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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公主騎士的決定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白金透 · 3萬 字

我今天也在冒險者公會的二樓,陪德茲這個大鬍子矮人聊天。我們平常總是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但偶爾還是會聊比較正經的事。

「德茲啊,難道你就不打算復出嗎?」

要是德茲可以加入艾爾玟的隊伍,我就放心多了。畢竟他的實力與經驗都無可挑剔,還是個愛妻的好男人,不會跟某個叫作拉爾夫的傢伙一樣整天對着艾爾玟拋媚眼。

「沒這個打算。」

「這樣啊……」

這個話題就這樣結束了。反正我也只是隨便問問看,本來就不打算勉強他答應。

「你怎麼還會想問我這種事情?」

這次換德茲一臉狐疑地這麼問。

「因爲我家的公主騎士大人心情很差。」

最近有不少外來的冒險者接連來到這個城市,他們的目的當然是世界上的最後一座迷宮「千年白夜」。雖然他們絕大多數都是跟小混混沒兩樣的廢物,其中還是有一些本領不錯的傢伙。

以擅長槍劍二刀流的「雷克斯」爲首的「黃金劍士(Chrysaor)」,還有由魔術師「瑪雷特姐妹」率領的「蛇之女王(Medusa)」,以及當過盜賊的斥候「尼克」所屬的「金羊探險隊(Argo)」,這些最近開始嶄露頭角的冒險者隊伍,都不斷往「迷宮」深處邁進。

相較之下,由艾爾玟率領的「女戰神之盾(Aegis)」則是缺乏戰力,只能繼續待在前面的樓層原地踏步,不斷被那些新來的傢伙追過去。這想必讓她不太好受吧。因爲她的目標是復興祖國,必須抵達迷宮的最深處,拿到名爲「星命結晶」的萬能物質。

「不是聽說會有新人加入他們嗎?」

「其實新人應該早就要到了。不過因爲天氣不好與其他原因,新人遲遲沒有到來。」

據說這段旅程原本就長達好幾個月,但老天爺也很不配合。那個噁爛太陽神竟然連這種時候都要扯別人後腿。

「你最好別把那種重要的東西拿來玩。」

聽到德茲這麼說,我才發現自己正在把玩「片刻的太陽」。

「那東西應該是你的保命繩吧?」

「保命繩?我完全不這麼想。」

「那東西前陣子不是幫你撿回了一條命嗎?」

原來是艾普莉兒跑來叫人。她是公會會長的孫女,偶爾會幫忙做些公會職員的工作。

「危險!」

「這位老先生,你沒事吧?」

一道黑影從他們頭上閃過。

「我剛剛已經登記成爲冒險者了,隨時都能陪您踏進『迷宮』。如果您希望,我現在就能出發。」

「我也是。」

也就是說,這是給同類型「受難者」使用的東西嗎?德茲難得這麼敏銳。只要這麼一想,我就覺得給人這種只能短暫使用的神器,實在很像那個下賤太陽神的作風。

「殿下就不用了。諾艾爾,在這裏可以免去君臣之禮。」

「喝啊!」

接到艾爾玟的指示後,其他隊員也跟着衝向蠍尾獅。

「那個人好厲害喔,一個人就能擊敗那麼巨大的魔物。」

蠍尾獅想要把女子甩下來,故意讓身體失去平衡,直接由臉部撞向地面。

我努力憋笑,結果被艾爾玟瞪了一眼。她好像注意到我了。我當然不是那種會說出實情,害公主大人顏面掃地的男人。我面帶笑容走過去攀談。

「你到底跑去哪裏鬼混了?」

鮮血四處飛濺,現場響起尖銳的慘叫聲。

蠍尾獅的身體與四肢都還在流血,但還是不斷髮出低吼聲,擺出一副要咬人的樣子,威嚇着周圍的冒險者。因爲身上受了傷,也讓蠍尾獅變得更加兇暴。要是讓這傢伙跑到街上就糟了。

「可是,又不是隻有我能使用這東西。」

德茲不但姍姍來遲,還說出這樣的蠢話。

那人有着正氣凜然的聲音。

艾爾玟伸出手,老人立刻向她跪拜。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他身邊吹過。

畢竟給我這東西的凡妮莎也用過,我之前讓德茲試用的時候,這東西也能正常發光。

「那就讓我陪您回去宅第吧。不管是要當侍女還是僕人都行,我願意做任何事情!」

那是蠍尾獅。

「這裏很危險,你快點找個地方躲起來。」

「聽過你告訴我的那些事情,我發現了一件事。」

蠍尾獅是一種人面獅身的魔物,有着跟黃昏一樣不祥的紅黑色皮毛,尾巴前端還長着無數毒針,體格也比我大上一倍。

「妳遠道而來應該也累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也想跟妳聊聊。」

「那些傢伙還真閒。喂,懶惰鬼,趕快去工作。」

「難道是哥布林從『迷宮』裏跑出來了?」

「請您放心交給從小就侍奉公主的我吧。爲了實現您的願望,我會賭上性命,代替舅舅『帶領隊伍』。」

「就算敵人受傷,也不能掉以輕心。大家小心點!」

那是「煙霧彈」。

也就是說,她是個纔剛完成登記的新人。

「交給我吧。」

一名打扮得像是戰士的年輕男子站在櫃檯旁邊,一臉難以置信地搖了頭。這個蠢貨居然被騙了。蠍尾獅非常狡猾,裝死是它們擅長的伎倆。

當我們來到一樓時,立刻有人從外面被打飛進來,打斷我們的對話。那人還碰巧撞到一位公會職員,然後兩個人一起撞上櫃臺發出巨響。他們好像還活着,但已經完全昏死過去。我轉頭一看,發現門外有一頭長着人臉的巨大獅子在吼叫。

這位拯救老人的英雄就是「深紅的公主騎士」艾爾玟•梅貝爾•普林羅斯•馬克塔羅德。我美麗的公主騎士大人出現了,「女戰神之盾」的其他隊員也在她的身後。看來他們似乎剛從「迷宮」回來。

我已經告訴德茲這東西是源自「太陽神」的神器了。我曾經想過這東西或許也能幫德茲暫時解除「詛咒」,就試着照他一下,結果只換來一句「太亮了,白癡」,還順便被他賞了一拳。

那是一名年輕女子,年紀應該跟艾爾玟差不多。她有着一頭及肩的整齊黑髮,還有一雙不大的藍色眼睛。她穿着泛紅的黑色披風與皮鎧,那副黑色手甲特別巨大,與她的體格完全不搭。

「我聽說『老大』在東方當上冒險者公會的會長,其他人就完全不曉得了。」

「因爲只有你身上的『詛咒』與陽光有關。」

不光是我,「百萬之刃(Millions Blade)」的其他成員也有許多仇家。因爲我們的名聲太過響亮,還被捲進太多紛爭之中。不過,他們也不是那種會被殺掉的傢伙,現在應該都躲在某個地方安然度日吧。

當我忙着傳授他這種既大膽又細緻的戰術時,樓下傳來了巨大的聲響,緊接着又是一陣歡呼聲與吵鬧聲。一樓那邊不知道在吵些什麼,難道是那些愚蠢的冒險者又在發酒瘋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謝……謝謝妳。」

現場響起掌聲與歡呼聲。

紅色獅子的身體不斷痙攣,就這樣側身倒在地上。最後它閉上黑色的眼睛,一動也不動。

我還告訴他原本應該早就死掉的羅蘭變成太陽神手下的「傳道師」復活了。包括我跟那傢伙打了一架,還有太陽神企圖在這個城市做些什麼的事,我也都告訴他了。不過,其實我沒告訴他的事情也很多。

「別這麼着急。」

「不需要。」

「接下來是大人的事。妳還是乖乖回家喫水果蛋糕吧。」

「總之,只要你有找到疑似神器的東西,就跟我說一聲。」

「那東西該不會是你『專用』的神器吧?」

「或許吧。」

「如果太陽神爲了製造『受難者』,到處對人下『詛咒』,那應該也有人受到同類型的『詛咒』,跟你一樣只能在陽光底下發揮實力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看來我前幾天做菜給她喫,把她的衣服拿去送洗,還幫她打掃房間,全都只是我在妄想。

即便痛得在地上打滾,蠍尾獅依然鼓起鬥志與怒火。它露出尖牙,揚起沙塵衝向那名女子。只要被它撞到,可能就會飛到屋頂上,但女子反而朝蠍尾獅衝了過去。就在雙方即將撞上的瞬間,女子往右邊一個閃身,然後踩着蠍尾獅的前腳,一口氣衝到它背上。女子騎在蠍尾獅巨大的身體上,把刀刃插進蠍尾獅背後。蠍尾獅發出慘叫,巨大身軀也跟着仰起。

「德茲先生,大事不妙了!」

女子好像發現了什麼,無視衆人的讚美與邀請,就這樣衝了出去。她拍掉身上的灰塵,整理好頭髮,小跑步來到艾爾玟面前,然後屈膝跪下。

「怎麼可能……我們明明殺掉那傢伙了……」

「你知道『那些人』的下落嗎?」

不知道是誰叫了出來。儘管那些人趕緊逃開,還是有一位跌倒的白髮老人來不及逃跑。看着快要砸到自己頭上的尾巴與毒針,他大聲慘叫,忍不住轉過頭去。就在老人快被刺穿的前一刻,一把劍從旁邊衝了進來,擊落那條尾巴。

德茲難得一臉嚴肅地開口。

德茲扛起斧頭走向外面。

女子在奔跑的同時拿出一顆黑球,朝蠍尾獅扔了過去。蠍尾獅用尾巴輕輕拍開黑球的瞬間,一陣灰煙立刻從黑球的裂縫猛然噴出。

「別把我當成孩子啦。」

「我不是來玩耍的,所以身旁沒有侍女與僕人。自己生活上的事,我全都是獨自打理。」

後來,德茲準備回去工作,拖着那些被綁住的傢伙走向廣場深處。懲罰的時間到了。艾普莉兒也想跟過去,我趕緊拉住她的衣領。

正當德茲露出不悅的表情,準備對我說些什麼時,我聽到某人衝上樓梯的聲音,然後房門就被敲響了。

「我對妳寄予厚望喔。」

「小妹妹,妳好強啊。妳叫什麼名字?」

聽到我這麼問,艾普莉兒搖頭否定。

大家稱讚的對象當然不是公主騎士大人,而是那名身材嬌小的女子。

「我沒想到那位援軍竟然是妳。妳的本領又進步了呢。」

剛纔那名女子跳過艾爾玟等人頭上,把刀子刺進蠍尾獅的額頭。

「如果羅蘭所說的話屬實,說不定還會有其他『傳道師』混進這個城市。要是你遇上了,就要立刻殺掉對方。他們的弱點是脖子,看你是要拿東西砍斷,還是直接用蠻力扯斷也行。」

不過,那可不是菜鳥會有的實力。她看起來很習慣跟魔物戰鬥,原本應該是傭兵或獵人,最近才轉職成冒險者吧。畢竟只要沒有登記爲冒險者,就無法踏進「迷宮」。

「那傢伙還挺有本事的。」

煙霧矇蔽了蠍尾獅的視線。女子跳了起來,同時從手甲裏拔出巨大刀刃。她高高舉起那種像是柴刀的武器,從根部斬斷蠍尾獅的尾巴。

「我會努力的。」諾艾爾大聲回答。

「德茲,該你上場了。」

現場響起了歡呼聲。

艾爾玟扶起這位名叫諾艾爾的女子,露出溫柔的表情,還給了她一個擁抱。

女子搶先一步跳了下來,蠍尾獅的背後仍噴出鮮血。蠍尾獅似乎傷得很重,只能痛苦地躺在原地掙扎。它發出低吼聲,倒在地上打滾,後腳還踢飛了剛被砍下來的尾巴。長着毒針的尾巴被輕易踢飛出去,眼看就要砸到那些在遠方觀戰的公會職員。

