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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白臉總是晚出早歸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白金透 · 2.8萬 字

因爲跟公主騎士殿下同居,似乎讓世人以爲我是個大情聖。

這讓許多人都會跑來找我商量戀愛方面的事情,不是問我該怎麼把到那個女人,就是問我男友花心該怎麼辦。

凡妮莎跑來找我商量的事情也是如此。

「史達林最近好像怪怪的。」

坐在櫃檯後方的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露出擔憂的表情。

我現在人在交易所旁邊,獨立於冒險者公會大樓之外的鑑定室。房間中央有一道石牆,像是從右到左拉了一條線般區隔出兩個區域。最左邊有一扇小門,但總是上着鎖,只能從另一邊打開。房間的中央是櫃檯,半透明的玻璃板上加裝了可以打開的蓋子,用來讓物品出入。冒險者只要把想要委託鑑定的物品放進蓋子裏,就能把東西交給櫃檯後方的鑑定師。

凡妮莎是冒險者公會的鑑定師。

公會會收購罕見的花草或魔物的皮毛、鱗片與骨頭這類貴重物品,然後賣給工匠或貴族收藏家。

可是,冒險者拿來的東西不見得全是真貨。有些智能不足的傢伙會硬把雞骨頭說成是龍骨,頭腦比較好的傢伙還會故意把東西弄髒,讓東西看起來像是真貨。就算他們不打算騙人,有時候也會因爲無知,誤把沾着狗尿的烏頭當成傳說中的藥草。

而鑑定師的工作就是鑑別這些外行人拿來的東西。

他們必須擁有廣泛的知識,從魔物的生態到製作與看穿冒牌貨的方法都得了解,還需要具備能鑑別真僞的眼光以及豐富的經驗。我在冒險者時代也去過許多地方的公會,沒有優秀鑑定師的公會通常都不怎麼樣。就某種意義來說,鑑定師是冒險者公會里最重要的職務。

凡妮莎可說是一流的鑑定師。聽說她是藝術品商人的女兒,從小就練就了出色的眼光。在她十七歲的時候,因爲家裏生意失敗,家庭分崩離析,她纔會來到冒險者公會任職。

在滿是腦袋空空的退休冒險者的公會里,她算是少數的聰明人。

她有着栗色的眼睛,微微泛紅的茶色頭髮整齊地綁在脖子旁邊。雖然一臉倦容,肌膚還是很有光澤。我不知道世人對她的評價,但在我看來,她完全可以算是一位美女。

我是在跑來公會找德茲討零用錢的時候認識凡妮莎,她跟其他人不同,沒有對我抱持偏見。

在這個冒險者公會里,也只有德茲、艾普莉兒與凡妮莎願意正常地對待我。

我以前閒着沒事幹的時候,曾經在旁邊觀察她鑑定物品的樣子,發現她真的很厲害。她在堆積如山的藥草之中成功找出唯一一根貴重的藥草。她可說是暗中支撐着這間冒險者公會的臺柱。雖然公會里還有其他鑑定師,只有凡妮莎擁有屬於自己的鑑定室。

「史達林那傢伙不是一直都很怪嗎?」

我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冷冷地這麼說。

「他不是又把從紫色的海里爬出來的觸手怪物說成是妳了嗎?那傢伙生病了,不是腦袋,就是眼睛。也可能兩邊都被酒精搞壞了,妳最好帶他去看醫生。」

「波莉有跟你聯絡嗎?」

我發現房間中央的地板有點滑,低頭往下看才發現只有這附近的地板有些變色。我蹲下來,試着用指尖撫摸地板。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整個人趴在地板上,深深地吸了口氣。絕對錯不了。雖然被人擦拭過,但這是血跡沒錯。

正當我準備走出鑑定室時,凡妮莎從背後叫住我。

「而且鄰居還告訴我,最近好像有奇怪的男人在他的畫室進出。」

「那是墨水。是我用寶石獸的血做的。」

「咦?馬修,怎麼是你?」

「我前陣子確認過了,他身上沒有那種痕跡。」

「喂,起牀了。」

「都是我不好。當時的我沒有認真對待波莉。」

「嗯?」

凡妮莎捂着嘴巴小聲啜泣。

我聽着醉漢們發酒瘋的吵鬧聲,爬上酒館外面的狹窄樓梯。樓梯早就變成黑色,還發出快要解體般的聲響。爲了方便套出他的話,我帶着較爲高級的麥酒。二樓有三個房間,我穿過狹窄的走廊,來到中間那個房間的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等等。」

沒人應門。我隨手一拉,門一下子就打開了。

「我正在開發新顏料。如果順利成功,應該能做出很有深度的紅色顏料。」

我嚇了一跳。想不到她竟然有辦法區別那些莫名其妙的塗鴉。

「我最近常會這麼想,難道我當時就不能再多爲她做些什麼了嗎?」

「那女孩到底跑去哪裏了?以前不管日子多麼難過,她還是每年都會去幫自己的媽媽掃墓,現在卻……」

她略顯寂寞的憂鬱臉龐散發出一種薄命美人的魅力。

「他的畫連一幅都沒有賣掉。」

我聳聳肩膀。

瓦特金是個最喜歡喝酒與欺負弱者的傢伙,整天不是喝酒就是打小孩,結果不小心打到黑道的兒子,後來就再也沒人見過他了。達尼因爲沉迷於鬥雞,不但從凡妮莎家裏偷走金錢與寶石,甚至還想對公會的鑑定品下手,結果被人砍掉了手臂。歐拉夫把腳踏多條船當成理所當然的事,最後得了病死掉了。奧斯卡是賣「禁藥」的藥頭,因爲私吞黑道手中的貨,永遠從這個城市裏消失了。

「我們今天有約好要一起去喝酒嗎?」

史達林從畫布之間探出頭來,疑惑地歪着頭。

「妳想找我商量什麼事?除了牀事之外,我好像也沒辦法給妳什麼建議。」

我稍微愣了一下後,搖了搖頭。

史達林就住在城裏南方的「油畫街」。那個地區聚集了一羣腦袋壞掉的冒牌藝術家,角落還有一間名叫「山貓黃昏亭」的小酒館,而那傢伙的房間就在那間酒館的二樓。順帶一提,房租都是凡妮莎幫他付的。

我是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她應該慎選男人才對。

史達林是個美男子,應該有市場纔對。

天花板上有橫樑,傾斜的牆壁上開着小窗,這裏完全就是一個閣樓房間。在這個不算很大的房間裏,勉強擺着許多放有畫布的畫架。畫裏描繪的主題包括風景、花瓶、翹着屁股的大姐姐、頭上戴着皇冠面朝右邊的國王,還有末世的魔王等等,可說是五花八門。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每幅畫都還沒完成。

凡妮莎平常很照顧我,如果只是去幫她探個口風,也不過就是小事一樁。

「他可能找到金主了吧。」

「對了,那邊地板上的血跡是怎麼回事?有人被刀子割傷了嗎?」

「這種事我只能拜託你了。就算我直接問他,他應該也不可能告訴我。你跟史達林認識,說不定他願意告訴你。」

「如果妳是想找我商量戀愛方面的事情……不好意思,我只能給妳兩個建議。一個是『跟他拚了(Go for break)』,另一個是『順其自然(Que sera sera)』。」

「我可以讓你拖到下個月再還。」

「不是那方面的客人。」

「你說得對。」

「因爲她不要我了。」

「就算她平安無事,應該也很難回到這裏了吧。畢竟她成了同行們的眼中釘。」

史達林搖搖頭。

她加強語氣如此否認。

雖然被害者已經離開這個城市,但她的壞名聲即使過了一年也沒有消失。

「她不是壞女孩。」

凡妮莎嘆了口氣,把手放在太陽穴上,像是覺得頭痛。

「那我欠妳的錢可以打幾折?」

「他只是用抽象的畫風描繪出自己的心象風景。那是兩百年前在多里姆納王國曾經流行過的一種手法,因爲他是個知識淵博的男人。」

「還要再來嗎?我們昨天不是已經轟轟烈烈地相愛過了嗎?」

「我有點事情要問你,快點起牀。」

我努力安慰她。

他一邊說着夢話一邊緩緩抬起頭來。

「纔不是呢。你誤會他了。」

我流浪到這個城市差不多有兩年之久,她也在這段期間換了不少男人,那些傢伙不是人渣就是廢物。

「噢,你是說那些嗎?」

那小子到底幹了什麼蠢事?我站了起來,再次環視屋內,發現窗戶底下有個被白布蓋住的東西。因爲白布從上方完全蓋住了那東西,讓我無法清楚看出其輪廓,但那東西的頂端把白布像是帳篷一樣撐了起來。如果白布底下藏着這麼大的東西,那東西到底會是什麼?有沒有可能是蹲坐在地上的人類?

「這樣啊……」凡妮莎的臉蒙上了一層陰霾。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1 第二章 小白臉總是晚出早歸插圖(1)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1 · 第二章 小白臉總是晚出早歸 · 第1張插圖

「也有一些顏料是把礦石磨碎製成的。」

「她只是比較軟弱。因爲太過膽小,容易被人牽着鼻子走。」

「知道了啦。」

史達林站了起來,撿起掉在地板上的白布。

「那她有跟妳聯絡嗎?妳們不是好朋友嗎?」

「沒問題,交給我吧。」

「要是她回來了,還請你不要責備她……啊,我好像不該對現在的你說這種話。」

「完全沒有。」

我以前曾經覺得自己跟別人不同,但事實並非如此。如果從我身上拿掉那種過人的武力,我可能比普通的凡人還要不如。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正當我對此感到疑惑時,聽到從背後傳來的聲音。我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發現這個房間的主人就躺在地板上。

凡妮莎雙手交握,手勢就像在祈禱。

至於她是怎麼確認的,我還是別問了吧。

「你不要亂碰我的東西啦。」

「我還以爲你找到寶石了呢。」

她面無表情地這麼說。我嘆了口氣並起身。

「要是接觸到陽光,這些礦石就會變色,我纔會這樣蓋起來。」

凡妮莎搖了頭。

「那些石頭也是材料嗎?」

「還是說,你想要來個早安之吻?如果你不嫌棄,我倒是願意獻上熱情的舌吻。」

「他就只是個廢材,跟妳過去交往過的那些男人沒兩樣。」

我再次用鞋尖隔着毛毯踢了踢史達林的腰。

「這麼說不是很好,但那件事本來就是波莉自己的錯。爲別人着想不是壞事,然而把所有事情都攬在身上也不是好事。」

史達林從地板上跳了起來。

「簡單來說,就是史達林疑似有靠出賣肉體之外的管道賺錢,妳想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管道對吧?」

