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發現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白金透 · 2.3萬 字
到了這裏之後,就改由諾艾爾負責帶路。她坐上車伕的座位,駕着馬車穿過森林進到荒野。
我還以爲在進到這裏的瞬間就能看到魔物大搖大擺地四處走動,結果這裏意外地安靜,頂多就是偶爾會看到巨大的魔物在遠方睡覺和喫草。
「這一帶的魔物還算安分,只要我們不靠過去,就不會跟牠們打起來。我們愈是靠近王城,魔物就會變得愈來愈多,也會變得更爲好戰。」
「這裏的情況好像沒我想的那麼糟糕。」
「……有人居住的城市全都毀滅了。這樣已經不能算是一個國家了。」
「抱歉。」
我說話太不小心了。即便國土平安無事,這個國家也早就停止運作了。就算說這個國家已經毀滅也不爲過。
「國內只剩下幾個小村子。而且那些村子也不算安全。」
因爲魔物的數量與危險度都大幅增加,讓人無法隨便走出村子。
「而且有許多魔物集團都會到處亂晃。有些村子雖然成功逃過第一波襲擊,結果還是被那些四處徘徊的魔物集團毀滅了。」
村子之間失去聯絡,旅行商人也不會再來,讓那些村民無法買到食物,也賺不到錢。如果賺不到錢,就更是買不到食物。每個村子都孤立無援。
「事實上也確實有人死於飢餓。雖然曾經有人抱着必死的決心出去求救,但就我所知那些人全都沒有回來。」
離開是地獄,留下也是地獄。
「還沒離開的居民都是怎麼維生的?」
「他們會在村子裏爲數不多的田地耕種,也會射下飛過村子上空的鳥兒,再來就是靠我這種人到處提供支援。」
倖存的人民都靠着各自的做法努力求生。而做不到這件事的村子就會毀滅。即便王國早就瓦解,馬克塔羅德的人民也依然還在受苦。
「尤利亞村就在離這裏兩天路程的地方。那裏的人都認識我,只要拜託他們幫忙,他們應該會讓我們住下來。」
「那可真是太棒了。」
在馬克塔羅德王國瓦解後帶領人民避難,幫助他們逃到國外,以及前往各地回收重要的遺物與寶物。這似乎就是諾艾爾的任務。
就算國家滅亡了,她也還在爲了人民賭命戰鬥。要是王國有一天成功復興了,她的豐功偉業應該會變成英雄譚,永遠被後人傳頌吧。
根據諾艾爾的說法,有個位在西方邊境的村子不久前纔剛被魔物襲擊而毀滅。那個村子的地理條件跟這裏差不多,但魔物在某一天發現人類存在的蹤跡,於是就大舉入侵。那些村民還來不及逃走,就跟建築物一起被踏平了。現場只留下瓦礫與血跡,還有魔物喫剩之後連要變成殭屍都沒辦法的人類殘骸。
「不過,那畢竟是很久以前的東西,不管什麼時候壞掉都不奇怪。」
雖然大門是木製的,但有用鐵板做過補強。
「她是公主騎士大人的替身。」
我身旁的拉爾夫鐵青着臉。他應該總算體認到事實了吧。
諾艾爾把臉湊了過來,免得被其他人聽見這些話。
「可是……」
簡單來說,就是要借用「大龍洞」的意思。
諾艾爾在門外這麼呼喊後,大門就輕易地打開了。我們直接駕着馬車進去。
即便身處在看不到明天的環境,也還是能找到生存的樂趣與喜悅。人類這種生物還真是意外地頑強。
諾艾爾要我們回到馬車上。那些巨大螞蟻似乎也忙着享用眼前的獵物,懶得理會我們。
巨大的影子以驚人的速度從我們頭上飛過去。我抬頭一看,看到一隻巨大的蜥蜴反射着陽光,展開翅膀在空中滑翔。那是雙足翼龍,在分類上算是亞龍的一種,擁有頂尖的飛行能力。這種魔物偶爾會飛到地面獵殺家畜與人類。如果想要擊敗這種魔物,就只能用魔法或弓弩把牠們射下來,或是趁着牠們來到地面時將其打倒。
「可以請您幫個忙嗎?就算不能搭『地龍車』,至少讓我帶他們到車站也好。」
我告訴村長,說因爲有很多人不樂見艾爾玟前去挑戰「迷宮」,所以經常有人想要暗殺她。爲了保護艾爾玟,這女孩纔會負責擔任替身。這些事當然是我亂掰的,但村長還是發出驚呼,聲音中充滿欽佩。
「你打算何時進行?」
從天下摔下來的鳥兒下場就是如此悽慘。即便體格相差許多,一旦被那麼多敵人壓在身上,就再也無法反抗了。
尤利亞村被巨大的石牆團團圍住。
村長決定讓我們住在村子外緣的一間空屋。聽說諾艾爾每次來這個村子的時候,也都是住在那間屋子裏。
雙足翼龍化爲一團黑球摔落地面。震動與沙塵甚至傳到了我們這邊。
「那各位不就是公主殿下的同伴了嗎?」
「大家快點躲起來!」
雖然我們躲在陰影底下,但這片荒野沒有任何遮蔽物,所以陽光非常強烈,讓我們汗流浹背。說不定敵人還沒飛走,這種緊張感與溫度就會先讓艾爾玟撐不下去。
「我明白了。」
「那村民有打算逃走嗎?」
諾艾爾放下揹包打開封口。揹包裏面裝着食物、油、衣服、針線、用來補丁的布料、釘子,還有其他這裏無法取得的消耗品。
德茲冷冷地這麼說。這不是因爲他薄情,而是因爲他做不到。他這次硬是設法讓我們四個人使用禁止人類進出的通道,已經可以算是奇蹟了。如果還要把幾十個人類帶進去,肯定會演變成大問題。因爲這幾十個人類不可能全都保密一輩子,肯定會有人說出這件事。到時候圍繞着「大龍洞」的紛爭又會再次上演。
村長看向馬車上的艾爾玟。
我們進到空屋休息了一下後,德茲向諾艾爾這麼問道。
「公主她……」諾艾爾顯得有些難以啓齒。
諾艾爾搖了搖頭。那些村民看上去都是老弱婦孺。男人應該是都去當兵,而且幾乎都死在魔物手中了吧。每個人都面露憂愁,看起來疲倦萬分。大家好像都在擔心害怕,不知道魔物大軍何時會殺進村子。那種緊張感持續得愈久,身心就會變得愈來愈疲勞。
德茲應該也很想幫忙。畢竟他是個溫柔的男人。可是,他還沒有溫柔到願意犧牲自己的妻兒去救人。每個人都會把自己的親人擺在第一。就算死了上百個陌生人,也還是跟自己親近的貓狗死掉比較令人悲傷。這種事本來就是這樣,沒什麼道理可言。
「安靜。千萬別說話。」
馬車裏的艾爾玟一臉不安地抓住我的手。雖然她戴着兜帽,但髮色畢竟比較特別,就算別人看不到她的長相,應該也會立刻發現她是誰。
德茲跟他的家人應該也會受到制裁。他將會永遠被逐出矮人的社會,就此跟同胞恩斷義絕。
我回過頭去,看到那些巨大螞蟻排成一列回到洞穴裏。
諾艾爾不情不願地道歉了。
「祠堂?」
「大鬍子也有他的立場與苦衷。妳別太爲難他了。」
一旦結界失去作用,這個村子的命運也會跟着結束。其實諾艾爾應該是想要趕在那之前,設法幫助這些村民逃到國外吧。
「她是這裏的村長。」諾艾爾小聲這麼告訴我們。其實原本的村長是她丈夫,但她丈夫剛好在魔物大舉入侵的時期到王城辦事情,結果就再也沒回來了。
在諾艾爾開口之前,我就隨便找了個理由。
「後面那位又是……?」
聽到諾艾爾這麼警告,我抬頭看向天空。雙足翼龍還是一樣在荒野上空盤旋,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
「她是……艾莉。」我故意壓低音量,一副害怕被別人聽到的樣子。
巨大螞蟻不斷從洞穴裏爬出來。不是隻有幾十只,而是有成千上萬只。螞蟻爬到地面上之後,就會爬到前一隻螞蟻身上,之後出現的螞蟻又會繼續爬到那隻螞蟻身上。那些螞蟻全都聚在一起,轉眼間就變成一座黑色高塔,直達飛在天上的雙足翼龍身旁。雙足翼龍發現這件事之後立刻轉換方向,化爲黑塔的巨大螞蟻也踩着同伴跳了過去。有幾隻螞蟻在途中被風吹走,沒能抓到雙足翼龍就摔向地面。直到其中一隻巨大螞蟻抓住雙足翼龍的腳之後,情況就改變了。雙足翼龍飛行的高度稍微降低了,而那些巨大螞蟻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第二隻與第三隻螞蟻也跟着跳到雙足翼龍背上。雖然雙足翼龍想要擺脫那些螞蟻,一下子急速下降,一下子又在空中翻滾,但重新跳到牠身上的螞蟻,依然多過被牠甩掉的螞蟻。
我抱住艾爾玟的肩膀。
這些似乎都是支援物資。原來這就是她帶着那麼多行李的理由。
我聽到身後的德茲發出咂嘴聲。看來那種螞蟻跟過去襲擊他故鄉的巨大螞蟻應該是同類吧。
「不好意思,艾爾玟她……公主有事無法前來,我們算是她的代理人。」
「關於你上次說的那件事……」
一位年約五十多歲的婦女從村子裏跑過來。
「這附近愈來愈難找到能驅魔的香草了。圍牆與衛兵也無法實際派上用場。」
「別擔心。」
如果想逃就得趁現在的意思嗎?
