的效果好像也變弱了。因爲身體恢復行動能力,我便扶着牆壁勉強站了起來。
公主騎士大人現在肯定躲在那扇門後面,爲自己的行爲感到後悔,不斷責備自己吧。她身爲城市英雄的毅然身影早已蕩然無存。
「只要拿去做買賣,就有機會取得材料了。」
「更何況就算能正確製造出解毒藥,也不見得會被拿來運用。我敢說那些真正有需要的人,恐怕只能拿到品質低劣的仿造品。」
當我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時,趁着尼古拉斯不注意偷偷拿走這個東西。畢竟出錢的人可是我,就算稍微拿走一點東西也不算是太過分。反正我有偷換成看起來很像的瀉藥,短時間內應該不會發現纔對。事實上,我「前陣子偷拿的分」好像也還沒被發現。
魔女蹲了下來,抓起我的手臂,定睛看着我的掌心,然後把手伸進我懷裏,把黑色藥丸連同手帕一起搶走。
當我伸出手的瞬間,艾爾玟猛然退向後方。
僅管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但尼古拉斯的反應不是很好。
還來不及想到自己還有「骨氣」這招,魔女就走到我身旁。
「你猜對了。」
當我抬起另一隻腳準備踢開他時,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劈頭就問我這件事嗎?」
「馬修,發生什麼事了?」
雖然我不怕捱揍也不怕被砍,但魔術可就不妙了。儘管發動魔術需要花時間唸咒語,但威力也相對驚人。雖然我不知道對方要發動哪一種魔法,但這位魔女大人似乎打算直接轟掉我的腦袋。就算我身強體壯,腦袋飛出去也還是會死。大概吧。雖然我沒試過就是了。
如果要完全消除體內累積的毒素,就需要用到同樣分量的解毒藥。世上可沒有那種服用一次就能藥到病除的萬靈藥。
令人尷尬的沉默突然籠罩現場。
「你別忘了這件事。我會協助你,可不是爲了救濟那些可憐的娼婦,而是要給那個銀蠅太陽神一點顏色瞧瞧。」
當我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傢伙引開時,一道巨大的光芒突然來到我眼前。
只要有這個東西,艾爾玟應該就可以放心了。我用手帕包住藥丸放進懷裏。要是一直握在手上,藥丸就會融化,手也會染上臭味。
我沒等她們回答,就在她們的座位坐了下來。
「是公主騎士大人派你來的嗎?」
姐姐賽希莉亞不太高興地瞪了我一眼。妹妹碧翠絲也把下巴擺在桌上,一臉無趣地用手指滾動酒瓶。
理由我心裏有數。
「我們明明就快踏進第十八層了……」
「如果保持這種速度,天曉得要花上幾年才能征服『迷宮』。」
從艾爾玟當時的反應看來,肯定是臨時取消原本的計劃跑回城裏,導致隊伍沒能達成原本的目標,所以這對姐妹纔會感到不滿。瑪雷特姐妹想要靠着征服「迷宮」打響自己的名號,這對她們來說應該算是繞了預期之外的遠路,所以現在纔會向我發牢騷。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我會轉告艾爾玟的。」
雖然我沒理由向她們道歉,但她們不是那種明事理的傢伙,於是我點了些酒作爲賠罪。
「說吧,你找我們有什麼事?」
「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確認一下。」
我說出剛纔遇到一個疑似魔女的傢伙,把我身上的藥搶走的事情。我還騙她們那種藥是一種壯陽藥。
「不知道妳們是否認識有辦法做出那種事的傢伙?」
賽希莉亞稍微想了一下。
「從詠唱的咒語來判斷,我猜對方應該是『拉蒂默』一族的魔術師,但我不曾聽說他們的人有來到這個城市。他們的地盤應該在更西方纔對。」
就在這時,趴在桌上的碧翠絲開口:
「咦?可是我記得有一個人不是嗎?就是那個愛作夢的傢伙。我記得她跟我們差不多是在同個時期來到這裏。」
「早在『大進擊』快要爆發的時候,那傢伙的隊伍就已經在『迷宮』裏全滅,就此下落不明瞭。事實上,我後來就再也不曾見過她。」
「對喔。」碧翠絲興致索然地這麼說,然後還打了個呵欠。
爲了保險起見,順便打聽了那傢伙的名字與特徵後,我也想起來了。我曾經在公會見過那傢伙幾次,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再也沒見過她。因爲前陣子的「大進擊」風波,讓我完全忘記這件事。
聽到我這麼叫她,娜塔莉立刻把裝着餅乾的袋子藏到背後。這傢伙還真是貪喫。
雖然對方沒有同伴是個好消息,但我還不清楚對方的目的與藏身之處。
賽希莉亞一臉厭煩地這麼說。
當她再次咬下餅乾的瞬間,有一道嬌小的身影走了過來。
「我最近有在還錢了。」
我笑了出來,想要另外拿些葡萄乾給妹妹,但袋子裏早已空空如也。身上沒有其他食物了。早知道這樣就不拿給碧翠絲了。雖然妹妹想要跟哥哥平分,但哥哥搖了搖頭。
「不過,如果你要跟拉蒂默一族的魔術師對決,我勸你還是做好覺悟比較好。那些傢伙可不好對付。」
「所以魔女其實是被那個『拉蒂默』家族趕出去的人嗎?」
據說這些都是魔術師社會里的流刑。老師會對犯下過錯的徒弟做出這些懲罰,而「逐出師門」就是斷絕師徒關係的意思。魔術師社會本身就是一個大家族。一旦失去跟家族之間的聯繫,就無法在魔術師社會里生存下去。不過那些魔術師還是可以向其他老師拜師。據說被「逐出師門」的魔術師跑去投靠同個門派的老師這種事並不罕見。
「我想也是。」
「真拿你們沒辦法。」
據說這是將異國的古代語言翻譯過來時留下的錯誤。
「畢竟魔術師社會非常狹窄。只要有人被放逐,消息就會立刻傳開。」
「我不給。」
「路過的每個傢伙都擺出一張臭臉,感覺真是討厭。」
「真不愧是希。妳懂得還真多。」
「那妳們有見過一邊發出詭異的笑聲,一邊攪拌着大鍋的老太婆嗎?」
拜託不要對着客人比中指啦。
「這有什麼分別嗎?」
差不多借十次還一次吧。
「您覺得這些商品怎麼樣?拜託買點東西吧。」
我跟娜塔莉在冒險者時代也經常使用這種東西,不過品質沒有很好,而且其中還夾雜着普通的雜草。
「不管是魔女還是魔術師,對方肯定懷有某種目的。你何不去打聽看看還有沒有人遇到同樣的事情?你不是跟那些大官很熟嗎?」
「等等,那種事應該只有男人才能辦到吧?」
「因爲他們一族的『家傳絕活』是『死靈魔術(Necromancy)』。」
「從剛纔開始就完全沒有客人上門。每個傢伙都只看不買。」
我原本不想理她,但這傢伙不可能放過盯上的獵物。而且現在還是陰天,要是被她硬拖過去感覺也很白癡,於是我只好在攤位前面蹲下,拿起商品一看。原來是藥草嗎?