而她目前交往的男友名叫史達林,是一個小她兩歲的畫家。史達林是柔弱的斯文男子,長着一張帥臉,但毫無繪畫的才能。連我這個外行人都看得出來,他畫得超級爛。如果只是沒有才能就算了,他還總是喜歡找藉口,不是說今天沒那種心情,就是喊着手痛,不願意認真畫畫。

寶石獸是一種在「千年白夜」的地下五層附近徘徊的魔物。只要把那種魔物想成是一隻有六條腿,身上還有黑白斑紋的山羊就行了。此外,那種魔物背上還長着蝙蝠翅膀,腳的前端也不是蹄,而是熊掌。順帶一提,那種魔物跑得跟馬一樣快,而且老二也跟馬一樣長。

「史達林最近變得很敢花錢,家裏甚至多了些我給他的零用錢根本買不起的東西。」

「她到底跑去哪裏了?想不到她竟然沒跟你說一聲就離開了。」

我一邊確認有沒有人類的腳從白布旁邊跑出來,一邊抓住白布的頂端,一口氣掀開來。結果我看到一大堆圓滾滾的小石頭。在一張小小的椅子上擺着木箱,箱子裏塞滿了許多小石頭。真是嚇死人了。我終於鬆了口氣,把石頭拿起來一看,這些石頭應該不是寶石,也不是原石。

「那我立刻去看看情況吧。」

在畫架與畫布的森林深處,史達林就躲在房間的角落,用毛毯裹着身體睡覺。這個房間裏沒有牀,因爲牀好像在他缺錢的時候被拿去賣掉了。他似乎睡得很香,發出的呼吸聲也很平靜。如果他手上握着一枝畫筆,看起來倒還算有模有樣,然而他手裏抓着女人的內衣。看來他昨天玩得很開心。這傢伙整天遊手好閒,靠喫軟飯過日子,拿着那些錢跟別的女人快活,根本爽到不行。

凡妮莎露出苦笑。

「我懂了,應該是那方面的客人吧。」

我用鞋尖在他背上輕輕踢了幾下後,毛毯裏的史達林就動了起來。

凡妮莎長得漂亮,工作能力又強,但有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她沒有看男人的眼光,還是無藥可救的那種。

「妳不要太責備自己。」

「妳不需要在意那種事。我家的公主騎士殿下心胸寬大,不會爲了我過去的風流史生氣。」

「沒有,別說是收到她寫的信了,完全沒有她的消息。」

「大家都是這樣的,我們兩個也不例外。」

「馬修,拜託你幫幫我。」

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我還得忙着照顧公主騎士殿下。既然特地抽空,就不可能白白幫忙,而且酬勞當然得事先付清。如果是凡妮莎這樣的美女,我也願意讓她用其他方法支付酬勞,可惜目前爲止都只有現金交易。看來我好像「不是凡妮莎的菜」,真是太遺憾了。

一旦寶石獸的體液接觸到空氣,黏性就會變強,幹掉之後會緊緊黏在東西上,非常不好清除。因爲寶石獸並不是很強悍的魔物,這一帶的人都將其體液當成膠水的替代品使用。

不過,就是因爲凡妮莎是這種女人,她纔會願意跟我這種人出來喝酒,偶爾還會借我錢用吧。她簡直就是我的救贖之神。雖然太陽神那種傢伙比廁紙還要沒用,如果是爲了她,就算要我立刻剃度也行。反正公主騎士殿下心胸寬大,不會對我個人的信仰說三道四。

真可惜,如果這就是真相,我就能立刻完成凡妮莎的委託了。

我聳聳肩膀。

「對了,我聽說你最近出手很闊綽,是不是找到什麼賺錢的門路了?」

正準備蓋上白布的史達林停了下來。

「這個嘛……」

這種態度實在太明顯了。史達林手繞到背後蓋上白布後,視線開始亂飄。

「你是個好人。」

面對這傢伙的「自白」,我裝出完全可以理解的樣子,嘆了口氣。

「你這個人藏不住祕密。如果你在賺那種不該碰的髒錢,我勸你最好馬上收手。凡妮莎也很替你擔心。」

「你誤會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史達林用褲子擦了擦手掌,反駁我的推測。

「我並沒有犯罪,也沒有傷害任何人。不過,做那種事確實不太光彩就是了。」

聽到他這麼說,我突然靈光一現。

「你該不會是在做『搜刮者』的工作吧?」

在「迷宮」裏可以撿到各種東西,例如冒險者在途中掉落遺失的武器或道具,還有死掉的冒險者的遺物,以及被人殺掉的魔物遺骸。對實力高強的冒險者來說,前面幾層的魔物根本毫無價值,所以不會特地剝掉那些魔物的皮,也不會切下它們的耳朵。他們會把那些魔物的屍體全都丟着不管,直接前往更底下的階層。那些屍體不是隨着時間經過被「迷宮」吸收,就是在那之前被人解體,帶回冒險者公會。

這件事本身並不違法,公會也只要能拿到那些魔物的毛皮與骨頭就行了,不會過問東西的出處。

可是,那些冒險者當然不喜歡這種行爲,他們會覺得自己辛苦得到的戰果被人搶走了。因此,冒險者們都把那種人看成是會偷挖別人田裏種子的烏鴉,稱呼他們爲「搜刮者」,對他們百般輕視。

而冒險者都是一些脾氣火爆的傢伙。要是他們在心情不好的時候遇到「搜刮者」,很可能會隨手打斷對方的幾根骨頭。最壞的情況下,還可能把人帶進「迷宮」裏動私刑。這當然是違反規定的行爲,但「搜刮者」都是一些落魄的冒險者,不然就是窮人。只要沒鬧出人命,公會也不會積極行動,就算那些人在「迷宮」裏被殺掉,只要沒有證據,事情也就到此爲止,絕大多數的死者都是被當成意外身亡。

「馬修,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史達林露出諂媚的笑容。

「我也還不想死,只是賺點外快罷了。」

總之,爲了調查他是否真的跑去當「搜刮者」,順便回報調查的結果,我前往冒險者公會。

「是我不對。」我深深地低下頭。

「安迪死了。」

把鴨肉吞下肚後,她疑惑地歪着頭。

「我家的公主騎士殿下也一樣啦。畢竟挑戰『迷宮』很花錢。」

爲了避免拿到僞幣,我要事先去警告公會。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你還記得安迪嗎?」

「『搜刮者』啊……」

我曾想過要去確認一下,看看史達林是不是真的有幫別人畫圖,以及跑去做「搜刮者」的工作,但那些事情可以等到明天再進行。凡妮莎那邊也能晚點再去向她報告。

「既然這樣,那個名叫史達林的男子不就等於在跟那些窮人搶錢嗎?」

「你忘記我還有本行了嗎?」

我們在小小的飯廳裏,隔着餐桌面對面坐下來。跟艾爾玟兩人單獨喫晚餐的時候,現場的氛圍總是很安靜,給人一種舒服的感覺。雖然燭火不是很亮,卻別有一番風情。我今天沒時間下廚,所以只隨便去外面買了些現成的料理。

「馬修,還是你比較幸福,竟然可以跟美麗的公主騎士殿下同居,真令人羨慕。我也好想跟你一樣。」

艾爾玟笑了好一陣子後,露出寂寞的表情。

我向她解釋背後的原因。

比起由我出面,這樣還比較不會別生枝節。如果讓這位偉大的公會長的孫女出面,那羣冒險者應該也只能乖乖搖尾巴了。

「啊,馬修先生。」

艾爾玟用叉子切開鴨胸肉,這麼說道。

因爲公會門口已經擠滿了人羣。

即便嘴裏已經滿是肉汁,她還是照樣喝了一口紅酒。

「抱歉,我說錯話了。」

武器與防具都需要定期保養,要是壞掉了,也必須買新的。除此之外,還需要定期補充食物與傷藥這些消耗品。聽說那些馬克塔羅德王國的倖存者都很吝嗇,幾乎沒有提供金援給她。

那些窮人最後的下場不是餓死就是犯罪。那種清心寡慾的老百姓,只是搞不清楚狀況的大人物妄想中的生物,世上可不是隻有適合當僧侶與聖職者的人類。

不管這個小鬼頭是靠着畫畫,還是當「搜刮者」或男妓,憑自己的本事賺了多少錢,其實都不關我的事。我做到這種程度,應該已經對得起凡妮莎了吧。

我還不着痕跡地打聽了他拿到的酬勞,金額果然跟老鼠屎一樣少得可憐。我很懷疑他這樣能不能賺到錢,但要不要繼續追究下去就得看凡妮莎怎麼決定了。

「看來公主騎士殿下的臉皮也變厚了呢。」

我記得他好像是二十三還是二十四歲的樣子,體格偏瘦,卻總是揹着一把大劍,靠蠻力在戰鬥。他有着一頭紅色短髮,膚色偏黑,是個笑容很討人喜歡的傢伙。我記得他跟艾爾玟的團隊關係還算不錯。

「少來,不可能會有那種事吧。」

我這次故意像個小丑一樣,半開玩笑地低頭行禮。艾爾玟想當作這件事從未發生,那我就該盡全力配合。

我看着那幅只畫到一半的花瓶這麼說。

「我知道了。她一定是在戰鬥的時候搞丟那些東西對吧?我下次乾脆去找找看吧。」

「記得。妳是說那個當過傭兵的老兄對吧?」

「那些『搜刮者』大多是失去戰鬥能力的冒險者,不然就是窮人與他們的孩子。要是禁止這種行爲,就等於斷了那些人的生路。」

「可是,凡妮莎很少給我零用錢……」

聽說是因爲拉爾夫小弟弟受傷了,他們纔會提早回來。總之我先去換衣服,就準備用餐了。

「就算他在麪包里加了石灰也不奇怪。這是爲了保險起見。」

「別說那種傻話了。」

「現在的我沒那麼玻璃心,不會因爲聽到你說幾句玩笑話就受傷。」

「隨你高興。」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看來根本沒那個必要。

我提心吊膽地把門打開。

「如果公會可以禁止那種行爲就好了。」

別說是這個公會了,就算找遍全世界,也很難找到有辦法欺負那傢伙的怪物。

聽到他說出這種傻話,我突然覺得自己很蠢。

「原因是什麼?」

每個人都大聲怒罵,質問櫃檯的職員。

公主騎士殿下眼裏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我帶着醉意回到家裏,發現門竟然沒有上鎖。難不成家裏又遭小偷了?

