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巨人吞噬者」的失算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白金透 · 2.8萬 字
窗外的黃昏天空逐漸從紅色轉爲羣青色。
艾爾玟今天休假,但她去冒險者公會辦事情了。
她應該再過不久就會回來。我今天也忙着拿出全力爲她做菜。因爲太晚開始動手,我得加快速度纔行。
儘管我想去接她回來,但我前陣子纔剛惹火公會長的孫女,在她氣消之前,我只能暫時與她保持距離。
我聽到敲門聲。公主騎士大人回來了。
我趕緊出去迎接,但艾爾玟一言不發,擺着臭臉走上二樓。看來我得聽她發牢騷了。從爐火上面把鍋子拿走後,我也跟着上樓。
雖然她沒有說話,我還是能從背影感覺到她的心情有多差。就算問她怎麼了,她也只會叫我閉嘴,讓我只能默默地在旁邊幫忙。等她想說的時候,應該就會開口了吧。
「飯菜都做好了。」
「我晚點再喫。」
艾爾玟脫掉裝備坐在牀邊,然後就這樣躺了下去。如果她是在誘惑我,我當然是很歡迎,但要是我直接撲上去,毫無疑問會被她痛扁。我一句話也沒說,就這樣站着不動。艾爾玟看着天花板開口了。
「十九層……」
「什麼意思?」
「他們好像已經抵達十九層了。我是說『蛇之女王』與『金羊探險隊』的聯合隊伍。」
他們雙方都是最近開始嶄露頭角的冒險者隊伍。尤其是瑪雷特姐妹率領的「蛇之女王」,甚至有過挑戰其他「迷宮」的經驗,大家都說他們會超越艾爾玟等人,一躍成爲征服「千年白夜」的急先鋒。
「『黃金劍士』好像也要加入他們。這羣人要認真開始挑戰『迷宮』了。」
大家都團結起來了嗎?真了不起。
「對方也有邀請我們,但我拒絕了。因爲我覺得分配報酬的時候一定會談不攏。」
艾爾玟的目的是取得「星命結晶」,把佔據故鄉的魔物一掃而空,復興馬克塔羅德王國,不可能與別人共享寶物。
「……要是就這樣被他們搶先就糟了。」
「妳想太多了。」
「妳要先一步一步確實前進。想要走捷徑只會摔個四腳朝天。只要妳慢慢前進,總有一天能抵達最底層,也能得到『星命結晶』。」
碧翠絲激動地站了起來,從袖子裏拿出形狀古怪的魔杖指着艾爾玟。熒光聚集在魔杖周圍,但很快就煙消雲散。
公主騎士大人正在跟烤茄子苦戰,應付客人就成了我的任務。要是我突然把門打開,殺手有可能會直接衝進來。我小心翼翼地從門縫中看出去,結果看到了諾艾爾與拉爾夫。不過,我感覺訪客不是隻有他們兩個,旁邊還有別人。
「怎麼了?你們怎麼會在這種時間過來?」
「反正我不管在哪裏都活得下去。」
「我不是在擔心這個。」她讓那頭紅髮輕輕擺動,悶悶不樂地搖搖頭。
「迷宮病」與「解放」同時侵蝕着艾爾玟的心靈與肉體,我不能放着這樣的她不管。
我可不想拖累努力追尋幸福的她。
就在這時,從玄關大門傳來敲門聲,打斷了我們兩人的歡樂時光。到底是誰會在這種時候跑來?
「別擔心,我不會說出妳的祕密。我發誓。」
我感覺得到艾爾玟倒抽了一口氣。要是上頭的人失去冷靜,底下的人就不會跟隨。我能體會她看到強力的競爭者出現,不由得感到焦急的心情,但其實她可以不用那麼緊張。「千年白夜」可沒有簡單到能讓人短短几天就完全征服。
我儘量假裝開朗地說着這些話,但艾爾玟還是低着頭。她看起來像是覺得懊悔,也像感到害羞。我在她面前跪了下來,輕輕牽起她的手。
「妳這傢伙……!」
如同艾爾玟所說,能否信任對方也是一個問題。畢竟冒險時必須把自己的命託付給背後的隊友,想要徹底信任初次組隊的人並不容易。更重要的是,艾爾玟身上還藏有一個重大的祕密。
「其實是……」正當拉爾夫準備開口回答時,一名女子的聲音打斷了他。
「我倒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提議。」
「妳到底在臭屁什麼?雖然妳以前是公主,現在不就只是個無家可歸的冒險者嗎?」
「就算你要開玩笑,也不能說出這種話。」
碧翠絲率先開口。她好像是瑪雷特姐妹中的妹妹。雖然她們長得一模一樣,但賽希莉亞是把頭髮綁成一束,碧翠絲則是綁成兩束。
「可是,我怎麼可以就這樣讓人看扁……」
賽希莉亞•瑪雷特用手撐着臉頰,小聲說出這句話。
「現在是五星級的我們好心要邀請妳加入,難道妳不該心懷感激嗎?」
「碧。」
「我們今後遇到的魔物只會更強。反正不管找來多少弱者都沒用,而且強者也不會想要被人扯後腿。所以,我打算從各個隊伍中挑選出高手,打造出一支精銳隊伍。」
「至於剩下的人,就讓他們負責從旁協助隊伍是吧?」
艾爾玟不屑地笑了出來。
「妳以前也會這樣耍任性嗎?」
不過,如果我獨自留在這個城市,肯定會有許多想知道她醜聞的無聊傢伙不斷找上門。他們應該會把我抓去關起來,逼我說出許多不想說的事情。
簡單來說,碧翠絲就是想要打造出一個「冒險者同盟」,先讓幾個冒險者團隊加盟,然後視需要派人蔘加聯合作戰,或是重新編組隊伍。
不久後,餐廳裏聚集了八個人。料理已經照着艾爾玟的指示收走了,四名男女並肩坐在我們面前。兩名長相相同的女子坐在中間,她們戴着帽檐很寬的帽子,身上穿着黑色長袍。充滿光澤的金色長髮綁了起來,自然地披在背後。眼尾略爲上揚的紫色眼睛,看起來就跟貓一樣。長袍底下還穿着紅色上衣與黑色長靴。這兩位衣着打扮完全相同的女子,就連坐姿也一模一樣。
相較之下,瑪雷特姐妹可是五星級冒險者。聽說她們才二十二歲,這麼年輕就升上五星級,算是相當少見。她們應該闖過不少生死關頭了吧。
「如果只是要暫時聯手,我是可以考慮看看。不過,如果是要同盟,不管妳來說多少次都一樣。」
艾爾玟抓住桌緣,一口氣把桌子抬了起來。碧翠絲髮出慘叫,身體也失去平衡,差點就要往後翻倒,但被她身旁的賽希莉亞及時伸手扶住了。
「你說得對。」
「妳要當新隊伍的副隊長也行。」
艾爾玟一臉嚴肅地訓斥我。
「那妳要說出這些話,把拉爾夫或諾艾爾叫來打屁股,嘴裏喊着『給我拚命工作,你們這羣飯桶』嗎?」
「挑食是不對的。」
「先不說這個了。」
「如果是要談聯合隊伍的事情,我應該早就拒絕了。」
這次我要給自己取個更像是王子殿下,充滿氣質的名字。
就在這時,我發現艾爾玟的臉蒙上了一層陰影。
「妳要多喫一點補充體力,這樣才能征服『迷宮』,儘快在王宮裏舉辦茄子派對。」
「那我不就自貶身價了嗎?」
桌子震了一下。因爲碧翠絲把腳擺到了桌上。
「我也明白。可是,這一仗我非贏不可。我絕對不能輸。」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休息了。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跟公主騎士大人談談。」
坐在他們對面的人當然是艾爾玟。諾艾爾跟拉爾夫站在她身後,而我則是站在牆邊。畢竟只有我一個人喫晚餐也沒什麼意思。拉爾夫瞪了過來,一副「你怎麼也在這裏」的眼神,但我當然沒有理他。
「那是很久以後的事情。我目前還會暫時待在這裏,畢竟我得照顧妳的身體。」
「我不想喫那種東西,那是我討厭的食物──在這種艱難的時期,妳敢在自己心愛的國民面前說出這種話嗎?順便提醒妳,在妳心愛的國民之中也有農民很用心在種植那種紫色的東西。」
艾爾玟露出微笑,一副勉強壓抑着自己情感的樣子。
她直接走向門口,但我從後面抓住她的肩膀,逼她轉過身體。
「謝謝妳的好意,但我不需要。而且我也不想執着於那種井底世界的排名。」
「當然是因爲茄子很好喫。」
沉默籠罩着現場。儘管只看人數是四對四,然而我算不上戰力,拉爾夫又是個半吊子,所以實際上應該是四對二點五。雖然情勢很不利,但我們的公主騎士大人可以彌補這點。對方應該也無法全身而退。
「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我們去喫飯吧。妳放心,我沒有放驅蟲藥。」
「你有何打算?就是……等我成功征服『迷宮』之後……」
不過若是真的要動手,我就會放毒藥,而不是瀉藥。如果在他們踏進「迷宮」之前,在他們的食物里加一點緩效性麻痺藥,他們應該就會自己變成魔物的大餐。
「沒什麼接不接受的問題。我打從一開始就準備這麼做了。」
「你說要煮一頓大餐,我才把錢交給你的,結果你偏偏弄了滿桌那種紫色的東西,到底是爲了什麼理由!」
「我把茄子、番茄與香菇做成燉菜,還做了豬肉炒茄子,還有一道烤茄子。」
不過,我應該會再次改名吧。曾經跟艾爾玟同居的馬修必須消失。
「我們回去吧。」
她們是賽希莉亞與碧翠絲。這對雙胞胎就是瑪雷特姐妹,魔術師與冒險者隊伍「蛇之女王」的隊長。坐在她們左右兩邊的男人是雷克斯與尼克,他們分別是「黃金劍士」與「金羊探險隊」的隊長。也就是說,三支隊伍的隊長全都到齊了。
看來她還算有眼光。雖然維吉爾他們也不差,但她們兩個的實力還是比其他人強上一截。我也會這麼選擇。拉爾夫就不必考慮了,他連不甘心的資格都沒有。
艾爾玟總算笑了。她站了起來,意氣風發地走出房間。看來她的心情終於變好了。走下樓梯後,她面帶笑容回過頭來。
「哈,真臭屁。」
雖然感覺很合理,其實同盟的成功率並不高。如果是騎士與士兵就算了,但冒險者都是些個人主義很重的傢伙。畢竟那種願意爲了組織與團體粉身碎骨的人,根本不會跑來當冒險者。如果只有幾個人倒是還好,一旦人數變多,分配利益與協調意見都會更爲困難。而且只要牽扯到個人情感的問題,不滿的情緒也會不斷累積,最後導致破局。
而且還能讓太陽神喫癟,好處不勝枚舉。
「妳現在不需要管我,只要專注於眼前的事情就好。要是妳只顧着煩惱,才真的會被其他人搶先一步。」
「到時候……」
「要是妳敢繼續亂來,我可不會手下留情。我會把妳當成賊人,從這裏趕出去。」
「遵命。」她這種認真的個性,我並不討厭。
艾爾玟劈頭就一臉不悅地這麼說。
先不論實力與知名度,艾爾玟在冒險者公會里還只是三星級冒險者。如果想要繼續升級,就得完成公會規定的委託,以及滿足其他條件,但艾爾玟全都拒絕了。因爲她的目標是復興王國,而不是以冒險者的身分闖出名號。
