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暴風」呼嘯之時

「可以請你把我的劍還來嗎？」

我茫然地望着以前的同伴伸出來的手。她有着一頭垂到脖子後面的黑髮，還有一雙細長的黑色眼睛。穿著有兜帽的深綠色長袍，胸前還穿着一件皮甲。揹着一根長杖，腰間掛着兩把細劍與皮袋，腳上穿着破掉的皮靴，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個旅人。

如果要說她是個冒牌貨，眼前這名女子給人的感覺又跟本人太過相似。如果只有臉孔長得像，絕對不會給人這種感覺。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百萬之刃（Millions Blade）」的「暴風（Tempest）」娜塔莉。

我聽說她親手割開自己的脖子，但看起來不像是幽靈或喪屍，脖子上也找不到那樣的傷痕。

因爲那個被狗幹太陽神施加的詛咒，我只要沒照到陽光就使不出力量，娜塔莉的慣用手也廢了。身爲劍士的生存意義就這樣被蠻橫地奪走了。她當時難過的樣子實在讓人不忍卒睹。

正因爲如此，當我聽說她自殺時，纔沒有感到懷疑。

就在這時，某人從後面拉了拉我的衣襬。回頭一看，發現艾爾玟露出狐疑的表情。

「她是誰？」

「她是我的老朋友。」我壓低音量這麼說。「名叫『暴風』。」

我伸手指向放在懷裏的「片刻的太陽（Temporaly Sun）」。艾爾玟似乎明白我的意思，驚訝地說不出話。艾爾玟也聽說過「百萬之刃」的事情，當然也知道娜塔莉的名字與稱號。

我重新看向娜塔莉，問了這個問題。

「妳怎麼會在這裏？妳不是早就死掉了嗎？」

「說來話長。」

娜塔莉微微一笑，轉頭看了看周圍。

「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慢慢聊。」

這些事情不適合在大街上說。畢竟這也關係到我的真實身分，我可不想讓別人聽到。

「那就去冒險者公會吧。」

那裏很適合密談，在各種方面都很方便。

「我先走一步。」

丟下這句話後，艾爾玟率先邁出腳步。我原本想叫她回去，結果被她搶先一步。看樣子應該很難說服她了。

娜塔莉的頭狠狠捱了一記重擊，整個人順勢從椅子上滾了下去。

娜塔莉一臉哀怨地點了點頭。

「既然事情辦完了，那我也該離開了。畢竟還得去找尋今晚的住處。等我安定下來後會再跟你聯絡的。再見。」

「嗯，就是這把劍沒錯。」

「不過我有個條件。」

「我正有此意。」

我鑽到桌子底下。因爲事前動了手腳，即便是現在的我也能輕易拔掉地板上的釘子。然後拆掉兩塊木板，從底下拿出一個細長的包裹。

娜塔莉的興趣是收集名劍。雖然我覺得她的反應太過平靜，但也找不到可疑之處，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她也沒理由故意隱瞞我。

雖然我不恨她，也不想要她的命，但我們兩個就是合不來。每次只要跟對方說話，我們總是會忍不住鬥嘴。儘管這偶爾會令我感到懷念，但實際跟她碰面後，我還是覺得她很煩人。聽到她的死訊後，我腦中立刻浮現我們兩人的美好回憶，但是當她活着出現在我眼前時，還是隻能想起那些惱人的往事。