「你去當『搜刮者』這件事不是重點。」

「再說,你不是已經有凡妮莎了嗎?」

「妳去幫他說話不是更快嗎?」

「你不必放在心上。」

「而把那些假幣交給安迪的人,就是冒險者公會。」

史達林的眼神就像是惡作劇被抓到的孩子。他害怕捱罵,正在拚命思考可以讓自己逃過懲罰的藉口。

史達林輕輕搖晃畫架上的畫布,就像在推着搖籃一樣。

「能聽到公主騎士殿下這麼說,小的實在不勝惶恐。」

隔天早上,我留下還在牀上睡懶覺的公主騎士殿下,獨自來到街上。爲了保險起見,我打算去拜見那個委託史達林畫看板的瘋狂麪包店老闆,以及那個想找人幫忙畫肖像畫,自稱皇帝陛下的傢伙。

「他們不是趴在『迷宮』的地上,就是忙着把魔物的屍體拖到暗處。我本來還不知道他們爲何要這麼做,現在總算知道原因了。」

「所以他纔會偷偷做那種事,畢竟公會里也有不少人認識他。」

「妳這樣很沒禮貌喔。」

「可是,那等於是靠爺爺的力量解決問題不是嗎?」

德茲跑去哪裏了?請保鑣不就是爲了應付這種場面嗎?只要他用那雙粗壯的手,當場把幾個傢伙胯下的東西也變成「不能用的假貨」,這羣蠢蛋就會立刻嚇得屁滾尿流吧。

「我已經給他忠告,再來就是他自己的問題了。不管那個蠢蛋要怎麼做都與我無關,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後來,我跟史達林一起喝光我帶去的麥酒,然後我就跟他告別了。當我走出他家時,黃昏的陽光已經灑滿整個城市。

「不好了,大家都在欺負德茲先生,你快點去救他。你們不是朋友嗎?」

艾爾玟突然跟雕像一樣一動也不動。她使勁握着刀叉,彷彿在拚命壓下湧上心頭的憤怒與懊悔。

雖然還比不上我,那些冒險者與公會職員也很討厭史達林。他身爲一個三流畫家,卻成功追到了能幹的美女鑑定師,這簡直就像在拜託別人去揍他一樣。

這種死法還真是可悲,只能用橫屍街頭來形容。

我如此回答。

「我順便問一下,你可以告訴我委託你畫畫的人是誰嗎?」

「他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都是那種樣子。拜託你去救救他。」

「畢竟老闆可是會拿你的畫來當看板的怪人。」

「你跑去哪裏了?」

「凡妮莎好像能認出你的每一幅畫。而她很肯定地告訴我,你的畫連一幅都沒有賣出去。」

「我只在前面幾層做這種事,也有徹底遮住臉孔。爲了避免被人發現,我還拜託別人幫我把東西拿去換錢。我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去招惹那些冒險者,而且……」

艾普莉兒從旁邊跑了過來,臉色不太好看。

艾爾玟給的零用錢幾乎是我唯一的收入。而她的收入則是把在「迷宮」裏殺掉的魔物的屍體與撿到的物品,拿到冒險者公會換來的錢。換句話說,如果讓僞幣在公會里流通,對我也會造成影響。要是我好不容易拿到零用錢,卻發現拿到僞幣,就真的太悽慘了,我一定會哭出來。

我不太耐煩地這麼說。我才懶得聽小鬼頭找藉口。

我也想向德茲打聽一下僞幣的事情。

艾爾玟露出充滿氣質的笑容。

我倒抽一口氣。

「真的啦。你看那邊。」

「如果你是一位宮廷畫家,我還可以理解。」

「對了,我記得她身上好像沒戴任何飾品,不管是戒指、耳環還是昂貴的項鍊,最近都完全看不到了。難不成是拿去賣掉了嗎?」

跟艾爾玟一起生活可是很辛苦的。

「就算公會想那麼做,也有無法那麼做的理由。」

「如果他是死在『迷宮』裏,我還可以接受。可是,安迪的死實在讓人不太舒服。他跟衛兵起了衝突,結果被推倒在地,腦袋也在當時受到重擊。當我趕到的時候,他就已經斷氣了。」

我聽到充滿殺氣的聲音。美麗的公主騎士殿下早就回到家裏等我了。

「聽說他是在武器店裏付錢的時候跟別人起了爭執。就算被說是自作自受,他也怨不得人。不過,有件事讓我很在意,那就是他們起衝突的原因。」

艾爾玟憤慨地咬碎嘴裏的鴨肉。

「總不可能戴着那種東西去挑戰『迷宮』吧?只會搞丟而已。」

「聽說在安迪準備拿給店家的錢裏夾雜着一些假幣。」

「可是,這應該還不是全部吧?『搜刮者』能賺到的錢很有限。考慮到你最近的花費,如果不是每天都撿到『水晶狼』的毛皮,就絕對不可能夠用。」

看來我又不小心犯錯了。

「這都是你這位壞老師的功勞。拜你所賜,我現在已經可以把那些冒險者的玩笑話當成耳邊風。我反倒覺得他們太客氣了呢。」

「經你這麼一說,我好像見過那種傢伙。」

我皺起眉頭,然後拿出手帕,幫她把沾着醬汁的嘴角擦乾淨。艾爾玟不耐煩地揮開我的手,還說自己已經不是孩子了。不過,在我看來這種舉動反倒顯得她很幼稚。

「你要去確認?你就這麼不信任我嗎?」

就結論來說,史達林沒有說謊,那間把深綠色的狗屎說成是現烤麪包的瘋狂麪包店確實存在。我也找到了那個拜託他畫肖像畫,以前曾經當過雜貨商人的老頭,爲了保險起見,我還請他讓我看了那幅肖像畫。那幅畫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糟糕,雖然把人類的皮膚畫成藍色、紫色與灰色的斑紋我實在有些無法接受就是了。

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種怪人。

看來僞幣的事情已經傳開了,原因八成就是安迪那件事。大家都懷疑公會給自己的錢裏可能也混了僞幣,纔會變得疑神疑鬼吧。公會職員以名爲勸說的恐嚇想要逼迫衆人閉上嘴巴,但那種做法只會造成反效果。要對付怒火中燒的笨蛋,還是直接潑冷水比較快。

「偶爾還是會有人來委託我畫圖。我幫忙畫過肖像畫,還畫過麪包店的看板。」

我看向她手指的方向,發現有一羣冒險者在公會的角落圍着某人痛罵。幸好我比那些傢伙還要高,只要在人羣后面踮起腳尖,很快就能發現那個被包圍的傢伙正是德茲。德茲坐在椅子上,在胸前交叉雙臂,擺出平時那張撲克臉閉目養神。他的雙腳還是踩不到地板,那雙優點只有耐穿的靴子一動也不動,像是死掉的蛇垂吊在空中,看起來確實有點像是正被人欺負的樣子。

「爺爺」啊……這傢伙平時明明喜歡裝成熟,骨子裏其實還是一樣幼稚。

「這種時候還要拘泥於手段?妳不是想幫助德茲嗎?」

不管這樣算不算狐假虎威,能派上用場的手段就該拿出來用,免得將來爲此後悔。

「好吧,我知道了。」

艾普莉兒無可奈何地點了頭後,捲起袖子,大搖大擺地走向那羣冒險者。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1 第二章 小白臉總是晚出早歸插圖(2)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1 · 第二章 小白臉總是晚出早歸 · 第2張插圖

「喂──!我不准你們欺負德……唔唔!」

她還沒把話說完,聲音就突然發不出來了。因爲公會職員從後面追了上去,再次把小公主抱回櫃檯裏面加以保護。直到消失在暗處之前,她都用眼神拜託我去幫助德茲。這傢伙真是太愛操心了,德茲根本不需要我去幫忙,因爲這裏根本沒人有辦法正面打贏他。

「喂,你有在聽我們說話嗎?」

一名體格高壯的冒險者就坐在德茲對面。他是個光頭,眉毛很粗,嘴巴也很大。他的臉看起來特別紅,應該是因爲他的膚色很白,只要情緒激動就很容易表現在臉上吧。

「犯人就是你對吧?」

看來他似乎認爲德茲跟製作僞幣的事情脫不了關係。說到矮人族,就是一種跟外表相反,有着一雙巧手的種族。就連那種美到令人歎爲觀止的工藝品,他們也能一邊揉着奶子一邊做出來。

這個城市裏的矮人並不多,而會在這個公會里出入的矮人,就算把冒險者也算進去,也就只有德茲一個。因此,對方纔會認爲在公會里流通的僞幣都是出自德茲之手吧。我不曉得那傢伙是不是主謀,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別人在旁邊扇風點火,總之現在有一大羣人都在痛罵德茲。

德茲一句話也沒說,只把那些怒罵與髒話都當成耳邊風。

不對,他是在默默忍受着那些責罵。他根本不需要理會那些瘋子的廢話,卻乖乖選擇承受。

「說話啊,土豬。」

光頭男不以爲意地說出對矮人族的蔑稱。視情況而定,就算雙方當場展開廝殺也不奇怪。然而,德茲依然不發一語,完全沒有反駁。可惡,看了就不爽。

「各位,你們在吵些什麼?難不成是在討論要去哪間娼館?」

聽到我這麼吆喝,現場的冒險者們全都回過頭來。每個傢伙都對我露出充滿藐視、嫉妒與殺意的陰鬱目光。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好,難道就沒人對我懷有尊敬與憧憬嗎?