這女孩還真是氣勢洶洶。她一副隨時都會跪下去親吻艾爾玟鞋子的模樣,讓艾爾玟也忍不住苦笑。

「有幸拜見公主殿下,小女子真是不勝感激。」

艾爾玟露出爲難的表情。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2 第一章 公主騎士的決定插圖(1)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2 · 第一章 公主騎士的決定 · 第1張插圖

老實說,我覺得自己像是照着那傢伙的計劃在行動,想到就覺得不爽,但手邊的武器還是越多越好。只要能取得神器,要是發生什麼事應該也能派上用場。

德茲用下巴示意。我看到六名冒險者被五花大綁,把蠍尾獅帶來的罪魁禍首也在裏面。看來這些傢伙是想趁亂逃跑,德茲纔去把他們抓了起來。正是因爲看出那女人的實力,他纔會一句話也沒說就自己跑去抓犯人吧。

女子完全不把這些聲音放在心上,準備把刀子收進手甲之中,結果不小心從懷裏掉出一塊金屬牌。那是冒險者公會的會員證。會員證上都會刻着與等級相符的星星,但那個女人的會員證上「連一個星星」都沒有。

「有魔物在樓下的廣場搞破壞!你快點過來!」

艾普莉兒的眼睛亮了起來,興奮地這麼說着。

她心急如焚地拉着德茲的手臂。德茲的眼神也變了。他拿起靠在牆邊的斧頭,動身趕往樓下。艾普莉兒從背後推着他,一直叫他快點。我也跟着他們前往樓下。

冒險者公會就位在「迷宮」的入口旁邊。雖然洞口平常都被厚重的門堵住,偶爾還是會有哥布林或狗頭人這種弱小魔物跑出來。

老人依然跪在地上,艾爾玟給了他這個忠告後就立刻衝向蠍尾獅。

「這就代表適合給你和其他人使用的神器,也存在於世界上的某個角落嗎?」

就是因爲妳會爲了這種事生氣,所以纔是個孩子。在此同時,那位新人冒險者似乎被圍觀羣衆團團包圍了。

「是冒險者先生剛纔帶來的魔物突然復活……」

蠍尾獅的皮毛與內臟都能賣到很高的價錢。看來是他們嫌宰殺麻煩,又不想浪費時間,直接就讓「搬運者」把蠍尾獅搬回來,纔會釀成這次的意外。

「要不要加入我們的隊伍?」

這個城市裏的冒險者我幾乎都認識,但我從未見過她。

「這女孩該不會就是妳說的新隊員吧?」

「沒錯。她名叫諾艾爾,雖然還很年輕,但實力無庸置疑。」

這女孩應該是她引以爲傲的家臣。艾爾玟挺起她那形狀漂亮的胸部。

「她是路斯塔卿的外甥女。」

「妳是說那位老騎士嗎?他是個好人呢。」

雖然他暗戀艾爾玟,還僱用冒險者想殺掉我就是了。

聽說他好像是諾艾爾的舅舅。諾艾爾不太高興地注視着我。

「你是誰?」

「我叫馬修,算是妳們的自己人吧。雖然我不是冒險者,我會在各方面支援妳們。」

要是我說自己是個小白臉,感覺只會讓事情變得麻煩,所以現在就暫時保密吧。反正遲早會有親切的好心人告訴她這件事。

「我跟妳舅舅的感情還算不錯喔。我還曾經帶他去看脫衣舞,結果他開心到不行,還把金幣塞進脫衣舞娘的內衣。」

「別把他跟你混爲一談。」

艾爾玟從旁邊輕輕揍了我一下。我纔不會做那種事呢,頂多只會塞銅幣而已。

「原來就是你……」

諾艾爾眯起眼,藍色眼睛充滿敵意。

「妳舅舅是不是跟妳提過我?就是我介紹給他的娼館不但違法營業,還會敲客人竹槓的事。那件事我也覺得很對不起他,我下次會寫信向他賠罪的,還會順便寄對那種病很有效的藥膏。」

也許是覺得我在胡說八道,諾艾爾的目光越來越冰冷。

「夠了。你先回去。」

艾爾玟推着我的背,就這樣把我趕出公會。我回頭一看,發現諾艾爾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她跟自己舅舅明明長得完全不像,卻在奇怪的地方一模一樣。

不過,她應該沒發現吧。她後面也有三個人用可怕的眼神瞪着她。

聽到我這麼威脅,拉爾夫小弟吞了口口水。如果不敢殺人,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拔劍。

聽到我這麼回答,艾爾玟扶着自己的腦袋,一臉爲難地小聲低語。

「那女孩好像有點不諳世事。」

「……」

「你這個卑鄙小人……」

「艾爾玟大人是個很會忍耐的人,我只希望她別太勉強自己。」

稍微想了一下後,諾艾爾站了起來。儘管我可能只是在虛張聲勢,但只要可能性不是零,她就無法輕舉妄動。就算她可以拷問我,也無法保證能在艾爾玟回來之前讓我說出一切,而且還會讓鮮血弄髒房子。她應該是認爲回去重新擬定對策比較有利,還把那袋金幣也收了回去。那個明明可以放着就好。

「纔不是呢。我猜是因爲那些新來的人太囂張了。」

「對了,艾爾玟最近狀況如何?」

「真叫人傷腦筋呢。」

「不,諾艾爾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她的實力如你所見,還是個認真的女孩,肯定能在挑戰『迷宮』的時候派上用場。她毫無疑問能成爲戰力。」

「……更重要的是,你這人實在太可疑了。」

「他說你是個需要提防的傢伙,還叫我千萬不能被你的語氣與態度欺騙。」

「看你的表情,你好像還是不相信。我好難過。我們明明是曾經互訴衷情的關係……」

「想不到他竟然會盲目跟從一個剛認識的小女孩,做出這種蠢到不行的事情。那天那個賭上性命從壞人手中救出我的拉爾夫,到底跑去哪裏了?」

「我從舅舅那邊聽說過你的事情。」

「妳來到這個城市,應該是爲了幫助艾爾玟吧?比起我這種傢伙,妳更應該多注意自己身邊的人。『迷宮』可沒那麼簡單,不是空有一身本領就能順利征服。」

「妳專程跑來這個城市,就是爲了跟我說這些嗎?」

「比妳還慘嗎?」

魔術師是一羣封閉的人,他們會組成名爲「門派」的組織,只傳授魔術給加入組織的人。這種師徒關係就是如此堅定。克里夫是在十四歲時拜師學習魔術,聽說他會加入這個隊伍都是因爲他的師父與路特維奇是朋友,把他推薦給路特維奇。

「我要給妳一個忠告。」

「抱歉,我這不是在挖苦妳。妳也有不錯的地方。妳準備了五十枚金幣,但妳舅舅只准備了三十枚,他比較小氣。」

他最後還是拔出劍來,拿劍指着我的鼻子。這傢伙還真是衝動。

「艾爾玟知道這件事嗎?」

「你別無選擇。請你閉上嘴巴在這裏籤個名。」

他是名叫維吉爾的戰士,出身自馬克塔羅德王國,原本在其他國家當冒險者,後來被路特維奇邀請,就加入了這個隊伍。他的經驗算豐富,體力也很好,確實是個靠得住的傢伙。

「拉爾夫,你也是。」

「啊,不好意思,我好像不小心寫成你的名字了。不過,我應該沒搞錯拼音。你仔細看清楚,我沒寫錯吧?這裏寫着『臭小子』喔。」

「我拒絕。比起這點微不足道的贍養費,跟艾爾玟同居要來得划算多了。」

諾艾爾的手指稍微靠向胸前。看來她是打算拿出藏在懷裏的匕首。

一名穿着綠色大衣的青年從旁插嘴。

「那只是火災現場的蠻力。就算你要我再表演一次,我也做不到。」

從她在公會里戰鬥的樣子看來,她的身手不錯,也經過鍛鍊。如果只論實力,她應該還贏過自己的舅舅。但也就只有這樣。她「無法成爲下一個路特維奇」。

那些傢伙應該只是想打發時間,然而諾艾爾剛好也有天分。隨着時間經過,她逐漸成長爲一名出色的戰士。她會跟野獸一樣在山裏四處奔跑,解決遇上的魔物。

「好吧。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我還順便好心給拉爾夫小弟一點建議。

「我也可以直接把你趕出去。讓你這種……」

諾艾爾硬是把離題的對話拉回正題。

聽說她後來還跟艾爾玟有過好幾次書信上的往來。在王國毀滅之後,她聽從路特維奇這位舅舅的命令,在舊王國境內四處討伐魔物,還會幫忙回收遺物。而她這次則是爲了填補舅舅留下的空缺,來到「灰色鄰人」支援艾爾玟。

我認爲她可能會跟聖童貞騎士大人一樣,對我採取某種行動,結果她隔天就立刻登門拜訪了。不知爲何,拉爾夫也跟來了。

諾艾爾斜眼看了過來,不過一句話也沒說就走出去了。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乾笑了幾聲。

「……我好失望。太失望了。」

「我是爲了公主大人!不是爲了你!」

「這裏有五十枚金幣。請你立刻跟公主分手,拿着這些錢離開這個城市。」

「艾爾玟剛好不在家。你們要進來坐坐嗎?我想她應該傍晚就會回來了。」

拉爾夫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就用力把門關上。這傢伙真沒禮貌,我一定要跟艾爾玟告狀。

這傢伙死在路邊也不關我的事,然而他畢竟是「女戰神之盾」的成員。要是他死了,慈悲爲懷的艾爾玟也會傷心。

「我有話要對你說。」

艾爾玟慌張地幫諾艾爾說話。可是在我看來,她這些話像是要說給自己聽。

「有個人也說過跟妳完全相同的話。他叫路特維奇•路斯塔,是個很適合留鬍鬚的大叔。我開始跟艾爾玟同居當天晚上,他就趕來了。他跟妳之間的差別,大概只有他是在我和艾爾玟面前光明正大地說出這些話。」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你對我有何期待,但我……」

我問他們有何貴幹,結果諾艾爾就把裝滿錢的袋子擺在桌上。

「我會負起全責的。」

「說我是天下第一的帥哥嗎?」

「我是說諾艾爾。」

「你開什麼玩笑啊!」

聲音中還隱約帶着畏懼。

「總之,我會去跟諾艾爾與拉爾夫好好談談,你就別放在心上了。」

她把紙筆擺在袋子旁邊,我連看都懶得看。反正那肯定是要我再也不準接近艾爾玟的誓約書吧。

沒在這種時候回答「當然」,可見她還算誠實。

「總之,我拒絕簽名。艾爾玟需要我,我也不打算跟她分手。如果你們要殺我,那就儘管動手吧。不過,到時候你們的公主騎士大人可能會遇到一點麻煩。她應該會無法繼續待在這個城市吧。」