「我肚子餓了。不管是什麼東西,我現在都能津津有味地喫下去。今天的菜色是什麼?」
「我們去外面喫吧。」
「我以前都有乖乖喫掉。只是都要捏着鼻子。」
就只有在童話故事裏,纔會有那種兩個人永遠幸福生活的結局。不管是以什麼樣的形式,離別的日子遲早都會到來。我們只能在那天到來之前,好好珍惜現在的兩人時光。這樣就夠了,也只需要這樣。
最常見的做法就是從各個隊伍中挑選出高手,讓他們到最前線挑戰「迷宮」,然後讓剩下的人擔任預備軍,負責對付其他弱小魔物,以及補給運輸這些後勤工作。這應該就是碧翠絲想要的做法吧。
我這人不會挑食。只要是能喫的東西,我什麼都會喫。因爲要是我不這麼做,就無法活到現在。
「你這人還真是喜歡亂花錢。」
「那還用說嗎?」
「我的答覆還是一樣。不管本領多麼高強,我都不打算跟無法信任的傢伙組隊。」
「不好意思,你們去找別人吧。我們要用自己的做法挑戰『迷宮』。」
「順帶一提,我們這邊會派出我和賽希莉亞,『黃金劍士』與『金羊探險隊』則會派出雷克斯與尼克。至於你們那邊……應該就是妳跟後面那個嬌小的女孩吧。」
「不然我也可以在那些傢伙的食物里加點驅蟲藥,這樣他們就得在『迷宮』里拉肚子了。」
「別這樣。」
「大家今天好像都有點太過激動,還是改天再談吧。」
艾爾玟突然挺起身體,往我這邊看了過來。
照理來說,我跟艾爾玟之間根本沒有交集。一個沒用的小白臉與亡國的公主,原本應該不可能相遇,卻因爲奇妙的機緣碰在一起。這只不過是回到常軌罷了。覺得寂寞與不想分開的心情只是一時的感傷,遲早會變成美好的回憶。
我拿出這張王牌後,艾爾玟立刻把臉別過去,故意跟我耍脾氣。我現在可以體會馬克塔羅德王國的宮廷廚師有多麼辛苦了。
「……」
我待在這裏是爲了幫助無法獨自戰鬥的艾爾玟。到時候我應該就派不上用場,也沒理由繼續跟她在一起了。
茄子不但顏色好看,而且又有營養。我還在市場學到不少簡單的烹調方法。
劍拔弩張的氣氛讓雷克斯與尼克站了起來。諾艾爾與拉爾夫也擺出隨時都能拔出武器的姿勢,就只有我和賽希莉亞毫無動作。
一旦魔物從王國裏消失,艾爾玟就會回到自己的國家,登基成爲女王。可是,我不可能當上王夫,而且我們也不是那種關係。更重要的是,她身邊的大人物們不可能容許這件事發生。他們肯定會硬生生拆散我們,不然就是派人暗殺我。
我打算在那種事發生前離開這裏。我無意回到故鄉,因爲我連親手足是否還活着都不曉得。我會四處旅行,找尋住起來還算舒適的地方。我從以前就是個居無定所的流浪漢。就算我要工作,應該也找不到正當的職業。反正我只需要養活自己,總是會有辦法的。跑去投靠其他女人,繼續過着小白臉生活也不錯。我以前也是這樣勉強活下來的,到時候不過就是回去當孤獨的一匹狼罷了。
「把腳放在桌子上實在很沒禮貌。就我所知,這應該是世間的常識,看來妳們似乎連這點教養都沒有。」
「我絕對不要!」
「我應該會離開這個城市吧。」
艾爾玟心不甘情不願地在餐桌旁邊坐下。我好不容易纔做好這些料理,真希望她不要捏着鼻子喫掉。
「你可以接受這種結果嗎?」
因爲艾爾玟拔出劍來,用劍尖指着她的喉嚨。碧翠絲的臉龐因爲屈辱而扭曲,只能抬起下巴動也不動。
「那妳也喫喫看我做的茄子料理吧。那些都是我爲了妳費心做出來的料理。」
她打斷妹妹的話站了起來,發出溫柔的呼喊聲,還用雙手捧住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讓妹妹轉頭看向她。
「妳是最棒的。真的很棒。不管是身爲冒險者還是女人,妳都是超一流的。可是,只要妳一生氣,腦袋裏面就會變得跟媽媽洗過的衣服一樣白。」
她把臉貼到幾乎要親到妹妹的地方,好聲好氣地這麼勸她。
「如果妳有辦法在這種情況下讓公主騎士大人點頭,要繼續打下去也不是不行,但如果妳沒有辦法,就應該先等大家都冷靜下來,再來討論其他方案。」
「那我就用實力讓她……」
「在那之前就會鬧出人命了。我們明明是爲了提升戰力而來找她談判,這樣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碧翠絲髮出咂嘴聲,然後推開姐姐的手,重新看向艾爾玟。
「我今天就看在希的面子上放過妳。我們還會再來的。」
單方面丟下這句話後,對方就走向出口。雖然成功避免了最壞的情況,緊張的氛圍還是沒有得到舒緩。
「對了,我有點事情想要請教那兩位小姐。」
我無視現場的緊張氛圍,開口叫住對方。
「妳們兩個還有其他姐妹嗎?」
「沒有。」賽希莉亞回答了我的問題。
「瑪雷特姐妹就只有我和碧兩個人,從出生到現在都是這樣。這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問題。」我點頭如搗蒜。「這樣我就放心了。」
因爲要是在危急時刻,又一直有三兄弟或四兄弟跑出來搗亂,實在是很煩人的事情。
碧翠絲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但她好像覺得我只是在開玩笑,就這樣走到屋外。雷克斯與尼克也跟着離開。賽希莉亞在最後回過頭來。
「那我們就下次再談吧。」
我聽到關門的聲音,過了十秒左右,拉爾夫大大地嘆了口氣。
「真是好險。那些傢伙可不好對付。」
拜託別把挑食與不諳世事混爲一談。
「你沒把家人帶來這裏嗎?」
他用感到傻眼的語氣這麼問道。
既然有人故意讓這張紙不會被風吹走,就不可能是偶然從其他地方飛過來,肯定是有人故意放在這裏的。我最後一次看到擺放這張紙的地方,是在昨天下午出門之前。這張紙沾到夜晚的露水,上面還帶有些許溼氣,應該放在那裏超過半天了吧。也就是說,對方是在我昨天傍晚出門的時候把紙放在這裏。
「……當然可以。」
「竟然在晚餐時間帶那種客人過來,你怎麼不自己想辦法搞定?」
「那至少讓我跟妳吻別……」
「我做了很多菜,多一個人喫飯還不成問題。今天可是茄子大餐。」
她還對我說「在我回來之前,你要負責喫光那些紫色的東西」。看來我之後得去市場一趟,向太太們學習更多烹調的方式。
我知道你過去的事。
艾爾玟發出尊貴之人不該有的叫聲。
「馬修,我……」
文森特板起臉孔,一副看到髒東西的樣子。
「這位小姐,妳是旅行者嗎?妳是不是正準備去喫飯?這附近有很多黑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喫頓飯……啊,後面這位是妳男朋友嗎?不好意思,我立刻離開。再見。祝你們永浴愛河。」
「我也不想帶那些人過來啊!是他們硬要我帶路!」
「咦?」
第九位是個留着銀色長髮的美女。
她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但在諾艾爾等人面前,好像不敢隨便耍任性。如果諾艾爾也在場,艾爾玟應該也會津津有味地喫下茄子。雖然這些料理是真的很好喫就是了。
「我自己會喫。」
「……我是剛剛纔看到的。這張紙被壓在圍牆內側的石頭底下。」
「別這樣。」
「你看不出來嗎?當然是把妹啊。」
同時還用一隻手輕輕撫摸她的頭,好聲好氣地安慰她。
「好吧。」
她從我手中搶過糖果。默默盯着綠色糖果看了一下後,她握住糖果。
「可是……」
「我可以留下來嗎?」
「我想也是。」
「與你無關。」
「……聽到沒有?」
再三叮囑她之後,我拿出糖果。
不過就是隻喫腐肉的烏鴉。
我一邊擦桌子,一邊向拉爾夫小弟抱怨。
「不然要我嘴對嘴喂妳喫也行。」
「我最喜歡喫茄子了。世上沒有討厭喫茄子的人。」
「啊,糟了。」
「妳今天還是好好休息吧。反正『迷宮』也不會逃走。」
「這樣啊……」
又失敗了嗎?正當我準備再接再厲時,看到八個「聖護隊」的傢伙走了過來。帶頭的人正是文森特。
「因爲有人嫉妒妳的名聲,纔會故意這樣捉弄妳。妳沒必要放在心上。」
「這是今天的份。只能喫一個喔。」
「白癡,現在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嗎?」
「聽好,我得讓你明白一件事。」
「啊!那位小姐剛纔還跟我說沒興趣,結果現在竟然跟那種帥哥走在一起……」
諾艾爾精神十足地這麼回答。我轉頭看向艾爾玟。
「嗨,文斯。一大早就出來巡邏嗎?你還真是認真。」
隔天早上,艾爾玟等人從今天開始又要踏進「迷宮」好一段時間。隨便喫了點早餐後,她就穿上鎧甲準備出門了。她跟諾艾爾他們約好在冒險者公會碰面。
我儘量用最溫柔的語氣這麼說,不斷撫摸她的頭。當她終於停止顫抖,我說出了這個建議。
「不管他們來幾次,我的答覆都不會改變。我的同伴要由我自己來決定。」
就算假裝自己是個英雄,但你的本性既醜陋又低俗。
我從後面抱住她彷彿受凍般顫抖的身軀。
雖然臉色還是一樣難看,但她好像已經稍微恢復冷靜,至少可以跟我鬥嘴了。
不過,我還是覺得她應該把拉爾夫踢掉。無能的同伴纔是最麻煩的問題。
「我送妳過去。」
「你自己不去工作,卻讓艾爾玟小姐去戰鬥賺錢嗎?」
不管你如何僞裝,都無法逃過自己的罪行。
「先去那裏看看吧。」
「所以我把那些茄子料理都暫時擺到旁邊,這樣晚點就能繼續喫了。」
因爲對方用可怕的眼神瞪了過來,我趕緊快步離開。
「妳的臉色這麼難看,要是踏進『迷宮』裏面,也只會變成魔物的大餐。今天還是待在家裏好好休息吧。我會負責去跟諾艾爾他們說一聲。我不在的時候,妳千萬不能讓任何人進到家裏。如果對方硬要闖進來,那他肯定是個壞人,可以直接砍了。懂了嗎?」
「文斯,要跟我一起把妹嗎?憑你那張臉,如果跟十個女人搭話,應該會有一個上鉤吧。」
我急着要追上去,把門打開一看,結果立刻停下腳步。
爲了避免公主騎士大人玩膩,我必須不斷磨練自己哄女人的技巧。這算是我的武者修行。
我從後面探頭一看,發現她的臉色變得蒼白,還用顫抖的手握着一張紙。我伸手拿走那張紙。上面用潦草的文字這麼寫着──
「算了。反正事情都過去了。」
「那是因爲這女孩比較不諳世事……」