「不行。」
「那間祠堂就位在村子中央,裏面設有能展開結界的魔法陣。」
「妳今天早點休息。我想在黎明前出發。」
據說後來一直都是由身爲村長妻子的她擔任代理人。
「……請問這些人是?」
「別說了。」
「我覺得很困難。」
「請快點離開馬車!動作快!」
「目前還算安全。因爲村裏有一間能驅魔的祠堂。」
正當我準備開口時,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
在聽到慘叫聲的同時,血腥味也飄了過來。看來那隻雙足翼龍的肉與皮都被扒下來了。
那就是他們的故鄉早已變成魔物昂首闊步的魔境。
「村子裏的防禦工事做得如何?」
村長的眼睛亮了起來,看着我們的眼神中也自然充滿期待。
「我是諾艾爾。我回來了。請幫我開門。」
這間空屋意外地寬敞,讓我們決定分組在三個房間裏就寢。
「安靜,別出聲……要來了。」
「如果要從這裏逃走就必須翻越山脈。如果可以從東邊的山谷離開會比較輕鬆,但那條路上有個斷崖太過陡峭,連要搭橋都沒辦法。再來就只能從西方那片荒野越過國境,但那條路上不但有魔物,還會遇到野獸與山賊。」
我望着天空這麼說。根據諾艾爾的說法,這個時期會有溫暖的風從東方吹過來,很容易遇到晴朗的好天氣。而我也是這麼認爲。明天應該整天都是大晴天吧。因爲我最近一直在休養,所以傷也好得很快,應該不會有問題。
聽說以前曾經有一位知名魔術師在這個村子借住一晚,爲了報答村民纔會幫忙設下結界,讓魔物無法靠近這個村子。這筆住宿費實在多過頭了。
「諾艾爾小姐,歡迎您大駕光臨。」
拉爾夫想起自己以前說過的話,說話變得語無倫次。
「要是有個萬一,我們只要讓拉爾夫當誘餌,然後趁機逃命就行了。只要是爲了救妳,他很樂意犧牲自己的生命。」
諾艾爾躲在暗處小聲說話,緊張地四處張望。我很快就知道理由了。
「你別亂……不對,你沒有亂說,只是……」
我隔着窗戶環視整個村子。原本以爲這裏全是些眼神跟死魚沒兩樣的傢伙,但也有人正在用卡片賭博,也有人忙着用繩子綁住剛收割的麥子。某塊牆角還畫滿了孩童的塗鴉。
「我們是她的同伴。因爲諾艾爾想要暫時回國探望你們,我們就跟過來了。」
「這些東西請各位拿去使用。」
我們還差點摔落谷底,如果沒有德茲在場,我們至少死了五次。我們拚盡全力死裏逃生,到了第三天的傍晚才終於抵達尤利亞村。
「說避暑好像不太正確,因爲這裏在冬天總是會下大雪,連要出門都沒辦法。」
「……明天吧。」
「我們今天可是來度假的,就算沒辦法去游泳,但至少這裏很適合避暑不是嗎?」
說到這裏,諾艾爾轉頭看向德茲,露出認真的表情。
我跟艾爾玟一間,德茲跟拉爾夫一間,諾艾爾自己一間。
諾艾爾等人也配合我的說法在旁邊幫腔。
她着急地這麼喊着,對我們下達正確的指示。
我也希望會是這樣,但事實是那隻雙足翼龍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也許是肚子餓了,牠一直執着地盯着地面看。看來我們遲早都會被牠發現。
雙足翼龍似乎將我們視爲獵物,在荒野上空不斷盤旋。因爲周圍沒有其他人類與動物,牠要尋找獵物應該也不容易吧。
「趁現在。我們快走吧。」
諾艾爾還想繼續說下去。我靜靜地把手擺在她的肩膀上。
正當我覺得奇怪時,地面突然隆起,緊接着又冒出足以讓人類通過的洞穴。有東西從地底下鑽了出來。那是一種跟人類差不多高的螞蟻。
「……抱歉。」
我們趕緊搭上馬車再次出發。
「那可真是辛苦各位了。這裏只是個小村子,還請各位不要嫌棄,放心住下來吧。」
她當然也想保護自己身邊的人,所以才需要同時考慮到雙方的得失,但德茲還是太喫虧了。
諾艾爾大聲叫了出來,同時讓馬車停在附近的巖場。
後來我們又遇到魔物好幾次。早上差點被巨大的蚯蚓壓死,中午被跟房屋差不多大的食人馬追着跑,傍晚差點被花妖喫掉,晚上又差點被吸血鬼抓走。至於親眼見到的魔物種類就更多了,從哥布林到巨人族都有,那些傢伙簡直就像是從魔物百科全書的索引中直接跑出來一樣。
「只要我們躲久一點,牠應該就會放棄我們,改去其他地方獵食了。我們就忍耐到那時候吧。」
這些石牆還很新。我猜八成是聽說王國毀滅的消息後,村民才連忙建起來的。
如果所有人的腳程都不快,就算他們要從那些路徑逃走也很困難。因爲這些緣故,尤利亞村的居民纔沒有積極設法逃走。換句話說這個村子早就被放棄了。他們能夠撐到現在反倒是奇蹟。
如果德茲還是孤家寡人,他可能還會義氣相挺,但如果會連累自己的妻兒,任何人都會躊躇不前。他以前是個只爲自己的信念行動,不會顧慮後果的男人。雖然有人可能會說他變得軟弱了,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只是多了身爲丈夫與父親的責任。
因爲我們不能讓艾爾玟獨處,跟諾艾爾在一起又會讓她靜不下心。
雖然拉爾夫不斷抱怨,但也就只有這個問題。
房間裏有兩張牀。
雖然我不介意兩人共用一張牀,但因爲諾艾爾等人堅決反對,纔會讓房間裏還擺了屏風。而且我的左手腕還被手銬固定在牆上。看來他們對我毫無信任,不過這也很正常。難道他們就不能大發慈悲,讓我在人生的最後打上一炮嗎?我想他們應該沒這麼好心吧。
「馬修……」
正當我躺在牀上輾轉難眠時,艾爾玟從屏風後方叫了我的名字。
「妳睡不着嗎?」
「我是個卑鄙小人。」
看來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這件事,似乎讓她覺得有罪惡感。
「如果讓那些村民知道妳是公主,那事情可就嚴重了。他們肯定會吵着跟妳要簽名。要是有滿臉皺紋的老先生要妳在他的肚子上簽名,妳不就傷腦筋了嗎?那些皺紋會讓妳的字變得亂七八糟喔。」
「別跟我說笑。」
「我們是來這裏度假的。妳只要把這當成是微服出巡就好。」
我暗自嘆了口氣。
我們來這裏明明是爲了幫她減輕壓力,結果她又在這裏給自己更多的壓力。責任感這東西簡直就像是一種詛咒。因爲她身爲王族與一國的公主,也是一位榮耀的騎士,讓她對自己有很高的要求,不斷往高處前進,纔會不小心摔下來,現在只能用一隻手抓住我這條保命繩。如果再讓她稍微受到一點打擊,她就只能放開繩子,摔進不見天日的地獄深淵。
爲了避免她走到那一步,就得讓她放下肩上的重擔,減輕她內心的壓力。
畢竟沒人知道我這條保命繩什麼時候會斷掉。她也差不多該明白這點了吧?