說完,他們兩人就走進屋裏。我跟諾艾爾面對面坐下,拉爾夫站在諾艾爾身後的牆邊。我也拿了椅子要給他坐,但他完全不理我。

他當時教訓了我們好久,害我那天睡眠不足。

「別衝動,我知道了啦。只要簽名就行了吧?」

「她從小就待在人跡罕至的地方,而且整天都在戰鬥,也沒有同年齡的朋友。也許是因爲這樣,她有時候會讓人覺得很難溝通,也無法溶入人羣。」

他紅着一張臉,說着這種瞧不起人的話。我聽說他今年二十四歲了,但他那雙圓滾滾的綠色眼睛,還有整齊的瀏海,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而且他的聲音也像個孩子。他是名叫克里夫的魔術師。

「比我更慘。」

他發自內心感到厭惡地這麼說。

當天晚上,我來到冒險者公會附近的酒館,跟三名男女一起喝酒。

他們似乎誤以爲只要殺了我,就會有人到處散佈艾爾玟的醜聞。當然,我是絕對不可能做那種事的。

「不過,諾艾爾那邊好像有點……」

時間來到傍晚,艾爾玟也回來了,於是我立刻向她告狀。

「我不是說妳,是說妳後面那小子。」

「不會自己動腦思考的冒險者絕對活不久。行動之前多想一下吧。」

「那位外甥女有什麼問題嗎?」

「因爲她是女孩,她父親沒有讓她參戰,但她還是從會在要塞活動的斥候與武士身上學到了戰鬥的技巧。」

她一臉疲倦地坐在椅子上。我把綠色的藥草茶擺在她面前。那是先用火烤過藥草之後,再拿去熬煮而成的藥汁。爲了讓她容易飲用,我還加了蜂蜜。

我可不想被人大卸八塊。我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筆,在那張紙上隨便揮個幾下,然後就交了出去。拉爾夫看了上面的簽名一眼,立刻面紅耳赤,把誓約書狠狠甩在桌上。

「沒什麼變化,就跟平常一樣。不過,她好像有些焦急。我猜應該是因爲挑戰『迷宮』這件事毫無進展吧。」

諾艾爾一臉不可思議地皺起眉頭。其實我並不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拉爾夫恨恨地這麼說,然後把劍收了回去。

「尤其是瑪雷特姐妹那邊的人,一直到處放話說要征服『千年白夜』。我不知道他們是哪個門派的弟子,只知道教育弟子的方式很失敗。」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砍死我了,你會負責善後嗎?你該不會是想讓艾爾玟自己處理吧?」

「你平常只是那些冒險者想打就打的沙包,我還聽說你連比腕力都能輸給小孩子。不過,你又可以獨自擋住衝過來的林德蟲,這實在太不合常理了。我不能讓你這種可疑的傢伙繼續待在公主大人身邊。」

「謝了。」

「那只是你單方面向我告白吧!再說……」

我用下巴指了過去,拉爾夫板起臉孔。

據說諾艾爾的父親是馬克塔羅德王國的頂尖武士,也是負責守衛邊境的人。他好像一直在深山裏的要塞與魔物戰鬥,諾艾爾也是在那裏出生長大。

「我就說吧?我覺得妳應該快點趕走那個臭小子,讓本領更高強的傢伙加入比較好。」

當我倒好第二杯酒時,一位年過三十的男子說了句「又要問這個啊」,還打了個酒嗝。他留着一頭灰色短髮,長着一張馬臉,但體格還算不錯。雖然比我矮一些,身材卻是相當壯碩。

艾爾玟眉頭深鎖。

我想起來了,他是說之前那場亂鬥時發生的事。因爲事出突然,我當時無暇掩飾。

「……」

當諾艾爾準備走到屋外時,我從後面叫住她。

看來他沒說出自己丟臉的一面,只對外甥女說了些有的沒的。真是個小家子氣的傢伙。不過,他好像不打算說出我的祕密。這也很正常,畢竟我都那樣威脅他了。

「不過,我看她跟妳很要好的樣子。」

「總而言之……」

「妳是要說『讓你這種齷齪的小白臉待在公主身邊,我光想到就不舒服』嗎?」

「我有幾次跟父王一同前往那座要塞視察,我們也是在當時認識。起初是她主動向我挑戰,被我打敗之後就一直都是那樣了。」

「我不允許你污辱我舅舅。」

有着銀色長髮的女子說出這句話,把杯子裏的葡萄酒一飲而盡。她看起來像是二十歲左右,但我不知道她的實際年齡。她穿着灰色長袍,把橡木杖立在椅子旁邊。儘管她是個鳳眼美女,但我不喜歡那種消瘦不自然的臉龐。她是負責治療的賽拉菲娜。

在魔術師之中,只有那些鑽研治療魔法的門派算是例外,向來都是來者不拒,還會積極招募徒弟,所以都特別興盛。治療師可說是冒險者的保命繩,所以不管是在哪個隊伍,本領高強的治療師都能得到很好的待遇。

她原本是沒有隊伍的獨立治療師,因爲得到路特維奇的賞識,參加了馬克塔羅德王國騎士團的遠征。她就是在那時認識了艾爾玟。後來,她聽說王國毀滅與艾爾玟打算征服迷宮的傳聞,就在路特維奇的推薦下志願加入隊伍了。

「深紅的公主騎士」艾爾玟、戰士維吉爾、魔術師克里夫、治療師賽拉菲娜,還有湊人數的拉爾夫,這就是「女戰神之盾」目前的成員。

我偶爾會跟這些人聯絡感情,順便收集情報。既然我無法踏進「迷宮」,就只能靠這些傢伙保護艾爾玟了。我想盡量弄清楚他們是怎樣的人,實力大概在什麼程度,還有艾爾玟在「迷宮」裏的情況。我會像這樣跟他們三個人一起喝酒,也會跟其中一人單獨喝酒。

唯一不曾跟我單獨喝酒的人是拉爾夫。不管我邀請多少次,那傢伙總是拒絕。

「你這人還真是愛操心。既然這麼在意,你也可以跟我們一起進去啊。」

「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我笑着輕輕帶過維吉爾的玩笑。

「畢竟他可是馬修,能不能打贏哥布林都還是未知數呢。」

「不過,我覺得這樣會很有趣。他在休息時間應該也能派上用場。」

克里夫與賽拉菲娜也跟着這麼說。從他們那種不懷好意的語氣就能聽出話語中充滿對我的輕蔑,但我並不在意。

比起讓他們把我當成寄生在公主騎士大人身上的礙事小白臉,選擇跟我保持距離,這樣要好多了。我會特地找他們一起喝酒,也是爲了避免他們有這種想法。只要他們願意認真地挑戰「迷宮」,不要跟某個舅舅一樣試圖除掉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對了,你們覺得那女孩怎麼樣?我是說諾艾爾。她看起來好像頗有實力。」

我發現在我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現場氣氛好像變得有些緊繃。

「她確實似乎有點實力。雖然個子嬌小,但應該能成爲戰力。」

「是啊。至少在對付魔物這方面,她可說是幾乎滿分。」

維吉爾與克里夫接連給了她這樣的評價。

「是啊,她跟艾爾玟大人好像還是老朋友,我想應該可以信任。」

賽拉菲娜也輕輕點頭。

她露出懷念的表情望向遠方。我猜她眼中肯定映着昔日的故鄉。

到了傍晚,從「迷宮」回來的冒險者變多了。店裏的桌席都客滿,我們只好並肩坐在吧檯旁邊。我把菜單拿給坐在左邊的諾艾爾。

我固然很想教訓一下那三個害公主騎士大人煩惱的笨蛋,還有拉爾夫那個臭小子,但我今天不是來找他們的。我在樓下的餐廳喝酒打發時間,結果要找的人很快就出現了。當然,她現在沒有穿戴大型手甲與披風這些裝備。

「每個人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事情。妳不適合處理財務,也不適合去跟商人交涉。我之前不是說過嗎?妳最好不要把所有事都攬在自己身上。」

「妳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感覺不出妳有想要動手的意思。不過,我倒是可以感受到妳的敵意。而妳實際行動與態度上的落差,讓我覺得莫名在意,纔會跑來找妳喫飯。」

艾爾玟露出自嘲的笑容。

「是啊。」

「因爲我是真心想跟妳打好關係。妳對我有所誤會,而我想解開誤會。」

沒辦法。儘管公主騎士大人憂鬱的臉龐也很美,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她毫不考慮就要了一杯水。不知道她是不會喝酒還是擔心被我灌醉,不過像她這種戒心很重的人,正好適合擔任艾爾玟的護衛。我幫自己點了一杯蘭姆酒。

就我所知,各種繁瑣的交涉與後勤工作全都是由擔任軍師的路特維奇主導進行。艾爾玟只負責決定方針,還有下達命令。這應該也是因爲公主大人缺乏經驗,無法負責實務工作。事實上,現在這些隊員也都是路特維奇找來的。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沒殺掉他。我不能那麼做。

結果很快就發現問題了。

路特維奇離開之後,戰士維吉爾就是隊伍中最年長的人,他認爲自己最有資格擔任隊長。

艾爾玟驚訝地睜大雙眼。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這下子該如何是好?我暗自盤算着今後的對策。

「也就是說,那把短劍還埋在樹下嗎?」

他們三人越聊越開心,話題也逐漸變成對諾艾爾的批判。

「嗨,諾艾爾。」

可是,不知爲何連拉爾夫都跟着一起去了。那傢伙根本不適合做暗殺那種事,頂多只能被真兇拿來當頂罪的替死鬼。

「結果十年都還沒到,魔物大軍就來襲了。」

想擁有領袖風範有個前提,那就是「不能失敗」。若她勉強去做自己不擅長的事,失敗次數也會變多,這樣只會讓其他人更急着爭奪隊長的寶座。大家不需要她站出來處理瑣事與管錢,只需要她憑着強大的武力率先衝向敵人。

據說那棵樹是在馬克塔羅德王國建國的日子種下,樹齡達幾百年之久,每年春天,粗大的枝幹上都會開滿白花。下雨的時候,大樹會用葉子幫人擋雨;颳風的時候,大樹會用樹幹保護人們。一旦順利度過寒冬,大樹又會再次開花。

幾天後,艾爾玟從「迷宮」回來,在喫早餐時說出心中的煩惱。

他甚至知道要僱用冒險者除掉我這個礙眼的小白臉。

「真的嗎?」

「『卡麥隆的大樹』應該也早就被魔物踏平,不然就是被喫掉了吧。如果我當初至少有帶走一根樹枝就好了。」

「那是什麼東西?」

諾艾爾明明是個新人,還是個沒有星星的菜鳥冒險者,卻想繼承路特維奇留下的寶座。那些跟艾爾玟患難與共的人絕不可能容許這種事情。

艾爾玟懊惱地抱着頭。老實說,我不是很想給她建議。「不給她建議纔是對的」。一個連隊員都不是的小白臉說的話,不該左右隊伍的未來。要是這件事曝光了,隊員都會對艾爾玟失去信任,還會讓隊伍四分五裂。而這正是路特維奇害怕的事情。所以,我一直避免在冒險與經營隊伍這方面直接給她建議。不過,路特維奇已經離開,剩下的每個人都無視船長,搶着去握「女戰神之盾」的船舵,根本不管海圖與羅盤。這樣船遲早會觸礁沉沒,不然就是被海賊船擊沉。