向她們道謝後,我起身就要離開,但某人從後面拉住我的袖子。
「看她跑來這個城市,我猜她應該是個『孤兒』,不是被某位魔術師『逐出師門』,就是被『恩斷義絕』了吧。既然她還能使用魔術,應該不是被人『一刀兩斷』纔對。」
「因爲旅費快用完了,我纔想要賺點快錢。」
「本小姐從來不曾跟你借過任何東西。」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喜歡那些魔術師。
「這些東西妳是從哪裏偷來的?」
哥哥稍微想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妳說這種話擺明了就是要敲竹槓嘛。」
「要是你們無家可歸,就去投靠冒險者公會西南方那間育幼院(Home)吧。只要說是馬修先生介紹你們過去的,他們就會收留你們了。」
她故意說得不清不楚。這件事背後絕對有問題。看來還是別繼續追問比較好。
我從口袋裏拿出葡萄乾。這些葡萄乾都是先用糖水熬煮過,然後纔拿去曬乾製成的。雖然喫起來有點太甜,但很適合在肚子有點餓的時候喫。我原本是想說矮冬瓜應該會喜歡纔買的,想不到現在就送出去了。
「『魔女』也是有很多種的。」
「我聽妳在放屁。」
「根據祖母的說法,那個家族似乎是『貴族』,照理來說不會做出跟強盜沒兩樣的行爲。」
回過頭去,發現娜塔莉竟然在擺攤。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弄到那些東西,她用一塊破布代替墊子,上面擺着好幾個籃子。
向她們道謝後,我走出酒館。
「妳怎麼會在這裏做生意?」
看着他們的背影,娜塔莉小聲呢喃。
她以前曾經擅自把我的劍拿去用,而且最後還折斷了。
我拿出十來個葡萄乾,放在男孩的手心上。男孩瞬間露出開心的表情,但很快就緊咬着牙,轉身看向背後。背後還有一名小女孩。女孩只有五歲左右。他們長得很像,應該是兄妹吧。
對方是一名黑髮男孩,年紀大約在七歲到八歲左右。從穿着打扮來看應該是平民,卻飢渴地看着娜塔莉手上的餅乾。他的肚子還發出叫聲,一副經常沒喫飽的樣子。
我開始有種餵食野貓的感覺了。野貓至少還會讓我摸個幾下,但如果我敢亂摸眼前這位美女,恐怕就要被貓姐姐咬了。
碧翠絲佩服地拍着手。
賽希莉亞捂着嘴巴,繼續說了下去。
「我可不會借妳喔。」
「喂。」
「你這個每次都跑去向他借錢的寄生蟲,到底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雖然這種露天商店看起來都是隨便亂擺,但其實每個人的擺攤地點早就決定好了。如果擅自佔用別人的場地,就會出現糾紛。要是一個弄不好,掌管這個地區的兇狠大哥哥說不定還會找上門來。
我猜她口中的大官應該是指文森特吧。我不認爲他會閒到幫忙處理這種小竊盜案,但我說不定可以從他口中打聽到情報。可是考慮到他在「聖護隊」的部下處理這件事的做法,我想應該沒什麼希望。不管魔女是男是女都無所謂,無論對方有何目的,都不能讓那傢伙活着。
「我不打算跟對方打起來,但我會銘記在心的。」
「在這種情況下,『魔女』其實是『邪惡魔術師』的意思,所以不見得都是女性。」
「這個城市的南方不是有座森林嗎?這些藥草都是我從那裏採來的。」
難不成魔女還是「陰陽人」嗎?