「所以我纔會努力把妹啊。因爲這就是我的工作。」
啊,我懂了。我猜應該是家族之間的政治聯姻吧。
我纔剛打算這麼做,她就走掉了。
「……是嗎?」
我爲此感到不甘心,讓身旁的文森特重重地嘆了口氣。
艾爾玟還站在門外。她就站在玄關外面,背對着我動也不動。
「怎麼了嗎?」
艾爾玟看着前面搖了搖頭。這些文字應該也是故意寫得這麼潦草,讓我們猜不出到底是誰寫的。至少我毫無頭緒,艾爾玟似乎也是一樣。某個不知道身分的傢伙故意威脅艾爾玟,讓她擔心害怕。正當我差點被怒氣衝昏頭的時候,我想起了眼前的女人。
要是把他們帶到這種危險的城市,很快就會被黑社會的人綁架,用來威脅文森特。換句話說,我也用不了這招。真可惜。
「那我要走了。」
正當我想着這些事情時,文森特伸手指着我的鼻子。真沒禮貌。
「真的假的?她長得漂亮嗎?」
我忘記把今天的糖果交給她了。要是那種糖果喫完,艾爾玟就會失去戰鬥能力。
不知道對方到底是誰,竟然敢這樣戲弄我們。我得先找出那個寫信的傢伙。就算對方只是要惡作劇,我也不會放過他。如果這只是他要威脅我們的第一步,那就更不用說了。爲了讓艾爾玟保持內心的平靜,我絕對要找出那傢伙。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確認艾爾玟走進家裏,從裏面把門鎖上後,我動身前往冒險者公會。剛纔那張可疑的信,已經在我手中變成紙屑。
「不用了。」
公主騎士大人一大早就不太開心。她好像不是很喜歡早餐裏的起司茄子。
被雙眼閃閃發亮的諾艾爾這麼問,艾爾玟也只能點頭。而且拉爾夫也順便留下來喫飯了。給他喫我做的大餐實在讓人很不爽,但這樣總比沒喫完要來得好。
善良的艾爾玟幫愚蠢的家臣說話了。
「如果妳不嫌棄,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喫晚飯?」
「妳知道犯人可能是誰嗎?」
這裏是城東的大街。從城東大門進來之後,只要走一小段路,就能找到許多以旅行者爲客羣的餐廳與旅館。這裏不但人潮衆多,只要走進巷子裏,就能找到愛情賓館。因此,那些想要跟路過的女子打好關係的紳士,以及想要從那種男人身上討錢的淑女,很容易聚集在這裏。
「不好意思打擾您了。那我們也要離開了。」
「妳是在哪裏找到這張紙的?」
「有一個男孩,今年五歲了。」
「我不可能那麼做吧。」
「我不是叫你收拾掉了嗎?」
「我已經有老婆了。」
「這只不過是惡作劇。上面根本沒寫出任何具體的事情。」
諾艾爾低頭道歉後就準備離開,但我叫住了她。
上面都是過去與罪行這些對任何人都管用的詞彙。如果對方真的知道艾爾玟的祕密,又打算藉此威脅她,應該會寫出暗示性更強的詞彙。例如她祖先留下的項鍊,或是藥頭的名字等。
「那我現在就去拿過來。對了,妳敢喫茄子嗎?」
「孩子呢?」
「放心吧。」
「我現在只是暫時放過你,你依然是殺死凡妮莎的嫌犯。只要我找到證據,就會立刻把你送上處刑臺。還有,不準叫我文斯。別一副跟我很熟的樣子!」
他情緒激動地說個不停。
「文斯,我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我也得提醒你一件事。文斯,艾爾玟上次早就推翻你的推理了。文斯,你該不會忘記這件事了吧?文斯,拜託你學聰明點行嗎?」
他一把揪住我的胸口,用惡魔般的表情瞪了過來。
「要是你敢繼續跟我打嘴炮,我就把你關進牢裏。」
「遵命,卡萊爾大人。」
這傢伙的脾氣還真是火爆。這應該纔是他真實的一面吧。
文森特發出咂嘴聲,使勁把我推開。我往後退了幾步,結果不小心撞到人了。
「啊,抱歉。你沒事……大叔,原來是你啊。」
「馬修,你在這裏做什麼?」
一個年約六十歲的濃眉老頭抬頭仰望着我。因爲他長得不高,還揹着一個大籠子,看起來像是一直駝着背。可是,其實他的體格相當壯碩。
「如你所見,我正在把妹。大叔,你要來湊一腳嗎?來場黃昏之戀也不錯喔。」
「我早就沒那種力氣了。身體與老二都是。」
他用嘶啞的嗓音這麼說,還輕輕揮了揮手。那是老年人特有的自嘲笑容。
「昨天真是不好意思。來,這些也給你拿回去。」
他從籠子裏拿出紅色與黃色的甜椒。向他道謝後,我接過這些禮物,但這也是艾爾玟不敢喫的東西。真想知道有沒有辦法能讓她乖乖喫下去。
「你給太多了,我以後會找機會回禮的。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那你就快點跟那位公主騎士分手吧。」
大叔好聲好氣地這麼勸告我。
「你這種人可配不上那位公主殿下。」
「我現在毫無睡意,怎麼可能睡得着。」
據說這是由文森特發起的整頓綱紀行動。那些違法官員以及與黑社會勾結的傢伙都被趕出去了。過去支援的衛兵有半數都被開除,回到他們原本的工作崗位。
「誰叫我是個沒教養的傢伙。」
我還以爲他握有某種情報,纔會在他可能經過的地方堵人。不過,就算我說出艾爾玟的名字,他也毫無反應,也不像是有事隱瞞的樣子。看來我可以認定他與這件事無關了。
「妳要去哪裏?」
當我準備打道回府時,有人叫住了我。她是一位長得很漂亮,看起來像是江湖藝人的小姐。胸部也超大。
「快滾吧。要是你繼續在街上做這種傷風敗俗的事情,我真的會把你抓起來。」
這傢伙還真是認真。
當我們喫完午餐,在大街上閒逛的時候,一輛馬車從旁邊經過,還叫住我們。
「就算時間所剩無幾,你依然拚命保護大家,到底有誰能取笑這樣的你?」
「再見。你也不要只顧着玩樂,趕快去工作吧。」
「不是讓古代都市熠熠生輝的黃金或滿天的燦爛星辰,你的愛才是我無可取代的寶石。」
「艾爾玟小姐!」
「有機會再說吧。」
「……看來我該重新研究市場的巡邏路線與時間了。」
「我要去外面喫飯。我肚子也餓了。」
「其實……我正準備去請人幫忙做一件新禮服。因爲領主大人要在家裏舉辦建國祭慶祝晚會,我跟祖父都要去參加。」
她叫我看看,就把書拿了過來。
「不好意思,我有點事情要忙。下次再說吧。」
她把詩集擺在邊桌上,然後就走出房間。
「不,那是你比任何人都勇於戰鬥的證據。我只想把自己的愛獻給那張臉。」
爲了保險起見,我跑去向距離最近的路邊紳士打聽了一下,但他也沒看到可疑的人物。
畢竟她今天早上沒喫多少,也許是剛纔生氣刺激了她的食慾吧。
因爲我又被她瞪了一眼,只好閉上嘴巴。
「有什麼好笑的?」
「要是你連站穩腳步都做不到,就別想整頓好這個城市的治安。」
「這種事就應該去店裏做不是嗎?畢竟在自己房間裏挑衣服也很無趣。」
馬車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停下,一位銀髮少女跳了下來。那人正是艾普莉兒。
雖然昨天來過的瑪雷特姐妹那羣人也很可疑,但諾艾爾說他們今天早上就再次踏進「迷宮」了。就算我想要去找他們問話,他們也要再過兩三天才會回來。
「這是帕西•摩爾杜豪斯的詩集。」
「這件怎麼樣?畢竟是女孩子,花朵圖案應該很適合。」
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她。
「不,我就不用了。」
「……笨蛋馬修,你也在啊?」
她開心地抱住艾爾玟,然後用輕蔑的眼神瞪了過來。
我忍不住捧腹大笑。
「聽說『聖護隊』正在重新編組是嗎?」
「我也要去。」
所以她纔會看書轉換心情。我看她的臉色似乎好多了,應該是沒問題了吧。
「夠了!」
「你說話還真不客氣。」
結果我們說不過艾普莉兒,就這樣跟着上了馬車,跟她一起前往服飾店。
我的字典裏可沒有這些華麗的詞藻,就只有「屎」、「尿」、「屁股」和「打炮」,還有其他意思差不多的詞彙。
犯人應該不是這傢伙。
「好看嗎?」
我也找不到有可能看到犯人的「路邊紳士」。這裏離有錢人的居住區很近,所以也是衛兵加強巡邏的地方。只要有人躺在路邊,就會因爲擋到那些大人物的路,立刻被衛兵趕走。
「讓你看這本書是我錯了。」
「他原本是冒險者公會的『搬運者』,偶爾也會帶着蔬菜來市場叫賣。」
「這個嘛……」
「我是個怪物,有一張滿是傷痕的醜陋臉龐。」
她用嬌滴滴的語氣這麼說,還往我身上靠了過來。
「搬運者」一如其名,就是公會僱用的搬運工人。他們會幫忙搬運冒險者擊敗的魔物屍體,還有魔物身上的素材與寶物這些戰利品,有時候也會幫忙搬運冒險者的屍體。在這個城市裏,他們也會跟冒險者一起踏進「迷宮」。因爲他們基本上不需要戰鬥,那種空有蠻力的傢伙與退役冒險者也會來做這種工作。他們平常只需要跟冒險者一起行動,負責回收冒險者得到的東西,但有時候也會被惡劣的冒險者拿來當成肉盾或誘餌。
「智障馬修閉嘴啦。」
「我勸妳還是實話實說比較好。畢竟要穿那件衣服的人可是妳。」
「妳在看什麼書?」
艾爾玟就坐在椅子上讀書。她脫下了鎧甲,但還穿着早上出門時的衣服。
丟下那句話後,文森特快步走過我身邊,但我從後面叫住了他。
「對了,艾爾玟小姐,妳要不要一起去?我們可以一起挑禮服。」
「抱歉,我本來不想笑的,只是真的忍不住。這種東西我實在看不下去。」
畢竟她喜歡劍與武器勝過禮服。對了,還有莫名其妙的詩集。
畢竟這女孩姑且算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我突然看到一位老婦人在馬車旁邊向我們鞠躬。她是艾普莉兒的侍女,名叫諾拉。帶着婦女出門的時候,果然還是搭馬車比較合適。
「垃圾馬修閉嘴啦!沒人問你的意見!」
我後來也繼續道歉,努力討她歡心,好不容易纔讓她息怒。
大叔向我舉手揮別後,就走進人潮之中了。文森特立刻這麼問我:
只要能找出那個留下紙張的傢伙,事情就好解決了,但當時是晚上,也沒有目擊者在場。據我所知,我們家附近都是些身分沒問題的人,唯一有問題的就只有我。
她搖了搖頭,一副覺得我完全不懂的樣子。她應該是想換個環境,享受那種跟平常不一樣的新鮮感。不過我只覺得她在亂花錢。
我發自內心給她忠告,卻被她一句話就打發掉了。妳真的確定要這樣?