「事情我都聽說了。你們懷疑這個大鬍子製造了僞幣,拿到公會里流通對吧?這個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擠進人羣裏,走到德茲旁邊,把手肘靠在他頭上。

我語帶憐憫地這麼說。

我推開史達林,走進房裏。

「不然還有誰?你說啊。」

「當然,我完全不認爲這件事跟你有關,只是想了解一下狀況。畢竟公會給的錢也會影響到我的錢包。」

「只要把金幣畫在紙上不就得了?」

「誰要你多管閒事了。」

雖說是製造僞幣,他好像還是無法原諒別人隨便交差。

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那傢伙這次總算有把門鎖起來。我輕輕敲了敲門後,睡眼惺忪的史達林就出來應門了。

「更何況金幣這種東西都是在國家的鑄幣廠裏,把金子倒進鑄模裏做出來的。不過那羣蠢蛋似乎以爲金幣是用人力一枚一枚刻出來的。」

「希望你不要生氣,我這麼問沒有惡意。」先說出這句開場白後,我繼續說下去。

在這個公會里,只有德茲這個矮人有辦法制作僞幣。而唯一跟德茲比較親近的人只有我。換句話說,那個唆使德茲製作僞幣的主謀就是我。他應該是想這麼說吧。真是蠢到不行。

我輕輕拍了畫布上那位國王的臉頰。

其中一枚是大陸西方通用的路德金幣,但另一枚已經裂成兩半。那枚斷裂的金幣斷面是深灰色的。沒斷的是真貨,斷裂的是假貨。德茲指着這兩枚金幣,向我如此說明。

「馬修,你突然這樣闖進來是什麼意思?」

「可是我……」

「我來找你的目的,就跟樓下那羣笨蛋一樣,是爲了僞幣的事情。」

從外面傳來一道粗野的聲音。一名身材高壯的老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八成是孫女跑去向他哭訴了吧。冒險者公會里最偉大的公會長終於現身了。

「說吧,你今天有何貴幹?」

「如果我聰明到會製作僞幣,就不會露出這種馬腳了。」

「剛纔真是不好意思。」

「用鏡子。」德茲如此回答。「只要看着鏡子裏的金幣打造就行了。」

光頭男表現出敵意,往我這邊靠過來,但我打斷他的話。

後來,因爲公會長訓了那羣笨蛋一頓,事情才總算暫時平息下來。他明明快要六十歲了,但充滿肌肉的身軀與雄鷹般的銳利眼神,一點都不比現役的冒險者遜色。他年輕時可是一位七星冒險者,武藝高強,不光是對這個公會,對這個城市的黑白兩道也很有影響力,一般的三流冒險者根本敵不過他。

說完,德茲就把兩枚金幣拿過來。

雖然我也被趕出公會,但又偷偷從後門溜到德茲的辦公室。

因爲這個緣故,我不打算原諒太陽神。那個混帳奪走了我朋友的夢想,如果要我舔那傢伙的屁眼,我還不如去死算了。

「你們覺得這個大鬍子有那麼聰明嗎?這個笨蛋連自己今年幾歲都算不出來,蠻力卻比別人強上一倍。與其打造僞幣給你們製造麻煩,不如直接動手揍人,這樣不是更快也更爽嗎?」

「如果要還我人情,可以直接用這裏還我。」

我把手繞到光頭男背後,像撫摸小貓的頭一樣,溫柔地愛撫他那堅硬又難摸的屁股,還在他耳邊輕輕吹氣。

最早發現僞幣的人是凡妮莎。她注意到公會準備付給冒險者的金幣重量不太對,便把那些金幣拿去秤重,發現那些金幣的重量果然跟普通金幣不同。她又把那些金幣剖開來看,才發現那是由鉛跟銅混合而成,只有表面鍍金的冒牌貨。她立刻調查公會里的所有金幣,發現其中一共有八枚金幣是僞幣,銀幣與銅幣全是真的。

德茲現在是名爲冒險者公會職員的保鑣,但他曾經也是個冒險者。他在「百萬之刃」這個團隊裏,跟大帥哥馬德加斯一起殺翻無數魔物,然後在那座塔裏受到「詛咒」。

誰教德茲要在我面前那樣逞強硬撐。

「可以讓我看看那種僞幣嗎?」

「是喔,原來是這樣啊。」

「你這傢伙每次都不管別人的苦衷,擅自插手管閒事。」

「搞屁啊。原來你很羨慕嗎?那就早點告訴我不就得了?」

根據德茲的說法,冒險者公會是在獲知安迪那件事的前不久才得知僞幣的存在。

「要是這兩招也不管用,你還能怎麼做?」

我輕輕撫摸德茲的屁股,心窩立刻捱了一拳。這是我今天捱過最痛的一拳。

「馬德加斯,你沒資格這樣說我。」

「老實說,你完全不是我的菜。不過,如果你堅持,我也不是不能陪你玩玩。」

我不理會他的制止,找尋我要找的那幅畫。畫布上還蓋着好幾塊布。我把那些布扯下來,結果真的被我找到了。

德茲原本打算成爲一名金屬工匠。他會跑去當冒險者,是因爲可以輕易取得各種罕見的礦石與金屬。他對名聲與榮譽不感興趣,那隻不過是讓他成爲世界第一工匠的手段。

「那就只能想辦法去其他地方弄來金幣,不然就是靠腦袋裏的記憶繼續做下去了。」

德茲背對着我這麼說。

「所以他纔會製造僞幣,故意給公會難看。嗯,這個劇本確實很合理。」

「這還用說嗎?」

「要是金幣在中途就搞丟了……不對,如果不得不把金幣拿去還給別人,你又會怎麼做?」

「等等,僞幣的事情我也聽說了。可是,你總不能因爲我會畫畫就把我當成犯人吧。」

德茲露出一副「別問我那種蠢問題」的表情。

「你們大家說得沒錯。這個大鬍子是矮人,而且薪水不是很高。」

「你說什麼?」

「呃……是啊。偶爾啦。」史達林含糊其辭地點了點頭。

「想找出僞幣並不難,因爲兩者的重量不一樣。只要拿去秤重,馬上就能知道答案。雖然外表做得很像,在我看來還是破綻百出。你看這邊。」

這句話就是德茲的「謝謝」了。這位大鬍子伯爵從不向人道謝,我也沒理由讓他向我道謝。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如果你還有幫人制作僞幣,就更不用說了。」

因爲臂力沒有變化,他完全能繼續當個冒險者。可是,因爲再也無法實現夢想,讓德茲主動放棄當個冒險者。既然他已經失去靈巧的雙手,永遠不可能成爲一名工匠,那他繼續當冒險者也沒有意義。他現在只是一個薪水不高,還得替人做牛做馬,有着大鬍子的工具人。

「等我一下。」

「這傢伙是某位國王,在金幣上也看得到這張臉。金幣上的國王看着左邊,但這幅畫裏的國王卻看着右邊。因爲如果要打造鑄模,金幣的畫像也必須是左右顛倒。」

公會目前的對策似乎是把金幣都拿去秤重。在進行交易的時候,先秤過金幣的重量,確認是真貨之後纔會交給別人。這樣應該就能防止僞幣外流了,不過,還是無法阻止僞幣本身的流通。

「那是我要說的話。」

「這應該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情,但公會跟其他業者交易的時候本來就經常使用金幣,而且這些僞幣也可能是從其他城市流入,根本無法查出確切的來源。」

打鬧時間結束後,我們隔着桌子面對面坐下。

德茲跟我一樣,絕口不提自己曾經待在「百萬之刃」這件事。他沒有改名,但德茲這個名字在矮人族裏很常見,而且人類很難辨別矮人的長相。只要他故意裝傻,別人也拿他沒辦法。

「真貨有四撮鬍鬚,假貨只有三撮。我猜八成是在打造鑄模的時候不小心壓到了。那些傢伙做事還真是亂七八糟。」

我抬頭一看,發現德茲的背影就跟高牆一樣挺立在前方,他的右手還抓着桌腳。包含光頭男在內的五位冒險者已經疊成一團倒在牆邊。看來他是拿桌子把五個人一起打飛出去了。我在原地盤起雙腿。

光頭男激動地揮拳揍我。我整個人飛了出去,狠狠撞到牆壁。當我準備起身時,他又用巨大的靴子踹了我好幾腳。

「也可能是某人指使他這麼做的。」

史達林的肩膀抖了一下。看來他好像完全清醒了。

「那下次麻煩你把自己的苦衷寫在板子上,掛在脖子上讓我瞧瞧吧。」

可是,這傢伙身上根本沒有金幣。就算讓他拿到金幣,他也會立刻拿去喝酒或是玩女人。如果他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慾望,就不會一直窩在這種閣樓房間,那些沒能畫完的畫也至少應該可以完成一幅。

他不但要當保鑣,還得負責搬東西、割草、掃地、洗衣服和擦皮鞋,有時候還得進到「迷宮」,幫忙回收別人的遺物與屍體。每天都做牛做馬,薪水卻只有一點點。照理來說,他心裏的不滿應該會不斷累積。

「史達林,我記得你也會雕刻對吧?」

「你這人還真是難搞,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

我點頭如搗蒜。

「換句話說,主謀就是你對吧?」

「我也沒什麼能告訴你的事情。」

「這個嘛……」德茲微微歪着頭。

被他踹到肚子與胸口不會很痛,但有一腳踢到胯下,讓我見到了天堂。

「只要想想看就知道了吧。」

光頭男一把揪住我的領口。

光頭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冷冷地笑了。

德茲不可能製作僞幣。他已經「被奪走」那種能力了。

德茲看向金幣的肖像。那是一位頭上戴着皇冠,留着小鬍子的大叔的側臉。聽說這傢伙是前三代的國王,但我比較希望看到女神大人的奶子或屁股。看着他破綻百出的左臉,就讓我有種想要揮拳揍下去的衝動。不過如果這是真正的金幣,就算要我獻吻也行。

「你們這些傢伙到底在吵些什麼?」

我忍不住苦笑,同時把那枚僞幣拿起來仔細研究。仔細一看才發現,這枚僞幣的表面還印着齒痕。看來咬碎這枚僞幣的人就是德茲。真是髒死人了。

德茲受到的「詛咒」是「失去靈巧的雙手」。他本來明明很擅長金屬加工與鍛造的技術,現在卻變得笨手笨腳,連要摺紙都折不好。而且他跟我不一樣,就算在陽光底下也無法找回原本的能力。

「你這個靠摸公主騎士殿下的屁股混飯喫的小白臉,少給我胡說八道。」

「既然金幣都是用鑄模打造而成,在打造鑄模的時候,上面的文字是不是都得反過來?」

「我就坦白說了吧。那只是你們的誤會。」

德茲眉間的皺紋變深了。

「原來如此。」

德茲交叉雙臂站在桌子旁邊。看到我走進屋裏後,他立刻轉過頭去。

不過,他還是不願意承認自己早就失去靈巧的雙手,也不想被別人知道這件事。這是大鬍子僅存的最後一點自尊。

不是隻有光頭男跑來踹我,周圍那羣得意忘形的人渣也跟着跑來湊一腳。當我開始覺得苗頭不對時,包圍着我的人影就伴隨着巨響與哀號聲消失不見了。

「如果要你打造僞幣的鑄模,你會怎麼進行?」

「有人看過這位死氣沉沉又沉默寡言的大叔跟別人說話嗎?啊,我不算喔。如果有人接近這個沒朋友的傢伙,一定很引人矚目不是嗎?」

那是一幅畫着面朝向右邊的國王的肖像畫。

冒險者們開始議論紛紛,同時抬頭看向天花板。櫃檯的正上方纔剛釘上全新的木板。因爲德茲前陣子揍飛某位冒險者的時候,在天花板上打出了一個大洞。現場發出稀稀落落的感嘆聲,應該是有人看到那塊木板,回想起當時的情況了吧。

