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保命繩的斷絕

「接下來是最後一個問題。」

「總算要結束了嗎？」

聽到文森特這麼說，我趴倒在桌上。

因爲前些日子那件事，我被「聖護隊」叫來問話。

我從一大早就被人刨根問底地問話，現在想睡得不得了。

不過，我隱瞞了不少對我不利的事情。

首先，關於賈斯汀，我告訴他當時算是兩敗具傷。

對文森特使出最後一擊之後，他就力竭倒下了。

至於賈斯汀爲何會變成怪物，我也假裝不知情。

關於找不到尼古拉斯的屍體這件事，我告訴他尼古拉斯其實還活着，還用治療魔法治好自己的傷。

他還問了許多問題，我應該沒露出致命的破綻。

「所以，你想問什麼？如果是要問三圍，從上到下依序是……」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文森特說這句話的語氣不像是質問，更像是哀求。

「我原本以爲你是個整天遊手好閒，寄生在艾爾玟小姐身上的廢物，但你又會賭命保護她。我原本以爲你是個死愛錢的傢伙，但你又會插手去管賺不到半毛錢的閒事。你應該對我懷恨在心，卻幫助了我這個仇人，而且不只一次。我不懂，這樣太矛盾了。你的行爲毫無原則可言。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只是艾爾玟的小白臉。」

先不論過去，這毫無疑問就是我現在的身分。

「順便告訴你，我當時助你一臂之力，也只是順勢而爲的結果。我偶然在那附近遇見你，就順便幫了你一把。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算你好運。」

事實上，我曾經想要殺了他。如果他今後會危害到艾爾玟，我依然打算這麼做。我現在沒有那麼做，只不過是個偶然，沒有其他原因。

「還有，我並不恨你。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心胸寬大的男人。就算被人揍個幾拳，我也能笑着原諒。只要你下次請我喫頓飯就夠了。」

「我可不想讓你再被他們施暴。」

這樣那些娼婦應該會失業吧。她們只能改行當在路邊攬客的流鶯，不然就是去其他娼館上班。而大地母神的信徒今後就少了一個可以避難的地方，再也沒地方能讓他們逃離會家暴的丈夫，以及想要賣掉孩子的父母。

剛纔的地震相當大。看來最近地震不斷髮生，果然跟大進擊脫不了關係。

看來文森特選擇了善惡兼容的處世之道。這樣也不錯。

聽到我這麼問，尼古拉斯一臉倦怠地轉過頭來。

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轉頭看向我，平靜地這麼說道：

「有能力掌握你這條保命繩的人，全世界就只有我。所以，我絕對不會放手。」

「到時候……我想讓你看看我的故鄉。」

誰也沒有得到幸福，弱者也只是變得更弱小。

「又是地震。剛纔的地震還真大。」

「嗯？」

「你們要怎麼處理那間娼館？我是說大地母神教會的那間避難所。」

當我準備回去時，又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簡單來說，就是他讓教會的其他分會幫忙收拾善後。真了不起。

而我跟文森特討論過之後，決定讓她在隔壁房間等我。

「我們決定把那間娼館跟教會一起拆除。」

「總之，只要經費還沒用盡，我希望你能儘量研究下去……」

艾普莉兒一看到我出現，就立刻衝了過來。

我聽到逐漸接近的腳步聲。門外傳來勸阻的聲音，但門還是猛然打開了。

「記得小心行事。」

「對了，聽說那傢伙有向妳道歉是嗎？」

我讓尼古拉斯在這裏研究「解放」的治療藥。就算這裏的前任主人是個庸醫，也還是一位藥師，所以相關設備與器材一應具全。因爲我這個居無定所的傢伙申請不到執照，便借用了德茲的名字。材料費與生活費也都是我出的。我跑去調查賈斯汀的住處，結果找到上次那筆鉅款，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畢竟我確實有完成找出尼古拉斯這個任務，所以那當然是屬於我的東西。明明是個小白臉，卻拿錢供養其他男人，連我都覺得自己很可笑。

「目前好像還算穩定。」

「很順利。」

「維吉爾他們也繃緊神經了。他們應該是覺得憑現在這種不上不下的實力，可能會被對手超越吧。他們好像會在假日主動鍛鍊自己，也會去收集『迷宮』的資料。」

視情況而定，我或許應該請公會派人去通知，叫艾爾玟儘快趕回來。

幾天後，我來到位在城裏東北方的「聖賢街」。這裏有許多醫院與藥房，平民與有錢人生病了都會來這裏看病買藥。就在這裏的某個角落，有一間沒有掛着招牌的店。據說以前有位藥師在那裏販售自己製作的藥。雖然他待人和善，但好像是個庸醫，所以那間店沒多久就倒閉了。我開門一看，裏面空無一物，連一罐藥都沒有。我走過煞風景的店面，向店裏的男子搭話。