「你是本地人嗎?能不能帶我到處逛逛?」
艾爾玟從我手裏搶走詩集。
換句話說,我目前算是束手無策了。我有點擔心艾爾玟,還是先回去一趟吧。
我回到家裏時已經是中午了。爲了去看看艾爾玟的狀況,我走向她的房間。輕輕敲了敲門後,就聽到她叫我進去。
「妳不用去睡個覺嗎?」
不過反正機會難得,我就稍微讀讀看吧。
再次警告我之後,文森特就走掉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搔了搔頭。
「你要負責喫掉那些紫色的東西。」
艾普莉兒不知爲何用責難的眼神看了過來,對我小聲問道:
「我勸妳還是不要比較好。」
輕輕揮了揮手後,我就這樣走掉了。就算搭訕失敗,那位小姐也不以爲意,立刻跑去向一位頭髮稀疏的壯漢搭話。
頂多就三天喫一次吧。
因爲前陣子的那場扳手腕比賽,讓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降到了谷底。我花了將近一年慢慢建立起來的信用也化爲泡影。可是,這都是我自作自受,所以也只能笑着接受。更何況,我現在可是艾爾玟的專屬小白臉。我絕對不要變成冒險者公會的走狗。
「別生氣嘛。好啦,我再也不會讓妳喫茄子了。」
那些路邊紳士看起來過得很自由,其實都有各自的地盤。而且還有「紳士同盟」這個公會負責管理那些地盤,公會的上頭則是黑社會的傢伙。那些出於善意與憐憫施捨給他們的金錢與食物,有一部分都會被那種傢伙拿去,真是讓人想到就討厭。
「嗨,這位大哥。」
而且留下來的傢伙也沒好到哪裏去。我看向文森特身後的黑肉男與翹鬍子,結果他們竟然瞪了我一眼,一副要跟我嗆聲的樣子。連那種貨色都能留下來,看來那些被開除的傢伙應該是爛到流湯了吧。
「他是你朋友嗎?」
「他昨天在城南的市場被小混混找麻煩,是我替他解圍的。」
「你這個人就只會說些下流的玩笑,偶爾也該看看詩集。」
「妳直接請裁縫師到家裏不是比較快嗎?」
這份工作很危險,收入卻不高。雖然是一種不可或缺的工作,但做的人並不多,所以連那種老人都還無法退休。
「這本書已經流傳超過百年了。」
只要說一句「憑公主大人高貴的眼光挑選出來的衣服,我們這些庶民根本配不上」就行了。
艾爾玟喜形於色地高舉着一塊有着黑色與紫色花朵圖案的粉紅布料,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看向鏡子,發現我跟艾普莉兒都露出同樣的表情。
「對了,我偶然聽到了一點風聲。」
「那妳可以幫我挑禮服嗎?我想要公主大人穿的那種禮服。」
「我這副身軀早就被魔物的毒徹底侵蝕,隨時都有可能死去。」
不過,其實我只是代替他捱揍罷了。幸好衛兵很快就趕到,讓大叔免於受傷,我的錢包也沒被搶走。
「我早已失去踏上戰場的靈魂與勇氣,沒有任何能獻給公主的東西。」
「所以我沒空理你這種人。你可不要給我惹事生非。」
我們來到城西大街上一間專門爲上流人士服務,名叫「白雛菊」的服飾店。這裏不但可以訂做衣服,還能讓人直接購買做好的成品。艾普莉兒原本是要在這裏量好身體的尺寸,再從大量樣本中挑選衣服的布料與款式,最後請裁縫師幫忙縫製,可是……
「那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公主,與對自身的醜陋感到羞恥,躲在洞窟裏不敢出來的騎士交談的場景。」
「爲什麼艾爾玟小姐會『那樣』?她不是公主嗎?」
「就因爲她是公主啊。」
她幾乎不曾幫別人挑選衣服。而且她對自己的服裝也毫不關心,聽說都是母親與侍女給她什麼就穿什麼。她現在也都只穿我和服飾店還有身邊的人推薦給她的衣服。因爲這個緣故,她的眼光從未受到世俗的影響,依然是顆原石。
「那這件怎麼樣?妳看,上面有很多荷葉邊喔。」
她充滿自信地拿來一件百年前流行過的衣服,讓艾普莉兒的臉悲慘地僵住了。因爲這是她主動提議,她現在也很難推辭,但她又不想穿那種用獨特眼光挑選出來的禮服,在責任感與真實想法之間陷入天人交戰。
「換人。我來幫妳挑吧。」
如果不幫她想想辦法,矮冬瓜就太可憐了。她會在晚宴上被那些三姑六婆說閒話的。
「小人馬修要幫我挑衣服?」
「你不會是想要挑些奇怪的衣服吧?」
女性們的眼神刺痛了我。還有,妳沒資格說我。
「我會幫艾普莉兒挑一件適合她的禮服。先從顏色開始挑起吧。」
「顏色?」
「先讓我猜猜看。妳現有的禮服應該都是黑色、藍色與白色的對吧?」
「啊……是啊,我以前告訴過你嗎?」
「如果要搭配妳那頭銀髮,通常都會選擇那幾種顏色。」
憑她爺爺的眼光,肯定都是選些不容易出差錯的顏色。事實上,她平常也都是穿黑色衣服。
「每次都穿同樣顏色的衣服沒什麼意思,妳應該也厭倦了吧?這次不妨試試其他顏色。」
我從陳列出來的布料樣本之中,挑選出一塊自己看上的布料。
「妳覺得紅色怎麼樣?」
我用雙手拿着這塊布料,擺在艾普莉兒的頭髮旁邊做比對。
「我們也該準備喫晚餐了。」
「那我立刻就去……」
我拿出一顆糖果。
你沒有可以安息的地方。
「我纔沒有鬧彆扭。」
就在這時,我突然在門邊蹲下。
當我幫艾普莉兒打點好全身上下的行頭時,她的氣也完全消了。再來只要等禮服做好就行了。回程的時候,她還決定先讓馬車送我們回家。
「我發現狗屎了。我猜應該是有野狗跑進來拉屎。我拿去丟掉,妳先進去吧。我晚點會在這裏灑上水和沙子弄乾淨的。」
如果要討女性歡心,就不能不懂服飾與美容。此外,我總是穿着同樣的衣服,是因爲我經常被小混混圍毆,如果身上有值錢的東西,會跟錢包一起被搶走。要是我都穿高級的衣服,不管有多少錢都不夠用。
這張紙條八成是在我們下午出門的時候,被人偷偷放在這裏的。
「抱歉,我忘記我們不是在自己家裏了。」
艾爾玟不發一語,站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欲言又止地玩着頭髮。
「別生氣了。妳不適合臭着一張臉。」
她很快就喫完早餐,也換好衣服,準備要出陣了。
當然,公主騎士大人也沒有忘記提醒我,叫我千萬別買那種紫色的東西。
不過,坐在我身旁的公主騎士大人似乎不太開心。自從上了馬車之後,她就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話都不說。
還用另一隻手捧起她的下巴,硬是讓不肯正眼看我的她把臉轉過來。
「機會難得,我想幫妳挑一件成熟點的禮服。最近很流行那種露胸禮服,但對妳來說還有點太早了。要是看到妳穿着那種禮服,妳爺爺應該會昏倒吧。我們可以選擇這種露肩的款式。」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同時也嘆了口氣。枉費我監視了一整晚,結果竟然沒有任何收穫。
內容本身幾乎都一樣。雖然充滿惡意的中傷,但沒有任何具體的指控。
後來我們又閒聊了一會,馬車就抵達我們家了。
「那我們要來談談妳上次堅持要我穿得像小丑,害我走在街上被人指着嘲笑的事嗎?」
你這個墮落成癮的瘋子,
「……」
「你下次也要幫我挑衣服喔。」
「好厲害……感覺還不錯耶。」
「妳別鬧彆扭嘛。」
艾普莉兒在馬車裏向我們揮手道別。天空也在不知不覺間轉爲橘紅色。
「我好想看看妳穿上我挑選的禮服會變得多美。」
「喔喔……」艾普莉兒發出讚歎聲。
我含情脈脈地看着她,慢慢把臉靠了過去,卻在這時聽到咳嗽的聲音。
我必定要讓你爲自己贖罪。
艾爾玟這時纔回過神來,趕緊跟我保持距離,整個人躲到馬車的角落。
艾爾玟罵了我一句笨蛋,還揍了我的側腹一拳。
信用也總算是成功贏回來了。
「沒辦法,我就是這種婆婆媽媽的男人,所以纔會當一個小白臉。」
「我下次也會幫妳挑衣服的。」
我摟住她的肩膀,但她立刻拍開我的手。

「還不錯,再稍微偏亮一點的紅色應該會更好。這顏色很適合妳。」
在這輛四人座的馬車裏,我和艾普莉兒面對面坐着。
「沒關係。」
「你少得意了。」
我在她耳邊小聲說着甜言蜜語。
「只要我有心,一樣挑得出好衣服。」
當我回到餐廳準備收拾餐具的時候,在桌上發現一個小袋子。那是裝着糖果的袋子。難道她忘記帶走了嗎?要是在「迷宮」裏喫光「禁藥」,可是會害她沒命的。我趕緊鎖上家門,趕往「迷宮」入口所在的城中地區。
「怎麼了嗎?」
「我只是覺得有點驚訝。因爲……艾爾玟小姐平常總是很帥氣。」
也只有現在能沉浸於酒色之中。
「要記得洗手喔。」
「不過,裙襬也得蓋過腳踝。妳走路的時候要小心一點。要是跟平常一樣到處亂跑,可是會踩到裙襬摔個四腳朝天的。妳要挺直背脊走路纔行。如果鞋子也穿紅色的,看起來就會更平衡,但我們還是挑鞋跟比較低的鞋子吧。要是妳穿不習慣,很容易扭到腳。」
「他們是在笑你的臉。」
我道歉就是了,拜託妳不要笑着拔劍。
「……反正還是我付錢不是嗎?」
我這次把她的頭輕輕抱過來。因爲我們的身高有段差距,結果艾爾玟的頭靠在我的胸口上。
艾爾玟打開家門,斜眼看向自己腳邊,然後鬆了口氣。
「禮服大概就是這樣了。再來就是脖子上要戴的項鍊,如果要搭配禮服,那就是紅寶石項鍊了吧。雖然鑽石與珍珠也不錯,但這就得看妳爺爺的錢包夠不夠深了。不過,只要妳去拜託他,就算要把冒險者公會賣掉,他也會想辦法弄到手的。」
「那我要走了。明天見。」
「誰叫妳昨晚不陪我睡,害我整晚慾火難耐,根本睡不着覺。」