真不知道她是信任我還是太沒戒心了。
當我陷入沉思時,房間裏突然發出噪音。我轉頭看過去,發現艾爾玟正忙着把屏風移開。把屏風搬到房間的角落後,她重新躺回牀上,往我這邊伸出手。
「手借我一下。」
「會捱罵喔。」
「我知道自己不能這樣下去,心中也爲此感到焦急,卻不知道該怎麼振作起來。就算明白那些道理,也無法改變自己的內心。」
「那是一條緊急逃生地下道。只要利用那條密道,就能直接抵達王宮。」
「我會銘記在心的。」
「就是這裏了。」諾艾爾看着地圖這麼說。
「我說等我成功征服『迷宮』之後,就要讓你看看我的故鄉。」
「……」
雖然德茲也在場,但他這次負責留守。
其實我很想給她一個吻,只可惜手腕被銬住了。
「希望那棵樹還平安無事。」
手銬的鑰匙在不知不覺時出現在地上。我猜應該是從門縫底下丟進來的吧。
我回過頭去,發現諾艾爾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的表情像是撞見難以置信的一幕。
我自認這個判斷很合理,諾艾爾卻露出傻眼的表情。
爲了不吵醒她,我把裝着糖果的袋子放在她枕邊,還一反常態地在旁邊留下一封信。
艾爾玟看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語般這麼說道。
太陽昇起之後,乾燥的風就吹了過來。
『我出去一下。妳乖乖待在這裏等我回來。』
「晚安。」
「……不知道『卡麥隆的大樹』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
雖然是我會捱罵就是了。
諾艾爾放下綁在旁邊大樹上的繩索,率先爬了下去。看樣子下面還有一個橫洞,進去之後就是通道。
我能感覺到她在黑暗中露出苦笑。
「或許吧。」
「畢竟他是有家室的人。我可不想破壞別人的家庭。」
這在德茲語中是「你一定要活着回來」的意思。我們可是老朋友,我早就知道該怎麼翻譯他的話了。
因爲我沒什麼力氣,所以只帶了非帶不可的東西。
這傢伙掩飾害羞的時候還是一樣粗暴。
她這是在否認現實嗎?
「……當初果然不該依靠那種邪惡的東西。就算那能讓我感覺自己變強大了,也終究只是一時的虛幻。」
我跟諾艾爾已經來到村子外頭。
「我也可以把手臂借妳當枕頭。妳要過來這邊嗎?」
「不需要。」
「聽說公主不是從那裏逃出來的。」
這說不定會是我們今生的離別。
既然是地下道,那就不可能會有陽光。可是,如果一切順利,我們就能幾乎不用遇到魔物,平安抵達位在王宮的「卡麥隆的大樹」。這可真是幫了大忙。
這次的作戰需要能迅速移動的身手。德茲的身手比現在的我還要慢,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
我笑了出來。這女孩太純真了。我甚至有點爲她擔心。
「親愛的,剩下的等我回來再繼續吧。」
雖然那個橫洞對我來說有點狹窄,但諾艾爾還是直接走了進去。裏面一片漆黑。
「……」
我解開手銬,揹起昨天就事先準備好的揹包。
「再見。」
「來,這是今天的糖果。」
「……我記得我們曾經有過約定。」
她指向一座山。
太陽慢慢升起,艾爾玟也差不多要睡醒了。拜託妳乖乖待在村子裏等我回去。
那女孩從以前就很喜歡亂來。
「……只要一個人獨處,我就會感到害怕。所有的一切都好可怕。就算待在寬廣的地方,我也會覺得周圍既陰暗又狹窄,有種快要喘不過氣的感覺,就好像被人活生生關進棺材一樣。」
我們找到一棵被枯草蓋住的大樹,又在樹根旁邊找到一個大洞。我探頭看了進去,發現這個洞比想像中的還要深,應該有一個人身高的兩倍……不,應該超過三倍纔對。
不管那棵樹有多麼重要,也沒必要把自己的命運跟它綁在一起。
「可是……我還是很想知道那棵樹是否依然深植於這個國家……如果那棵樹依然健在,我也有辦法重新振作起來。我有這種感覺。」
意思是隻有現在嗎?
「她當時想要奮戰到最後一刻,結果被好幾個人五花大綁,硬是用快馬載着逃出王宮。」
「別告訴艾爾玟喔。」
「村子就交給你了。要是讓我回來時看到村子毀滅了,我可是會很傷腦筋的。」
「我覺得這樣比較快。」
「妳可以靠自己的雙腳站起來,剛纔也是靠自己的力量在夜晚把屏風收起來。」
「艾爾玟?」
根據諾艾爾的說法,好像有條捷徑可以通往王城。
我一定會活着回來。要不然艾爾玟就得永遠保持這樣了。
「拿去。」
我無意沉浸於感傷之中。這只是稀鬆平常的事情。艾爾玟過去也不斷投身於賭命的戰鬥,只是碰巧一直沒有出事,我們兩人隨時都有可能永別,上次就真的差點要永別了。今天只不過是輪到我去賭命罷了。
我拿掉繃帶。傷口大致都癒合了,動起來也沒有問題。
「確實有過這件事。」
「如果情況允許,我真想回到王宮,親眼看看它現在的樣子。」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去?」
我醒了過來。我看向旁邊那張牀,發現艾爾玟還沒睡醒。
艾爾玟繼續說了下去。
心窩立刻捱了一拳,讓我喘不過氣。
「……」
我撥開德茲的鬍鬚,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確認安全無虞後,諾艾爾在洞穴底下這麼呼喚我。「瞭解。」我跳進洞穴裏。過了幾秒之後,腳底便傳來一股震動。
「你可別把照顧公主的任務丟給我。」
「妳就是妳。」
「你該不會……不光是公主,連跟德茲先生都有一腿吧?」
「那還真是可怕。」
「不用了。」
她更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她的內心失去平衡,卻又無計可施,所以當初纔會誤入歧途,就此墜入地獄。如果她沒有遇到我,應該早就墜入更深的深淵了吧。
「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以前都待在『迷宮』裏戰鬥。我以前明明一直理所當然地那麼做……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沒有回答。我轉頭一看,發現艾爾玟抱着我的手睡着了。她看起來睡得很香。
「今天還是早點睡吧。等妳將來成功征服『迷宮』之後,再去看看那棵樹就行了。」
「我心裏很清楚。」
諾艾爾一臉愧疚地說道。
「你可以下來了。」
月光照進這個昏暗的房間。
我舉手道別,就這樣走到村外。要是不趕緊離開,我可是會被五馬分屍的。
「請等一下。」
我儘可能地用最輕鬆簡潔的話語這麼交代。因爲我不喜歡那種長篇大論,而且那隻會讓她更擔心。爲了避免吵醒她,我小心翼翼地開門走出房間。
我把手伸過去後,她立刻緊緊握住。
「現在還算不錯。」
她毫不客氣地拒絕了。
「這裏其實是個更美好的地方。大家也都過着比現在更幸福的生活。不是現在這個魔物橫行,人民只能活在恐懼中的國家。」
「舅舅曾經告訴我,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有個祕密洞窟。」
「這樣啊……」
那應該是讓那些大人物在城堡即將淪陷時使用的密道吧。
最愛的故鄉早已變成魔物的巢窟。她至今依然無法承認,也不願承認這個事實。她無法接受現實,纔會選擇最不切實際的解決之道。這是一場不是全贏就是全輸的豪賭。而現在正是她必須算總帳的時候。