「這樣啊……」

「王國直屬部隊可不是徒有虛名。」

「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打算跟你一起去喝酒。趕快回去吧。再說……」

艾爾玟使勁地點了點頭。我們又走了一小段路後，她突然垂下目光。

「情況如何？」

「如妳所見，我還活蹦亂跳的。」

「當然，掉以輕心可是大忌。」

「我想趁現在儘量往前推進。」

我讓醫生負責善後，自己離開研究室，前往冒險者公會。

「就是靠着權力硬逼他們就範是吧？」

我注視着她那雙真摯的眼睛，同時微微一笑。沒錯，就算不去求神，人也可以溫柔待人。

不久後，地震完全停止，我也抬起頭來。架子都倒在地上，有些器材也摔壞了，不過只是些便宜的東西。

雖然文森特看起來不太相信，但也沒有繼續追問。

「好像有人來接你了。」

雖然艾爾玟在三天前說了一句「我出發了」，就跟往常一樣出門，但她不見得會跟往常一樣回家。人常常莫名其妙就死了。就算自己重視的人陷入危機，我也不可能事前預知。就算我能預測天氣，也無法連人的命運都看透。

「問完了嗎？那就換我發問了。」

「挑戰『迷宮』有進展嗎？我看你們的狀態好像還不錯。」

艾爾玟鐵青着臉衝了進來。

被一個年紀比較小，而且還矮自己一顆頭的美女當成孩子對待，實在是一種屈辱，但我還挺喜歡這種感覺的。

「我只是讓大家能更快達成共識。」

與「神聖太陽」勾結的傢伙全都被抓住，不然就是死掉了。疑似他們首領的賈斯汀已經死去，那位神父好像也被當成共犯逮捕了。

「真虧你們有辦法讓他們接納那些人。」

賈斯汀，這就是你造成的結果。

「妳現在是在向我求婚嗎？」

我摟着艾爾玟的肩膀走到外面。當我關上房門的瞬間，文森特好像笑了。

「我明白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在回家的路上，我向艾爾玟這麼問道。

公會也還處於一片混亂。

那裏的財務狀況明明也一樣困難纔對。

「萬事拜託了。醫生，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這麼說道。

其實我今天被叫來接受偵訊，艾爾玟也跟着一起來了。我原本是打算獨自過來，但因爲前陣子那場遊樂會，讓艾爾玟很反對我過來。

雖然我出言安撫，艾爾玟還是仔細掃視我全身上下，毫不客氣地在我身上到處撫摸拍打，簡直像是我老媽一樣。

文森特如此斷言。

「馬修，你沒事吧！」

中庭裏滿是趕緊逃到外面的人。每個人都露出不安的表情，談論著剛纔的地震。有男人從房子裏被擔架搬了出來，頭上還纏着染成紅色的白布。看來他是被掉落的物品打傷了。

我只希望他不會跨越「最後的底線」。

「我會盡力而爲。」

艾爾玟人在哪裏？我伸長脖子找尋她的臉孔，但完全找不到人。

「我只是做個確認，沒有答應要去。」

「總有一天我會征服『迷宮』，把魔物從王國裏全部趕出去。我說到做到。到時候……」

文森特不以爲意地這麼說。

「總有一天……」

「『迷宮』那邊怎麼樣了？」

艾爾玟今天也踏進「迷宮」了。而我無法顧及「迷宮」裏發生的事情。

我想也是。

「他們沒對我做什麼。偵訊就在剛纔結束了。我們回家吧。」

醫生已經躲到桌子底下。我也趕緊抱着腦袋蹲下。雖然這種姿勢不太好看，但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我剛纔有聽到怒罵聲，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該不會是又被他們拷問了吧？」

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開心。

關於這裏與尼古拉斯的事情，我還沒告訴艾爾玟。要是讓她有所期待，最後以失敗收場，她可能會很失望，而我不希望見到那種情況。目前就只有我跟德茲知道醫生的真實身分。

她好像沒有放在心上。畢竟她是個心胸寬大的人。

「對了，你上次說要一起去喝酒，那要約在什麼時候？我也是很忙的，希望你能至少提前三天預約。」

我告訴附近居民，說他是一位退休的藥師。據說他偶爾還會幫別人開藥。因此，我也跟其他人一樣叫他醫生。「貝蕾妮的聖骸布」也還在尼古拉斯體內。畢竟我沒義務把東西還給葛羅莉亞，如果能讓治療藥或治療法的研究有所進展，我寧可把東西留給尼古拉斯。