隔天早上,我大大地打了個呵欠,結果被艾爾玟賞了白眼。
因爲身體狀況恢復正常,讓她現在充滿鬥志,喊着今天一定要踏進「迷宮」。
不過,犯人沒過多久就留下第二張紙條,還是能讓我感受到對方的怨念有多深。總之,我必須儘快解決這件事。要是讓艾爾玟看到這種東西,她的心情又會變差。
決定布料之後,再來就是禮服的款式了。
妳鼓着臉頰說這種話,好像沒什麼說服力。
「快來喫早餐吧。我今天一定要補上落後的進度。」
「我要出發了。」
雖然艾爾玟一臉不滿地這麼說,但我還記得她當時原本是跟我並肩走在一起,結果也逐漸跟我保持距離。
在回來的路上,我還拜託馬車先繞到市場一趟,所以早就買好食材了。
「……不管你想睡多久都行,不然我也能讓你永遠沉睡不醒。」
「妳真不誠實。」
這樣她還會反抗,我只好輕輕撫摸她的頭,同時用手指梳着那頭亮麗的紅髮。
侍女諾拉冷眼看着我們這麼說。
「拜託要讓我趕上啊。」
艾爾玟先一步開門走進屋子。
我探頭從上面看了過去,結果在人牆後面看到艾爾玟的臉。太好了,她還沒踏進「迷宮」。
當我來到公會門口時,我看到房屋前面圍着一道人牆。
「別碰我,噁心死了。」
第二張紙條上寫着這些話──
我原本是懷疑犯人就在瑪雷特姐妹那羣人之中,但那些傢伙還在「迷宮」裏面。雖然對方也能請別人代筆,但我還沒找到足夠的證據。
確認她把門關上後,我把第二張可疑紙條揉成一團,塞進褲子的口袋裏。
「是啊,所以那些小孩子指着我說『那個叔叔穿得好奇怪喔』,也全都是我聽錯了對吧?」
「反正事情都過去了,你到底要拿出來講幾次?」
「只要是爲了妳,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好痛!」
我從禮服樣本之中,挑選出看起來最符合我要求的款式。
她拿走我手中的糖果,放進自己懷裏。
「這種事還是請兩位回到自己家裏再做吧。」
「這樣很沒規矩喔。」
每當我選好一樣配件時,艾普莉兒的眼睛都會跟着閃閃發亮。
「讓我想想該選什麼顏色纔好。不管是白色還是紅色,應該都很適合妳。」
「來,嘴巴打開。」
要是犯人敢出現,我就能立刻宰掉他了。
「謝謝你,馬修先生。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呢。」
「不需要。」
艾普莉兒紅着臉搖了搖頭。也許這對小孩子來說太過刺激了吧。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這麼懂穿搭。你自己明明總是穿着同樣的衣服。」
「其實她也有可愛的地方。妳下次來我們家玩吧,我叫她穿着輕飄飄的禮服跳舞給妳看。」
我的腳被人踩了一下。我轉頭一看,艾爾玟沒有正眼看我,恨恨地這麼說:
「路上小心。」
儘管剛纔氣氛正好,但我們畢竟是在別人的馬車裏面。
不過,她的臉色很難看。她是在跟別人爭吵嗎?
「不好意思,借我過一下。」
我努力想要在人羣之中前進,卻偏偏在這種時候被那些體格高壯的人擋住去路。我站在遠處看過去,發現那些跟艾爾玟等人對峙的傢伙,正是由瑪雷特姐妹率領的「蛇之女王」一行人。她們不但實力高強,而且六名成員都是年輕女性,是一支充滿魅力的隊伍。我也想要加入她們。我乾脆重操舊業算了。
當我掙扎着想要走過去的時候,艾爾玟聲音裏的怒氣也逐漸高漲。
「我可以接受聯合作戰。如果敵人是塔拉斯克,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可是,我們只能拿到一成報酬是什麼意思?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看來她們是因爲分配報酬的事情起衝突。順帶一提,塔拉斯克是一種巨大的烏龜型魔物。不過,塔拉斯克有着獅頭、熊腳與蛇尾。我以前也跟那種魔物交手過,那種魔物頗爲耐打,實力還算強大。如果要對付那種魔物,多找些人手一起圍毆應該是最好的做法。「蛇之女王」提早回來,應該也是爲了招集人手。
「這也是理所當然吧?你們頂多就只有三星級,而我們可是五星級。連小孩子都知道誰比較厲害不是嗎?」
即便艾爾玟如此抗議,碧翠絲也完全不當一回事。她姐姐賽希莉亞坐在不遠的椅子上,大白天就開始喝起紅酒。
「跟星星的數量無關,原則上不是應該按照人數或隊伍數量均分報酬嗎?」
「凡事都有例外。我們這三支隊伍各拿三成,這樣就九成了,剩下那一成給你們。這件事已經決定了。妳看,召集令上也是這樣寫的。」
碧翠絲亮出她手上那張紙。所謂的召集令,就是冒險者公會出於必要徵招冒險者時所使用的文件。平常不會連分配報酬的規則都寫進去,這應該是碧翠絲硬要公會加進去的條件吧。她也可能是用美色拉攏了公會職員。
因爲這是公會的正式請求,如果沒有理由就拒絕,會受到懲罰。視情況而定,甚至有可能被禁止踏進「迷宮」。雖然「迷宮」的所有權在國家手上,卻是由冒險者公會全權負責管理。
「當然,例外始終是例外。這點就要看我們怎麼談了,明白嗎?」
言外之意就是要艾爾玟加入同盟。簡單來說,碧翠絲打算憑着公會的權力讓艾爾玟屈服。
「妳真的認爲這樣就能讓我們接受?」
「我已經阻止過她了喔。」
賽希莉亞微微歪着頭,一副傷腦筋的樣子,卻看不出有要認真阻止的意思。
「說吧。妳想怎麼做?不諳世事的公主大人。還是說,妳要去讓那個小白臉安慰一下?」
如果她願意跑來向我哭訴,我還比較好處理,但她偏偏很愛硬撐。
現在正是其他人站出來幫助艾爾玟的時候,然而每個傢伙面對公會的權力都嚇得不敢說話。真是羣廢物。
「這不是廢話嗎?」
「……前天。」
「蛇之女王」的成員從維吉爾等人旁邊鑽過去,直接撲向艾爾玟。對方兩個人一起從背後抓住她的雙手,其他人也從正面揮拳打過去。艾爾玟大吼一聲。在被拳頭擊中的前一刻,她硬是轉動身體,把背後的女人當成盾牌。然後,她抓住對方打到自己人而一時之間不知所措的機會,對着敵人一陣拳打腳踢,還賞了對方一記過肩摔。
「賤貨,不準給我亂來!」
「讓我們重新談談吧。這次必須是對大家都公平的條件。還有那張召集令也是,這次要讓我們一起參與討論。」
「希……救救我……」
「不準用那種髒手碰我的碧。」
憤怒與屈辱讓碧翠絲變得滿臉通紅。
「碧翠絲大人!」
碧翠絲的臉色變得鐵青。因爲她被勒住脖子還一直大聲喊叫,開始喘不過氣了。要是諾艾爾再不快點放手,她可能真的要去冥界報到了。
「我最近纔剛加入公會,請問五星級真的有那麼了不起嗎?」
玻璃碎片散落在地板上,紅色液體也滴落在上面。
艾爾玟偷偷看了我一眼,然後坦誠自己的罪狀。
「喂,艾爾玟。快逃吧。」
賽希莉亞罵着髒話,在她們旁邊舉起短杖。艾爾玟隨手抓起椅子扔去,然後整個人跳過去。
我離開諾艾爾身邊,從後面抱住艾爾玟的身體。
「跟我過來。」
魔術在艾爾玟周圍創造出透明的牆壁。艾爾玟對着牆壁拳打腳踢,但牆壁完全不爲所動。
「放開我!」
雖然我不是醫生也不是藥師,但我爲了艾爾玟在這一年裏不斷接觸自己討厭的「禁藥」,也做過不少研究。只要聽說有對身體很好的藥草與香草,就算是做起來很費事的料理,我也會做給她喫。而且我還爲了守住她的祕密,親手殺死與我無冤無仇的人。
要是「迷宮病」再次發作,她就會失去戰鬥能力。
「我想確認艾爾玟身上的傷勢,跟你們借個房間。」
結果就是換來這樣的回報。不管我多麼努力,只要艾爾玟不願意配合,無論我做什麼都沒用。自己的愚蠢讓我非常火大。
她硬是甩開我,還用手肘打中我的臉。我有一瞬間眼冒金星,但現在可不是喊痛的時候。我再次抱住艾爾玟。
「冷靜點。妳現在失去理智了,拜託妳冷靜下來。」
被我壓在底下的艾爾玟一臉茫然。怒火從她眼裏消失,看來她恢復理智了。賽希莉亞好像也沒事。
「從頭上漏出來的算嗎?」
「妳竟敢……」
「閉嘴!」她扭動身體,把我的手臂甩開。自己的無力讓我感到悔恨。
「不準……碰我的頭髮!」
「馬修,我……」
不行。她現在太過亢奮,完全沒注意到這件事。我只好撲到她們兩個身上。下一瞬間,我發現好像有堅硬的東西掉在背上。好痛。看來是石頭碎片掉下來了。
「妳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沒喫糖果了?」
「碧,妳這樣不行喔。」
這似乎就是地震的高峯,之後晃動就逐漸減弱了。因爲掉下來的天花板碎片比想像中的還要輕,讓我沒費多少力氣就鑽了出來。
「『屏障』。」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諾艾爾一臉疑惑地站了出來。
「諾艾爾!」
「……」
要是艾爾玟繼續打下去,真的會出人命。雖然公會原則上不會介入這種事,但如果她在衆目睽睽之下動手殺人,還是免不了會受到懲罰。可是,她似乎沒聽見我的聲音,依然繼續毆打對方。她到底怎麼了?就算她很生氣,做到這樣還是太超過了。
「妳們還愣在那裏做什麼!快點殺掉這矮子!」
她向同伴求救,但其他人都愣在原地不敢出手。因爲諾艾爾身材嬌小,還躲在碧翠絲背後,讓她們無法出手攻擊。而且這種姿勢,只要諾艾爾認真想要動手,也能折斷碧翠絲的脖子,或是立刻拿出暗藏的匕首割斷她的喉嚨。
在感受到衝擊的同時,木頭碎片掉在我頭上。看來是椅子先承受不住了。碧翠絲髮出咂嘴聲,把椅腳隨手一扔,然後惱怒地把魔杖對準我們。這位大姐不會是認真想要殺掉我們吧?