現在還沒天亮。
「艾爾玟當時也是走那條密道嗎?」
「我睡不着。拜託你。」
「拜託妳饒了我吧。」
「感覺如何?」
「王城早就變成了魔物的巢窟。憑我的本事……就算是以前的你,應該也辦不到這件事。」
「誰準你做這種噁心的事情了!」
我跟諾艾爾在荒野中前進。
諾艾爾點亮燈火。雖然通道里有許多地方都裂開了,但裏面都是堅硬的岩石。看來這是一個天然洞窟,只是被人拿來當成密道使用。地下水從牆壁上的裂痕流出來。溼氣讓裏面充滿了黴臭味。
這裏跟「迷宮」不同,一旦失去光源,就會變得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東西。
「我們走吧。」
我們靠着微弱的火光前進。雖然地面溼滑難走,但過程比我想得還要順利。我原本還以爲會遇到魔物,但目前還沒有這樣的跡象。洞穴裏寂靜無聲。
不過,我們頭頂上偶爾會傳來震動,讓沙土跟着掉下來。我猜應該是龍或貝西摩斯之類的巨大魔物在搞破壞吧。我們走地下道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可以安全抵達當然最好。冒險跟主動衝進火場還是有差別的。
雖然這條通道還是有些彎曲,但幾乎是一條直線。爲了避免被盜賊利用,這種密道通常都設有陷阱,不然就是設計得很複雜,但馬克塔羅德王國的人應該是沒有餘力做出那些機關吧。這條通道真的很長。仔細想想就知道,從入口到王宮的距離很長,至少可以翻越一座山,當然不可能馬上就走到出口。
「從出口到『卡麥隆的大樹』大概有多遠?」
「我猜應該不是很遠。畢竟從王城的每個地方都能看到那棵樹。」
「那也要樹還沒倒纔行。」
雖說是王國的象徵,但那也只是棵普通的樹。我想應該不可能毫髮無傷。問題在於那棵樹還能保有幾分原本的樣子。
「就算看不到樹也沒關係,那棵樹就種在王宮的東方,我們只要去那裏找就行了。」
「我明白了。」
不知道我們會遇上什麼狀況,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如果有什麼狀況,我會負責處理的。你只要完成自己的任務就行了。」
既然她敢這麼說,就代表她有自信做得到。
就算我們遇上那些讓地面晃個不停的魔物,她應該也打算挺身而戰吧。
正當我打算繼續問下去時,諾艾爾出聲打斷了我。
「公主怎麼會那麼信任你?」
雖然諾艾爾這麼問我,但臉還是一直正對着前方。
「剛踏進這裏就遇上這種鳥事,真是嚇死人了。」
諾艾爾伸手指向右邊的通道。原來如此,那裏確實還有另一條通道。因爲那條通道跟這條岩石通道不一樣,還有用裁切過的石塊固定住,所以看起來很堅固。
我穿過化爲瓦礫的牆壁來到外面。躲起來環視周圍,發現眼前是片連廢墟都不算的荒野。
許多人的命運都被這場魔物帶來的災厄改變了。娼婦是這樣,公主騎士大人也無法倖免。
我踩着外牆的邊緣,一口氣跳了起來。伸長身體的魔王蜈蚣就在我腳邊。發現我跳過去之後,牠抬起頭來。笨蛋,我就是在等你抬頭。我朝向鐵棒前端的瓦礫吐了口口水,然後大聲吼叫,使勁把瓦礫砸向魔王蜈蚣的眼珠。我聽到東西破裂的聲響。噁心的體液噴了出來,讓魔王蜈蚣瘋狂地扭動身體。牠的一顆眼珠被我砸破,倒在地上痛苦打滾。別擔心,我立刻就讓你解脫。
就算我能順利拿回樹枝,要是出口在我回來之前被毀掉,那我就死定了。
「我明白了。」
不久後,魔王蜈蚣仰躺在地上,縮起自己的腳,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了。
諾艾爾屏住呼吸,緊張地這麼警告我。我也跟着小聲呼吸,努力不發出聲音。
難不成這傢伙是察覺到我們出現,特地跑來喫掉我們的嗎?
「那這個借我一用吧。」
我看向自己準備要去的王宮所在之處,但沒能看到任何建築物。那裏好像只有堆積如山的瓦礫。號稱在王城的任何地方都能看見的「卡麥隆的大樹」,也無法從這裏看見。我猜那棵樹應該是被魔物大軍撞倒了吧。至於樹根是否還存在,從這個地方也無法確認。
這些傢伙很討厭人類的口水。
我拿走剛纔披在身上的布。這塊布應該很適合拿來藏身。
而且去味劑的效果也無法維持太久。
光是可以抵達那種地方,我就感激不盡了。
我從包包裏拿出一個小瓶子,把裏面的東西撒在自己身上。
「有是有……」
我感覺到有龐然大物在自己身旁蠢動。只要那傢伙稍微移動腳,我們就會一起被踩扁。
「我覺得原因不是隻有男女之情。我見過好幾對情侶與夫妻,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我總覺得你跟公主好像不太一樣。」
我撲向魔王蜈蚣的觸角。儘管身體被四處亂甩,我還是拚命站穩腳步,使勁拔下那根觸角。黏黏的體液再次噴了出來。
我們在牆壁是石塊的通道走了一段時間後,眼前突然亮了起來。雖然盡頭的寬度只能讓一個人勉強通過,但那裏有陽光從上方照進來。
「對。」在諾艾爾如此回答的同時,我抬頭仰望天空。我看到了一塊四角形的藍天。看樣子這個出口被僞裝成一口枯井。想要爬上去好像不太容易。
「有是有……」
我這才鬆了口氣。
下個瞬間,我立刻聽到地面震動的聲音,還從那塊布底下看到疑似魔物四肢的東西。
既然這裏名爲王城,就應該可以找到一些痕跡纔對,但這裏被巨大的魔物踐踏過無數次,建築物全都化爲瓦礫,而那些瓦礫又繼續遭到踐踏,還暴露在風雨中,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了。
敵人光是移動身體,空氣就會爲之震撼,讓現場捲起一陣風。對這些龐然大物來說,我們兩個就跟蟲子沒什麼分別。
「沒問題。」
我不需要她爲我祈求武運,只希望她能幫艾爾玟祈禱。
「妳太看得起我了。」
那裏以前應該有不少漂亮小姐吧。我很想去一次看看,不知道那些女孩現在怎麼樣了。她們可能早就被魔物喫掉,不然就是踩死了吧。就算她們成功撿回一命,也還是頓時失去了工作與住所,往後的生活肯定充滿着苦難。
「真要說的話,我覺得原因就是妳都叫艾爾玟『公主』。」
我邊奔跑邊撿起插在瓦礫上的鐵棒,然後轉身衝向外牆,就這樣踩着牆壁往斜上方奔跑。
看來這裏是奴隸市場。
我開始沿着外牆前進。因爲我很自然地走在太陽照不到的地方,爲了防備敵人的偷襲,我有做好準備,讓自己隨時都能使用「片刻的太陽」。當然,我早就讓它吸滿陽光了。
只要沿着曾經是王城外牆的瓦礫前進,就能隨時找到藏身之處,讓我在這一路上較爲安全,但也只是稍微不那麼危險。不過,如果我這樣繞遠路,就會耗費太多時間。如果我不能在太陽下山前達成目的回到這裏,那我就死定了。
不過,因爲地理位置上的考量,那裏肯定是一座高臺,所以我應該不會迷路。
「還是讓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過,這味道對人類來說是一種惡臭,反倒會讓使用者容易被人發現。我現在已經快要被臭昏頭了。
嘆了口氣之後,我重新轉頭看向諾艾爾。
「這裏大概在王城的哪裏?」
「我記得舅舅家在王城的東邊。王宮則是在西邊。」
「還有其他通道嗎?」
「如果想得到對方的信賴,就得自己先主動拉近距離。雖然禮儀與規矩很重要,但有時候也不能光靠那種東西。」