就是那種可以操縱屍體,製造喪屍軍團的魔術嗎?那個被我踢飛出去的傢伙應該也是喪屍吧。除此之外,那種魔術還能讓死者暫時復活,或是與幽靈對話,不然就是讓死者變成喪屍復活,用途可說是相當廣。只是因爲這種魔術操縱的東西很糟糕,所以討厭這種魔術的人也很多。
那麼營養應該很豐富吧。畢竟那裏到處都埋了屍體。雖然都是我埋的就是了。
那種孩子最近好像變得比以前更常見了。因爲整個城市都受到巨大的損害。有錢人倒是還好,但窮人都變得更窮了。他們連明天的生計都沒有着落。就算從「大進擊」之中撿回一命,還是無法擺脫地獄。
哥哥再次點頭後,兩兄妹就小跑步離開了。
「真虧妳有辦法取得取可。」
賽希莉亞拿出一把短杖,像是教鞭一樣揮來揮去。
在開口回答之前,賽希莉亞的嘴脣抖了一下。我猜這應該是魔術師的常識吧。
「那妳也幫忙勸勸她啊。」
「找死是吧?」
說到魔女有可能出現的地方,應該就是藥房了吧。當我懷着一絲希望在市場裏找尋藥房時,某人出聲叫住我。
「妳至少開口向我要吧。」
「你們有地方住嗎?」
「常有的事情。」
哥哥閉上眼睛轉過頭去,把手掌上的葡萄乾拿到妹妹面前。
「現在這些藥草全部只要一百枚金幣。」
餓着肚子的人可不是隻有這對兄妹。這裏到處都有會從小孩子手中搶走食物的人渣。
「不過這下子就傷腦筋了呢。今天的住宿費沒有着落了。」
聽到娜塔莉這麼說,兩兄妹點了點頭,便喫起那些葡萄乾與餅乾。然後他們兩人小聲道謝準備離開,於是我趕緊叫住他們。
而「一刀兩斷」就是將人澈底逐出魔術師社會。受到這種懲罰的魔術師會遭到封印,今後再也無法使用魔術,也不能向其他魔術師拜師。
「總而言之,犯人就是那個家族的魔術師吧?」
「嗨,這位大哥請留步。」
「他們是孤兒嗎?」
「價錢貴也該有個限度吧。」
賽希莉亞歪着頭這麼說。
這小子竟然爲了妹妹在忍耐。
「我只是幫忙顧店罷了。」
「你們趕快在這裏喫掉,免得被別人搶走。」
「恩斷義絕」則是更爲嚴重的懲罰,受罰的魔術師會被逐出整個門派,但好像還是可以投靠其他門派。據說雖然爲數不多,偶爾還是會發生這種事。
回頭一看,發現碧翠絲一臉飢渴地看着我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是啊。」
雖然打聽到寶貴的情報,但我很懷疑這能不能算是收穫。
娜塔莉沒有回答我,而是咬了一口手上的餅乾。
「話先說在前面,妳可別跑去向德茲借錢喔。因爲某個公會長太過小氣,那傢伙的日子也不好過。」
「這個詞彙流傳得太廣,現在已經很難改過來了。因爲魔女確實大多都是女性,所以這個說法就這樣一直沿用到今天。」
我仔細一看才發現,這些東西上面全都沒寫價錢。
娜塔莉心有不甘地從袋子裏拿出餅乾。還剩下四片,她把其中兩片拿給哥哥。
如此說道的她把裝着藥草與雜草的籃子推到我面前。
「真是黑暗。」
「拿去。」
畢竟那些東西看起來就只是一整籃的雜草,沒有笨蛋會花一百枚金幣買下。
「因爲大家都隨便說出自己對魔女的印象,纔會讓那些刻板印象全都混在一起。有些魔女只是占卜師,不然就是熟悉野草與藥物的普通女人,但也有跟惡魔簽訂契約的『真貨』。有些魔女是會舉辦巫魔會結夥亂交的淫蕩女子,也有些魔女會召喚魅魔(Succubus)與之生子。」
「一言以蔽之,差別就在於還能不能東山再起。」
「我不是說過不要給碧喫奇怪的東西了嗎!」
「不然算你一枚就好。」
我想在艾爾玟前往「迷宮」之前解決這件事,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做。看她那種樣子,這件事很可能會影響到今後「迷宮」的攻略,而我的收入也會因此減少,可說是攸關生死的大問題。
就在這時,娜塔莉似乎懶得繼續說下去,昏昏欲睡地揉了揉眼睛。她用披在頭上的布裹住身體,轉過身體躺了下去。
「幫我顧一下。收入會分你一成。」
「妳少作夢了!」
正當我準備出腳踢她背後時,娜塔莉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見。因爲一腳踢空,害我失去平衡跌坐在地,結果被她從背後拿小刀抵住喉嚨。
「動粗可不是好事喔。」
娜塔莉露出討人喜歡的笑容。我嘆了口氣。
「總之,我不想被妳敲竹槓,也不想幫忙顧店。妳自己慢慢玩吧。」
「真是無情呢。算了,反正我也不在乎。」
當我準備起身回家時,看到一羣凶神惡煞衝了過來。
帶頭的傢伙是個人高馬大的中年男子。雖然長相兇惡,但看起來不像是道上弟兄。
「就是這傢伙。」
男子氣沖沖地伸手指向娜塔莉。
「這女人擅自搶走我的場地……」
「哎呀,那可真是奇怪。」
即便被一羣疑似圍事的兇狠大哥包圍,娜塔莉依然不以爲意地聳聳肩膀。
「我第一次經過這裏的時候,這個地方明明是一位貧窮的老先生在使用。」
「那位老先生後來怎麼樣了?」
「我把那個男人痛打一頓後,那位老先生就逃走了,所以我纔會在這段期間幫忙顧店。」
即便聽到我這麼問,她還是若無其事地開口。我早就猜到是這麼回事了。
「算了,你要就拿去吧。反正我也玩膩了。別客氣,這裏就送給你了。」
「我只要有這個就夠了。」
「難道說……」
她的脖子後面早就冒出黑色斑點。現在連手腕上也出現了,所以很有可能進一步出現在其他地方。雖然在慶功宴當天出現更多斑點的機會並不大,但也無法斷言絕對不會。