「難道妳舅舅沒有叫妳砍下我的腦袋?」

有些隊伍是大家平起平坐,也有些隊伍是讓一位強大的隊長任意指揮同伴。重點只有這樣能否讓隊伍順利運作,沒有正確答案。

「前提是那把短劍沒被魔物踩爛。因爲我當時還是個孩子,地又很硬,我沒有埋得太深。」

她冷冷地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要離去。這傢伙還真是冷淡。

「結果呢?」

「那棵樹也不是從一開始就那麼巨大吧?只要花時間慢慢成長茁壯就行了。妳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

「他們現在還只會做些不成熟的舉動,但這種情況會隨着時間經過不斷惡化。如果要想辦法處理,就只能趁現在了。」

然而,他們三人都無法取代路特維奇。因爲那個聖童貞騎士大人也頗有實力,不但經驗豐富,人脈也廣,而且深諳處世之道。

「……」

「沒錯,她可是那位路斯塔卿的外甥女,我想她肯定會立下大功吧。絕對錯不了。」

「……」

「不光是這樣,自從路斯塔卿離開後,大家就變得很少說話了。最近只要踏進『迷宮』,隊伍的氣氛就會變得很糟糕,我完全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我也明白艾爾玟大人很信任她,但信任過頭也是個問題。」

她抱着自己的腦袋,手肘撐在桌上。真沒規矩。喫飯的時候可不能想東想西,不然食物會變難喫。

「真正的隊長是路特維奇。『女戰神之盾』其實是那個舅舅大人的隊伍。」

「而且她還很年輕。聽說她一直在邊境戰鬥,有些不諳世事。」

他們三人突然陷入沉默,現場氣氛也越來越尷尬。

「可是,我還有眼前的問題要解決,而且時間有限。我到底該怎麼做?」

「不然我就不會在這裏了。」

「可是,我聽說她還是個菜鳥冒險者,也是頭一次準備踏進『迷宮』。」

「你爲什麼要找我喫飯?」

「我勸妳最好還是別那麼做。」

「看來我還無法成爲『卡麥隆的大樹』。」

「答案很簡單。」

我不着痕跡地套了一下話,維吉爾立刻點頭表示贊同。

「她很少跟其他人說話。她剛開始還會主動找人說話,但說話次數越來越少,最後一天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說。」

隔天,艾爾玟帶着多了諾艾爾的「女戰神之盾」隊員踏進「迷宮」。他們打算先在前面幾層確認團隊默契,等適應之後再前往未知的樓層。

當天傍晚,我出門來到街上。艾爾玟一直懷疑我又要跑去娼館,但其實我另有目的。不,我真的沒騙人。

「那是一棵種在城裏庭院的大樹。」

「所以一年前發生綁架事件時,纔會誰也不願意出手幫忙。因爲隊長反對去救人。」

「我沒打算對妳亂來。不管是要在這間餐廳喫飯,還是要換個地方都可以,由妳來做決定。如果妳不想喫飯,只陪我喝一杯酒也行。」

「他們三人的地位幾乎平等,但在他們互相牽制,隊伍還能保持平衡的時候,那位外甥女出現了。」

那些傢伙竟然這麼快就開始亂搞。

「我想要像『卡麥隆的大樹』那樣保護國民,受到國民景仰。我想成爲那樣的人,那也是我練劍的初衷。」

「是啊,這也是我擔心的地方。」

我搖搖頭。

「……我還真是沒用。」

「別這麼說嘛。我也想跟你們打好關係。我經常跟其他人一起喝酒,也曾經跟妳的舅舅單獨喝酒。」

「這只是我亂猜的。因爲他就是能若無其事下達那種命令的人。妳之前到家裏找我的時候,我還以爲妳是要來殺我的。」

看到她下樓,我立刻向她打招呼,而她也毫不掩飾臉上的厭惡。

實際以重振王國爲名義,利用艾爾玟這面大旗招募隊員,並且有效率地加以運用的人是路特維奇。

諾艾爾喝了一口送上來的水,然後向我如此問道。

「我是在八歲的時候立志變強,把父王賜給我的短劍埋在樹下。我當時心裏想着,等我十年後成爲一名出色的騎士,我就要拿起那把劍,爲了國民挑戰各種困難。」

「妳要喝什麼?這間店的葡萄酒還不錯,麥酒就不推薦了。雖然不能大聲張揚,但這裏的麥酒喝起來就跟馬尿差不多。其他還能喝的大概就是蘭姆酒了吧。」

艾爾玟再次抱頭苦惱。

我這麼說道。

「你真的這麼認爲?」

「給我一杯水就好。」

「我拒絕。」

我來到一間名爲「五羊亭」的三層樓旅館。一樓是酒館兼餐廳,二樓與三樓則是旅館。因爲這裏離冒險者公會很近,每天都有許多冒險者在這裏走動。艾爾玟以外的「女戰神之盾」成員也都住在這裏。

艾爾玟撩起頭髮,小聲說着這句話。

她不太情願地這麼說,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只要我像路斯塔卿那樣,對任何事都逐一下達指示就行了嗎?」

艾爾玟搖搖頭。

哎呀,她終於願意轉過頭來了。這句話還真是說對了。

「在城外也能清楚看到那棵大樹,人民都很期待看到那棵大樹開花。那棵樹可說是馬克塔羅德王國的象徵。」

路特維奇或多或少都有恩於他們三人,所以他們也很難反對其方針。也許是想起當時的失望與無力,艾爾玟露出懊悔的表情。

「……好吧。」

魔術師克里夫仗着自己知識淵博,而且頭腦聰明,總是反對別人的意見,想讓隊伍照着自己的意思去做。

「因爲『女戰神之盾』『不是妳的隊伍』。」

「妳還沒喫晚飯吧?我想邀妳一起喫頓飯,順便增進一下感情,不知妳意下如何?當然,我請客。」

「他們想當隊長不是嗎?既然他們想當,就讓他們去當。」

「我們之間沒有誤會。其實我根本不想與你這種人扯上關係。」

這種主導權之爭,我在傭兵時代與冒險者時代已經看過不少。我曾經被牽扯進無聊的暗鬥與互扯後腿,也曾經成功解決這種問題。我能得到「巨人吞噬者」這種誇張的稱號,可不單純是靠着武力。

「這種領導模式過去不曾出過問題,所以我也沒有多說什麼。畢竟要是隨便做出改變,結果反而搞砸一切就糟了。」

「路特維奇離開後,那些人都想接手空出來的隊長寶座。他們想成爲下一個路特維奇。」

馬克塔羅德王國毀滅了。艾爾玟同時失去雙親與故鄉。

「諾艾爾跟其他人合不來。」

這是事實。不過,他只喝了一杯就立刻離開了。

治療師賽拉菲娜是隊伍中認識艾爾玟最久的人,常會擺出一副自己深受信任的樣子,但諾艾爾加入後,讓她擔心這個位子會被人搶走。

要是沒有處理好,這些隊員也可能暗中爭鬥。

「拜託啦。我想聽妳聊聊艾爾玟的過去,難道妳不想聽聽她最近的事情嗎?」

「那我到底該怎麼做?」

諾艾爾眯起眼睛。我知道她在感到驚訝的同時也迅速提高警覺。

「你到底是什麼人?」

「妳舅舅沒告訴妳嗎?我是天下第一帥哥,現在則是公主騎士大人的小白臉。妳知道小白臉是什麼意思嗎?」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

她激動地反駁我。我猜她應該是在聽說我的事情之後才順便得知這件事的。

「不就是女性公敵嗎?」

「不,我自認是女性的夥伴。」

儘管有許多像艾爾玟這樣的女人可以理解,但也有許多女人把我這種人當成眼中釘。我還曾經被當冒險者的大姐姐拿着武器追殺,現在也偶爾會夢到當時的事情。

「再說,你爲什麼要當小白臉?你怎麼不去工作?」

「因爲我不想工作。麻煩死了。」

「我不知道你信仰哪個宗派,但所有神明都說勤勞是一種美德……」

「如果想讓我工作,妳可能得把魔王請來。」

我可不想在酒席上聊起神的話題,而且我只相信一位女神。

「原因到底是什麼?妳不想要我的腦袋了嗎?」

諾艾爾顯得有些猶豫,低頭看向杯子裏的波紋。

「……我確實有接到那樣的命令。」

我就知道。下次遇到那傢伙,我一定要把石頭塞進他的屁眼。竟然連要她暗殺的對象是誰都沒說,這個舅舅還真是過分。不過,這可能是因爲我的威脅真的有效,也可能是他覺得憑諾艾爾的本事足以除掉我,不然就是擔心她聽到「巨人吞噬者」這個名號之後,會因爲畏懼而無法發揮實力。

「不過,其實我不是很確定。我不知道到底該不該除掉你。」

說完,諾艾爾從懷裏拿出一封信擺在桌上。

「這是公主寫給我的信。」

「好啊,我會聽你慢慢解釋,聊聊你對我重要的同伴做出猥褻行爲的罪行。」

「所以妳才故意用錢試探我嗎?」

「那種情緒就是不安。如果情況允許,我真想『在事情無法挽回之前』,儘快趕來這個城市幫助公主。」

「他們三個是被什麼人抓走?」

拉爾夫悵然若失地這麼回答:

我給艾爾玟的建議其實就是分工制。換句話說,讓每個人都在某方面做隊長的事情。

「這都是你的功勞。謝謝你。」

如果對方這樣就夾着尾巴逃走,當然是最好的結果,但有時候也會有真正的黑道找上門,說要幫他們的小弟討個公道。通常在這種時候,只要請對方喝杯酒就能和平解決糾紛。不過,要是連這種人都揍下去,事情就會變得非常麻煩。

交涉、後勤、指揮、雜務……就是因爲沒把每個人的職責分清楚,纔會產生糾紛。既然如此,只要把任務與責任分配給每個隊員就行了。如果他們想要屬於自己的地位,那就給他們吧。

幾天後,艾爾玟再次從「迷宮」回來,臉上掛着放心的笑容。

正當我準備說出下一個辦法時,我聽到了敲門聲。

「如果我選擇收下那些錢,妳會怎麼做?」

「對方剛開始只有幾個人,後來有個名叫奧斯華的男子帶着二十個人找上門,然後維吉爾先生他們就被抓住了。」

爲了避免吵醒她,我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隻手,用手指勾開她的領口。

「可是,大家心裏好像還有些疙瘩。」

「沒事就好。」

「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冒險者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如果想知道對方的實力,或是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實力,以拳交心就是最快的方法。不管是誰,在踏進強者的地盤時都會變得謹慎。只要能用實力讓對方明白,要是敢冒犯我就會受到反擊,對方便會收斂那種看不起人的態度,也能得到對方的尊敬。會跑去當冒險者的人,基本上都是實力的信徒。那幾個傢伙也是冒險者,這個道理應該也能套在他們身上。

「說不定可以拜託公會幫忙調解。」

諾艾爾點了頭。

如果對方只是要殺了他們,拉爾夫就不會在半夜跑來求救了。這傢伙就是負責傳話的信使。對方應該是提出了不合理的要求,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最後纔會跑來討救兵吧。

那三個蠢貨的命跟艾爾玟根本沒得比。

我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叫醒諾艾爾,於是轉頭看了過去,結果因爲身高有段差距,變成我低頭俯視着她。我看到形狀漂亮的胸部靜靜地上下起伏,不該看到的東西好像快從領口露出來了。