可是,我現在可不是那個沒用的小白臉。只要身在萬里無雲的天空底下,我就會變回以前那個人稱「巨人吞噬者」的馬修大帥哥。要是以爲一隻蜈蚣就能嚇得倒我,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魔王蜈蚣踩過瓦礫與人們留下的痕跡向我逼近。也許是覺得沿着城市的外牆奔跑會難以行動,敵人一邊撞開外牆與內側的瓦礫一邊衝了過來。那些聲音就跟雷打在身旁一樣吵。因爲腳的長度與數量都無法比較,讓我逐漸被牠追上。蜈蚣的噁心臭味鑽進鼻腔。這傢伙明明體格巨大,速度卻快得嚇人。要是再這樣下去,我肯定會被牠追上。
諾艾爾陷入沉默。因爲她走在前面,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可是,那裏是魔物巢窟的正中央。這實在太危險了。我們還是回頭吧。」
「應該是路斯塔家的庭院。」
我來到地面之後,發現這裏好像是一座庭院。牆壁都倒塌了,地上也寸草不生。我只能在疑似曾經種有樹木的地方,找到地面上的小洞。庭院旁邊的宅邸也早就沒了屋頂,只勉強剩下一些斷垣殘壁,才讓我知道那裏曾經有一間屋子。
「……」
那是蜈蚣的始祖與國王,身體比鋼鐵還要堅硬,而且最喜歡喫人類的內臟。我聽說那種怪物很久以前就滅絕了,想不到竟然還有沒死成的傢伙。
如果情況允許,我很想直接衝到那裏,但眼前還有一羣巨大如山的魔物四處橫行。想要從睡着的魔物身旁偷偷溜過去也很危險。就算沒被那些魔物發現,也很可能不小心被牠們壓扁。
爲了保險起見,我還跟她拿了王城的地圖,請她告訴我密道入口的位置。要是遇到緊急情況,我說不定可以從那些入口逃走。
魔王蜈蚣失去雙眼,痛苦地到處打滾,變得越來越虛弱。
原來這裏就是路特維奇的家嗎?他還真有品味。我猜他打造這條密道,應該是爲了幫助自己逃命吧。他真是騎士的榜樣。
對這些傢伙來說,我們應該只是頓大餐吧。
我一邊躡手躡腳地前進,一邊眺望着這座早已毀滅的城市。
「……請你務必活着回來。要是你死了,公主會傷心的。」
「畢竟我們在一起很久了。這就是所謂的日久生情吧。」
「不,我要妳在這裏守着通道。」
我感覺到敵人逐漸遠去。也許是因爲一直找不到我們,讓牠失去興趣了吧。牠好像前往其他地方了。
「往這裏前進可以通往其他出口。我記得這條路是通往王城的外緣。」
只是那個出口的安全程度跟距離好像也差不多。
「那我要出發了。」
雖然太陽高掛在天上,我也不是不能衝出去戰鬥,但我還是想要儘量避免。因爲如果我在這裏跟敵人開打,就會引來其他魔物。
諾艾爾拿出前端裝有勾爪的繩索,朝向天空扔出去。確認勾爪成功勾住枯井的邊緣後,她就像只猴子一樣爬上去,然後還把我拉了上去。
「那我們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吧。」
眼前的通道被瓦礫堵住了。
「祝您武運昌隆。」
我聽到牙齒不斷摩擦的聲響。因爲這種魔物無法發出聲音,我猜這應該就是牠的慘叫聲吧。
「可是……」
「這裏是什麼地方?」
我話才說到一半,諾艾爾就叫了出來。我納悶地抬起頭來,然後也跟着發出呻吟。
而且艾爾玟就是想要那種能自然相處的朋友。
那是因爲我知道她的祕密,而共享祕密是一種讓人變得親近的有效手段。
「總之,等我們回去以後,妳可以自己去問她這個問題。不是去『親近』,而是要去『傾聽』。因爲人類是一種喜歡說話的生物。光是有人願意聽自己說話,就已經很令人感激了。雖然艾爾玟總是板着一張臉,但她其實……」
從那堆瓦礫的形狀看來,應該是天花板垮下來了。
「別說話。屏住呼吸,不要亂動。」
就在這時,諾艾爾的臉色突然爲之一變,拿出一塊土黃色的布,蓋在我們兩人頭上。
諾艾爾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右側那條通道。我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糟糕,我被發現了嗎?我用力蹬地拚命奔跑。既然被那種危險的傢伙盯上,那我就不能躲起來慢慢前進了。雖然只是瞬間瞥見,但從體型與頭部的圖案來看,我猜那傢伙八成是一隻魔王蜈蚣。
我在魔王蜈蚣的頭頂上把那根觸角轉了一圈,把口水吐在觸角的前端,然後狠狠刺進剩下的那顆眼珠。
正當我準備加快腳步時,眼前突然有東西動了起來。糟了。我的直覺瘋狂敲着警鐘。我立刻轉身就跑。爆炸聲從身後傳來的同時,我感覺到有瓦礫飛了過來。我的背被石塊砸中,在土煙之中回過頭去,看到一隻巨大的蜈蚣從地面鑽了出來。蜈蚣衝到直達城堡頂端的高度後,又立刻趴在地面上,動着無數只腳衝了過來。
一羣巨大的魔物在這片荒野中游蕩。到處都是隻要擊敗一隻就足以得到英雄稱號的怪物,而那些怪物不是躺着休息,就是忙着享用抓到的獵物。那些獵物似乎都是較爲弱小的魔物。這裏可說是魔物的王國。
我這才鬆了口氣。只要把一隻這樣的魔物帶到冒險者公會,就能拿到上百枚金幣,但現在可不是賺這種小錢的時候。更重要的是,其他魔物都跑過來了。
「這是去味劑。」
「可是,我跟公主也認識很久了。我舅舅跟拉爾夫先生,還有那些死去的隊友也都是如此。可是,公主最信任的人是你。」
「因爲我是個笨蛋。我只在乎她是不是個好女人。」
就是立場不同的問題。她們是一國的公主與忠臣,因爲這層關係變得親近,但也無法變得更親密。
「那可真是太棒了。」
實際觀察之後,我發現自己能隱約看出那些瓦礫堆本來是什麼地方。我有看到宅邸、民宅、市場與工匠作業場,甚至連娼館都有。
因爲地面上有一羣巨獸在亂跑亂跳,我猜應該是變得脆弱的天花板終於撐不住了吧。現在的我當然無法搬開那些瓦礫,而且要是一個弄不好,天花板說不定會再次垮下來把我們活埋。真叫人傷腦筋。我們都走到這裏了,如果還要回頭就會浪費掉許多時間。
我在瓦礫堆之中看到幾根折斷的鐵棒插在地上,還看到快要腐爛的木板上寫着數字,看板上還刻着鎖鏈與狗的圖案。
「還有其他出口嗎?」
裏面的成分是魔物的體液與糞便萃取物。只要撒上這東西,就能讓自己發出跟魔物一樣的味道,讓魔物難以發現。
艾爾玟曾經告訴我馬克塔羅德王國是個好國家。那應該是她毫無虛假的真心話吧。可是,不管是多麼和平的國家,都有受苦受難的人民。不管國王有多麼疼愛子民,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因爲人類不是神明。
答對了。爲了搞懂我們兩人的關係,諾艾爾應該也是絞盡腦汁吧。
「我明白了。」
「難道你就不是這樣嗎?」
「這裏就是終點嗎?」
然後,我從這塊土黃色的布底下衝了出去。
雖然我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選擇繞遠路。畢竟心急也只會害我送命。如果我能發揮原本的實力,我有信心打贏那些魔物。可是,要是讓上百隻魔物發現我,對着我胡亂吐火,「卡麥隆的大樹」也有可能被那些火焰毀掉。我可不能搞錯自己的目的。
看吧,就像現在這樣。
一隻巨大的黑色猿猴不知道從哪裏跳到我面前。
這是「災厄猿」。這種魔物光是用叫聲就能讓生物動彈不得,甚至是死亡。那是名爲「萬死之歌」的必殺技。竟然又是這種傳說級的怪物,這裏到底是怎麼回事?