「拜託你不要給我裝傻喔。畢竟證據就擺在我眼前,就是這幅畫。」

「證據可不是隻有這樣。」

我把斷裂的冒牌金幣拿到史達林面前給他看。他無法直視我剛纔擅自從德茲那裏拿走的僞幣,不是低頭看着地上,就是別開目光看向其他地方。

「如果是真正的金幣,這位國王會有四撮鬍鬚,但僞幣只有三撮。而這幅畫上的鬍鬚也只有三撮,這有可能只是巧合嗎?」

「有差嗎?不管鬍鬚有三撮還是四撮,不是都一樣。」

「這句話等你被抓到冒險者公會再說給他們聽吧。」

我抓住史達林的肩膀。

「這次的事件傷到了冒險者公會的信譽,讓他們現在氣到不行,決定無論如何都要逮到製作僞幣的犯人。要是被那羣野蠻人抓到,你肯定會變得跟廁所裏的髒抹布一樣。」

史達林發出膽怯的驚呼聲。他好像終於搞懂自己的處境,臉色變得蒼白無比,就像個死人一樣。

「看你好像有所誤會,我就先把話說清楚吧。我不打算出賣你,也不打算把你交給衛兵。我是來救你的。」

「救我?」

「我不認爲你有辦法憑一己之力做出這種大事。我猜你背後肯定還有主謀,對吧?」

像史達林這種個性軟弱又容易被人牽着鼻子走的年輕人,最容易被別人利用。我猜對方八成是在某間酒館裏請他喝酒,然後他就無法拒絕對方的要求。我實際問了當時的詳細情況,結果完全被我猜中了。

「告訴我,那傢伙是誰?那個請你幫忙製作僞幣的蠢蛋叫什麼名字?」

「他說自己是『白猿』的人。」

我聽了差點昏倒。那是個貨真價實的黑社會組織。那種組織不分大小在「灰色鄰人」裏多得像山一樣,還經常爲了爭奪地盤殺得血流成河。當然,那些組織都會塞錢給上面的領主與下面那些衛兵,只要別做出太過明目張膽的犯罪行爲,就不會被國家逮捕。

而「白猿」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幫派,他們原本應該是靠着收保護費、開賭場與走私討生活,但聽說最近混得不是很好。據說他們被新興幫派鉗制,地盤也變小了許多。他們應該是想幹一番大事業,拚看看能不能翻身。

「史達林,你給我仔細聽好。你現在只差一步就要走上處刑臺了。」

製造貨幣是國家的特權。因爲這件事損害到了王國的利益與面子,王國也會認真找尋犯人。要是相關人等被抓到,全都得走上絞刑臺,不然就是斬首示衆。

「別以爲『我只是照着命令辦事』或『受到威脅』這種藉口會管用,早在你實際動手的時候就已經無法脫罪了。你的腦袋很快就會變成那些大人物的玩具。」

「那……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那麼這東西該怎麼用?」

聽說那名女子會被暫時關進公會地下的牢房,直到她徹底戒掉「禁藥」。之後要怎麼做得看那名女子的決定,不過她肯定會被逐出公會吧。

凡妮莎突然回過神來,對我露出笑容。

「拜託妳聽我說話……慢着,住手!不要殺了她!」

「咦?等一下啦。這樣太突然了,我還跟別人有約。」

然後小球就自己飄了起來,飛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後停住不動。小球開始慢慢旋轉,同時發出耀眼的光芒。

「我已經受夠那種事了……」

「只要把身體醫好,妳肯定能找到不一樣的生存之道。我也會聽妳傾訴,好嗎?」

原來她不是隻有肉體受傷嗎?所以纔會忍不住碰了「禁藥」吧。

冒險者們就地解散,一副看了場好戲的樣子。完成任務的德茲也沿着原路回去了。我吹着口哨向他獻上喝采,但他完全不理我。這個大鬍子還真是冷淡。現場只剩下我和凡妮莎兩個人。

這是個非常危險的計劃,知道的人肯定是越少越好。我猜知道鑄模是由史達林打造的人頂多只有幾個,也可能只有一個。

黑髮女子揮劍牽制那些想制服她的公會職員。

「那我該怎麼辦?我聽說那傢伙打架超級厲害。」

凡妮莎點了頭。

聽到凡妮莎這麼指示,德茲用繩子綁住女子的手腕。即便如此,女子依然大聲喊着「別碰我」,不然就是「殺人啦」,逼得德茲拿東西堵住她的嘴。結果這場衝突很輕易就被他擺平了。

「這東西不需要用到魔力,你應該也有辦法使用。儘管拿去用吧。」

「所以這東西到底有什麼效果?」

「不準命令我!全部給我讓開!我要離開這個城市!」

「喔喔……」

正當我覺得這樣下去恐怕沒完沒了時,救世主從屋子裏走了出來。

「她用的是『解放』嗎?」

「反正你肯定是跟女人約好要滾牀單吧?要是被泰瑞逮到,你就準備滾進棺材裏吧。」

黑髮女子被「前同事們」帶進建築物裏。在快要完全看不到她的瞬間,我看到了淚水。凡妮莎難過地望着那名女子消失的方向。

她雙手拿着劍,情緒十分激動,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有三位公會男職員正與她對峙,而且凡妮莎也在裏面。

這還真是個令人開心的意外。想不到我只是幫忙照顧一下那小子,就能拿到這種好東西。

凡妮莎毫不猶豫地這麼說。

「啊,抱歉。你是要來談史達林的事對吧?」

當我還在盤算這東西的用途時,小球逐漸失去光芒,緩緩飄了下來。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原來是『虎手』泰瑞啊……」

鑄模也被衛兵帶走,製作者被認爲是「白猿」底下的工匠。我趁亂把鑄模的失敗品丟在「白猿」老巢的後門,結果似乎成功誤導了那些衛兵。

她緊緊握住自己的衣襬,眼裏燃燒着恐懼、悲傷、憤怒與憎恨,還有各式各樣的情感。

「再來就麻煩你們了。」

「我現在就帶你過去。你快去收拾行李。」

「別開玩笑了!反正我是不會去坐牢的!你們別過來!」

聽到凡妮莎這樣勸說,對方反倒變得更激動,不斷大吼大叫。那種眼神並不尋常。

雖然那傢伙也擅長對付魔物,但真正的強項是對付人類。徒手格鬥術纔是他的真本領。他過去曾靠着快拳與快腿,擊敗了許多體格比他好的對手。現在的我應該完全不是他的對手吧。就算這樣,我也不能夾着尾巴逃跑。我現在有了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不會,這麼做纔是『對的』。」

我並沒有讓艾爾玟知道這件事。要是告訴她,她肯定會宰了史達林。不過,我有必要把整件事都告訴凡妮莎,畢竟她是這次的委託人。

「這東西會飛到詠唱咒語的人頭上,不斷髮出光芒照亮周圍。就算詠唱咒語的人移動了,也會自動跟上去。」

「不,我不能放着妳不管。」

德茲用他那雙短腿走向黑髮女子。眼看着他默默逼近,女子終於沉不住氣,揮劍砍了過去。那一劍意外地刁鑽,不過在德茲眼中就跟兒戲毫無分別。他徒手拍開揮下來的劍,直接鑽到對方懷裏,把女子的手往後一擰。

「我試過了,如果讓這東西接觸陽光半天,效果就能維持三百秒左右。」

我爲此來到冒險者公會,卻發現門口聚集了許多人。建築物前方的廣場上大約有二十個人,好像正在看熱鬧。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個頭高大在這種時候特別方便,我直接從圍觀羣衆的頭頂上看過去。人羣裏有一位年輕的黑髮女子,我忘了她的名字,但還記得她的長相。她是這間公會的職員,原本是一位冒險者,因爲受傷而退休。聽說是因爲她有辦法讀書寫字,纔會被這間公會僱用。

「那又不是妳的錯。誰教史達林只因爲有人請喝酒,就傻傻地被壞人牽着鼻子走,是他自己太蠢了。」

眼前的光景讓我難得興奮起來。體內好像湧出了力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該不會也能幫我解開那個可恨的詛咒吧?

她拿出一個小小的布袋。因爲她叫我打開來看,我就把繩子解開。

「這跟妳無關吧!妳不要多管閒事!」

「除了那幅畫,還有其他證據能證明你跟製作僞幣這件事有關嗎?統統拿出來。」

如果讓史達林躲在公會里的德茲辦公室,大概就可以放心了。對方應該還不至於瘋到敢直接殺進冒險者公會。就算對方真的殺進去了,只要有德茲在場,管他是「虎手」還是「貓手」,也都只能幫德茲抓癢。只要我趁這段期間去告密,事情就能解決。

「我想也是。」

「可是,妳這樣難道不會把事情鬧得太大了點嗎?」

那是個剛好可以一手掌握的小球。這個半透明的小球還會發出微弱的光芒。

「我說過了吧。我是來救你的。」

史達林露出畏懼的眼神,用手指在自己臉上畫了一下。

「『就跟妳一樣』嗎?」

「這是我以前得到的東西,可是真正的魔法道具,名叫『片刻的太陽(Temporary Sun)』。」

也許是想討好凡妮莎,冒險者們紛紛準備拔劍,卻被凡妮莎本人制止了。

「是啊。」

看到我的身影,凡妮莎走了過來。

「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

「我前陣子就發現她有些不對勁。我起了疑心,跑去質問她,結果不小心惹她生氣,事情就變成這樣了。真是傷腦筋呢……」

「妳會得到『迷宮病』不是因爲軟弱。不管是誰遇到那種情況,都會變得不正常。可是,妳服用的那些東西不是治療藥,那是會侵蝕妳的心靈與肉體的惡魔。」

簡單來說,就是蠟燭的替代品。雖然有些失望,這東西至少能幫我省下買蠟燭的錢。不對,乾脆直接拿去賣掉吧。感覺好像能賣到不少錢。

凡妮莎看起來非常疲倦,還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淚水。我曾經看過好幾次凡妮莎跟那名女子開心聊天的樣子,她們兩人的關係應該還算不錯吧。