「妳有受傷嗎?」
雖然很想讓她給我一個感謝的吻,但我有更重要的話要說。
「我有個問題。」
賽希莉亞的魔術遭到打斷,忙着打掉飛過來的椅子,艾爾玟抓住這個機會踢中她的頭。雖然這一腳把下巴都踢到抬起來了,但賽希莉亞還是沒有倒下。賽希莉亞反過來撲到艾爾玟身上,把她推去撞牆。這股衝擊幾乎撼動了整個公會。她一把抓住艾爾玟的紅髮,高舉着被摔爛的椅子的碎片。扭曲尖銳的碎片在艾爾玟眼前停住了。因爲艾爾玟抓住她的手腕,硬是擒住她的手臂。
「喂,住手!夠了。妳贏了。」
諾艾爾痛苦地打滾,賽希莉亞一把抓住她的腦袋,逼她把臉轉向自己。
諾艾爾無力地倒在我懷裏。她還在流血,眼神也有些渙散。
賽希莉亞的表情變了。她像個孩子一樣鼓起臉頰,用雙手捧着飄在空中的妹妹的臉頰,讓她轉頭看向自己。
玻璃碎片四處飛散,東西在地板上翻滾的聲音也在下一瞬間響起。
艾爾玟好像想要說些什麼,但我不想回答。順帶一提,我現在頭很痛,背後應該也流血了,但這只不過是小傷罷了。如果不念她幾句,我就咽不下這口氣。老實說,我現在早就氣瘋了。走進二樓的密談室之後,我把門鎖上,讓艾爾玟坐在椅子上。她無力地垂着頭,看起來非常疲倦。她縮起身體,表情就像是個害怕捱罵的孩子。可是,我會生氣不是因爲她差點殺死瑪雷特姐妹,也不是因爲她用手肘打我。
艾爾玟叫了出來,我舉起手這麼告訴她。
「……抱歉。」
她用戲謔的語氣這麼說,然後再次看向諾艾爾。拉爾夫等人被「蛇之女王」的其他隊員擋住,雙方陷入膠着。不能讓她們繼續打下去了。我想讓德茲出來勸架,大聲呼喊他的名字,但圍觀羣衆告訴我,他今天早上就去「迷宮」裏找尋失蹤的冒險者了。真不湊巧。
「成績就算了,實力又該由誰來決定?妳嗎?還是公會?」
「諾艾爾!」
「『飄浮(Floating)』。」
「她沒事。」
艾爾玟看穿賽希莉亞的意圖,大聲叫了出來。諾艾爾擅長靠敏捷的身手戰鬥,所以只穿着輕便的防具。要是被刺到糟糕的地方,就算只是玻璃碎片也會讓她大量失血。賽希莉亞揮舞短杖。
碧翠絲一邊罵着髒話一邊努力掙扎,但身體幾乎無法動彈,就像是一隻完全翻過來的烏龜。因爲諾艾爾還用雙腿夾住她的腰,讓她無法行動自如。
「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這關係到妳自己的命。」
她一手抓住賽希莉亞的頭,直接對着牆壁砸過去。撞個兩三下之後,賽希莉亞就變得眼神渙散了。艾爾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揮拳打在她臉上。賽希莉亞流出鼻血,四腳朝天倒在地上。艾爾玟大聲吼叫騎到她身上,繼續揮拳打在她臉上。別說是反擊了,賽希莉亞連防禦都做不到,只能任她毆打。
簡直像是整間公會被巨人舉起來揮舞一樣。現場響起像是低吼的地鳴聲,讓圍觀羣衆蹲下來慘叫。
賽希莉亞再次施展魔術。碧翠絲被放下來,換成諾艾爾飄到空中。她還沒昏死過去,卻因爲被酒瓶打到而無法動彈。賽希莉亞在這段期間用腳踢着玻璃碎片,讓碎片集中到諾艾爾底下。
「多久了?」
當我難得站出來下達指示時,我聽到東西裂開的聲響。我抬頭一看,原來是天花板出現裂縫了。那裏正是某位大鬍子之前教訓愚蠢冒險者的時候,不小心打破的大洞。因爲那個破洞還沒完全修理好,纔會變得脆弱。這可不妙。天花板要塌下來了。
碧翠絲輕聲冷笑。
宛如黑色火焰的殺意與彷彿發自地底的聲音,讓公會里安靜下來。
「那如果七星級冒險者提出同樣的合作方式,妳也會乖乖接受對吧?畢竟七星級冒險者比較偉大。」
「妳爲什麼要這麼做?」
「妳就在特等座看我表演吧。」
「艾爾玟,快點住手。」
隨便找了個藉口後,我無視嚇到腿軟的公會職員,把手伸到櫃檯裏面,拿走房間鑰匙就走上二樓。
「住手!」
下一瞬間,包覆着諾艾爾的光芒消失無蹤,讓她摔向地面。
「只要妳不是那種怪人就不算。」
被髮光的顆粒包住之後,碧翠絲的身體就無聲無息地飄了起來。也許是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諾艾爾放開了手,整個人跌坐在地上。賽希莉亞在她背後揮下酒瓶。
下一瞬間,我有種身體在搖晃的感覺。不光是我,整棟房子都在搖晃。
我抬頭一看,結果看到碧翠絲一臉憤怒地舉起椅子。我趕緊趴到諾艾爾身上保護她。我感受到一陣衝擊,腦袋都麻掉了。碧翠絲瘋狂地拿着椅子敲在我身上。我原本以爲她只是個女人,但其實她的力氣相當大。或許她用魔術強化了自己的臂力吧。就算我想要逃走,諾艾爾也還在我懷裏。雖說我早就習慣捱揍,但也差不多該有人出手幫忙了吧。即使是拉爾夫也行,要我下次親他也沒問題。
「妳還好吧?」
「『飄浮』。」
「大家快點躲到桌子底下,護住自己的頭。拉爾夫,你負責保護諾艾爾!」
「馬修……」
這是地震嗎?