「你這傢伙竟敢耍我！這就是王國直屬部隊的做法嗎！」

「此外，我也跟城北分會那邊聯絡過了。」

「我會引頸期盼的。」

「馬修先生！大事不好了！」

我話纔講到一半，就感覺到一陣搖晃。我還以爲只是微微搖晃，結果很快就開始激烈地左右晃動。店裏的架子也因爲晃動而倒下。

我納悶地歪着頭。

「我可不記得有過這樣的約定。」

「這也未免太離譜了吧？你上次帥氣地趕來救我的時候，不是親口這樣說了嗎？」

挑戰「迷宮」是一場長期戰。身體狀況與精神就不用說了，時機、競爭對手與運氣這些因素，都會在這段期間造成影響。而現在似乎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我們還把那間娼館裏的人全都交給大地母神教會南東分會照顧。據說他們會在那邊的教會與育幼院擔任員工。」

文森特露出挖苦的笑容。

因爲剩下的娼婦和娼館老闆等人與這件事無關，所以沒被逮捕。不過，她們非法賣淫的行爲還是必須受到懲罰。以前是因爲衛兵與那些大人物高抬貴手，才讓她們得以那樣做生意，既然現在事情鬧大，那也只能加以取締了。

「是啊。如果他知道自己認錯人了，我也不打算加以斥責。」

我暗自決定別告訴她那個冒牌貨的事情。

「醫生，抱歉了。我得去看看情況。」

「原來如此。」

「就算你每天都跑來探班，做不出來的東西也還是做不出來。」

「誰要向你這種人求婚啊？」

看來有競爭對手出現，似乎起到了正面的效果。他們應該是發現現在不是搞那種無聊內鬥的時候了吧。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瑪雷特姐妹也不曾來找碴了。不但如此，她們還會積極地與我們這邊交換情報，尋求各種交流。這種能讓彼此都進步的關係可是很寶貴的。

「我正打算去找你呢。大事不好了。」

「發生什麼事了？」

「聽說『迷宮』裏現在突然跑出許多魔物。大家都說這可能是大進擊的前兆，而且還在『迷宮』裏面的人也下落不明……」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艾爾玟他們也還在裏面對吧？」

艾普莉兒難過地點了點頭。

「那公會打算怎麼做？」

當大進擊之類的意外情況發生時，公會都會派遣專門的職員前去救援冒險者。然而，要是連派人救援都很困難，也可能直接對那些冒險者見死不救。

「爺爺說他會先派遣救援隊。可是，光靠公會職員還不夠，所以得拜託待在地面上的隊伍前去支援。」

「德茲跑去哪裏了？」

只要那傢伙還在，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他可是能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男人，肯定有辦法救出艾爾玟。

「德茲先生昨天就休假了。他說要去見一位住在遠方的老朋友。」

對了，我記得他曾經提過這件事。他竟然給我選在這種緊要關頭出遠門，如果他能晚幾天再離開就好了。不過，就算怪罪不在場的大鬍子，對事情也沒有任何幫助。

「不知道現在還來不來得及把德茲先生叫回來？如果派人騎馬去追……」

「我想應該沒辦法吧。」

如果那傢伙要出遠門，現在應該早就「進到土裏」了。他大概在一片黑暗之中，板着臉孔喫便當吧。「只要不是身分特殊的矮人」，想要追上他絕非易事。

我亂抓頭髮，拚命思考對策。要是艾爾玟真的遇上大進擊，生存機率恐怕不高。不管是什麼樣的英雄或勇者，只要被爲數衆多的敵人壓着打，也是隻有死路一條。即便是現在這一刻，她也可能正在生死關頭掙扎。她甚至可能早就喪命了。

我過去一直不敢面對的現實正逐漸往我眼前逼近。艾爾玟隨時都有可能在「迷宮」裏喪命，而我在「迷宮」裏就只是個廢物，什麼都做不到，完全幫不上忙，只能扯別人的後腿。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要去。

「畢竟我跟她說好了。」

我走進冒險者公會，目的地是公會長的辦公室。

我無視老頭子無言的抗議，直接走到他面前。

「馬修先生，你想做什麼？」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保護她。

艾普莉兒看起來很擔心的樣子。我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放心吧。」

「我接下來要提出一個非常蠢的要求。我知道你會有意見，但還是請你先聽我說完。你們正準備踏進『迷宮』，找尋失蹤的冒險者對吧？我就是爲此而來。」

「打擾了。」

我看着老頭子的眼睛這麼說。

「拜託你們也帶我進到『迷宮』裏面。」

我在敲門的同時直接開門走進去，發現老頭子正盯着桌上的文件，身旁還站着四位公會的職員。他應該是正在聽取報告，同時思考今後的對策。看到我出現，老頭子皺起眉頭，一副搞不懂我在這種時候跑來做什麼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