她一臉遺憾地點了頭。

「真的很抱歉。」

「這是我家的事情!我到底什麼時候給你們添麻煩了!」

「請妳冷靜下來,我們這麼做也是爲妳好。」

「如果這東西可以長時間使用,我就不會送給你了。」

「妳沒有做錯任何事,就只是生病了。」

凡妮莎堅決地這麼說。

我不曾直接跟他說話,但看過他好幾次。他原本是個實力高強的冒險者,因爲太愛喝酒,才被公會趕出去。我是聽說過他淪落爲黑道中人,想不到竟然是變成「白猿」的人。

我輕輕把手放在史達林的肩膀上。這個廢材是死是活與我無關,但我還欠凡妮莎人情。只要拿這件事跟她好好談談,應該可以讓她把還錢期限延到下下個月吧。

「如你所見,這是一種照明器具。只要在白天讓它接觸陽光,就能在晚上拿來照明。」

「照射(Irradiation)。」

現在也只能先湮滅證據了。

凡妮莎把小球放在自己的手掌上,閉上眼睛詠唱咒語。

就算要勸說對方,也應該還有更好的做法,至少能讓她不必在衆人面前被繩子五花大綁。要是有個差錯,說不定還會有人受傷。

「你應該知道些什麼了吧?可以告訴我嗎?」

凡妮莎重新把「片刻的太陽」擺在手掌上,然後向我如此說明。

「那人的左眼附近有一道傷疤,年紀跟你差不多。他說他的名字叫泰瑞。」

這傢伙還真會給人添麻煩。

「那傢伙很執着,你最好暫時避一下風頭。」

「抓住她!」

也許是因爲她急忙擺出笑臉,讓我覺得有些尷尬,實在不想回她微笑。

「只要好好接受治療,就能再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妳只會自我毀滅。」

當我在凡妮莎的鑑定室裏說出一切後,她懊惱地抱着腦袋,勉強擠出了這句話。

「馬修,你來啦。」

之後的事情還算順利。我偷偷放出風聲,說製作僞幣是「白猿」乾的好事,結果這招似乎奏效了。那羣血氣方剛的冒險者直接殺進「白猿」的老巢。當時衛兵也立刻趕到現場,結果演變成一場火拚。好像有鬧出人命,不過「白猿」已經徹底瓦解了。趁亂逃走的老大也在城門附近被捕,屍體隔天早上就被倒吊在自己老巢的門口。

「這次真的多虧有你幫忙,謝謝你。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順便告訴我,跑來找你加入的人是誰?」

「好像是別種『禁藥』。她似乎纔剛開始用藥沒多久,但要是放着不管,恐怕就再也無法回頭了。我只是想讓她趁早戒掉。」

「在我慢慢考慮要怎麼做的時候,她只會越來越依賴『禁藥』。要是我對她見死不救,只會讓傷心的人變得更多。」

黑髮女子瘋狂地喊叫,一副隨時準備衝出去的樣子,但公會職員先一步擋住她的去路。女子背對着建築物胡亂揮劍,還不時蹲下去撿起沙子亂丟,簡直就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剛纔那女人是個癮君子嗎?」

凡妮莎正試着安撫那名黑髮女子。

據說是得到這東西的冒險者拜託凡妮莎幫忙鑑定,卻在鑑定期間意外身亡,結果這東西就被寄放在公會里。因爲那位冒險者沒有親人,也沒人來認領遺物,結果這東西就被交還給她了。

他是隻因爲拿到的麥酒比旁邊的客人少一些,就把服務生的眼睛挖出來的瘋子。要是讓他知道史達林背叛了,史達林肯定會被他狠狠宰掉。

小球不斷髮出光芒,但什麼事都沒發生。

「據說他是『白猿』的幹部,現在還負責掌管組織裏的『禁藥』事業。他可是個超級危險的傢伙。」

「那不就沒屁用嗎?」

這東西應該可以拿去賣給收藏家吧,也可以等缺錢的時候再拿去賣掉。我仔細觀察這個半透明的小球,發現裏面好像隱約冒出某種圖案。看起來不像文字,應該是某種符號或紋章。不行,圖案太過模糊,我實在看不清楚。

「關於史達林那邊……」

凡妮莎一臉擔心地說出這句話。我把小球從眼前移開,重新看向凡妮莎。

「他什麼時候可以出來?我剛纔有去探望他,他好像沒什麼精神。一直被關在屋子裏無法出來,不知道是不是讓他覺得很鬱悶。」

「他只是沒有酒喝在鬧脾氣罷了。」

「可是,要是一直這樣把他關着,我擔心他會生病。我有幫他把畫布拿過來,但他好像連一幅畫都沒畫。」

那傢伙早就生病了,而且還是腦袋有病。他畫不出東西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反正史達林是個笨蛋,不會聰明到跑去碰『禁藥』。妳擔心的事絕對不會發生。」

凡妮莎那個曾經是藝術品商人的父親,當初就是因爲被同行欺騙纔會賠了一大筆錢。自己太過愚蠢導致生意失敗,似乎讓他精神失衡,就不小心碰了「禁藥」。聽說在那之後沒多久,他原本美好的家庭就徹底破碎了。

「或許吧。」

凡妮莎微微一笑。

「當時店裏明明生意很差,我父親的心情卻莫名地好。有時候他纔剛進一大堆便宜的盤子,卻又立刻在隔天全部砸碎。這種事不斷反覆發生,當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據說她們當時打算把她父親關在倉庫裏,卻遭到強烈的反抗。一旦他停止服用「禁藥」,就會因爲戒斷症狀而發狂,把自己的妻子與孩子打到骨頭都裂開。他還會看到幻覺,看到窗外出現好幾顆眼睛,便打碎窗戶的玻璃。可是,他又會突然恢復理智,一整天都在哭泣。當他停止哭泣之後,又會整天呆坐在椅子上,就算跟他說話也毫無反應。

房子賣掉了,店也交給了別人。她母親病倒後,沒多久就過世了。她父親最後也爲了拿到「禁藥」衝出家門,跑去搶劫黑社會的人,最後反過來被殺掉。當時的凡妮莎沒錢安葬家人,只能把屍體丟到「迷宮」裏面。

「他以前明明是個溫文儒雅的人,卻彷彿變了個人。我真的好害怕。」

就是因爲這樣,凡妮莎對中毒者都很溫柔,但也很嚴厲。她會像剛纔那樣用「強硬的手段」逼對方戒掉,也會教育那些分不清「禁藥」與「治療藥」的傢伙。

「妳嘴上這麼說,結果不也曾經跟藥頭交往嗎?」

「你是說奧斯卡嗎?」

凡妮莎的臉蒙上了一層陰霾。

「他原本自稱是個藥師,我是在跟他交往後才發現他的真面目。我勸過他好幾次,叫他別做那種壞事,但他完全聽不進去,最後甚至想拉我進火坑。我立刻跟他保持距離,然而他當時突然失蹤,我其實鬆了口氣。」

我只是隨口亂猜,好像就被我說中了。艾普莉兒不開心地撇着嘴。竟然讓這麼可愛的女孩坐着乾等,那個人還真是罪孽深重啊。

「……」

「不要你管。」

雖說要援助史達林,也不是隻有給錢。她好像還打算用威脅怒罵,甚至是打屁股這些手段逼史達林認真畫畫。這樣對待那個愛撒嬌的小夥子也只是剛好。

我要向她狠狠敲一筆賠償金。

「是什麼樣的卷軸被人偷走?」

聽到她說出這種喪氣話,又看到她眼睛看着的方向,我才終於想通。我走到房間角落,從垃圾桶裏拿出一封信。我對這封信完全沒印象,但信封非常豪華,上面還能找到殘留的封蠟。就算沒看過內容,我也能猜到這是誰寄來的信,於是立刻把信揉成一團丟掉。

「可是,現在的我需要你。如果沒有你,我應該早就沉到海底溺死了。你對我來說是重要的保命繩。」

「不知道我們在別人眼中又是什麼樣子。」

「妳根本不必理那些傢伙。」

我想找個地方喝杯酒轉換心情,便走到公會外面,結果遇到了艾普莉兒。她坐在公會外面,看起來很閒的樣子。

我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我探頭看過去,不過瀏海遮住眼睛,讓我無法看到她的表情。

「放心吧,艾爾玟。」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告訴她史達林還有其他女人,還從對方那邊拿到了零用錢。我沒有說謊,史達林確實有瞞着凡妮莎跟其他女人亂搞,也真的有拿到一點零用錢,只是金額比幫忙製作僞幣的酬勞來得少。

我拿出一顆淡黃色的糖果,放在她的手上。

「其實也沒什麼啦。」

「妳在做什麼?坐在這種地方會感冒喔。」

「再見,要是妳收到信了,記得也讓我看看喔,矮冬瓜。」

「他們只是把自己不幸的境遇歸咎於妳,想發泄一下情緒罷了。妳沒必要理會他們。」

「你又要提這件事?那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

「這顆糖果加了生薑,可以讓身體變暖和。妳就含着這顆糖果,乖乖回家吧。」

當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時候,艾爾玟趴了下去,把臉貼在桌上。我有一瞬間還以爲她醉倒了,但她剛纔只喝了一杯紅酒,她的酒量沒那麼差。

「你很煩耶。」

用過晚餐後,我們隔着食堂的餐桌面對面坐着小酌。

凡妮莎笑着揮了揮手。

艾普莉兒大罵一聲,站了起來。

「妳怎麼不去拜託老頭子幫忙?」

她八成是隻要看到那種沒出息的男人,就想幫對方振作起來吧。

「別放在心上。我也要謝謝妳。」

我把手擺在艾普莉兒的肩膀上。

「……」

「那我要走了。等事態平息下來,妳跟史達林就可以大搖大擺地一起出門了。再稍微忍耐一下吧。」

「她明明說過會回信的……」

「你很煩耶。」

「她那已經算是一種興趣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

「那我要走了。早點回家喔。」

「謝謝你。」

「……她明明說過很快就會再寫信給我,可是都已經過一個月了。」

「馬修。」

因爲妳也讓我心情好多了。

艾爾玟這樣小聲呢喃後,往我這邊看過來。

艾普莉兒原本還激動地說個不停,卻又馬上抱着腿低下頭。

要是一直跟那種人渣混在一起,恐怕連凡妮莎都會完蛋。

舊馬克塔羅德王國的王族與貴族早就逃到大陸的各個角落,靜靜等待東山再起的一天。對那些傢伙來說,艾爾玟是復興王國的希望,也是復興王國的手段。然而,時間已經過了一年之久,她不但還沒征服「迷宮」,甚至還跟一個可疑的男人同居。「那傢伙肯定是看上妳的美貌與財產的凡夫俗子。」「妳墮落了嗎?」「妳忘記大義了嗎?」艾爾玟偶爾會收到這樣的抗議信。那些傢伙還真閒。

「他們說你是一個愛玩女人的垃圾,還說你是傷風敗俗的渣男。」

七天後,「白猿」的餘孽幾乎都已經遠走高飛,不然就是被逮捕了,於是我跟凡妮莎一起前去迎接史達林。

「他們要我跟你分手。」

凡妮莎趴在桌上,用指尖輕撫木紋。

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只要妳還需要我,我就不會放開這隻手。」

「這樣很沒禮貌喔。」

「不準叫我矮冬瓜!」

「我說過了吧,我是妳的小白臉(保命繩)。」

「僞幣事件已經解決了。聽說那是一個叫『白猿』的犯罪組織乾的好事。」

在別人眼中,我和艾爾玟就是小白臉與女主人吧。這種既不道德又不得體,而且頹廢又墮落的男女關係,根本不適合出身尊貴的公主殿下。可是,我們的關係比這還要複雜。僕人與主人、寵物與飼主、老師與學生、醫生與患者、惡魔與契約者……這些關係看似全是正確答案,卻又全都不太正確。如果硬要給這種關係取一個名字,我想應該是「共犯」吧。