「妳很冷靜,行動力與判斷力也不錯,是一個最強最棒的隊長,但總是很快就掉以輕心,纔會跟爸爸搞丟婚戒的時候一樣變得臉色蒼白。」
艾爾玟用身體撞向賽希莉亞,卻被她用輕盈的步伐不斷躲過。看來不光是魔術,她也鍛鍊過體術。賽希莉亞丟掉原本握在手上的酒瓶瓶口,從袖子下拿出另一把短杖。她的目標是艾爾玟。
我能理解她不想服用會摧毀自己的「禁藥」的心情。可是,既然沒有解毒藥與「迷宮病」的特效藥,那就只能慢慢減少劑量,讓身體逐漸適應。如果只靠精神與毅力就能解決這個問題,她就不需要我幫忙了。
「這不只是星級的問題,還得看整體實力與成績才能做出判斷。」
碧翠絲還來不及把話說完,身體就突然懸空了。因爲諾艾爾壓低身體,緊貼着地面對她使出掃腿。碧翠絲整個人趴倒在地上,諾艾爾立刻騎到她身上,伸手繞過她的脖子。同時她還讓身體轉了半圈,用自己的背貼着地面,從後面勒住仰躺在地上的碧翠絲的脖子。
「怕不怕?如果妳不小心漏出來了,現在就自首吧。我原諒妳。」
我拉着艾爾玟的手,讓她站了起來,然後就這樣邁出腳步。
「那還用說……」
我剛纔迅速衝了過去,在地板上滑行,及時接住諾艾爾了。因爲我是先讓雙腳滑過地板,玻璃碎片幾乎都被我踢開了。不過還是有幾塊碎片刺進屁股。
其實只要稍微回想,就能發現徵兆了。她在別人面前明明總是戴着「深紅的公主騎士」這張面具,卻一直襬出我們兩人獨處時那種幼稚的態度。我還以爲這是她慢慢敞開心胸的徵兆,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其實只是戒斷症狀讓她無法控制情感罷了。最後的結果就是今天這場亂鬥。
諾艾爾難得用這種冰冷的語氣說話。最重視的公主大人從前天就一直被人欺負,應該讓她早就靜靜地怒火中燒了吧。
「放開我!臭女人!可惡,快給我滾開!」
我應該早點發現纔對。我最近都沒親眼看到她喫下特製糖果。就算我把糖果拿給她,她也會找藉口說要晚點喫,把糖果放到口袋裏面。我還以爲她只是害羞,但事實並非如此。
「住手!」
「這樣我從今天開始也算是五星級冒險者了嗎?不對,既然我比妳還要強,那應該是六星級纔對吧?」
我聽到疑似陶器破裂的聲響。艾爾玟靠着自己的力量打破了魔術防壁。艾爾玟像是野獸般撲過去,一拳揍在碧翠絲臉上,然後又接連揮拳擊中她的肚子與下巴。這招快速連打讓碧翠絲搖搖晃晃地倒在牆邊。當她勉強想要站起來的時候,又立刻捱了一記頭槌。
聽到自己的名字,賽希莉亞默默站了起來。她一手拿着空酒瓶,邊走邊揮舞手臂,從袖子底下拿出一根短杖,然後低頭看着腳底下的妹妹,用短杖指着她。
我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其實我氣到快要爆炸了。
正當我打算把諾艾爾交給「治療師」時,這次換成我的腦袋捱揍。
「……如果妳不相信我就早點說,我隨時都能離開這個城市。」
「不是這樣的!」
艾爾玟哀求般地叫了出來。
「……我們認識以後的這一年,你真的做得很好,比我想的還要好。我真的覺得你很可靠。不,你可靠過頭了。」
「可靠過頭?」
「我想過了。如果我們成功征服『迷宮』,你不是就要離開這個城市了嗎?到時候我身體的問題又要怎麼解決?」
如果身體能夠康復,那當然是最好的結果。可是,如果身體還沒康復,她就先一步征服「迷宮」,那她就得帶着脆弱的心靈與身體回到故鄉,而且不會有我這個同伴。天曉得她到時候能否獨自取得「禁藥」,並且徹底守住這個祕密。
還不只是這樣。艾爾玟應該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到時候也沒人能幫她處理掉礙事的傢伙了。
「所以妳纔想要儘快戒掉毒癮,讓自己能夠獨自戰鬥嗎?我不知道妳這個人竟然這麼自以爲是。妳連『千年白夜』到底有幾層都不知道不是嗎?」
那可是還不曾有人征服的「迷宮」。就算窮盡一生,也不見得有辦法完全征服,現在就煩惱征服「迷宮」之後的問題根本毫無意義。
「抱歉。」
艾爾玟一臉愧疚地垂下目光。翡翠色的眼睛蒙上一層陰影,她無力地低着頭,就像是等待處刑的罪人。
「別向我道歉。」
聽到她這麼說,我怎麼還有辦法生氣?我無心的一句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把艾爾玟逼得走投無路,這讓我有種想要勒死自己的衝動。
「我覺得妳對每件事都太過心急了。」
「或許吧。不,你說得沒錯。我想要讓自己快點變強。」
艾爾玟露出寂寞不安的微笑。
「你知道我的全名吧?普林羅斯是我母后的名字。」
「這名字很適合妳。」
「可是我很討厭。」
「我是『屠熊者』迪魯的弟弟。」
然後,艾爾玟小聲說起自己的過去。
當紳士回過頭的瞬間,一道黑影從旁邊撲了上去。黑影跟紳士一起倒下,喘着大氣抓住紳士的褲子,想要搶奪那個錢包。那人也是他的同行。
打開家門一看,看起來有些慌張的諾艾爾就站在門外。不會又來了吧?
艾爾玟一臉厭倦地垂着頭。她明明把茄子都挑出來不喫,還好意思說這種話。
隔天晚上,我跟艾爾玟正在喫着晚餐。順帶一提,今晚的菜色是絞肉炒茄子與醃茄子,還有茄子、番茄與小黃瓜沙拉。
「我的老天爺啊……對不起,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他還來不及反駁,我就抓住他的腳踝,直接轉了過來。他的鞋底沾着白色粉末。
「馬修,我就指望你了。」
這是第三張可疑紙條。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我們是來做個了斷的。」
雖然這名號很可怕,但我毫無印象。我根本記不住被自己殺掉的傢伙叫什麼名字。
紳士拚命想要守住錢包,但其他同行從旁邊出現了。對方一腳踹在紳士臉上,然後又給了他兩三拳。紳士發出野獸般的吼叫。正當他準備從刀鞘裏拔出短刀時,第三個同行現身了。紳士被對方抓住雙手,身體無法動彈。第二個同行從巷子的暗處搬來一塊大石頭,用雙手高高地舉起來。沉悶的聲音不斷響起。每當石頭砸在身上,紳士的腳就會跟着抽搐。我看到貝殼碎片從他鞋底掉了下來。
「你沒事吧?」
「母后是個溫柔婉約的女人。她身爲侯爵家的公主,在無憂無慮的環境中長大,後來被父王看上,就當上王妃了。」
艾爾玟懷念地看着自己的雙手。她那雙眼睛應該正看着過往事物的幻影吧。
「那把短刀磨得很鋒利,你拔出來的時候可要小心一點。」
「自從我開始練劍以後,她曾經對我說過:『只要妳沒忘記自己的志向,總有一天能親眼看到答案。』但我最後還是等不到那一天,我永遠無法得知母后真正的想法。」
「我不是那種屁眼狹窄的男人,不會因爲別人寫幾張紙條就殺人。你還不值得讓我弄髒雙手。那些錢給你,拿去當作回故鄉的旅費吧。還有,這個也給你。」
「妳以後想做什麼事情,都要先跟我商量。我不是妳的保命繩嗎?要是妳太過亂來,不管我這條保命繩有多麼強韌,也還是會斷掉。」
「把手伸出來。」
「你的目標應該是我吧?所以我纔會過來找你。」
我拿出一個小錢包,放在這位用顫抖的聲音虛張聲勢的紳士手上。因爲錢包是打開的,發出了銀幣與銅幣摩擦的聲響。
「你叫我不要心急,但時間是不等人的。重要的人事物轉眼間就會消逝。」
「我一直在找尋你這個殺害我哥的兇手。自從我聽說你在『太陽神之塔』惹火神明,再也不當冒險者之後,我就一直在找你。然後,我在前陣子看到你爲了保護老人家,在市場被人猛踹的樣子。」
「讓開!給我滾!」
「……」
「正是如此。」
當我無視公主騎士大人的喪氣話,準備把茄子拿到她嘴邊時,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還用另一隻手撫摸她那頭亮麗的紅髮。因爲她的頭髮在剛纔打架時弄亂了,我順便用手指幫她梳理。她小聲說話了。
展現出肯定能在大劇場裏博得滿堂彩的演技之後,我就難過地踏上歸途了。
「我反倒覺得這會讓我消耗體力……」
「正確來說,是我討厭那個柔弱的母后。」
我拿着裝有蠟燭的提燈,走過幾個轉角,來到狹窄的巷子裏。走了一小段路之後,就能看到路邊躺着幾位紳士。這附近是路邊紳士的「社交場所」。我走過去之後,他們就往四面八方逃走了。只有一位待在角落的紳士沒有逃走,而是看似疲倦地蹲坐在地上。他的褲子鬆了,袖子與衣襬也被扯破,應該是被人圍毆了吧。我把提燈拿到旁邊一照,很快就看到他臉上的瘀青。
「在我家放那些無聊紙條的人就是你吧?」
準備迎接正義的鐵錘吧。
「我也不確定。」
艾爾玟不太有信心地搖了搖頭。
「雖然這不是什麼寶刀,你在旅途中還是需要防身的東西。」
「我認得你這張臉。你是以前跟我有過節的傢伙的親人嗎?」
我加重抓住他肩膀的力道,讓紳士的身體猛然抖了一下。
她毫不客氣地這麼說。
「找我有什麼事?」
「結果你偷偷跟蹤我,找到了我家,卻沒有膽量上門叫戰,只好寫些爛詩騷擾我是吧?」
我把手放在艾爾玟的肩膀上。
當他變得動也不動的時候,同行們就拿走錢包與短刀,消失在巷子裏面。
艾爾玟把自己的手擺在我手上。
「你……你要殺了我嗎?來啊,你動手吧。我早就做好覺悟了。」
我只能說,有其子必有其父。
他還是個年輕人。他一看到我的臉,就露出彷彿遇到惡魔的表情。
「你想問我怎麼會知道嗎?答案很簡單。三張紙條都是在我們出門時留下的。也就是說,犯人肯定躲在某個地方監視我們。」
我會讓你見識一個膽小鬼該有的下場。
「不管在女兒面前被別人說了些什麼,她都只會微笑,連一句反擊的話都說不出來。這讓我非常懊悔,所以纔會拿起了劍,想要讓自己變強。這是我在七歲時做出的決定。」
「抱歉,請你原諒我吧。」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家門也完全打開了。兩張同樣的臉孔出現在門外。她們就是瑪雷特姐妹──賽希莉亞與碧翠絲。她們昨天被艾爾玟痛打一頓時,臉明明腫了兩倍大,現在已經完全復原了。
「我……我沒事。」
看來我好像完全猜錯了。
「妳選擇戰鬥這件事,最後有得到母親的認同嗎?」
我拿給他一把入鞘的短刀。
原來那在他眼中是英雄的行爲嗎?其實就只是打不過小混混罷了。
「妳要喫飽一點補充體力,這樣纔有辦法戰鬥。」
我跪在地上,裝出嚎啕大哭的樣子。這個城市的路邊紳士沒那麼好心,不會輕易放過身上有錢的鄉巴佬。如果身上只有錢,那頂多被搶錢就沒事了,但如果身上還有武器,這羣紳士也會變得更爲兇殘。因爲誰也不想受傷,不想被人殺死。
「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喫了……」
我對着他的背影這麼喊道:
可是,雖然馬克塔羅德王國只是小國,但王宮裏依然是個魔窟,充滿着嫉妒與怨恨,以及毫無意義的脣槍舌劍。那是各種惡意與慾望全都混在一起,有如魔女大鍋般的世界。而她母親承受不了身爲王妃的責任與壓力,身心都出現狀況,也經常缺席各種公務。
「你說得對。」
「今天是最後一次了,快喫吧。」
「我去應門。」
你這個被神遺棄的食屍鬼,
他明明一直追着殺死哥哥的仇敵,卻沒有任何本事與膽量。仔細一看,他長得還算有氣質,應該是出生在不錯的家庭。他跑來尋仇,也許是出於對親兄弟的情分吧。
那張召集令被公會撤銷了。後來我們先替諾艾爾療傷,還被之後趕來的艾普莉兒教訓,接着又幫忙整理公會,結果時間就這樣來到下午,讓他們今天也只能放棄踏進「迷宮」。我留下還要與其他人討論今後計劃的艾爾玟,自己先一步回家。因爲我成功讓她喫下糖果了,她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問題纔對。
我低頭看向腳邊,結果找到一組別人留下的腳印。我嘆了口氣。
當天晚上,我承受着充滿恨意的目光喫完晚餐,確認艾爾玟睡着之後才走出家門。
「其實我在門口偷偷撒了磨碎的貝殼,也就是你腳上的這種白粉。」
「總之……」
說完,我站了起來。
「你……你怎麼……」
紳士臉上冒出冷汗。我把提燈擺在旁邊,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太陽再也不會照在你身上。
我拿着提燈沿着原路往回走。走了差不多十步之後,我回頭一看,發現那位年輕紳士拿着錢包,一邊擦着眼淚一邊站起來,還對我低頭鞠躬。然後他轉身背對着我,緩慢地邁出腳步。
我故意搖搖晃晃地走過去,裝出一副受到打擊的樣子。我探頭一看,那位紳士已經死了。
「要是下次再讓我見到你,你就死定了。趕快回去吧。」
後來,從外面趕回來的公會長對「女戰神之盾」與「蛇之女王」做出懲罰。雖然公會原則上不會介入冒險者之間的糾紛,但她們在公會里大打出手,還破壞了椅子與牆壁,所以還是受到了處罰。不過,因爲公會這邊只憑着一介冒險者的命令就發出召集令,也有站不住腳的地方,所以懲罰內容就只有公會長的鐵拳制裁與罰金。順帶一提,因爲諾艾爾已經被打破頭了,我只好替她捱揍。這真是太沒道理了。
爲了給她點懲罰,我決定今天要喫茄子大餐,還要順便來點甜椒,而且我絕不允許她剩下。當我回到家門口時,看到一張白紙貼在門上隨風飄舞。我使勁撕下那張紙。
「說不定我別問這個問題纔是對的。」
「身邊的人不但沒有安慰她,還說她太過散漫。某人還說『生不出男孩的王妃就是廢物』。你猜那人是誰?就是羅蘭的父親。」
「我當然反抗了,還對她說『我絕不要變成妳這種人』。後來,我跟母后就一直處得不是很好。我很少跟她交談,就只是一昧揮着劍。拜此所賜,我成了衆人公認的全國最強劍士。」
「我……我不懂你在……」
儘管他不值得讓我弄髒雙手,要是讓他活着回國,告訴別人我還活着,我也會很傷腦筋。更重要的是,讓公主騎士大人驚慌失措可是重罪。我給了他活下去的機會,但他做錯選擇,運氣也不好。事情就只是這樣罷了。
後來就是我以前也曾經聽說的事情。雖然她父親欣然同意了,最重要的母親卻反對這件事,還告訴她「女人不該拿劍」,爲此斥責她好幾次。因爲艾爾玟不肯聽話,所以也受到了處罰,還被打過一次。
「怎麼了?我長得太帥,讓你嚇到腿軟了嗎?」
「公主,大事不好了。」
「什麼事?不會是那對姐妹又找上門了吧?」
我打破沉默。
因爲諾艾爾的傷勢沒有大礙,他們明天又要去挑戰「迷宮」了。關於那些可疑紙條的事情,我告訴她犯人是我過去的仇家,我給了對方一點錢,對方就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我沒有說謊,只是對方在離開這個城市之前就被別人殺掉了。
附近鄰居都是些身分沒問題的人,那最適合暗中監視我們的地點就是路邊了。換句話說,犯人就是那些路邊紳士。心裏大致有個底,之後就好解決了。只要向衛兵打聽就行了。我問他們最近是不是有鄉巴佬想要跑到我們家附近做生意,結果就打聽到有個完全不懂地盤與營業場所這些紳士規矩的新人了。
可是,因爲魔物大量出現,讓她失去了雙親,國家也滅亡了。
沒錯,那些可疑紙條全是寫給我看的。因爲艾爾玟直接認定那是給她的東西,讓我也跟着這麼認爲,但只要仔細看過那些紙條,就能發現那些話也能套在以前的我身上。尤其是「被神遺棄」與「太陽再也不會照在你身上」這些字句,套用在我身上反倒更合適。
要是被她母親否定,艾爾玟可能會就此一蹶不振。
她做出尊貴之人不該有的反應,猛然站了起來,笑容滿面地走向玄關。現在明明是用餐時間,這樣實在很不得體。我也跟着追了上去。
紳士臉上浮現出動搖與恐懼。
碧翠絲把一瓶價值不菲的葡萄酒拿給艾爾玟。
「酒裏當然沒有下毒,妳就放心喝吧。昨天真是不好意思。老實說,我誤會妳這個人了。因爲聽說妳是個公主,讓我以爲妳是那種討人厭的大小姐,沒想到妳其實很兇悍。那一拳真的很猛。我喜歡。」
「啊……噢。」
碧翠絲興奮地說個不停,讓艾爾玟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要向那位小妹妹道歉,抱歉,我不該敲破妳的腦袋。下次讓我請客吧。」
雖然語氣輕佻,但賽希莉亞也開口道歉了。
「聯合隊伍的事情就先暫時保留吧。等妳改變心意了,記得跟我說一聲。我隨時歡迎妳。」
「妳這樣就要我們相信妳嗎?」
一旁的諾艾爾說出自己的疑惑。她們雙方明明昨天才打了一架,結果對方今天突然就說要和好,這應該讓她不敢相信吧。不過,其實原因很簡單。
「我喜歡強悍的傢伙。」
因爲碧翠絲也是個冒險者。只要對方展現出自己的實力,她就會收起那種看不起人的態度,也會開始尊敬對方。所謂的冒險者,就是一羣實力至上主義的信徒。
「妳也是這麼想嗎?」
「如果碧覺得無所謂,那我也無所謂。」
面對諾艾爾的問題,賽希莉亞別過頭去這麼回答。她看起來不像是無法接受,而是給人一種滿不在乎的感覺。她應該沒有懷恨在心,那我也不打算出手。要是我在這種情況下殺了她,艾爾玟就會變成嫌犯。
「我們這邊才應該道歉,畢竟是我們先動手的。請容我再次向兩位道歉。」
「真……真的很抱歉。」
艾爾玟低頭鞠躬,諾艾爾也跟着道歉。
碧翠絲笑着鼓掌。
「那我們這樣就算是和好了。大家以後好好相處吧。」
「這不太可能吧?畢竟寶物只有一個。」
「真是的,如果沒有我在,妳就什麼都辦不到呢。」
「等等,妳先聽我解釋……」
我突然眼前一黑,腦海中浮現出一座處刑臺。
我現在應該說些好話,儘量討她歡心纔對。我可以說那個女人不怎麼樣,也可以說果然還是妳比較棒。雖然我應該努力保住這條小命,但與生具來的反骨精神,還是讓我失去了理智。
「希,妳還是一樣不夠坦率。」
公主騎士大人親自爲我執行死刑。
因爲艾爾玟與諾艾爾開始討論明天挑戰「迷宮」的事情,於是我先一步回到餐廳,爲繼續喫晚飯做準備。
話雖如此,隨波逐流的人生也沒什麼意思。
「是……是啊。」
後來發生的事情,我不是很想說明,也不打算說明。拜託別讓我再次想起來。
「嗯。」
我被人綁在處刑臺上。再來只要處刑人揮下斧頭,馬修先生的人生就要結束了。
「不用了,我已經喫過了。公主,我想跟妳討論明天的事情……」
「所以,那位老人家給你許多『紫色的那個』當作謝禮,也沒必要特地告訴我是嗎?」
不久後,我再次聽到關門的聲音。艾爾玟回到餐廳,臉上掛着愉悅的笑容,讓我感到不寒而慄。
你們只要知道我還活着就夠了。
艾爾玟不斷點頭,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我腦海中浮現出處刑人的斧頭。
「我們要走了。下次再見。」
艾爾玟笑了出來,我也跟着笑了。我們兩人的笑聲在餐廳裏迴盪。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特地告訴妳。畢竟我只是倒在地上給對方踹。」
「什麼事?」
「總之,我們從明天開始又要去挑戰『迷宮』了……記住吧,率先征服『千年白夜』的人肯定是我們。」
「碧,是妳太溫柔了。」
「妳心胸寬大,宅心仁厚,胸懷就跟老祖母一樣廣闊。」
聽到自己的名字,兩姐妹同時回過頭來。
「這樣啊……」
如果選擇趴在地上投降,也只會任人踐踏。
「超爽的。」
「……我花在女人身上了。她好像有看到市場裏發生的事情,還說要算我便宜一點。」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想要矇混過關已經不可能了。我只能把心一橫。
如果現在去照鏡子,我應該笑得很燦爛吧。
「……」
我含糊其辭地這麼回答,心臟也跟着狂跳。因爲我最不希望被知道這件事的人,問了我這個最不想被問到的問題。該死的諾艾爾,竟然說了這種不該說的話。我該不會是遇到最糟糕的狀況了吧?
「諾艾爾都告訴我了,聽說你前陣子在城南市場保護了一位老人家。」
「那我們就回去喫飯吧。諾艾爾,妳也要留下來喫飯嗎?」
「那你有何感想?」
「換句話說,你逼我喫那些免費拿到的紫色東西,還用省下來的錢跟其他女人上牀是吧?」
「給我從實招來,你拿去做什麼了?」
「雖然我不能答應聯合隊伍的事情,聯合作戰倒是可以考慮。當然,報酬要平分纔行。」
碧翠絲說了一句「我會考慮的」,然後就再次轉身離去。賽希莉亞也抱着妹妹,像是醉漢一樣搖搖晃晃地走出院子。
碧翠絲露出自信的笑容,就這樣轉過身。
賽希莉亞從背後抱住碧翠絲。
最後笑聲終於停下。艾爾玟擦去眼角的淚水,重重地嘆了口氣,重新轉頭看向我。
她把臉靠過來。如果她是要跟我接吻,我當然非常歡迎,但我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她現在是要質問我。
「是嗎?很爽是吧?」
她把下巴擺在妹妹的肩膀上,嬌聲嬌氣地這麼說。
「這是件好事。馬修,你做得很棒。我必須稱讚你。可是,你怎麼沒告訴我這件事?」
「馬修。」
後來,我徹底體認到了這件事。
碧翠絲無奈地輕撫姐姐的頭。
「給我下地獄去吧。」
而且還是因爲那個酒鬼太陽神與「迷宮」。
「差不多該走了吧。我想去喝酒。」
「現在問題來了。既然那麼多『那個』與其他食材都是免費的,我交給你的伙食費到底花去哪裏了?你應該不會告訴我,你沒把那些錢拿去亂花,現在還放在身上吧?」
「賽希莉亞•瑪雷特、碧翠絲•瑪雷特。」
如果要說我從這次的事情學到什麼教訓,那就是「既然連自己都控制不了,那世事無法盡如人意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聽說其他見到那一幕的人,也送了肉與其他蔬菜給你。你還真受歡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