災厄猿無視於我的怨言,大大地吸了口氣。
我趕緊捂住耳朵,躲到附近的牆壁後面。強烈的聲音撼動空氣,像是洪水般向我襲來。真是吵死人了。我好像快要重聽了。確認叫聲停歇後,我抓起附近的石頭,使勁扔了過去。如果我隨便接近,敵人又會發出剛纔那種叫聲。躲在遠處攻擊纔是最好的做法。憑我的蠻力,就連普通的石頭也會變成炮彈。可是,災厄猿靈活地避開石頭,用長長的雙手撿起瓦礫丟了過來。我趕緊往後跳開,剛纔站着的地方立刻被瓦礫砸爛,外牆也被打出破洞。
這傢伙的力量實在可怕。如果我隨便靠近,牠就會發出吼聲,如果我離得太遠,牠就會投擲石塊。牠應該很擅長在中距離與遠距離對付敵人吧。可是,這反倒是牠的弱點。
我再次抓起石頭,從牆壁後面衝出來,朝災厄猿丟了過去。不是隻有一顆,我還連續丟出第二顆與第三顆石頭。
災厄猿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一邊避開石頭一邊向我逼近。牠應該是打算在我無法閃躲的距離,再次發出剛纔那種叫聲吧。
我的背撞到某種堅硬的物體。原來是我在四處逃竄時來到外牆旁邊。而眼前的災厄猿正在大口吸氣。左右兩側就不用說了,我也不可能逃向上方。因爲在我跳起來的瞬間,石塊就會立刻砸到我身上。我無處可逃。可是,路是要自己開創的。我握住石塊,高舉過頭使勁一扔。雖然這是必殺的一擊,但災厄猿輕而易舉地躲開了。正當災厄猿準備施展「萬死之歌」時,牠突然瞪大眼睛,因爲從後面飛過來的石塊砸到了牠的後腦杓。
只要回過頭去,可以看到剛纔被我擊敗的魔王蜈蚣的屍體。畢竟直接丟過去也會被牠躲開,我只好利用魔王蜈蚣比鋼鐵還要堅硬的身體,讓石塊反彈回來。這就是所謂的跳彈。
雖然捱了出其不意的一擊,但災厄猿還是活蹦亂跳的。因爲石塊經過一次反彈,讓威力減弱了許多。可是這樣也無所謂。因爲我趁機縮短雙方的距離,成功衝進敵人懷裏。
我伸手勒住災厄猿的喉嚨。
「身爲一個男人,最後果然還是隻能依靠自己的雙手,你說是吧?」
災厄猿伸出黑色的雙臂,從兩側夾住我的腦袋試圖反擊。牠應該是想要直接握碎,不然就是扭斷我的脖子吧。
可惜牠慢了一步。
我憑着自己的握力折斷巨猿的脖子。巨猿在一瞬間就變得全身癱軟無力。當我放開雙手時,牠的喉嚨上還留有凹陷的手印。
災厄猿無力地癱倒在地上。爲了保險起見,我還用小刀刺穿了牠的延髓。
確認敵人完全死透後,我趕緊離開現場。
因爲我能看到巨大的魔物衝向這裏。雖然我有想過要逃跑,但很快就被追上了。跟敵人玩捉迷藏對我較爲不利。
這可不妙。如果繼續跟牠們打下去,我永遠無法抵達王宮。在殺光牠們之前,我就會先耗盡氣力。
這裏確實有塊曾經是棵大樹的木頭。那棵樹的樹幹非常粗壯,就算告訴我它的樹齡有好幾百年我也會相信。可是,那棵樹已經從樹根附近折斷,露出底下的樹洞了。我試着伸手去摸,結果那塊木頭立刻瓦解垮掉。
我的身體失去平衡。因爲螃蟹左右移動,想要把我從身上甩下去。憑我現在的臂力,就連想要緊抓着牠的身體都做不到。
剛纔那頭龍竟然還沒死心。
當我起身再次奔跑時,我突然發現揹包好像變輕了。
回頭一看,發現剛纔那頭龍正在跟其他魔物戰鬥。應該是其中一隻被龍打飛到這裏了吧。
「如果我帶着這把短劍回去,艾爾玟應該會很開心吧。」
我從揹包裏拿出驅魔香草點火燃燒。
我看這應該不可能修好了吧。就算把這些碎片重新接起來,也不會變回原本那把短劍。
我好像有一瞬間昏了過去,現在也能聽到耳鳴的聲音。我還以爲身體被炸得四分五裂了,但既然能感覺到疼痛,就代表我還活着。手腳也都還連在身上。雖然骨頭可能折斷了,但反正還能活動,所以這也不成問題。
在腳邊發出閃光的瞬間,我頭頂上立刻發生爆炸。「龍騎槍」射穿洛克鳥了。爆風在下個瞬間打在我背上,加快我降落的速度,也讓地面迅速逼近。頭上熱到不行。我猜是火焰的餘波讓布燒起來了吧。可惡,我可不想死在這裏。
艾爾玟的願望永遠無法實現了。
可是,如果我直接這樣逃跑,也只會被敵人追上。於是,我從瓦礫之中撿起一塊手掌大小的石頭。
找到了。那個白布包裹被土弄髒了。因爲白布沒有纏得很緊,讓裏面的短劍跑出來了。劍身已經從根部折斷,前端也裂開了。而且劍柄上的寶石也碎裂了。
……不管結果如何,我都已經達成目的,也找到能帶回去的禮物了。再來只需要平安回到艾爾玟身邊。
就在我握拳叫好的瞬間,左手突然感到一陣劇痛。看來是因爲我太過亂來,纔會讓傷口再次裂開。我趁機轉身逃跑。龍應該不可能那樣就死掉,但我沒時間繼續跟牠打下去了。因爲太陽快要下山了。
「照射。」
這項工作得耗費一些時間,我可不想被人打擾。不過,這裏的魔物實在太多了,驅魔香草的有效時間恐怕連平常的一半都不到。我必須快點搞定,容不得半分差錯。
那是洛克鳥。又有難纏的傢伙出現了。
我起身環視周圍。
看來只能豁出去了。
我一邊用手臂擋住掉下來的瓦礫碎片,一邊尋找那把短劍的去向。
正當我如此盤算時,我看到腳邊好像有東西在發光。那東西就位在魔物大軍的正中央。我不需要定睛凝視,就知道是剛纔那頭龍準備施展「火焰吐息」。
哈哈哈,你看看你!正當我豎起中指俯視着下方時,我突然全身起雞皮疙瘩。
洛克鳥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我就從牠的腳爬到背上了。
「這可真是慘到不行。」
我在空中展開那塊布,讓布承受着氣流。這樣應該就能稍微抵消降落時的衝擊。因爲這會讓陽光照不到我,所以我無論如何都需要發動「片刻的太陽」。雙手承受的負擔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大。爲了不讓自己放手,我拚命抓着手中的布。
牠拍動着綠色的翅膀,不情願地搖晃着巨大的身軀飛了過來。
這就代表「卡麥隆的大樹」應該也在這附近。雖然草木都枯死了,但那可是一棵大樹,說不定還沒消失。
應該只能從其他出口回去地下通道了。雖然王宮庭院的地下通道入口離我最近,但那條通道早就垮掉了,沒辦法通行。下一個離我最近的入口就位在王宮南方的一間教會。根據諾艾爾的說法,那間教會的祭壇底下藏有通道,而且還跟我們走過的地下通道連在一起。
閃光與巨響從我頭頂上衝過去。暴風差點就要把我吹走,但我勉強撐住了。沙塵與黃煙籠罩着周圍,我一邊咳嗽一邊站了起來。「卡麥隆的大樹」消失不見,只剩下被挖掉一大塊的地面。
我狠狠拍打敵人的屁股。三顆狗頭同時發出慘叫。敵人在原地不斷轉圈,想要把我甩下來。
不好意思,這場捉迷藏是我贏了。
我緊抓着比我整個人還要長的體毛,同時尋找下一匹要騎的馬。凱爾貝洛斯這樣猛力掙扎,應該惹火其他傢伙了吧。
不對,這傢伙應該是被打飛過來的。
糟糕,揹包被剛纔那發「龍騎槍」打破了嗎?
一股寒意突然竄上背脊。我感覺到一股熱流從背後傳來,立刻臥倒在地上。一道光束從我頭上射過去。熱死人了。
我使勁朝着龍擲出石塊。石塊像是被投石機射出去一樣,射穿了龍翼上的薄膜。雖然比起龍的體格,那個洞並不算很大,但牠現在正在飛行。龍因此失去平衡,就這樣往下墜落。龍的巨大身軀在地面摩擦,一邊彈開瓦礫一邊滑行。
石頭是世界上最方便的遠距離武器。雖然射程比不上弓箭,但幾乎不會丟完。反正只要隨便撿起地上的石頭丟過去就行了。因爲我在傭兵時代就經常丟石頭,所以對準度很有自信。
我記得她是在八歲那年,因爲立志要成爲出色的騎士,纔會把這把短劍埋在樹底下。
又挖了一段時間後,我找到一個被白布裹住的東西。我解開那塊白布,拿出一把豪華的短劍。劍鞘上甚至還鑲着寶石。
這棵樹完全枯死了。就算把這東西帶回去,也只會讓艾爾玟失望。
「不知道地底下又是如何?」
就算地面上的枝葉枯死了,只要樹根還健在,就還有一絲希望。這棵樹依然有可能吐出新芽,重新開枝散葉。