「就小的愚見,爲了今後打算,不知道您能不能多給些預算?」

艾爾玟把酒杯擺在桌上。

「不知道。我記得他好像有提到魔物這兩個字,但他沒有告訴我那是什麼樣的卷軸,而且那種事跟我又沒有關係。」

「哎,不管別人怎麼想,只要他們本人覺得幸福就夠了吧?別人也沒資格說些什麼。」

艾爾玟喝着紅酒,問了這個問題。

「對了,那個畫家的事後來怎麼樣了?」

「管他的,反正我本來就是個糟糕的女人。」

世上還有卷軸這種方便的東西,可以暫時把魔法或魔物存放在裏面。使用者可以在緊要關頭放出裏面的東西,對敵人放出火焰或雷電,或是幫人療傷,也能操縱事先「封印」在裏面的魔物替自己戰鬥。只要詠唱咒語,任何人都能使用。因爲這樣,公會一直很謹慎地保管那種東西,畢竟有些卷軸甚至能消滅一座城市。

世界各地都有冒險者公會,這些公會彼此之間的橫向連結也十分緊密。只要知道對方住在哪裏,想透過關係找人應該很容易。那個溺愛孫女的老頭子八成二話不說就會答應吧。

「這我十分明白。」

艾爾玟的嘴脣動了一下。她小聲呼喚我的名字。那聲音非常微弱,卻充滿真摯的情感,聽起來可愛極了。

「妳不需要心急。」

艾爾玟露出最燦爛的笑容,在我的手背上狠狠捏了一下。

「妳那麼做是對的。」

任何人都會有心裏覺得難過,情緒變得不穩定的時候。她在「迷宮」裏的戰鬥,我幫不上忙,我只會扯她後腿,白白送死。就是因爲這樣,就算只有現在這一刻,我也想成爲她的心靈支柱。

「馬修先生。」

「不過他那張臉真的很好看。那種憂鬱的神情,還有說話方式和聲音都很迷人。」

「啊,馬修先生。」

「真是不可思議。想不到那個成熟穩重的凡妮莎竟然會跟那種男人墜入愛河。」

「麻煩幫我找律師過來。」

「爺爺好像很忙。聽說公會的卷軸被人偷走了。」

「不過,我勸妳還是小心一點。聽說道上兄弟還在找尋那傢伙的下落。如果那傢伙有把什麼東西寄放在妳這邊,妳最好立刻交給我,剩下的我會幫妳解決。」

艾普莉兒別過頭去。這傢伙還是一樣不夠坦率。我走到她面前蹲下。

說完該說的話後,我走出鑑定室,在門前嘆了口氣。果然還是不行嗎?可惡,那個混帳到底把東西「藏在」哪裏了?我已經找了快要一年,真教人不爽。

我轉身走了幾步後,她喊了我的名字。我回過頭去。

我伸出手,撥開她那紅色的瀏海。她眼裏含着淚水,一副很不甘心的樣子。

「我猜她應該是不知道該寫什麼,想着想着就這樣過了好幾天吧。妳的健康比較重要。難不成妳想躺在牀上,一邊難受地發燒流鼻水一邊看着寶貴的信嗎?」

「如果妳看了會覺得沮喪,乾脆就別看了吧。」

向艾普莉兒揮手道別後,我踏上歸途。還是別去喝酒,趕快回家吧。今天晚餐該喫什麼呢?

「就算妳坐在這種地方乾等,也不會收到信。」

反正我早就知道信裏會寫些什麼了。

「妳還真是學不乖耶。」

「凡妮莎利用這個機會讓他跟那個女人分手,也順便讓他放棄當『搜刮者』了。聽說凡妮莎今後會認真援助史達林,讓他能專心靠當畫家維生。」

「那……」

雖然她剛纔也說過這句話,但聲音變得開朗多了。這是個好現象。

隔天的黃昏時分,回到家的艾爾玟告訴我這件事。我當然知道整個事件的內幕,但還是故意裝出很驚訝的樣子。

「那可真是糟糕啊。」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1 第二章 小白臉總是晚出早歸插圖(3)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1 · 第二章 小白臉總是晚出早歸 · 第3張插圖

反正那些人也不會直接跑來「灰色鄰人」教訓她,頂多就是在她忘記那些人的時候寫信過來。太在意那些只會依賴別人的廢物也不會有任何好處。事實上,在艾爾玟最痛苦的那段時間,那些傢伙也什麼都沒做。

她很不會挑男人,但不是花心的女人。

艾爾玟依然趴在桌上,就這樣把手伸過來,彷彿她就快要從懸崖摔下去了。我走到餐桌的對面,握住了那隻手。

「要是他敢再來找我,我一定會把他趕出去。而且我現在只愛史達林一個人。」

「所以……」

「馬修,你來得真慢。」

纔剛看到我的臉,史達林就含着眼淚抱上來。看來跟德茲待在一起讓他非常不滿。

「現在應該沒事了吧?我們去喝酒吧。」

「太快了吧。」

「有什麼關係嘛。」

史達林像吵着要買衣服的女朋友一樣拉着我的手。

「馬修,我也要拜託你。」

連凡妮莎都這麼央求我。

「他一直被關在這裏,差不多快被悶壞了,需要出去放鬆一下。」

她也未免太善解人意了吧?不過,其實我也不討厭喝酒。結果我還是答應幫她照顧史達林了。畢竟我也拿了她給的零用錢,實在很難推辭。

「走,我們再去續攤。」

史達林在第一間店就喝得醉醺醺了。他把便宜的酒當成開水猛灌,現在腳步根本站不穩,只能一直抱着我的手臂。旁人說不定會誤以爲我們兩個是好基友。

「你就不能自己走嗎?」

如果是以前的我,就算要拖着這種瘦皮猴走路也是易如反掌,但我現在已經變成一個弱男子,這樣實在很難走路。

「我們接着要去哪間店?」

史達林嬌聲嬌氣地這麼問,看起來心情好到不行。可以喝到久違的酒似乎讓他非常開心。

「別擔心,那間店你也很熟。」

「咦~~到底是哪裏啦~~」

我們走過鬧區,來到城市的中央地區。

「好啦,我們到了。」

「我過去也殺了不少人,但這種手感根本不像在毆打人類。這可不是鍛鍊方法不同這種程度的問題,你的身體簡直就跟牛頭人一樣。」

聽着深夜不該有的吵鬧聲響,我靜靜地關上房門。

「我不當你的保姆了。我要自己一個人去續攤。」

「沒那種事,現在正是時候。我要殺了你跟那個臭小鬼。」

我從上方對着泰瑞的左腳踩下去,地板與左腳同時碎裂。我再次聽到慘叫聲。泰瑞已經哭了出來,就像一個膝蓋破皮的小朋友。

我在泰瑞面前蹲下。

我應該就快到了。我在樓梯盡頭的旁邊看到一扇老舊的木門。我總算抵達目的地了。

這裏之前還吊着一個更大的鐘,但不知道被哪個異教徒偷走了。

我衝過禮拜堂,從小門進到教會內部,爬上鐘塔的樓梯。我一次踩着兩階,快速衝上狹窄的螺旋階梯。我感覺自己爬得很慢。這樓梯一直讓人轉圈圈,我有種自己變成大便的感覺。肺與雙腳都快要沒力了。

「現在還沒輪到你出場,難道你就不能在後臺多等個一百年嗎?」

「你的遺言就只有這樣?」

「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但我還是老實說了吧。」我嘆了口氣。「你踩到貓屎了。別問我怎麼知道那是狗屎還是貓屎,因爲味道不一樣啊。貓屎要來得臭多了。」

「教會啊……想不到你竟然會選擇這麼沉悶的葬身之地。」

我原本還想立刻教訓他一頓,但看來只能變更戰略了。

我一邊親吻石地板,一邊語帶同情地這麼說。

「你這傢伙……!」

「這樣啊……」

我已經向夫人那邊確認過,知道他今晚住在公會里面。也許是因爲剛纔正在睡覺,大鬍子看起來超級不爽,但我還是把史達林硬塞給他。

爬完樓梯後,我順勢往門一撞。因爲我是用全身的體重撞上去,憑現在的我也還是成功地把門撞開了。

「哎~~呀,這次是扭傷了嗎?」

他踩着我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我明白了,我絕對不會對那傢伙出手,我敢向你保證。我也會離開這個城市,所以……」

只要照到陽光,我就能找回原本的實力。像那種只稍微鍛鍊過的拳頭根本不算什麼。

我從地上爬起來,並拍掉屁股上的灰塵。

「剛纔那種力道是怎麼回事?我的拳頭居然……這怎麼可能……」

「我知道,所以我才把他帶來這裏。」

我整個人沿着牆壁倒下,像是要用身體擦掉牆上的陳年尿垢。

「也包括『解放』嗎?」

「慢着,馬修,你要去哪裏?」

「那個……這位大哥。」

「你應該以爲我是不得已才逃來這裏,但是你搞錯了。現在是我把你逼入絕境纔對。」

這樣就行了。現在是小鬼頭睡覺的時間。雖然那羣製造僞幣的猴子幾乎都被抓到了,還有一隻特別兇暴的猴子沒抓到。在半夜出來亂跑的壞孩子可是會被恐怖的老虎喫掉的。

泰瑞從窗戶的死角繞過來,朝我揮出拳頭。他使勁蹬地全力出拳,跟我的拳頭正面對撞,然後發出了慘叫。

「還好啦。」

要是我繼續待在這裏,他可能真的會動手。

「原來是那個混球乾的好事……」

「那你可能搞錯了吧。」

「德茲,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愛你喔。」

泰瑞發出短促的呼吸聲跳到空中,順勢朝我踢出一記後旋踢。我連忙舉起雙手防禦,卻感受到撼動骨頭的強烈衝擊,整個人撞在牆壁上。可是,敵人的攻擊還沒結束。泰瑞在空中扭轉身體,又朝我踢出一記迴旋踢,擊中我的太陽穴。

我離開公會。

泰瑞發出近似怒罵聲的慘叫。我放開手。泰瑞跌坐在地,緊緊抱着自己變細了一半的腳踝。

「怎麼啦?『嘴炮王』,你現在還有辦法開那些無聊的玩笑嗎?」

正當我準備起身時,泰瑞走進小房間。

「我聽說你是掌管『禁藥』生意的人。這是真的嗎?」

日期已經改變,天空再過不久就會開始泛白,但街上還很安靜,還在營業的店家也寥寥可數。這種時間還在喝酒的傢伙就只有想靠喝酒忘記煩惱的冒險者,還有連腦袋裏都裝着酒的酒鬼了吧。清脆的腳步聲在寂靜無聲的馬路上回蕩。