「妳就是魔女吧?」
說完話便突然把藥草撒到我頭上,然後往我的背使勁一推,抱起空籃子跑掉了。當我從後面出聲喊她時,她早就鑽進人羣,轉眼間就消失不見。
「看來是不能拿來代替香水了。」
剛纔還真是倒楣。
聽到我這麼問,諾艾爾無奈地點了點頭。
聽說那位強盜都是鎖定大街上的專賣店下手。因爲香水是高價商品,就算有人想偷也不奇怪。雖然店家還因此僱用了護衛,但聽說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可是艾爾玟不想出席是嗎?」
艾爾玟一邊玩弄手中的雜草,一邊這麼說道。
「在預計要出席的賓客之中,也有馬克塔羅德王家的親戚。說不定有機會幫助那些無家可歸的人民……」
「妳是想要讓我親吻臉頰嗎?不過我比較想親嘴脣。」
「……出現在手上還藏得住。但如果出現在藏不住的地方要怎麼辦?」
而事實也是如此。
不過,香水有着不同於珠寶的特性。因爲香水是液體,所以撒出來就沒用了。一旦保存方法出問題,就有可能跟空氣混在一起,讓香味消失不見。
我被揍了一拳。
「你想到什麼了?」
那是諾艾爾的聲音。
艾爾玟一臉不滿地別過頭去。
「就只有中毒很深的人,臉上纔會冒出那種黑色斑點。」
到時候艾爾玟就會名聲掃地。不光是她一個人,就連「女戰神之盾」的其他成員與馬克塔羅德王國的名號都會蒙羞。死去父母的名譽也會受損。而那正是她害怕的事情。
「打擾了。」
「只要向珠寶商人借就行了。」
艾爾玟回答得很不客氣。雖然語氣聽起來像是在生氣,但又像是感到畏懼。
「儘快復興城市纔是當務之急。爲一個多月前的事情慶祝根本毫無意義。」
先不管腦袋與性格的問題,至少這傢伙的外表還算出色。我猜他們應該是起了邪念吧。我一點都不擔心。區區幾個小嘍囉,這女人只用一隻手就能擺平。
「……抱歉。」
正當我準備追上去時,某人從後面抓住我的肩膀。
我很快就被他們帶進巷子。這些傢伙看起來都很習慣動粗,應該只用一隻手就能擺平我吧。
「你敢說我不是嗎?」
「那妳的真心話呢?」
聽到我這麼問,諾艾爾用求救的眼神看過來,開始向我解釋。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改變心意。」
光是站在屋外,就能聞到一股奇特的味道。
如果珠寶可以戴在公主騎士大人身上,應該也能成爲不錯的宣傳。
因爲娜塔莉的緣故,害我莫名其妙被人圍毆。那女人從以前就經常把麻煩事丟給別人解決。包含德茲在內,「百萬之刃」的所有成員都曾經幫她擦屁股,但我纔是最大的受害者。根據她本人的說法,就算給我添了麻煩,她好像也完全不會心痛。如果我不是個寬宏大量的濫好人,恐怕早就殺了她吧。
這毫無疑問是艾爾玟的真心話。不過我想應該不只是因爲這樣。因爲如果她確信自己是對的,就會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正面看着我說話。
男人們一邊舔着嘴脣,一邊朝向娜塔莉逼近。
「還有啊……」
她總算把那張臭臉轉了過來。
「我想起上次在妳身上聞到的味道。」
「你怎麼會找到這裏?」
太陽也快要下山了。還是先回家一趟吧。
我從折斷的柱子底下鑽進屋裏,向對方搭話。
那是娜塔莉剛纔撒在我頭上的雜草。原本還以爲全都弄掉了,看來好像還有一些留在頭上。
對方是一位黑髮女子。她還很年輕。雖然有些俗氣,但長得相當漂亮。根據瑪雷特姐妹告訴我的情報,她名叫艾絲黛兒。艾絲黛兒•拉蒂默。
「妳們在說什麼?」
「我是在剛纔向那邊的路上紳士打聽到的。我問他們最近有沒有遇到身上散發奇怪味道的傢伙,他們就告訴我這個地方了。」
「你是那女人的同伴嗎?」
「這味道還真是奇怪。」
公主騎士大人依然不肯正眼看我。
「……如果情況允許,我想要出席。」
「是的。」
「更重要的是,成功守住城市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還有許多人挺身而戰,爲了勝利犧牲。只有我拿到勳章有何意義?如果將榮耀獻給那些死者,至少還能安慰他們的遺族。」
「艾爾玟大人,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我還是認爲您應該出席。」
我忍不住苦笑。
回到家裏後,我聽到從餐廳傳來的說話聲。看來家裏有客人。不過從說話的語氣聽起來,好像不是在談天說笑的樣子。
艾爾玟的主張相當合理。領主現在的首要任務應該是復興城市,而不是舉辦宴會討好大家。要是有錢舉辦宴會,還不如拿去多重建幾間房屋,不然就是出錢改善居民的生活。這確實是爲了人民拚命戰鬥的艾爾玟會說的話。
雖然我不打算向她討人情,但還是希望她能想想我有多麼辛苦。
不過對方也有自己的苦衷,所以才只能住在這種地方。這裏好像還住着一大羣老鼠,不斷在我腳邊跑來跑去。
我好像不小心讓感情顯露在臉上了。艾爾玟猛然回過神來,無力地低下頭。
她一臉愧疚地這麼說。
娜塔莉害我浪費了不必要的時間,結果我還是不知道魔女的真實身分與目的。
據說國王還準備頒發勳章給艾爾玟,但是他本人不可能親自過來,所以會從王都派遣使者代爲出席。
這個城市裏有着許多耳目,當然也有鼻子。
「……」
我伸手指向躺在屋內牀上的男子。