我抬頭一看,很快就找到答案了。一隻大鵰在空中展開巨大的雙翼,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飛到我的頭頂上。
這次換成被我跳到身上的貝西摩斯開始掙扎。
原來是巨大的魔像跳了過來。地震的餘波讓白布包裹被瓦礫壓在底下。
現場發出一聲巨響。
這真是太可怕了,但我也沒時間在旁邊看戲。
在我詠唱咒語的同時,「片刻的太陽」發出光芒,讓我的全身上下再次充滿力量。
也許是感覺到危險,洛克鳥轉身想要逃跑。如果我繼續騎在牠背上,就算能夠成功逃走,也會變得離王城更遠。就算我想要從這裏跳下去,卻又太高了,我八成會直接摔死。可是,如果我繼續騎在牠背上,也只會跟洛克鳥一起被擊落。即便我們能成功逃過一劫,洛克鳥應該也暫時不敢接近這一帶了吧。
「牠該不會是要施展『龍騎槍(Dragon Lance)』吧?」
凱爾貝洛斯甚至無法發出慘叫,就這樣化爲焦炭,四腳朝天地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正當我準備衝過去撿起來的時候,左手又再次傳來一陣劇痛。就在我急忙停下腳步的瞬間,一道巨大的影子蓋住了包裹。
我大大地揮舞手臂。雖然投石的破壞力與貫穿力都比不上弓箭,但我現在可是人稱「巨人吞噬者」的大力士。
我把短劍放進揹包,再次開始挖掘。
我搬開那些壓住白布包裹的瓦礫。
不管了,聽天由命吧。
在感受到衝擊的瞬間,我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光束消失後,我回過頭去,看到那隻被埋在瓦礫堆裏的龍恨恨地瞪着我,嘴邊還冒着白煙。
太陽早就開始落下。如果我不快點回去,就只能在魔物大軍之中變回一個軟腳蝦。問題在於我該回到哪裏。如果要回到路斯塔家,一路上的魔物實在有點太多了。如果要跟剛纔一樣騎在魔物背上躍過敵人,恐怕也很困難。
魔物大軍的前鋒是三頭魔犬凱爾貝洛斯。來得正好。雖然只要時間沒抓好就會當場斃命,但只要能抓準時機,就能幫我爭取到距離。我抓住那傢伙的前腳。敵人不耐煩地想要把我甩掉。我趕在被甩掉之前從前腳爬到牠背上。
試着拔出短劍。因爲長年被埋在土裏,劍身早就生鏽了。可是,只要拿回去好好保養,看起來好像還能使用。
我拖着疼痛不堪的身體沿牆壁前進。據說那棵樹就種在庭院裏,只要到疑似庭院的地方尋找,應該就能找到纔對。頭頂上還有類似剛纔那隻洛克鳥與雙足翼龍的飛天魔物到處亂飛。要是被牠們發現就糟了。我躲躲藏藏地彎過轉角,來到一個空曠的地方。
身體左右搖晃,讓我連想要站着都沒辦法。雖然我伸手抓着甲殼上的突起物,但要是再來一次就要撐不住了。如果我在魔物大軍之中摔落到地面,就註定只能被牠們壓死。
我沐浴着陽光解除「片刻的太陽」。這裏的寒風冷冽刺骨。我環視周圍,發現自己來到了天上。
「難道這就是艾爾玟曾經說過的那把短劍?」
這裏有一座能讓人俯瞰城市遺址的高臺,雖然周圍只有堆積如山的瓦礫,但那些瓦礫本身的材質都很不錯。雖然早就四分五裂了,但牆壁上依然能找到經過雕刻的痕跡。看來這裏肯定就是王宮內部。
龍的嘴巴旁邊不知何時開始發光。那光芒有如雷光般耀眼,還一直閃爍個不停,逐漸凝聚在牠口中。
底下是我剛纔四處逃竄的荒野還有魔物的大軍。
而且只要我跑到敵人的頭頂上,牠們就看不到我,也會難以發動攻擊。如果運氣夠好,還能讓牠們自相殘殺。
我突然看到街上那邊閃爍着光芒。我還沒想通那道光是什麼東西,就立刻從「卡麥隆的大樹」旁邊跳開,壓低身體蹲在地上。
在哪裏?短劍到底跑去哪裏了?
還是隻能挖到一堆石頭。拿掉那些圓形與形狀不規則的石頭後,我成功挖出一塊巨大的四角形物體。我小心翼翼地挖出那東西,輕輕拍掉上面的沙土。總算找到了。我終於鬆了口氣。後來,我懷着一絲希望調查那些樹根,但所有樹根都腐爛了。「卡麥隆的大樹」完全死透了。這塊大木頭就只是個屍骸。
雖然這招跟「火焰吐息」一樣都是從嘴巴施展,但威力比那還要強上好幾倍。那招是把龍體內的大量魔力變成光束,一口氣釋放出來。光束會化爲一把長槍,以驚人的威力貫穿一切,根本不可能防禦。
我的首要任務是尋找太陽,讓自己隨時都能照到陽光。一旦讓敵人跑到頭頂上就會陷入劣勢。我必須不斷跑到敵人上方。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只能不斷更換坐騎,像是破抹布一樣用過就丟。抱歉了,你們只是我一晚的夢。要是跟我睡過一次就以女朋友自居,我可是會受不了的。
貝西摩斯扭轉身體,想要像貓一樣躺在地上翻滾。拜託饒了我吧。爲了讓身體照到陽光,我迅速爬到牠的肚子上,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一隻跳蚤。雖然我成功逃過在牠背上被壓扁的命運,但牠這次又趴在地上,想要用肚子把我壓扁。要是不能快點找到下一隻坐騎,我肯定會沒命。我再次爬到牠背上,一口氣延着背脊骨往上衝。當我抵達巨大的犄角時,我順勢跳向天空。身體有一瞬間彷彿在空中靜止之後,我筆直地往下墜落。我還是不習慣這種從高處墜落的感覺。不管經歷多少次,都會讓我的蛋蛋嚇得縮起來。
猛烈的震動向我襲來。雖然我馴服過好幾匹烈馬,但那些烈馬可沒有大到連馬鞍都裝不下。
我的下一隻坐騎是巨大的烏龜。我在甲殼上奔跑,同時尋找下一隻坐騎。
我爲了保命在魔物之間跳來跳去。當我跳到一隻巨大的螃蟹身上時,身體突然變得沉重了起來。原來我在不知不覺中進到影子底下了。
耀眼的光芒在眼皮外閃爍。我睜開眼睛,看到「片刻的太陽」在我頭頂上發光。我先確認周圍沒有魔物之後才解除發動。
我做好覺悟,從揹包裏拿出那塊土黃色的布。在洛克鳥飛過王宮上方的同時,我算準時機發動「片刻的太陽」,用雙手抓着那塊土黃色的布,從洛克鳥背上往下一跳。
也許是因爲羽毛的緣故,洛克鳥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牠發出尖銳的叫聲,在王城上空不斷盤旋,就快要抵達王宮上方了。只要讓牠稍微飛低一些,我就可以跳下去了。
我看到一個白布包裹掉在瓦礫旁邊。那是艾爾玟最重視的短劍。
那把短劍充滿了艾爾玟的回憶。如果讓她看看那把短劍,或許能讓她稍微打起精神。
當我回頭尋找是否還有東西沒拿時,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現在的我沒有武器與防具。要是在近距離捱上一發「龍騎槍」,我應該會沒命……大概吧。雖然我沒試過就是了。現在果然還是走爲上策。
雖然我想着至少要把碎片撿回來,卻連這個願望都無法實現。
我拿出一支小鏟子,開始在樹的周圍挖掘。當我忙着挖掘的時候,地面偶爾會搖晃。我猜應該是有巨大的魔物來到附近了吧。這些震動讓石頭不斷滾下來,害我每次都得停下鏟子。可惡,麻煩死了。
「衝啊!」
正當我好不容易纔抓住牠尾巴前段的瞬間,龍的「火焰吐息」壟罩凱爾貝洛斯的全身。三頭魔犬的巨大身軀轉眼間就變成一團火球。雖然我勉強逃離那道火焰,卻無法避開那股熱浪,皮膚被烤到發燙。這種感覺已經不是燙,而是痛了。
其他魔物對凱爾貝洛斯展現出敵意。最具代表性的魔物來到我們面前。那就是龍。
可惡!想不到竟然在大白天就得用上這東西!
看來那個混帳是用「龍騎槍」對我做出反擊。可是,牠似乎在摔落地面時扭傷,有一隻翅膀折斷了。雖然龍的再生能力很強,但牠應該暫時無法飛行了。就算牠想要在地面爬行移動,也還有其他魔物擋在牠與王宮之間。而且其他魔物似乎把剛纔那發「龍騎槍」當成開戰的信號,紛紛衝向那頭龍。
這怎麼可能?敵人什麼時候跑到我頭上了?