竟然讓公主騎士大人爲了那種無謂的紛爭擔憂,真是羣不識相的傢伙。害得晚飯都變難喫了。虧我還對今晚的香草湯與藥草醬雞肉很有信心。

是拉爾夫的聲音。現在已經是半夜了,就算要來夜襲,也不該這麼大聲吧。

「對方的要求是什麼?」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對方表面上是經營鹽業的商會,私底下其實是以城裏的東南一帶爲地盤的黑道。主要事業是走私、經營地下賭場與擔任保鑣。他們是知名的武鬥派黑道,養了許多愛打架的笨蛋。我也有好幾次被他們的人毆打,搶走身上僅有的一點零用錢。

「夜晚還很長,給我做好覺悟吧。別以爲我今晚會讓你睡覺。」

畢竟那種腦袋聰明的傢伙自尊心都很強,而且每個都很陰險。就算表面上服從,應該也會一直懷恨在心。

「我們應該可以變成不錯的朋友。來,讓我請妳喝一杯吧。喝完我們再來慢慢聊。」

我拿開手指,小心翼翼地讓諾艾爾趴在桌上,免得不小心吵醒她。

她小聲說着夢話,身體也稍微動了一下,讓我聞到桃子般的芳香。可愛的睡臉充滿稚氣。

「你遇到這種情況都是怎麼做的?」

「不管是拿棍棒還是什麼都好,只要把所有人都打趴就行了。給他們一點教訓,他們就會明白誰是主人。這妳應該辦得到吧?」

我記得艾爾玟好像說過她們曾經當過筆友。

「看來我得給她點忠告,免得她被奇怪的傢伙纏上。」

「……」

「就是她開始跟我同居的時候吧。」

不過,這種讓人難爲情的話,她也能光明正大地說出來。

「如果你是讓公主改變的原因,也是對公主來說不可或缺的人,那我就不能殺你。」

「可是,大概在一年前左右,公主又變得不一樣了。她變得跟以前一樣開朗可靠,變回那個大家都崇拜的公主殿下。」

她在我右邊坐下,大搖大擺地蹺起二郎腿。

「我現在該怎麼處理這傢伙?」

畢竟這種辦法只能應急。他們那種山大王心態,也會演變成排他的舉動。如果大家沒有敞開心胸好好談談,就不可能互相理解。

「公主來到這個城市後,我還有收到幾封她寄過來的信。她在信裏都說自己平安無事,但我在字裏行間感受到了完全相反的情感。」

「她也有在信裏提到你。」

我幫他開門後,他完全沒有理會我的玩笑話,臉色蒼白地衝去找艾爾玟。

我回頭一看,發現親愛的公主騎士大人面帶笑容站在後面。

這位公主騎士大人還真叫人頭痛,害我快要哭出來了。

我喝了一口蘭姆酒,把衝到嘴邊的話語隨着熱流一起吞回肚子。

就連路特維奇都沒有說得這麼過分。

「說她跟帥氣完美的馬修大人過着恩愛的生活嗎?」

「是『羣鷹會』的人。」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我會動手執行舅舅的祕密指令。當然,我會先對你嚴加拷問,問出你真正的意圖。」

起因是常有的事情。當他們在冒險者公會附近的「奔跑樹妖亭」這間酒館喝酒時,有小混混爲了雞毛蒜皮的小事跑去找他們麻煩。冒險者不能出手對付善良百姓,因此經常被一些想試膽的臭屁傢伙找麻煩。不過,那種被人毆打還能笑着原諒對方的聖人君子根本不會跑去當冒險者,而且想當也當不了。說起來,那些小混混經常搞不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冒險者是被允許爲了自衛而抵抗與反擊的。更重要的是,那種會跑去找別人麻煩的小混混在世人眼中也不算是善良百姓。

她整個人靠着我的手臂睡着了。她應該不是酒量不好,而是根本沒喝過酒。她大概沒想過自己的酒量竟然差成這樣。

「我前幾天冒昧問過公主了。我問她爲何要讓你這種男人待在身邊,結果她說『就算馬修是這種人,也是我最重要的保命繩,我希望妳不要過問太多,只要相信我就夠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胸口,使勁往上揪。

不管是誰都好,拜託來個人把「忍耐」這個詞彙從艾爾玟的字典裏刪掉吧。

哎呀,真可愛。顏色也很漂亮。她該不會還是處女吧?

「我會再三提醒她,免得她被你這種人品低劣又寡廉鮮恥,嘴巴與個性都爛到極點,一無是處且無可救藥的男人拐走。」

「小子,怎麼了嗎?你該不會是染上了奇怪的病吧?我明明再三提醒你要慎選娼館……」

「那就不用談了吧。」

「如果是這樣,再來就只能……」

諾艾爾點了頭。

「他們怎麼會惹上那種難搞的傢伙……」

「問題算是暫時解決了。」

因爲對方所屬的黑社會組織很快就會成羣結隊地找上門來。

「跟對方打一架。」

「我來到這裏是爲了公主,不是爲了馬克塔羅德王國,也不是爲了人民,就只是爲了她這個人。」

「我想也是。」

就算不論實力,人數也會是對方比較多,想對付並不容易。即使是單挑可以輕鬆打贏的對手,一次要對付幾十個人還是有些不利。只要對方全部圍上來,就會無法施展拳腳,最後只能被人五花大綁。到了這種地步就沒救了。不管是要圍起來痛毆一頓,還是把人帶回去強姦,全都是對方的自由。

「姑且不論維吉爾,我不認爲這種做法能讓克里夫與賽拉菲娜服氣。」

「或許吧。」

「馬修,你不會反對吧?」

奧斯華是「羣鷹會」的幹部。他是個年過五十,長相兇惡的人,有着禿到頭頂的白髮與落腮鬍,那對粗眉毛底下的黑色眼珠總是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嗯……」

真希望她能用更溫柔的語氣,在牀上對我說出這句話。

「……是公主大人的腦袋。」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不過,我沒有犯下妳所想的那種過錯,也絕對不會那麼做。我們之間有些誤會,我們應該好好談談。」

因爲她覺得會被錢收買的人沒資格待在艾爾玟身邊,纔會想在醜聞傳開來之前,把這種人解決掉嗎?

他們當然會毫不客氣地揍人。如果是聰明點的傢伙,還會先故意讓對方揍一拳,再乘以十倍揍回去。

雖然有點不近人情,但她的忠誠是貨真價實。這樣她應該也會在「迷宮」裏拚命保護艾爾玟,這點算是及格了。再來只要她能跟其他人好好相處,就無可挑剔了。我就陪她喝酒聊天,慢慢告訴她當一個冒險者的心得吧。

她應該是個不太會說話的人吧。明明說話時都很小心翼翼,就只有說這番話的時候完全沒有經過思考。

「公主大人,大事不妙了!」

事實上,諾艾爾也是因爲在小時候打輸艾爾玟纔會效忠於她。

看來我們應該很合得來。

我在冒險者時代也經常跟別人打架。每當有戰士或劍士那種自認厲害的傢伙加入隊伍,我都會故意跑去找碴,跟對方培養感情。我也會反過來被人找碴。只要覺得不爽,我就會直接把對方打到趴下。我有時也會故意手下留情,給對方一點面子。我從來不曾打輸,全力以赴也只能打成平手的傢伙就只有那個大鬍子。

「原來如此。不錯,我很喜歡妳的忠誠與決心。」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分工制也能讓大家發揮自己的專長。讓他們擁有名爲「負責人」的地位,應該能稍微滿足他們對認同的渴望。這樣也能增加他們交談的機會,隊伍也變得會互相配合了。

「不,她說你是個人品低劣又寡廉鮮恥,嘴巴與個性都爛到極點,一無是處且無可救藥的男人。」

拉爾夫氣喘吁吁地這麼說:

我幫諾艾爾倒好的蘭姆酒讓她皺起了眉頭,不過她最後還是捏着鼻子一口氣喝光。

以前的我會直接把她帶進房間,就這樣度過一晚,但憑我現在的臂力可能有些困難。而且我不能對艾爾玟的隊員出手,這不是道義上的問題,而是攸關我的性命。

「維吉爾先生他們……跟黑道打起來了……」

聽到這聲音的瞬間,我立刻冷汗直流。

「想也知道公會不可能出面吧。」

拉爾夫小弟的想法太天真了。冒險者公會很不喜歡處理麻煩事,尤其是跟黑道扯上關係的糾紛。因爲處理起來很費力,又得不到太多好處。公會纔不會主動插手這種事,所以我也無法請德茲出面。

「艾爾玟,放棄吧。是那些傢伙運氣不好。妳可以再去拜託路斯塔卿幫忙招募新同伴。」

「我不能這麼做。」

艾爾玟站了起來。

「我要去跟對方談談。」

她應該是打算去把他們帶回來吧。她明明只要袖手旁觀就行了。不過,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應該也聽不進我的勸告。

「我跟妳一起去。」

我不太情願地說要一起去,讓拉爾夫露出厭惡的表情。

「算了吧。這裏沒有你的事。」

「如果你比我還要熟悉這個城市的『江湖事』,我當然不會出面。」

如果他們熟悉這些事情,這種糾紛應該就不會發生了。不光是艾爾玟他們,那些整天窩在「迷宮」裏的冒險者,其實意外地都不太瞭解這方面的事情。

「那你就知道了?」

「知道不少。」

自從來到這個城市,我就開始積極收集那方面的情報。因爲要是跟奇怪的傢伙起衝突,我就死定了。只要對那些老人說幾句好聽話,順便請他們喝點酒,對方就會在自我吹噓的時候順便告訴我許多事情。這也讓我變得很熟悉這個城市的黑社會。在我找尋「禁藥」的交易地點時,這些情報也派上了用場。

「我不會礙事的。你只要把我當成顧問就行了。」

「那就隨便你吧。」

這傢伙明明沒有決定權,卻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我原本以爲維吉爾他們已經被帶到對方的巢穴,但聽說他們還在酒館裏面。他們現在應該是在一大羣黑道的陪同下,苦苦等待公主騎士大人的到來吧。我倒是希望他們三個乾脆一點,直接咬舌自盡算了。這樣我們也能省去不必要的麻煩。

「請跟我來。」

因爲諾艾爾就站在奧斯華面前,隔着桌子與他對峙。

「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這樣我們就不可能用錢擺平這件事了。

「據說他跟冒險者公會的會長勢同水火。也因爲這樣,他好像從以前就很討厭冒險者。」

「其實諾艾爾小姐先一步過來了……」

一樓的酒館變得一片狼藉。木桌都被搬到角落,椅子也被隨便丟在旁邊。唯一還剩下的那張桌子後方,坐着一個油膩大叔。那個人就是「羣鷹會」的奧斯華,我之前曾經見過他,所以絕對錯不了。

「那你到底有何目的?嫌這些錢太少嗎?你到底要我付多少錢才願意放人?快點說吧。我們可沒有時間陪你們這種人胡鬧。」

「那我要把人帶走了。」

我輕輕拍手,讓衆人看向我。

一直走在前面的拉爾夫激動地大聲怒吼。

說完,艾爾玟斜眼看向我。看來總算輪到我出場了。

「如妳所見,妳的家臣跟我的人起了點衝突,我們這邊有許多人掛彩。而且那位大姐不但拿錢羞辱我們,還用刀子抵住我的喉嚨。」

「這原本就是在酒席上發生的爭執,不就應該用這個來一較高下嗎?」

「既然妳擺出那種看不起人的態度,我也不能就這樣放你們回去。」

「不,妳錯了。」

「小妹妹,妳說話最好放尊重點。」

我走到艾爾玟背後,用雙手緊緊抱住她的柳腰,還把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緊貼着她的臉頰。因爲我們的身高有段差距,我必須彎着腰。我聞到甜甜的香味,臉頰也碰觸到她那頭紅髮,柔順的觸感讓人心曠神怡。