「爲什麼妳想拿回那種東西？」

「喂！馬修！」

我們認同彼此的實力，緊要關頭也會並肩作戰。只要彼此可以完美做好自己的職責就夠了。

「你這男人還是一樣沒禮貌。」

娜塔莉緩緩舉起左手。我驚訝地睜大眼睛。

「只要努力練習，就能勉強應付日常生活中的需要。不過想要拿起劍戰鬥就沒辦法了。」

「其實我遇到了一點麻煩，我不想連累父親，纔會故意詐死。」

「因爲我覺得只要能找到出處，就能給『上面那個禿子』一點顏色瞧瞧。」

「謝謝妳爲我擔心。」

「要是你敢問我價錢，你的那傢伙應該已經被我砍下來了。」

娜塔莉誇張地板起臉孔。

聽說那把劍能暫時解除娜塔莉身上的「詛咒」。這確實很像那個痰盂太陽神會幹的好事。

單方面說出這些話後，娜塔莉就離開了。

她先是鬆了口氣，然後就把「曉光劍」插在腰上。先不論威力，以用來護身的劍來說，這把劍實在太長了。

娜塔莉露出微笑。

「你竟敢突然動手……」

「你應該也跟我一樣吧？」

她皺起眉頭，似乎對自己的無力相當感慨。

「反正我們當初一起組隊，也不是因爲交情好。」

畢竟這裏都是些過去不太光彩的傢伙，還有許多亡命之徒。

「不過也只是稍微恢復罷了。」

所以我纔會帶她來這裏。

「我之後會去向德茲先生道歉的。這樣總行了吧？」

「剛纔那一下是我幫德茲打的。」

我不管那些東西是不是什麼「神器」，只想趁機找到線索，找出那個到處散佈可惡道具並以此爲樂的笨蛋，一腳踹在那傢伙的屁股上，但事情果然沒這麼簡單。

「我還以爲你會叫我去當個娼婦。」

令人不快的寂靜籠罩着我們。我明明來過這裏好幾次了，現在卻覺得很不自在。

如果她還沒決定要跟誰組隊，也可以找她加入「女戰神之盾（Aegis）」。先不論個性的問題，至少我敢保證她能成爲一大戰力，一千個拉爾夫加起來都贏不過她。

我很自然地把目光移向娜塔莉的左手。

「那傢伙經常給我添麻煩。她就是個天生的麻煩製造者。」

「我們以前不是狠狠教訓過一羣人嗎？就是西希爾貝斯托王國的那些傢伙。」

正當我起身準備回家時，艾爾玟一臉不可思議地問了這個問題。

「我想起來了。」

爲了斬草除根，我們當時澈底擊潰了他們，想不到竟然還有幸存者。

「對我來說也是一樣。」

「德茲先生都告訴我了。聽說你拿到一種可以收集陽光的道具。」

爲什麼每個傢伙都想讓我的兒子離開父親？

「不過我錯估了不少事情。」

「妳打算回去做冒險者嗎？」

就算她脫光了，我的小兄弟也不會有反應。爲了保住娜塔莉的名譽我必須把話說清楚，我覺得她不是沒有身爲女性的魅力，只是因爲跟我太過親近，纔會無法把她當成女人看待。

我纔剛說出這句話，艾爾玟就一臉不滿地皺起鼻子，雙手抱胸。那本來就是娜塔莉的東西。艾爾玟應該很難開口要娜塔莉讓給她吧。這對我來說完全不成問題。如果娜塔莉想要就給她。要是把那種東西留在身邊，艾爾玟只會再次幹出傻事。

現場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的頭撞在以木桌而言十分厚重的桌面上。即便我現在只有軟腳蝦的臂力，但體重並沒有改變，所以這一擊還是頗有威力。

「不過我剛纔也說過了，我正在避風頭。比起隨便找個鄉下地方，這種治安不好的地方反倒適合藏身。」

我們來到冒險者公會的二樓，走進熟悉的德茲休息室。我們圍着一張四人座的桌子坐下，艾爾玟就坐在我旁邊。她一臉嚴肅地向娜塔莉做了自我介紹。雖然我給她一個眼神，但她還是沒有離開的意思。

雖然她就這樣一邊幫忙父親做家裏的工作，一邊過着低調的生活，但在不久前遇到了一羣難纏的傢伙。

房門應聲關上，房間裏只剩下我跟艾爾玟。

因爲種種緣故，她無法回到故鄉。那她現在最好的選擇，應該就是重新回去當個冒險者吧。她的實力，成績與名聲都無可挑剔。如果她正是爲此來取回「曉光劍」，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如果沒有那個廢物太陽神的「詛咒」，她就是實力最頂尖的冒險者，應該很快就能賺到大錢。更重要的是，這個城市還有著名爲「迷宮」的冒險者獵場。

「就在這裏。」

「所以妳就演了場戲是嗎？」

艾爾玟開口了。這時才發現她就在我身後，而且臉色非常難看。

「考慮到德茲先生的腳程，我原本以爲途中就能追上他了。」

「你問這個做什麼？」

得知同伴的死訊後，那個大鬍子肯定非常難過。雖然娜塔莉有她的苦衷，但這兩件事不能混爲一談。我猜他應該會覺得只要娜塔莉還活着就好，所以纔會代替他動手。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娜塔莉默默聳了聳肩膀。她沒問我艾爾玟是誰，我猜應該是德茲有告訴她這位公主騎士大人的事情吧。

艾爾玟過來勸架，但我揮開了她的手。雖然對不起她，這是我們兩個之間的問題。

娜塔莉揚起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已經厭倦那種打打殺殺的世界。我今後要正正當當做人。」