我讓一臉不安的諾艾爾先回去,然後重新面對艾爾玟。
然後我突然想到。
雖然屋頂已經用棒子支撐,但上面還是破了大洞,柱子上也到處都是裂痕。要是再次發生地震,這間廢屋肯定會倒塌。我前陣子差點就被瓦礫壓在底下,實在無法不爲此感到提心吊膽。
「據說最近好像出現一個專偷香水的強盜。」
這個問題不是沒辦法解決。爲了解決這個問題,就得先設法解決那位魔女。
簡單來說,就是她想要搞外交與政治。這傢伙實在是太有責任感了。
不然我晚上也會睡不安穩。
「說到香水……」
「要是把香水全部混在一起,就完全失去意義了。難得的香味也會……」
「那可不行。」
艾爾玟像是要懺悔一樣把手肘擺在桌上,做出類似祈禱的姿勢。
當天晚上我從家裏偷偷溜出來,來到位在暗巷裏的廢屋。這裏離我遇到魔女的地方很近。
「聽我的。妳先準備要穿的禮服吧。」
「妳該不會以爲自己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吧?」
「有這種事?」
「我明白了。我會想辦法幫妳解決這個問題。」
「不會有人一次全部用掉啦。」
「那個臭女人!」
「事情我都明白了。我也會勸勸她的,妳明天再來吧。」
「因爲大家成功從『大進擊』的危機之中救回這座城市,所以領主大人準備在自己的宅邸舉辦一場慶功宴。」
「妳是因爲這個纔不想去嗎?」
「我纔沒有這麼多錢。」
「說得也是。」娜塔莉點了點頭。
「別讓我說那麼多次。我不打算出席。」
「還要準備項鍊,戒指與頭冠……」
「而且不管是便宜貨還是高級品,那位強盜全都來者不拒。要是有人用了那麼多香水,鼻子肯定會受不了。」
「就說我要是出席……」
「借一步說話吧。」
艾爾玟突然擺出沉思的姿勢。
艾爾玟把手伸向我的頭。我原本以爲她要摸我,卻發現她手裏握着一枝細草。
畢竟艾爾玟也讓我很擔心。
「那我就把這男人交給各位處置。要殺要剮隨便你們。」
「笨蛋。」
對我這個窮光蛋來說,反倒是這個問題比較不好解決。
我指向自己的右手腕,於是艾爾玟露出苦澀的表情。看來我猜對了。
「看來原因就出在那位睡美人身上。」
牀上躺着一道黑色的身影。從臉上露出的骨頭,還有失去彈性的皮膚,以及身上散發出的腐臭味來看,那人顯然已經死去。我早就調查過這傢伙的身分。從穿着打扮來判斷,我猜那傢伙應該是達米安吧。他是艾絲黛兒的同伴兼戀人,也是在「迷宮」殞命的冒險者。在「迷宮」裏死去的人,其靈魂將會半永久地繼續在「迷宮」裏徘徊。我猜他應該是在「大進擊」爆發時跑到城裏了吧。
因爲艾爾玟的奮戰,「大進擊」終於平息下來,這傢伙照理來說應該會回到「迷宮」裏面,但艾絲黛兒不想讓愛人重新變回黑暗世界的居民。
她利用自己的魔術操縱變成屍體的達米安,讓他繼續待在這個城市。這當然是不被允許的行爲,所以她只能拚命隱瞞,卻在這時遇到一個麻煩的問題。那就是腐臭味。爲了消除腐臭味,她到處收購香水與藥物,結果把錢全都花光了,所以纔會跑到街上搶奪味道強烈的藥物,並且襲擊香水專賣店。
「我就坦白說了吧。那傢伙已經死透了。還是早點讓他安息比較好。」
「不對!」
艾絲黛兒一邊大聲喊叫,一邊撲到男子身上。
「達米安回來了!他回到我身邊了!」
「我明白妳的心情。可是妳仔細看清楚吧。那傢伙已經不是妳心愛的達米安了。」
眼珠混濁只剩下眼白,腐爛的皮膚也破破爛爛,完全就是一具腐爛的屍體。
「如果使用拉蒂默一族的祕藥,就能讓他變回跟生前毫無分別的模樣!不管要花上幾年,我都一定要完成祕藥!」
因爲早就被逐出師門,艾絲黛兒不知道祕藥的製作方式,所以只能自己慢慢嘗試。也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襲擊身上帶着藥物的傢伙。
「給我滾!」
艾絲黛兒胡亂甩着一頭長髮,把魔杖對準我。她又要使出那種會讓人頭痛的魔術了嗎?不好意思,我可不會讓妳得逞。雖然今天早上不小心打輸了,但我在冒險者時代也曾經跟魔術師戰鬥,所以當然知道該怎麼對付魔術師。第一招就是先下手爲強。
「『照射(Irradiation)』。」
在我念出咒語的同時,半透明的水晶球「片刻的太陽」也立刻發出光芒。儲存在裏面的陽光照在我身上,讓我的身體湧出力量。
「抱歉了,小姐。」
我把用來支撐屋頂的木材連同繩索一起搬開。瞥了開始傾斜的屋頂一眼,同時將木材當成斧頭劈向艾絲黛兒。艾絲黛兒的表情顯得有些驚慌。雖然她趕緊舉起手臂想要防禦,但這只是毫無意義的掙扎。
木材同時擊碎艾絲黛兒的雙手與頭顱,把她整個人打飛出去,在牆壁上撞出一個大洞。衝擊傳遍房屋的每個角落。
雖然搖晃了幾下,但房屋好像還不至於倒塌。我鬆了口氣,低頭看向艾絲黛兒。她的腦袋已經完全碎裂,連白色的骨頭都露出來了。
是藥三分毒。天底下沒有那種毫無壞處的藥。不過這也是醫生告訴我的事情。
「還有,這種藥很怕酒。因爲酒精會讓藥效減弱。服藥期間要避免喝酒。」
「你那身衣服是怎麼回事?」
「天下第一美男子就在妳眼前。妳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去死吧,臭蟲。別想妨礙我們!」
「如果妳是要爬上我的牀,至少表現得更害羞一些吧。」
我強忍着疼痛低頭道歉。