「放開我。這樣我不好走路。」

這個外號聽起來很風雅,其實由來有些血腥。據說是因爲他這個人只要動手,就會跟暴風雨一樣破壞周圍的一切,只留下鮮血與肉片。只要在秋天看到鱗雲(注:即卷積雲),之後就一定會颳風下雨。因爲這個緣故,這名經常掀起腥風血雨的男子纔會得到這個外號。

要是隊員被黑道打得落花流水還付錢求饒這種事傳出去,「女戰神之盾」就會名聲掃地,今後恐怕永遠都會被其他冒險者瞧不起。

「住手。」

我還知道這樣會讓奧斯華不高興。

艾爾玟代替她走過去,在奧斯華的對面坐下。當然,幫忙拉椅子的人是我。

奧斯華像肉食野獸一樣,眼睛發出銳利的光芒。我們這還是頭一次交談,但他好像也認識我。嚇死人了,我好怕喔。

「這是命令。」

「小白臉,你以爲這樣就能讓我們討回面子嗎?」

桌上有個裝滿錢的袋子。不用想也知道她打算怎麼做。

「那我有個提議。」

即便面對一羣心情不好的凶神惡煞,諾艾爾依然不爲所動。

「怎麼了?快點進去,我讓你打頭陣。」

「遊戲規則很簡單。你們兩位喝酒對決,喝到其中一方醉倒爲止,先醉倒的人輸。而且輸家要幫贏家付酒錢,這樣也能作爲給店家的賠償。」

「妳打算怎麼擺平這件事?」

她這次揍了我的側腹。

奧斯華雙臂抱胸,狠狠瞪了她一眼。

「那你有什麼計策嗎?」

儘管我有想到幾個辦法,還是隻能先到現場看看情況,再決定該怎麼做。

我小聲叫了出來。

「這樣你們滿意了吧?這些錢都給你們。」

結果是艾爾玟率先推開大門,我跟拉爾夫跟着走進去。

「不然這樣吧,我們可以面對面擁抱,然後橫着走路……」

「這樣我看不到前面。」

忠犬拉爾夫走在前面帶路,艾爾玟也神色緊張地走在他後面。因爲沒時間讓她穿上鎧甲,她只穿着便服與披風,還帶着自己的劍。

「認真聽我說。」

畢竟艾爾玟以前是王族,還是既強大又美麗的「深紅的公主騎士」。如果可以跟她打好關係,肯定很有利用價值。當然,對方應該也想跟這種美女共度春宵。聽說奧斯華是個好色之徒,現在也是妻妾成羣。

冒險者與黑道有不少共通之處。他們都是法外之徒,靠着武力討生活,而且很重視同伴與面子。

他會盯上艾爾玟,八成也是因爲想羞辱公會的名人吧。

「公主騎士大人明明已經有我這個男人了。」

「如果可以用錢解決倒還好,但我想應該不可能。」

我走到艾爾玟旁邊,在她耳邊小聲說道:

「我們可不是乞丐。妳該不會以爲只用錢就能擺平這件事吧?」

「我們是不是應該貼得更近一些?那樣應該比較溫暖。」

「妳有什麼計劃嗎?或是能解決這件事的想法?」

「而且『羣鷹會』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是妳,那幾個只是落入圈套罷了。」

拉爾夫不甘心地皺起臉,踩着大步往前走。他打算丟下重要的公主不管嗎?真是個欠教訓的小子。

當我們忙着想辦法時,人已經來到了「奔跑樹妖亭」。周圍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人,也許是被「羣鷹會」的人趕出來了,有些人還拿着酒瓶與盛着料理的盤子。拉爾夫怯怯地站在門口等我們。

「開什麼玩笑。」

「我就知道。」

對方應該不是認真想要艾爾玟的首級。雖然這種可能性不是零,但如果對方想要艾爾玟的命,讓小混混在她從「迷宮」回來時動手,成功率還比較高一些。

如果這是突如其來的糾紛,對方實在是準備得太過周到了,奧斯華趕到現場的速度也很快。對方從一開始就是以「深紅的公主騎士」爲目標,纔會對她的隊員設下圈套。

「可是……」

「那個……」

「啊,抱歉。那這樣可以嗎?」

「我先進去吧。」

「你給我適可而止!」

「對方的老大應該是想得到妳的名號與身體吧。」

「奔跑樹妖亭」的一樓是酒館,二樓是給冒險者住宿的旅館。燭臺以同樣的間隔擺在石牆旁邊,綻放燭火的光芒。

「沒有。」

最後我做出妥協,再次走在艾爾玟旁邊,摟着她的肩膀。她問了這個問題。

艾爾玟依然朝向前方,在我的手背上捏了一下。就算她這麼說,我連對方有什麼底牌都不知道,很難給她具體建議。

艾爾玟再也看不下去,只好站出來。

「我只是想善盡自己的『職責』,纔會認真地跟艾爾玟打情罵俏。要是我不夠常碰她,她反倒會罵我呢。」

手下們拿着刀劍抵住那些笨蛋。

艾爾玟羞紅着臉,用手肘揍了我一下。有點痛。

「如果你們想打架,我們也不是不能奉陪,但那樣又會有人受傷,你們應該也不樂見吧?」

「這下糟了……」

「我的部下失禮了。承蒙您的邀請,我就是艾爾玟•梅貝爾•普林羅斯•馬克塔羅德。」

「不然你們還要什麼?這不就是你們的目的嗎?」

「感謝妳如此鄭重的自我介紹。我是『羣鷹會』的幹部奧斯華,大家都叫我『鱗雲』。」

「等等。」

我嘆了口氣。

手下們接連拔出刀劍。這下糟了。要是放着不管,肯定會有人流血。就算我們能殺掉奧斯華,也絕對來不及救維吉爾等人。

奧斯華不屑地笑了出來,然後動了動下巴,對身後的手下做出指示。

「對方手上有我方的三個同伴可以拿來當成籌碼。即使要跟對方交易,我們應該也很難拿出來吧。如果真的要交易,我們也只能拿出更多籌碼,但這並不容易。」

「還好。」

「笨蛋。」

他身旁還站着許多長相兇惡的手下。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三個手腳都被綁住,只能坐在地上的笨蛋。

「妳要不要乾脆從背後抱住我算了?」

拉爾夫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現在纔開始感到害怕嗎?真沒出息。

說到這裏,他揮拳敲在桌子上。

諾艾爾靜靜地收回匕首,一個後空翻從桌上跳下來。

然後把酒瓶擺在桌上。

「就是說啊。」

奧斯華怒吼一聲,同時伸手抓住桌子。他應該是想翻桌,卻只能讓桌腳浮起來一些。因爲諾艾爾迅速跳到桌上,用匕首抵住奧斯華的喉嚨。汗水從他的下巴滑落,滴在諾艾爾的匕首上。

「照理來說,我們根本不需要付這筆錢,但我好心給你們了。快點拿去吧。」

這次我走到她旁邊,溫柔地摟住她的肩膀,輕輕把她擁入懷中。因爲我有配合她的步伐,應該不會讓她不好走路。

世上有着真心話與場面話這種東西。對方想要錢應該也是事實,不過,那種人很重視面子,要是自己膚淺的真實想法被人點破,就絕不能乖乖承認。諾艾爾八成無法體會那些黑道的心情與立場。她應該是想趕快幫艾爾玟解決這件事,只是結果完全適得其反。

艾爾玟瞥了我的手一眼,輕輕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再次邁出腳步。夜風從街上呼嘯而過。

「冷不冷?」

這種事應該先說吧。

「你是說,他們想要我的命?」

衆人的目光同時看向我們……更正,是看向艾爾玟一個人。

「那你可以走在前面,正好幫我擋風。」

「我們可不是要去玩的。如果你要胡鬧就給我回去!」

「諾艾爾,放下武器。」

「要不要用美人計試試看?」

「我們可是被那個小妹妹當成乞丐羞辱。這樣就想擺平這件事,難道不會想得太美了嗎?」

「可是,就算我們在這裏大打出手,也只會有更多人受傷,衛兵也遲早會趕到。要是大家最後手牽着手一起去坐牢,不是也很搞笑嗎?」

「所以我就要當卒仔嗎?」

「你這個老大可能覺得無所謂,但這對整個組織真的是好事嗎?組織裏有沒有你這個人,也會影響到整個組織的地盤。」

「羣鷹會」從以前就跟「斑狼」與「魔俠同盟」關係很差,經常與他們在許多地方展開地盤爭奪戰。要是少了奧斯華這個武鬥派大將,肯定會陷入劣勢。

「如果你爲了一點小錢與面子,害整個組織的根基動搖,難道不會對不起組織嗎?」

奧斯華眼裏閃過些許猶豫。我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繼續說下去。

「要是我們贏了,你就放過那三個傢伙;要是我們輸了,那三個傢伙就任你處置,不管你要賣掉還是強姦都行。」

三個笨蛋出聲抗議,但我當然沒有理會。

「對付這種傢伙,只要打垮他們不就行了?爲什麼要跟他們比賽?」

諾艾爾也不太服氣,小聲抱怨了一句。

「只要把壞人全部打趴,事情就能圓滿結束──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現在的觀衆都想看到更加曲折離奇的情節。」

假如這是一場戲,我們只要把這些傢伙全部打敗就能開開心心落幕,但在現實中就不能這樣了。如果只是有人受傷也就算了,要是有人因此喪命,接下來就會是永無止盡的復仇。

奧斯華稍微想了一下,然後說道:

「就算我們要比喝酒,你們拿出的籌碼難道不會太少了嗎?」

我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我要跟公主騎士大人單挑。如果我贏了,公主騎士大人就得成爲我的女人。這樣才說得過去吧?」