那是因爲德茲利用了「大龍洞」。這件事連我都被德茲矇在鼓裏，娜塔莉當然不可能知道還有那種地方。

「當然願意。」

「別開玩笑了。」

就在娜塔莉低頭往下看的瞬間，我原地跳了起來，利用全身體重揮出肘擊，打向她毫無防備的腦袋。

「那就請你快點還給我吧。我的劍在哪裏？」

「『灰色鄰人（Gray Neighbour）』不是個治安很好的城市。我不認爲一名女子適合住在這種地方。」

「妳是在哪裏得到那把劍的？」

我走向娜塔莉，伸手指向她腳邊。

「要是在這種情況下遭到襲擊，這次肯定得去冥界報到。爲了保住這條命，我纔會來拿回『曉光劍』。簡單來說，我需要用那把劍保護自己。」

「妳看下面。」

雖然我認同她的劍術，但除此之外的事情就完全不行了。做飯不是沒熟就是燒焦，要她打掃或洗衣服也總是隻做到一半，每次跟別人談生意都會動刀動槍。這傢伙只會跟別人打打殺殺。不，是她對其他事情都不感興趣。就某種意義來說，這女人比德茲還要不擅長人情處世。

「不，我們的關係很好。」我說謊騙她。「大概就跟貓與烏鴉的關係一樣好。」

娜塔莉應該也會覺得愧疚，所以纔會故意讓我打吧。若非如此，我的手臂恐怕早就被她砍下來了。即便無法使用慣用手，她還是辦得到這件事。

娜塔莉扶着桌緣站了起來，眼裏充滿恨意與怒火，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娜塔莉揉了揉紅腫的額頭，語帶不屑地這麼說。

「拿去。」我把整個包裹拿給她。娜塔莉隨手拿掉包在外面的布。

「娜塔莉小姐，妳該不會是想在這個城市住下來吧？」

原來藏在那種地方嗎？我聽到艾爾玟小聲地這麼說。因爲我覺得藏在家裏肯定會被她發現。如果把東西藏在這裏，她就會顧慮到大鬍子，不好意思在這裏找東西，看來我好像做對了。

「你不要命了嗎？」

「請問……」

她原本打算等風頭過了就回去，結果她父親在這段期間聯絡了跟自己有交情的德茲，而德茲也以超出預期的速度趕到她家裏，就這樣把「曉光劍（Dawn Blade）」帶走了。

「好像確實發生過那種事」。

「妳找死。」

「我可不想跟妳上牀。」

「你們兩個還是一樣要好。」

「我家附近的村子裏有個市場。那裏的露天商店有個傢伙在賣自己撿到的武器。劍就是向那個人買來的。因爲我一眼就看出那把劍非比尋常。」

娜塔莉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

「妳能做的職業頂多就是保鏢或殺手了吧？」

簡單來說，整件事大致就是下面這樣。在「百萬之刃」解散後，娜塔莉就放棄做個冒險者，回到故鄉投靠自己的父親。

「所以妳就專程追到這個城市了嗎？」

簡單做過自我介紹後，娜塔莉這麼開口了。

「那東西很管用。」

娜塔莉微微一笑。

「你跟娜塔莉小姐的關係很差嗎？」

那些傢伙找到娜塔莉的住處，突然發動襲擊。雖然娜塔莉成功擊退敵人，但遲早會有下一批敵人殺過去。更重要的是她不想連累年邁的父親。如果她獨自銷聲匿跡，父親就會被抓去當人質。就算想要帶着父親一起逃走，年邁的父親也沒有體力跟着她東奔西跑。而且父親不想離開妻子長眠的故鄉，哥哥與大嫂也都住在附近。

「妳的手可以動了嗎？」

「所以呢？你應該願意把劍還給我吧？」

「比你還要糟糕？」

「對，比我還要糟糕。」

不管在什麼人面前，她都一樣我行我素，還會做些不必要的事情把場面搞得更加混亂。因爲她本人沒有惡意，所以反倒更糟糕。

娜塔莉當初會加入「百萬之刃」，也是因爲……算了，這件事說來話長，還是下次再說吧。

「不過，反正她無意重新當個冒險者，不會變成妳的競爭對手就是了。」

如果那傢伙變成敵人可就不好對付了。不過就算她是自己人也同樣是個麻煩。

「是嗎？」艾爾玟站了起來。

「我們走吧。」

「要回去了嗎？」

「不，我要去買東西。我們今天本來就是這麼計劃不是嗎？」

「可是我現在沒那種心情。」

原本的好心情都沒了。

「那你就睡在地板上吧。」

「如果沒有自己的牀，只要跟妳一起睡不就行了嗎？」

「笨蛋。」

艾爾玟狠狠揍了我的側腹一拳，然後走到外面。簡直就跟隨機殺人魔一樣。

我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獨自仰望天花板。

「真不曉得還會發生什麼事……」

原本還以爲麻煩的事情都解決了，結果又遇到一個麻煩的傢伙。就某種意義來說，那女人比「大進擊」還要難搞多了。這點我以前就澈底領教過了。

因爲那女人的稱號……「暴風」絕對不是浪得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