我重新調整呼吸。雖然很久沒用這招了,應該還不成問題吧。我在腦中扯斷綁住全身的枷鎖。這是我的「骨氣」。雖然時間很短暫,但這樣我就能使出過去的力量。簡單來說,這就是緊要關頭時纔有的爆發力。只是一旦我發動這招後,就會全身肌肉痠痛,有好一段時間都無法行動。雖然時間很短暫,但要爲這段美麗的戀情劃下休止符還是綽綽有餘。
「我不想潑妳冷水,但還是要給妳個忠告。」
我也知道自己很不識相。雖然強盜是不對的行爲,但如果他們只是要一起在某個寒冷的國家安靜過生活,那我也無意阻礙他們。可是這裏是位在荒野中央的「灰色鄰人」,而且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隔天早上,艾爾玟衝進我的房間裏,一副差點就要把門踹破的樣子。
沒想到艾爾玟竟然會這麼認爲。我強忍住想哭的衝動,從懷裏拿出藥丸。
即便只剩下一顆腦袋,艾絲黛兒的身體也還在動。如果是普通的喪屍,剛纔那一招就已經解決了,但這傢伙實在是很難纏。就算放火燒掉屍體,說不定也還會復活。如果要澈底殺掉這傢伙,讓僧侶用法力淨化纔是最好的辦法,但我不可能辦得到那種事。要是讓她繼續詠唱魔術也很麻煩,於是我把瓦礫塞進她嘴裏。
「我出門辦點小事,結果回來時被可怕的大哥哥纏上了。」
「對不起,我願意道歉。我不該多管妳家的閒事。」
雖然昨天被她打斷,但我必須繼續把話說清楚。
畢竟同時服用毒藥與解藥這種事實在太蠢了。我想應該不需要特別說明纔對。
艾爾玟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艾絲黛兒趁着這段時間爬向愛人身邊。
我把手指插進地板的隙縫,然後一口氣掀了開來。因爲長條型地板偏移原本的位置,讓艾絲黛兒失去平衡,發出沉悶的聲響趴倒在地上。
「不好意思,讓妳感到孤單了。」
我聳聳肩膀。
我沒有說謊。我從以前就經常找到搞丟的東西。我曾經在廚房地上找到老媽搞丟的針,在雞舍裏面找到老爸的錢包,還在樹上找到哥哥疼愛的貓咪。
艾爾玟輕撫胸口,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
我緩緩站了起來。
艾絲黛兒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驚訝地睜着那雙污濁的眼睛,想要再次從地上爬起來。還有魔法障壁可以保護她。她得趁現在行動。
當我舉起隨手撿來的棒子時,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頭痛。
「天下第一美男子就在妳眼前。妳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怎麼可能?不可能有人受了那種重傷還能活着。
賽希莉亞說他們的隊伍「全滅了」,原來是這個意思。那應該就是拉蒂默一族的「死靈魔術」吧。她肯定是在生前就對自己施展那種魔術。眼前這女人不是普通的喪屍,而是超越死亡的不死魔術師(Lich)。
「我纔沒有……」
她說得完全正確,讓我無法反駁,只能露出苦笑。
「別過來!」
胸口傳來一陣劇痛。不是因爲罪惡感那種高貴的精神,而是因爲使用「骨氣」後的代價。我拖着身體離開那間廢屋。在走出廢屋之前,我撿起地上的石頭,扔向那根最粗的柱子。頂樑柱上面的裂痕逐漸擴散,讓整間廢屋開始搖晃。
「因爲我從以前就很擅長找東西。」
「那是副作用。」
「我要回去了。這條手帕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只要能拿回這個就夠了。」
「抱歉了。」
裏面的東西也完好無缺。再來只剩下達米安老弟了。現在依然躺在牀上掙扎。
「你說得對。」
也許是夜晚的露水吧。我看到一顆水珠從他的臉頰滑落。
「此外,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服用這種藥的期間也不能喫糖果。」
「就只是個沒出息的小白臉。」
頭痛又變得更加強烈。
「來,看看妳前面吧。」
今天發生太多事情讓我累到不行,身體也還在疼痛,還是早點上牀睡覺吧。
我大聲鼓掌。
「不過看上去只是兩隻喪屍在互啃罷了。」
當我真心感到有些沮喪時,艾爾玟小聲笑了出來。
沒錯,艾絲黛兒連腦袋都被打破了,卻幾乎沒有流血。她的手腳也被打斷,但還是可以用奇怪的動作試着站起來。她的雙腿支撐不住體重,在途中就以不合理的角度彎曲。那樣應該很痛纔對,但她好像完全不會痛的樣子。
「馬修!」
「嗚嗚……」
「還有,其實你沒有自己說的那麼帥……」
我要她把艾爾玟的藥還來。
我從旁邊抓住她的手臂。艾絲黛兒一臉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她明明用魔法擋住我,我還能來到她身旁,似乎讓她感到一頭霧水。腐爛的腦子應該完全想不到吧。其實只要掀開地板,想要從地板下面鑽過來並不困難。
「上次那種藥也失敗了。但這次一定要救回達米安……」
「我昨天也說過了,效果只能維持兩到三天。一旦藥效結束,原本就有的黑色斑點還是會出現。可是這種藥絕對不能過度服用。因爲這種藥對身體不好。妳以後只能在類似這種特殊情況下使用。」
就在這段期間,「片刻的太陽」也失去光芒,我終於倒在地上。艾絲黛兒從我手中搶走手帕與藥丸。