「踢爽了嗎?」

「屍體當然是要裝在棺材裏面。」

「給我閉嘴!你這個廢物!」

我丟出碎石。我用眼角餘光看着泰瑞從容不迫地躲過碎石,同時轉身拔腿就跑。我衝過轉角,一溜煙地逃跑。我感覺到好像有一條蛇從後面追了過來。我踹開地上的垃圾,還跨越在地上睡覺的醉漢。別說要拉開距離了,我們之間的距離反倒不斷縮短。我連續衝過好幾個轉角,最後逃進一間教會。

「是啊。」

「知道了啦。」

「那東西我也有。雖然最近完全拿不到了,不過只要我一聲令下,就能立刻從其他地方調到貨……」

「那是我要說的話。這就是你的遺言了嗎?」

「等殺了你之後,我會好好考慮的。」

史達林一臉茫然地站在店門口。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再讓這傢伙多住一晚嗎?」

正當我準備詠唱咒語時,我聽到了破風聲。我下意識地閃躲,卻沒能完全躲開。我聽到小刀發出的堅硬聲響。銀色的刀刃飛向遠方,而「片刻的太陽」也滾進昏暗的禮拜堂。

泰瑞按着自己滿是鮮血的手,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過來。

我一邊倒向前方一邊衝進這個四角形的小房間。東西兩邊各有一扇木窗,因爲光線從木板的隙縫射了進來,讓我還能勉強看到東西。天花板上象徵性地吊着一個小鐘,小鐘只跟我的腦袋差不多大。

「這真是太可悲了。」

泰瑞側身面對着我,還把拳頭擺在自己前方。

我舉起拳頭。

「畢竟窮人連可以刻上墓誌銘的墓碑都沒有,我幫你寫在屁股上好了。就寫『踩到貓屎的男人長眠於此』吧。」

「你也會是那種下場。」

果然被他發現了。我一邊往後退一邊把手伸到腰後。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泰瑞一口氣縮短雙方的距離。他流暢地欺身過來,揮出連石牆都能粉碎的右拳。當我看到那道弧光的瞬間,左側腹也感受到了一陣衝擊。我無法呼吸,一邊呻吟一邊後退。我還來不及喘息,泰瑞就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再次向我逼近。他的目標依然是左側腹。我放下右手肘試圖擋住拳頭,但那個可恨的拳頭突然像是鞭子般一個甩動,改變軌道擊中我的肚子。我下意識地彎着身體,一道黑影逼近我的左臉。當我發現那是踢腿時已經受到重擊,右臉狠狠撞在石牆上。感覺有點痛。要是可以就這樣一覺到天亮,不知道該有多輕鬆,但那傢伙並不允許我這麼做。黑影再次撲了過來。我想也沒想就一個前滾翻逃離現場。在聽到破碎聲的同時,碎石也打在我的背上。

窮人死了也只會被丟到昏暗的「迷宮」裏面,連墳墓都不會留下。

我伸手打開窗戶。

「虎手」泰瑞讓從石牆裏拔出的拳頭髮出聲響,朝我走了過來。

正當我忙着找尋可以打發時間的地方,走過一個轉角時,從背後傳來使勁蹬地的聲音。我想也不想就立刻臥倒。下一瞬間,我感覺到有東西衝了過去,還聽到石頭被擊碎的聲音。我抬頭一看,發現牆壁上開了一個洞。

德茲厭煩地嘖了一聲。

「是……是啊,是真的。」泰瑞的眼睛亮了起來。

來到這裏就不用擔心會被別人看到了。我從懷裏拿出「片刻的太陽」。這東西基本上就是一種可以儲存陽光的道具。換句話說,只要被這東西發出的光芒照到,不管是在晚上還是暗處,我都能發揮出原本的實力。我還是頭一次在實戰中使用這東西,正好可以測試看看。

艾爾玟整天戰鬥已經很累了,而且這本來就是我惹上的麻煩。就這點來說,就算會稍微給德茲添麻煩,也完全不成問題。畢竟我幫他洗刷了製造僞幣的嫌疑,而且我們兩個是摯友。

「這裏不是冒險者公會嗎?」

即便這裏光線昏暗,我也能看出泰瑞的臉蒙上了一層陰霾。

「媽的!」

我把他帶到公會後方,開門一看,見到了一位熟人。

「不行喔,自己爛就算了,怎麼可以怪到別人身上呢?」

「明明是自己練得不夠,還敢把別人說成怪物,你是想讓我笑掉大牙嗎?你還是滾回深山裏重新練過再來吧。」

一記旋踢朝我襲來。我直接抓住他的右腳踝,然後使勁一握。

「你也未免太心急了吧?」

「我這裏可不是賓館。」

「不要啊,馬修,拜託你別丟下我。」

「趕快給我滾。小心我拔了你的舌頭。」

他讓拳頭髮出聲響,還謹慎地查看房間裏的每個角落。

「你說什麼?」

泰瑞站在教堂門口,笑着走了過來。

狹窄的房間裏瞬間充滿耀眼的白光。剛升起的朝陽在東方的天空閃閃發亮。

「如果這裏還有附天篷的柔軟牀鋪跟枕頭,就真的無可挑剔了。你可以去幫我買嗎?最好是能派人直接送過來。」

可憐的史達林被濃密的鬍鬚森林緊緊纏住,含着眼淚向我求救。然而,君臨於森林深處的鬍子大魔神抓住史達林的後頸,把他往房間裏面隨手一扔。

泰瑞用手遮着臉,往後退了幾步。我站起來擦了擦臉,背對着陽光這麼說:

「哈囉,德茲。」

「好硬……」

我趴在地上,都還來不及喘口氣,泰瑞就一腳踩在我的後腦杓上。

我再次聽到破風聲,下意識地往旁邊閃躲,結果看到一把小刀從旁飛了過去。銀色的刀刃擊中石階彈開,滾落到樓梯上。從樓梯底下傳來了咂嘴聲。真是好險。不過,因爲我做出閃躲的動作,讓我們兩人之間的距離又縮短了些。

「不過,在這個城市裏,也只有那些有錢人需要買棺材不是嗎?」

聽到我這麼說,那名體格壯碩的男子不爽地嘖了一聲,從牆壁拔出自己的拳頭。那人的左眼有一道很深的刀疤。

「怎麼啦?指甲不小心剪太深了嗎?還是說,你磨爪子磨過頭了?」

「那就拿蒸餾酒(威士忌)來換吧。」

我走了過去,泰瑞立刻踢出左腳試圖牽制,但他現在坐在地上,根本使不上力氣,就算被他踢到腳和脛骨,我也不痛不癢。

「拜託,只要今晚就好。」

「貨最近變少了,所以價格也跟着水漲船高。我可以統統給你,拜託你饒我一命……」

「別殺……」

泰瑞交叉雙臂,高舉到自己面前試圖防禦,但他的努力只是白費力氣。我揮出強悍過頭的鐵拳,把牆壁跟泰瑞的腦袋與雙手變成了三明治。泰瑞的雙手骨頭陷進臉裏,就這樣無力地倒在地上。我姑且確認了一下,他毫無疑問已經死了。

「我又搞出一具屍體了。」

想到還得付錢給「掘墓者」,我的頭就開始痛了起來。

當我走下樓梯時,街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這些人一大清早就要起牀,實在是太辛苦了。陽光十分耀眼。我平常總是渴望見到陽光,這種時候卻覺得非常討厭。我縮着身體走進巷子,準備抄近路回家,卻發現巷子裏還殘留着黑夜的蹤影。

艾爾玟應該生氣了吧。我邊走邊思考自己晚出早歸的藉口時,突然有一根金屬棍棒從巷子裏揮了過來。那是一根戰棍(Mace)。我被敲得眼冒金星。當我發現自己被某人毆打的時候,我已經倒在地上了。

難不成泰瑞還有其他同伴?糟糕,我得趕快跑到有陽光的地方。我太大意了。

我抱着腦袋微微睜開眼睛,才發現有個眼熟的女人騎在我身上。她留着一頭短髮,曬成小麥色的肌膚上還能看到雀斑。儘管她的外表跟一年前完全不同,但我不可能認錯人。她低頭俯視着我,眼神裏充滿着憐愛與憎恨。

「我一直好想見到你呢,馬修。」

波莉咧嘴一笑,再次揮下戰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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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平凡小白臉的日常生活
  3. 03第二章 小白臉總是晚出早歸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一年前
  5. 05第四章 小白臉深諳處世之道
  6. 06第五章 保命繩的另一端
  7. 07第六章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8. 08終章 一年前,其後
  9. 09後記
  10. 10角S設定集
  11. 11特典 與姬騎士大人一起逛街
  12. 12特典 掰手的教訓
  13. 13特典 鑑定士與Q夫的末路

第二卷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小白臉的災難
  3. 03第一章 公主騎士的決定
  4. 04第二章 守護騎士的煎熬
  5. 05第三章 鑑定師的放逸
  6. 06第四章「巨人吞噬者」的失算
  7. 07第五章 聖職者的棄教
  8. 08終章 保命繩的斷絕
  9. 09後記

第三卷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3

  1. 01插圖
  2. 02某國的『迷宮』調查報告書
  3. 03序章 要求出動
  4. 04第一章 開始搜索
  5. 05第二章 沉淪
  6. 06第三章 消失
  7. 07第四章 暫時中斷
  8. 08第五章 再次搜索
  9. 09第六章 發現
  10. 10第七章 復活
  11. 11第八章 上浮
  12. 12終章 雙重遇難
  13. 13後記

第四卷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名爲無知的罪過
  3. 03第一章 怠惰的城市
  4. 04第二章 憤怒的山羊
  5. 05第三章 嫉妒的人們
  6. 06第四章 S愉的代價
  7. 07第五章 暴食的「大進擊」
  8. 08第六章「傳道師」的傲慢
  9. 09第七章 貪婪的公主騎士
  10. 10終章 公主騎士與小白臉

第五卷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5

  1. 01插圖
  2. 02序章「暴風」呼嘯之時
  3. 03第一章 魔N的大鍋不斷冒泡
  4. 04第二章 原初之神張開嘴巴
  5. 05第三章 大巨人挺身站起
  6. 06第四章 牧神四處逃竄
  7. 07第五章 從地面窺見的地獄深淵
  8. 08第六章 愛與愉望的盡頭
  9. 09終章 幽冥與黑夜就此誕生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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