艾爾玟皺起眉頭。

「你是要我當你的妻子嗎?」

「不,我已經有老婆了。不過我們結婚超過三十年,她早就是個老太婆了。」

奧斯華激動地叫了出來,把杯子裏的酒全部喝光。他用力把杯子擺在桌上,吐出充滿酒臭的氣息。他眼神恍惚,臉也完全紅透,還打了個酒嗝。

維吉爾等人一臉尷尬地來到艾爾玟身邊,跪下來低頭道歉。

「……」

對方是由一個名叫赫克託的手下負責倒酒;我們這邊則是諾艾爾。而我負責翻轉沙漏。

艾爾玟也臉紅了,但眼神還沒恍惚。她看起來已經相當醉。可是,她說話還很清楚,也只需要一瞬間就能把酒喝完。

她在諾艾爾背上睡得香甜,害我很想直接親下去。

「再來。」

她好像聽不見拉爾夫這句話,再次要求我們倒酒。我探頭看向她的臉,還在她面前輕輕揮手,但她毫無反應,就只是擺着臭臉看向遠方。

「再來。」

「我只是要這樣做。」

他們一臉歉疚地這麼道歉,但艾爾玟一句話也沒說。她一手託着下巴,一手緊握着空酒杯。

諾艾爾小聲這麼問我。

「公主大人,妳不能答應他。」

「因爲如果我不這麼說,對方也不可能點頭。」

「……妳也聽到了吧?」

「簡單來說,你就是要我們提高賭注對吧?我答應你。」

手下一個沒接好,不小心讓酒瓶掉到地上。液體弄溼了地板,桌子周圍瀰漫着酒味。

「艾爾玟……?」

「你們不喝嗎?如果你們不要了,這瓶酒可以給我嗎?諾艾爾,這種酒妳應該也喝得了,非常順口喔。」

「她睡得還真香。我可是嚇得心臟都要停了。」

看到對手把酒喝光,艾爾玟靜靜地遞出杯子。諾艾爾在杯子裏倒滿白葡萄酒,然後把酒瓶交給對方的手下。

酒館周圍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人,等着看誰輸誰贏。

「沙子就快全部掉光了喔。」

拉爾夫與諾艾爾趕緊出面勸阻。雖然我這次也站在他們那邊,但公主騎士大人根本不把家臣的苦惱與焦急放在心上。

「我一定會贏。」

「再來。」

手下頻頻低頭道歉,同時彎腰撿起酒瓶。酒瓶裏還有酒。他怯怯地拿着酒瓶,在奧斯華老大的杯子裏倒滿酒。

在喝掉兩三瓶酒之後,差距慢慢開始顯現。

「只要喝得比那個男人多就行了吧?就這麼簡單。我可不會當卒仔。」

奧斯華一聲號令,紅色液體就倒進雙方的杯子裏。爲了公平起見,雙方都是喝同一個酒瓶裏的酒。

「妳……該不會早就醉倒了吧?」

因爲不想對冒險造成影響,就算是放假的時候,艾爾玟也很少喝酒,頂多就是跟我一起喝掉一瓶葡萄酒。相較之下,奧斯華可是知名的酒豪。

「喂,小心點。」

手下連忙跑去拿酒。奧斯華重新看向我。

拉爾夫傻傻地稱讚艾爾玟,那幾個被綁起來的傢伙也用期待的眼神看過來。奧斯華趕在沙漏裏的沙子全部落下之前,把杯子裏的酒喝光。他喘着大氣,看起來快要不行了。

「再來。」

她說得一派輕鬆。這樣我們就無論如何都輸不得了。要是最壞的情況發生,我恐怕只能殺光這些傢伙。不過,這樣我的真實身分應該會曝光,無法繼續待在這個城市。更重要的是,既然已經接下挑戰,艾爾玟大概不會允許我違反約定。拜託妳別鬧了。

諾艾爾面色鐵青,讓艾爾玟笑着鼓勵她。

「看來是分出勝負了呢。」

奧斯華自嘲地笑了出來。

「對不起。」

「你也幫忙勸勸她吧。」

我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

也許是覺得自己勸不動,諾艾爾甚至不惜拜託我幫忙。

她這個人只要說出口,就聽不進別人的勸告。

「我無所謂。」

「情婦、小妾、小老婆……如果改用那些大人物的說法,大概就是側室吧。當然,我還要妳跟那個小白臉分手。」

「從剛纔就一直看着你們喝酒,害我都口渴了。也讓我喝一點吧。」

正當艾爾玟打算繼續比下去時,我跳出來喊停。

真的要這樣玩嗎?

「公主,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就是夾着尾巴逃跑的意思。」

他們喝了一杯又一杯,只要杯子空了就會重新倒滿酒。

我詢問艾爾玟:

我看穿奧斯華的企圖了。他故意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想奪回快要被我們搶走的主導權。我們不需要理會他。正當我打算隨便應付過去時,艾爾玟開口了。

「對方指名要找我單挑,更何況……諾艾爾,妳應該不會喝酒吧?」

不是什麼東西都能拿來當賭注的。

我把酒瓶放回桌上。仔細一看就能發現,裏面大概還剩下一杯酒的量。

當他們喝完二十瓶酒時,差距就變得很明顯了。

「不算差。」

聽到我這麼宣佈,酒館外面立刻發出歡呼。真是的,害我捏了一把冷汗。

「妳有什麼計策嗎?」

說完,她還瞪了我一眼,讓我趕緊別過頭去。

「再來。」

「妳不要的話就算了。那我們就不比了。」

比賽規則很簡單,只要翻轉沙漏,雙方就要各自喝下一杯酒。一旦有其中一方醉倒,或者把酒吐出來,還是沒在沙漏裏的沙子掉完之前把酒喝光,就算輸了。順帶一提,輸家還得負責付酒錢。

「那麼,乾杯。」

「……你們那邊也把杯子裏的酒倒掉。我們另外開一瓶酒繼續比吧。」

最後是由諾艾爾負責揹爛醉如泥的艾爾玟。因爲艾爾玟比較高,諾艾爾揹起來不太輕鬆,但我可不想讓其他男人碰她,拉爾夫就更不用說了。其實我原本是想自己揹她回去,然而現在可是半夜,我應該走不到五步就會倒下。

「不用了!」

「……公主的酒量很好嗎?」

聽到諾艾爾這麼問,艾爾玟迅速遞出杯子。

「有機會喔。真不愧是公主大人。」

「這次給您添了麻煩,屬下真是萬分抱歉。請您原諒。」

「臭小子,你想做什麼……」

「妳要比嗎?」

「抱歉,稍等一下。」

「……」

「喝掉在地上的酒太不吉利了。再拿一瓶酒過來。」

「來,兩位繼續吧。保證好喝。」

雙方的杯子互碰,比賽也正式宣告開始。

「那個……公主大人,比賽已經結束了……」

「對了,當卒仔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她把空酒杯擺在桌上。相較之下,奧斯華杯子裏的酒還有一半。

「再來。」

「你給我閉嘴!」

我如此回答。

拉爾夫立刻跑去幫同伴鬆綁。

沒有人會蠢到接受不可能贏的挑戰。我當然打算親自對付他,但是當我準備慢慢談條件的時候,對方就先出招,而艾爾玟也立刻答應了。

「我要比。」

諾艾爾嚴詞拒絕,奧斯華也在同時打翻杯子,讓酒灑了一地,然後殺氣騰騰地瞪着手下。

「好喝。這酒不錯,口感也好,喝起來很順口。」

我們幾個面面相覷。

我拿起眼前的酒瓶,直接對着嘴喝。不知道是誰叫了出來。我的喉嚨發出聲響,差不多喝了兩口後,我用手背擦了擦嘴巴。

「不過,我覺得她應該很難贏過奧斯華。」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要提議比喝酒?」

「糟糕……」

「公主,不可以。不然乾脆讓我來代替妳吧。」

「瞭解。」

「別擔心。」

正當我覺得心好累的時候,艾爾玟輕輕拉扯我的袖子。

重新倒滿酒後,比賽再次開始。雙方後來又喝了幾杯,但比賽突然就結束了。酒才倒了一半,奧斯華就連人帶椅摔倒在地上。當他的手下們衝過去時,他已經在大聲打呼了。

「我們先從葡萄酒開始吧。」

拉爾夫抱着艾爾玟的劍,擺出一張臭臉給我看。

「你當時明明還搶酒來喝,怎麼有臉說那種話。」

「那不是酒,只是普通的水。」

眼看形勢不利,對方就決定出老千了。當我們這邊專心比賽時,對方讓手下把酒瓶裏的白葡萄酒偷偷換成水。對方故意弄倒酒瓶,趁亂拿出裝着水的酒瓶。因爲當時是半夜,而且現場光線昏暗,對方纔會認爲應該不會被發現。不過,他們還是騙不過我的眼睛,因爲水和葡萄酒的黏稠度不一樣。

「可是,同一瓶酒之後也得倒給公主大人喝,這樣不是很快就會被識破嗎?」

「所以對方纔會趁着瓶子裏快要沒酒的時候動手。如果瓶子裏的酒剩不到兩杯的量,就得另外開一瓶酒了。」

「那你怎麼不當場說出這件事?」

「因爲那種人不可能這樣就乖乖認輸。要是我隨便追究這件事,對方肯定會破罐破摔,直接動手跟我們打起來。」

明明是爲了避免有人受傷,我們才提議要比喝酒,那樣可就本末倒置了。所以我纔會讓對方徹底明白我已經掌握他們作弊的證據,避免他們繼續亂來。對方願意乖乖把三個人質還給我們,應該也是害怕自己作弊的事曝光吧。畢竟酒館周圍有許多看熱鬧的觀衆。

「小子,你最好學着點。想要威脅別人的時候,可不是隻能拿刀子抵着對方,重點是能不能讓對方怕你。」

「不過就是抓到一次對方作弊,你少給我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你依然是個廢物。」

「別這麼說。」

我下意識地回過頭,發現艾爾玟抬起頭來,睡眼惺忪地露出微笑。

「這男人還是派得上用場的。」

「早安。妳現在感覺如何?」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2 第一章 公主騎士的決定插圖(2)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2 · 第一章 公主騎士的決定 · 第2張插圖

聽到我這麼問,艾爾玟緩緩搖頭。

「……糟透了。」

「誰叫妳要那麼亂來。」

看來回家之後得立刻準備水桶了。

「……我還記得自己跟那個男人喝酒的事,但回過神來就在這裏了。那場比賽應該是我贏了吧?」

想讓一羣關係不好的人團結起來,最好的方法就是給他們一個共通的敵人。

「這是奧斯華的指示嗎?想不到他是這種小人,竟然做出讓自己蒙羞的事。」

沒人回答這個問題。因爲拉爾夫一直說着「您很偉大」和「我很尊敬您」這種蠢話,我只好幫忙說出正確答案。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請問由冒險者公會負責管理的墓園在哪裏?」

反正只要把酒灑在那附近,故人應該就會感到開心了。

就在戰況逐漸明朗時,一名年近四十的男子慌張地下令,要其他人趕快逃跑。看來那傢伙就是主謀了,他的手臂上還有疑似山羊頭惡魔的刺青。他正是剛纔站在奧斯華身邊,那個名叫赫克託的男子。他還知道要帶走昏倒的同伴,這點倒是令人佩服。

「站住!」

他的聲音聽起來意外地年輕。聲音低沉,但很清楚。

不過,我猜他明天就會被奧斯華親手變成屍體,被丟到「迷宮」裏去吧。

當我回過神,已經有將近一半的小混混倒在地上。

我們毫無疑問是初次見面,我卻莫名覺得好像遇過他。

對方舉起手上的棍棒與刀劍,朝着我們發動攻擊。這應該是手下們擅自做出的決定吧。如果是奧斯華,絕不會在這種巷子裏動手。因爲假如不是光明正大地挑戰我們,就無法幫他自己討回面子。

我還以爲他會生氣,但男子完全沒把我的「嘴炮(Wisecrack)」放在心上。

「去死吧!」

他無視我的勸告,跑去追逃走的赫克託。他不愧是年輕人,跑起來非常快,轉眼間就繞到前面擋住赫克託的去路。

明明不需要去追,拉爾夫還是追了上去。那個笨蛋又得意忘形了。

我在艾爾玟面前跪下,輕輕拉起她的手。

拉爾夫想叫對方放人,卻換來一陣痛罵。趕到現場的諾艾爾也在找尋機會,但赫克託背靠着牆壁,還把女子當成自己的盾牌。要是我們輕舉妄動,只會傷到那名女子。這種情況通常都是由公主騎士大人負責處理,但她依然醉得不省人事。

男子反射性地又說了一次「妹妹」之後,眼神便燃起了怒火。看來他妹妹並非善終。

「我根本站不穩,腦袋裏醉茫茫,連話都說不好。別說是戰鬥了,我應該連要自己回家都很困難。如果沒有別人幫忙,我就什麼都辦不到。這就是現在的我。」

「順便告訴你,那裏有兩種墓園。一種是個人墓園,另一種則是共同墓園。只有對公會有貢獻的人與知名冒險者會葬在個人墓園,其他人通常都是葬在共同墓園。不過,我也不知道你朋友葬在哪邊就是了。」