只差一點就能抵達達米安身旁了。早已死去的雙眼綻放希望之光。只要可以完成祕藥讓他喝下去的話,就能拯救愛人。她無法擺脫這種不可能實現的偏執妄想。
「就只是個沒出息的小白臉。」她想也不想就這麼說。「不但是花心大蘿蔔,還整天只會亂花錢,而且一點責任感都沒有,就只是個無可救藥的爛男人。」
「爲什麼你總是能找到我想要的東西?」
我在鼓起臉頰的艾爾玟面前展開雙手。
「什麼?抱歉,這還是頭一次有人對我這麼說。」
「少囉嗦!」
「看來我被討厭了呢。」
她還是想也不想就這麼說。
「來,看看妳前面吧。」
「不過也是我的保命繩,拯救了我這個無可救藥的女人。」
她無力地倒下。我趕緊從她手中拿回手帕與藥丸。
這種藥無法在平時使用。如果只是要過着日常生活,應該還不會有問題,但艾爾玟還肩負挑戰「迷宮」這個使命。就算只是身體不太舒服,都有可能害她喪命。
「怎麼了嗎?如果妳是要道謝,就去向醫生說吧。」
「消失了……真的消失了!我真不敢相信……」
「也就是說,那是解毒藥嗎?」
「這是醫生調配的魔法藥,可以解決妳的煩惱。我記得好像叫做『抗解藥』的樣子。」
「雖然無法消除體內的毒素,但是可以消除出現在皮膚上的黑色斑點。只要喫下一顆,效果就能維持兩到三天。不過絕對不能過度服用。」
「馬修,你快看!」
「我明白了。」
爲了保險起見,我在艾絲黛兒的藥架找了一下,結果找到一條眼熟的手帕。
因爲跟艾絲黛兒大打出手,讓我全身上下都髒到不行。
當我把該注意的事項全部說完後,艾爾玟不知爲何傻傻地看着我。
「只要有這種藥就可以出席慶功宴了。只是……」
看來我還是應該幫忙解脫纔對。
這個驚喜似乎讓她非常興奮。如果我現在叫她把衣服脫了,她很可能真的會脫給我看。
其實原本的藥名還要更長,但尼古拉斯後來也學我這麼稱呼,所以沒問題。
光是擁有這種藥這個事實,就足以讓艾爾玟的祕密曝光。
我看到艾絲黛兒一邊吼叫一邊站了起來。
我用雙手抓住艾絲黛兒的腦袋,然後一口氣扭下來。
艾絲黛兒的魔杖發出白光,在我們之間創造半透明的牆壁。
當我拖着疼痛不已的身體逃進巷子裏時,耳朵聽到房屋倒塌的聲音。堆積如山的瓦礫在發出巨響的同時陷進地面。這個城市裏到處都有自然形成的地下洞窟。我猜應該是房屋倒塌的力量傳到了洞窟裏吧。魔女跟她的愛人就這樣摔進地底,再也沒機會重新甦醒,也沒必要再次醒過來。因爲這對戀人已經在同一座墳墓長眠了。
「喫起來有點苦。而且身體好像也變沉重了。」
「『魔性的王冠』。」
「這個故事聽起來挺浪漫的。」
這女孩還是一樣喜歡亂來。
「首先,妳有這種藥的事情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理由應該不用我說明了吧?」
艾爾玟驚訝地睜大眼睛,從我手中搶走藥丸定睛觀察。
「我懂了。原來妳也一樣嗎?」
她撩起頭髮露出後頸。
「只要稍等一段時間,效果就會出現。如果妳覺得不太舒服,還是早點去休息比較好。」
那種彷彿被人緊緊夾住腦袋般的劇痛讓我屈膝跪地。雖然我不怕捱揍,但這種直接針對精神攻擊的感覺還是很難受。我只能拚命忍耐,才能不讓自己昏死過去。
我放開手中握着的棒子。
躺在牀上的達米安還在小聲呻吟。
我還來不及把話說完,艾爾玟就把藥丸放進嘴巴,直接吞了下去。
回到家裏時已經是三更半夜。因爲使用「骨氣」後的反噬,讓身體有好一陣子都動彈不得。當我好不容易纔爬回家裏時,艾爾玟原本還想要罵人,但又立刻變了臉色。
後來又過了幾天。
領主終於要在宅邸舉辦慶功宴。
領主當然專程派馬車前來迎接,還順便準備了禮服,甚至連負責幫忙穿禮服的侍女都派來了,完全看得出領主對公主騎士大人這位英雄有多麼禮遇。
雖然直接讓艾爾玟在領主宅邸換上禮服比較方便,但很可能會有奇怪的傢伙跑去偷窺。領主可能是對此有所提防吧。
「話說回來,這身打扮實在很不適合你。」
「吵死人了!」
拉爾夫對着我大聲吼叫,一副嫌我多管閒事的樣子。「女戰神之盾」身爲英雄的同伴,當然也收到了邀請。雖然拉爾夫也穿着領主準備好的禮服現身,但他穿起來實在不太合適,本人完全配不上那身衣服。
在他身旁的諾艾爾也穿着男性禮服。雖然我覺得她可以穿着晚禮服出席,但她說那會對護衛工作造成影響,所以堅持不肯答應。
聽說尼古拉斯好像拒絕出席了,瑪雷特姐妹則是會直接在現場跟他們會合。她們還說要穿自己準備的服裝出席宴會。真不知道她們會打扮成什麼樣子。
爲了轉職成公主大人,公主騎士大人正在二樓更衣。
「好像有點久。」
「這樣很正常。」
現在可是高貴的女性正在打扮自己,不管有多少時間都不夠用。而且艾爾玟的服裝品味異於常人。就算她不小心展現出那種獨特的美感,導致侍女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等女人慢慢換衣服,也是身爲男人該有的風度……」
正當我好心告訴他們這些大道理時,聽到有人走下樓梯的聲音。那不是艾爾玟的腳步聲。回頭一看,發現領主派來的侍女露出困擾的表情,對我這麼說道:
「艾爾玟大人找您過去。」
因爲艾爾玟只是叫我過去,我便走上樓梯,然後走進她的房間。
艾爾玟坐在鏡臺前面,轉頭看了過來。
我忍不住發出讚歎的聲音。因爲臉上化了妝,讓她的肌膚變得比平時還要亮麗。她穿着小露香肩的白色禮服,脖子戴着一條翡翠色的項鍊,從裙襬底下露出迷人的小腿與白色舞鞋。
她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個女神。
「總之,請你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不過我畢竟只是個外行人,技術比不上真正的專家。領主都特地派侍女過來了,我想綁頭髮這種小事應該難不倒她們纔對。不需要特別拜託我這個門外漢。
尼古拉斯的怒氣好像還沒有全消,但我塞了些錢給他後,他就默默地回去了。
聽到那種責備的語氣,讓我也跟着壓低聲音。看來是被他發現了。算了,反正我早就知道他遲早會發現。光是他沒在慶功宴開始前發現,就已經值得慶幸了。
「上次那樣就行了。」
我利用附有花飾的髮簪,把頭髮固定在她腦後。她平常總是披着長髮,如果把頭髮綁起來,周圍的人應該也會感到耳目一新。
既然她都這麼說,那我說再多也是沒用。
我乖乖地低頭道歉。現在惹火尼古拉斯可不是好事。我真正想要的東西是解毒藥,而不是那種治標不治本的東西。我想讓她可以大搖大擺地出席慶功宴和舞會。
「這傢伙還真愛操心。」
可是就算我不弄髒自己的手,他也遲早會被同伴殺掉,變成橫死街頭的屍體,最後被人扔進「迷宮」。畢竟那些紳士對違反規矩的人都很嚴厲。
「來幫我綁頭髮。」
如此說道的他交給我一張紙片。這似乎是「抗解藥」的說明書。
「是啊,她看起來非常興奮,剛纔還一邊哼歌一邊跳舞呢。」
一輛帶蓬馬車從底下駛過。那人正是專門處理屍體的「掘墓者(Grave Digger)」。布拉德雷竟然工作到這麼晚嗎?他還真是熱愛工作。
「我沒理由聽從這種不合理的命令。」
「想也知道我不可能沒做過測試,就讓艾爾玟服用那種危險的藥吧。」
「妳確定要綁成這樣?」
不過我也沒資格說這種話,因爲委託工作給他的人就是我。前陣子也纔剛請他幫過忙。
「畢竟我可沒有收到邀請函。我猜大概再過三年就能收到了吧。」
就算我不是小白臉,也依然是個活在底層的傢伙,不適合那種耀眼的地方。
「……是啊。」
雖然我也覺得自己綁得還算不錯,不管是造型還是髮量都恰到好處,但又覺得還是讓專家來綁會更好。我覺得專家肯定可以綁出更復雜的髮型。
至少我會爲他祈求冥福,希望他死後從冥界前往天國。對着夜空哀悼後,我關上了窗戶。

我回到家裏一個人喫飯洗澡,然後回到房裏喝酒。在窗外的遠處有許多燈光,而領主宅邸的燈光應該也在其中。
「你真的不去嗎?」
「我就要你幫我綁。」艾爾玟這麼說道。「麻煩你了。」
看來這位公主騎士大人的美感確實很獨特。不過看到她這麼開心的樣子,我也不覺得討厭就是了。
雖然這男人臉上總是掛着笑容,讓人摸不透他內心的想法,但他今天難得露出生氣的表情。
「讓侍女幫妳綁會比較快,也比較好看。」
「你差點就殺了自己重要的女人。」
我看到鏡子裏的艾爾玟讚歎地吐了口氣。
要是不快點出發,就要趕不上慶功宴了。
「嗯?」
「那你什麼時候能做出完成品?」
「綁好了。」
「她已經出發了嗎?」
「時間差不多了。」
艾爾玟等人搭乘的馬車逐漸遠去。
「那我要出發了。麻煩你看家了。」
馬車開往黃昏時分的街道。現場只剩下我一個人。當我無事可做,伸個懶腰準備回到房裏喝酒時,聽到跑步的聲音。
慶功宴應該還在進行,不曉得艾爾玟那邊是否順利呢?
也就是說,「抗解藥」的效果應該可以維持到他做出完成品。
艾爾玟不太高興地從我身上移開視線。
「我明白了。」
我先把手洗乾淨,然後用雙手幫她把頭髮梳開。
「你讓她服用那種藥了吧?」
「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我露出苦笑。
尼古拉斯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我在牀邊坐下,再次攤開那張紙片,上面詳細寫着那種藥的用法與劑量。
「妳找我有什麼事?」
「我就要這樣。」艾爾玟一臉滿足地這麼說。「這樣就行了。」
「是那個啊。」
不過我沒想到他會死。讓他在痛苦中掙扎死去,我也覺得非常抱歉。
「我沒有時間了。」
我早就做過實驗了。不管是服用過度對身體有害,還是喝酒就會讓效果變差,全都是我自己發現的事情。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再次跑去偷藥。我實在很感謝那位好心的「協助者」。
「妳想綁成什麼樣子?」
因爲我覺得艾爾玟的「迷宮病」很可能再次發作,所以纔想讓她放心。
「我先給你這個。今後需要服藥的時候,記得按照這上面的指示。」
「我應該說過那種藥還在實驗階段纔對。」
在我以前交往過的女人之中,有一位正好是貴族的侍女。我從她那邊學到了不少幫女人綁頭髮的技巧。前陣子也幫艾爾玟和艾普莉兒綁過頭髮。
「……還需要三天。」
「抱歉,我不該自作主張。我願意道歉。」
「我明白了。」
要我不準欣賞這種美女實在太殘忍了。
我來到玄關爲她送行。
「那是一種藥效很強的藥。要是搞錯劑量,就會對心臟造成負擔,說不定還會致死。」
雖然艾爾玟露出遺憾的表情,但要是我這種人出席,也只會害她變成別人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