「我妹妹就在那裏長眠。」

衆人按照維吉爾的指示擺好陣型。維吉爾與拉爾夫站在前面,克里夫站在他們後面用魔法支援。而諾艾爾就直接衝進敵陣之中到處打游擊,她搶走對方的棍棒,拿來打在那些小混混身上。就算敵人反擊,她也能靈活地左右閃躲,誘使對方打到自己人。當敵人一棒敲在同伴頭上,整個人驚慌失措的時候,她便出現在對方身後,從頭上一棒打下去。

「喂!別追了!」

當我忙着思考時,男子默默地走向赫克託。

「原來如此。謝謝你。」

因爲賽拉菲娜從背後狠狠踢中小混混的跨下。

「我可不是爲了你,我是爲了保護公主大人。」

「我打算明天過去掃墓,卻想不起來地點在哪裏。我只記得城外的墓園要怎麼過去。」

其實我原本是打算隨便準備一個壞人給他們,但奧斯華等人剛好在這時跑來找碴,讓我省去了這個功夫。真的很感謝他。

他的年紀大概二十歲後半,有一雙猛禽般銳利的栗色眼睛,還把淺棕色的長髮綁成馬尾。雖然臉型與體格都偏瘦,但又不算柔弱,給人一種徹底排除多餘贅肉的感覺。他看上去無懈可擊。看起來像是一名冒險者,卻是一張陌生的臉。不管是配在腰間的那把劍,還是那件白色外套,全都要價不菲。那種舉止與姿態必須經過長年的訓練和教育才能練就。

「你快點帶着公主大人逃跑,我們會在這裏擋住敵人。」

他們五個人發出吼聲,一起衝向「羣鷹會」的那些人。

就算他叫我快點逃走,憑我現在的臂力,連艾爾玟一個人都抱不起來,只能勉強把她拖到暗處。

「卑鄙小人!快點放開她!」

赫克託是認真的。要是隨便刺激他,他真的會動手,我們只能讓開一條路。

艾爾玟放心地吐了口氣後,三個笨蛋接連開口道歉。艾爾玟輕輕拍打諾艾爾的肩膀,要她停下腳步,然後從她身上跳下來。她搖搖晃晃地走到我們面前,展開雙手。

「要死的人是你。」

諾艾爾率先做出反應。她來到我旁邊,深深地低下頭。

艾爾玟笑了出來。

「我願意效忠公主殿下。」

小混混從巷子裏的各個角落衝了出來。不用問也知道,這些人都是「羣鷹會」的手下。儘管沒看到奧斯華,但對方至少有二十個人。

「答對了。」

「別發呆。右邊還有敵人,準備應戰!」

就在這段期間,雙方也展開亂鬥。

赫克託怒罵一聲後,現場便響起女子的慘叫聲。赫克託抓住剛好路過的娼婦,把她拿來當成人質。他用一隻手從背後勒住女子的脖子,又用另一隻手拿着小刀抵住女子的臉。拉爾夫的表情動搖了。我就說吧,你看看你。

「在你們眼中,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雖然這些話聽起來像是在自嘲,卻沒有任何自卑與輕視的意思。

赫克託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男子就拔劍了。銀光閃了兩次。當他將那把類似軍刀的細劍收回劍鞘,赫克託的雙手手腕早已掉在地上。紅黑色的鮮血噴出,掉在地上的手也放開了小刀。

「謝謝妳出手相救。」

維吉爾等人也跟着低頭鞠躬,最後連拉爾夫也擺出奇怪的姿勢。這樣就對了。這樣他們應該稍微明白了吧。眼前這個人不是應該保護的公主大人,而是他們應該侍奉的主人。如此「女戰神之盾」大概也會在真正的意義上慢慢變成艾爾玟的隊伍。

「就是個酒鬼。而且還醉醺醺的,已經醉得差不多了。」

「遵命,我的主人。」

「我不是路斯塔卿那樣的武士,也沒有馬修那麼善於處世。我深知自己是個不可靠的傢伙。不過,我還是發誓要爲了人民與復興王國賭命戰鬥。我不是強者,但是會繼續變強。如果各位不介意,希望你們可以繼續跟隨我。」

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問題,我疑惑地歪着頭。

聽到維吉爾大聲下令,其他四人也換上認真的表情。

結果事情還是變成這樣了。看來觀衆還是喜歡直截了當的情節。雖然我想盡辦法要和平解決這件事,但既然事情變成這樣就沒辦法,只能反擊了。

男子似乎想到了什麼,轉頭看向我們這邊。

「那樣就好。」

如果這裏是王宮,這幅光景應該會更好看些,可惜這裏只是骯髒的路邊。不過,這完全無損她的威嚴。她就是這樣的人。

這場架就是一個好機會,畢竟現在剛好有個清楚明白的壞人。

「……」

小混混舉起棍棒。諾艾爾縮起身體,然而對方遲遲沒有攻擊。

她還伸出手把諾艾爾拉了起來。

「喂,別過來!你不管這女人……」

男子對我深深一鞠躬。

他應該是一位騎士,不然就是貴族階層的人吧。

「吵死了!」

「現在都這麼晚了,你還要去掃墓嗎?你該不會是守墓人吧?還是說,你是專門盜墓的那種人?」

雖說敵人都是武鬥派,那也只不過是跟其他黑道比較的結果。而且這些小混混能在酒館裏打贏只是因爲地方太過狹窄,才能靠着人數優勢取勝。如果雙方認真打起來,這些小混混根本不算什麼。

「正是如此。」

「誰理你啊!智障!」

這就叫作因禍得福。雖然發生了一點意外,但結果還算圓滿。

「該死!」

我代表衆人出面回答。畢竟艾爾玟還在休息,其他人也都愣住了。即使我其實是個外人,也沒必要跟他解釋得那麼清楚。

赫克託威脅的話語被一陣響亮的腳步聲蓋過。

我們幾乎是同時轉過頭去,看到一名長得很高的男子沿着夜晚的巷子走過來。

諾艾爾笑了出來,向她如此道謝。

「就在從城外墓園正中央的那棵大樹筆直往西邊走過去的地方。墓園前面有許多生鏽的劍與酒瓶,很容易就能找到。」

儘管她大顯身手,但對方的人數太多了。她在落地的瞬間捱了一記掃堂腿,整個人趴倒在地上。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能做的事就不多了,頂多只能丟石頭牽制一下敵人。因爲地上都是小石頭,沒什麼殺傷力,但還是可以讓敵人停下動作。

「這倒是不成問題。我是要去個人墓園。」

看來他們也慢慢培養出一支隊伍該有的默契了。

「這裏很危險。妳現在只會礙手礙腳,還是快點逃跑比較……」

「你們幾個是冒險者嗎?」

拉爾夫拔出劍,還說出這種自以爲是的話。

這樣事情就結束了。接下來我只要回到家裏,幫公主騎士大人脫掉衣服,在她身上輕輕撫摸,好好享受……更正,是好好照顧她就行了。可是,有一羣人跑來礙事。

我到底是在哪裏見過他?還是說,他長得跟我認識的某人很像?

「聽好,誰也不準亂動。在我還沒說好之前……」

我輕輕拉扯艾爾玟的袖子,但她沒有回答,而是就這樣倒在我身上。我探頭一看,發現她已經安靜地睡着了。

「給我讓開。不然這女人的臉就要開花了!」

「我們的公主竟然睡着了,還真是悠哉呢。」

因爲現在是晚上,我也無法成爲戰力。

赫克託跟手下們分頭逃跑。

諾艾爾等人全都愣住了。他們現在應該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吧。我別無選擇,只能親自示範給他們看。

赫克託這時才總算發出慘叫,躺在自己流出的血泊中痛苦打滾。

「那就交給你了。」

「別讓敵人跨過這裏一步。準備應戰!」

渾身是血的女子大聲尖叫,一臉害怕地逃走了。

「諾艾爾,妳沒事吧?」

「啊,找到人了。」

「卡萊爾大人,我們一直在找您呢。」

幾名衛兵慌張地衝了過來。其中也有我的熟人,那就是翹鬍子與黑肉男。看來他果然是個身分尊貴的人。

「抱歉。因爲很久沒來,我想在街上逛逛,結果好像不小心迷路了。」

這位被稱爲卡萊爾大人的男子隨口道歉後,很快就做出指示,要人把渾身是血的赫克託帶走。赫克託流了許多血,應該還來不及審問就會死於失血過多,然而男子毫不在意。

「來,請往這邊走。領主大人正在等您呢。」

翹鬍子努力說着好聽話,請男子快點動身。

卡萊爾大人走了幾步後,重新轉頭看了過來。

「你叫什麼名字?」

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報上名號。

「我叫馬修。你問這個做什麼?」

「原來就是你啊……」

男子心領神會地點了頭,眼裏似乎在一瞬間閃過憎恨的火光。難道這傢伙認識我?

「我叫文森特。再見。」

文森特?

也許是發現我心生動搖,男子露出得意的微笑,就這樣跟着翹鬍子等人離開。

我看着他的背影,同時感覺到自己背上冒出冷汗。我總算想起那名男子是誰了。

那位名叫文森特的男子,正是冒險者公會的鑑定師凡妮莎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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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平凡小白臉的日常生活
  3. 03第二章 小白臉總是晚出早歸
  4. 04第三章 一年前
  5. 05第四章 小白臉深諳處世之道
  6. 06第五章 保命繩的另一端
  7. 07第六章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8. 08終章 一年前,其後
  9. 09後記
  10. 10角S設定集
  11. 11特典 與姬騎士大人一起逛街
  12. 12特典 掰手的教訓
  13. 13特典 鑑定士與Q夫的末路

第二卷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小白臉的災難
  3. 03第一章 公主騎士的決定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守護騎士的煎熬
  5. 05第三章 鑑定師的放逸
  6. 06第四章「巨人吞噬者」的失算
  7. 07第五章 聖職者的棄教
  8. 08終章 保命繩的斷絕
  9. 09後記

第三卷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3

  1. 01插圖
  2. 02某國的『迷宮』調查報告書
  3. 03序章 要求出動
  4. 04第一章 開始搜索
  5. 05第二章 沉淪
  6. 06第三章 消失
  7. 07第四章 暫時中斷
  8. 08第五章 再次搜索
  9. 09第六章 發現
  10. 10第七章 復活
  11. 11第八章 上浮
  12. 12終章 雙重遇難
  13. 13後記

第四卷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名爲無知的罪過
  3. 03第一章 怠惰的城市
  4. 04第二章 憤怒的山羊
  5. 05第三章 嫉妒的人們
  6. 06第四章 S愉的代價
  7. 07第五章 暴食的「大進擊」
  8. 08第六章「傳道師」的傲慢
  9. 09第七章 貪婪的公主騎士
  10. 10終章 公主騎士與小白臉

第五卷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5

  1. 01插圖
  2. 02序章「暴風」呼嘯之時
  3. 03第一章 魔N的大鍋不斷冒泡
  4. 04第二章 原初之神張開嘴巴
  5. 05第三章 大巨人挺身站起
  6. 06第四章 牧神四處逃竄
  7. 07第五章 從地面窺見的地獄深淵
  8. 08第六章 愛與愉望的盡頭
  9. 09終章 幽冥與黑夜就此誕生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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