我回頭一看,發現裝在揹包裏的東西掉得滿地都是。
我從螃蟹怪物的甲殼上衝向蟹螯,踩着朝天高舉的蟹螯使勁一蹬,體驗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空中漫步。我伸長手臂揮舞雙手,成功用手指抓住洛克鳥的腳。
「這是什麼?」
揹包上的破洞比想像中還要大,看來是不能繼續使用了。我做出這樣的判斷,扔掉身上的揹包,改拿出一個布袋,把重要與不重要的東西統統撿起來丟進去。東西大致都裝進去之後,我把袋口緊緊綁起來。這樣就行了。
我主動衝向魔物大軍。雖然跟牠們正面硬碰硬,我註定只能被牠們踩扁,但敵人全是巨獸,而那正是我獲勝的機會。
這可真是不錯。這樣我就不需要避開陰影,可以直接衝向王宮了。
火焰聚集在龍的嘴巴周圍。這可不妙。我趕緊跳向旁邊的貝西摩斯。
只要看過剛纔那隻凱爾貝洛斯被燒成焦炭的樣子,便可得知那招的威力十分驚人。可是,那招的射程並沒有很長。而且這裏還有風,那招不可能射到這種高空。而從龍嘴吐出的火焰,也確實還沒噴到洛克鳥的腳就隨風消散了。
我不需要思考也能知道這個結果是怎麼造成的。因爲答案正朝這裏衝了過來。
我要趁現在前往南方的出口,利用地下通道與諾艾爾會合。應該來得及在今晚回去吧。
被打飛過來的魔像動了起來,一腳踩爛短劍的碎片。那聲音聽起來意外地清脆。魔像搖搖晃晃地走向王宮外面。看來牠應該是打算回去跟龍戰鬥吧。雖然牠們要自相殘殺不關我的事,但我已經氣到失去理智了。
「給我站住。」
我從後面狠狠揍了魔像一拳。以石頭製成的魔像背部陷了下去,再次撲倒在宮殿的瓦礫上。當魔像趴倒在地上的同時,我用雙手抱住它的腳踝,使勁往後一拉。
我在拉扯的同時轉動身體,魔像的身體也很自然地跟着旋轉。旋轉的速度愈來愈快,讓魔像的身體離開地面。
抱歉了,我只是要隨便找個人泄憤。不過,你過去一直隨心所欲地活着,至少在最後幫別人一個小忙,應該不算過分吧?
等到轉速夠快之後,我放開雙手。
魔像的石頭身體像是隕石一樣飛出去,狠狠砸在龍的身體上。

龍大聲慘叫。雖然這一擊還不至於殺死牠,但似乎讓牠受到重創,痛苦地吐出鮮血。對着那隻臭蜥蜴豎起中指後,我立刻動身趕路。
太陽就快要下山了。而且剛纔那招也讓我的左手流出鮮血,無法隨心所欲地使出力氣。
「……我的天啊。」
我從王宮看向下方,發現南方的教會附近也聚集了一大羣魔物。
我不知道這是因爲牠們不想放過我,還是純屬偶然,但我知道時間不足以讓我突破重圍。我只會在途中耗盡氣力,變成魔物的餌食。
雖然我有想過要不顧一切強行突破,但敵人的數量實在太多,我八成會因爲時間用盡而輸掉。雖然「片刻的太陽」還能使用一段時間,但我不確定是否足以讓我成功突圍。難道就沒有辦法能讓我平安抵達地下通道了嗎?
等等,我差點忘了還有這招。
我轉過身體,朝向王宮遺址邁出腳步。
當太陽即將下山的時候,我終於成功與諾艾爾會合了。
「你平安無事嗎?」
「那裏的漂亮姐姐說什麼都不讓我走,害我不小心多加了一節。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
諾艾爾不悅地板起臉孔,但她並沒有責罵我。
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她應該也猜到我剛纔有多麼辛苦了吧。
「你們終於回來了。」
後面好像有點吵。我就是從那個方向過來的。雖然提燈的亮光照不到那邊,但那種烏鴉般的尖銳叫聲與獨特的腐臭味,還是讓我立刻認出聲音的主人。
「發生什麼事了?」
天空已經完全變成深藍色,太陽正依依不捨地消失在山脊的後方。
「我從以前就很擅長丟石頭了。畢竟我在傭兵時代經常練習。」
「那是『爆光彈』嗎?」
當敵人來到合適的距離後,我朝向那些哥布林丟出白球。敵人正準備跨越倒在地上的傢伙,讓後面的傢伙接着發動攻勢。我用白球丟中那個長得最高的傢伙,讓四處飛散的白絲射得很遠,掉在那羣哥布林的頭上。從後面追上來的傢伙也被絲纏住身體,變得動彈不得。
在回到親愛的公主騎士大人身邊之前,冒險都不能算是結束。
「片刻的太陽」的使用時間已經耗盡,我只要遇上牠們就死定了。
「因爲那些瓦礫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堅硬。算我走運。」
「不,有點不太一樣。」
諾艾爾轉過身體,往後面丟出那顆白球。白球擊中跑在最前面的哥布林後,立刻噴出許多白色的絲線。絲線纏住哥布林的身體,讓牠們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絲線還把那些哥布林統統綁在一起,奪去牠們的自由。
我接過那顆球,朝向那羣哥布林衝了過去。雖然我對準度有自信,但臂力還是太弱了,所以必須先靠近敵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我是認真的。因爲就算我留在這裏,也無法擋住敵人。
我努力跑到她旁邊,一邊比手畫腳一邊說明。
「我有個好主意。」
後來我們又遇到兩羣野獸,但沒有遇到其他意外,就這樣平安回到村子門口。雖然看上去沒有不對勁的地方,但村子裏到處都是點燃的火堆,瞭望塔上還站着手拿弓箭的男子,顯然是在防備敵人的入侵。
那種毒針是從蠍尾獅身上取下的東西,而她好像沒有多達幾十根的毒針。
成功阻擋那羣哥布林之後,我再次開始奔跑。
諾艾爾叫了出來,讓我們趕緊爬到樹上。一大羣野獸從我們腳底下跑過去。不光是兔子跟鹿,甚至連山豬、狼與熊都有,每個傢伙都在拚命奔跑,彷彿後面有某種東西在追殺牠們。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這兩把劍確實很像。
「那是『衛兵蜘蛛』的絲。」
後來,我們繼續在地下通道里奔跑,從之前進來時的出口走到外面。
「拜託你別開玩笑!」
「那是什麼?」
「不,還不能掉以輕心。」
那羣哥布林露出獠牙,手裏拿着石制小刀與棍棒追了上來。牠們互相推擠,爭先恐後地在狹窄的通道里奔跑。
「然後呢?你有拿到要找的東西嗎?」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沒問題。」
據說地下的武器庫裏還擺着他們祖先傳下來的武器。
說到這裏,我問了一個很好奇的問題。
如此說道的諾艾爾從包包裏拿出一顆白色的球。
「毒針不夠用!」
就算那是把名劍,也還是要給高手使用才能發揮實力,而諾艾爾不是一名劍士。
她好像很開心,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我曾經把敵人引誘到河邊,然後對着他們亂丟石頭。我還活用自己的一身蠻力,把石頭砸進敵人鎧甲底下的身體,不然就是把頭盔與腦袋一起砸破。
「我想也是。」
當我們回到村子的時候,應該已經是半夜了吧。艾爾玟或許也睡着了。那些「伴手禮」還是等明天早上再拿給她吧。
「可是,這個說不定管用……」
諾艾爾跑到我旁邊,對我這麼說道。
「我們快點回去吧。」
「這個村子的結界壞掉了。」
「你以前當過傭兵?」
「看來我們總算是平安回來了。」
聽到諾艾爾這麼問,負責看守的男子露出夾雜着憤怒與懊悔的表情叫我們進去。
「拿去。」
我沒有回答。當野獸大舉遷徙時,通常都是因爲遇到危機。雖然山林大火是常見的原因,但不管我怎麼看,都找不到疑似發生火災的地方。我有不好的預感。
蜘蛛系魔物都很喜歡吐絲,而「衛兵蜘蛛」的絲黏性又特別強。一旦被那種絲纏住身體,想要掙脫就很困難了。如果隨便拉扯那種絲,可能會把皮膚撕下來。
「那妳上次用來對付石像惡魔的毒針呢?」
「我還拿走了不少東西。我們快點回去吧。」
「看來牠們在地面上找到通往這裏的入口,就統統跑進來觀光了。」
雖然那裏幾乎只有斷垣殘壁就是了。
「敵人太多了!」
我跟諾艾爾進到村子之後,德茲就過來迎接我們了。雖然他還是一樣擺着臭臉,但我能看出他的表情變化。這是他遇到麻煩時的表情。
糟糕,早知道我就把另一邊的出口堵起來了。
「我在路斯塔家的地下室找到這東西,纔想起舅舅託付給我的任務。」
「你丟得真準。」
「現在要怎麼辦?」
「看招。」
「快點!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被追上的!」
哥布林的聲音逐漸離我們遠去。看來我們成功擺脫敵人了。不過,我們也不能繼續待在這裏,還是儘快出去比較好。
諾艾爾抱着一把跟她差不多高的大劍。
我隨便敷衍她幾句。諾艾爾也沒有繼續追問。
雖然那把劍插在黑色的劍鞘裏,劍柄與劍顎上也沒有太多裝飾,卻讓人覺得充滿力量。
諾艾爾陪我來到這個地方,似乎也是爲了回收那些武器。原來如此,這把寶劍看起來確實值得讓人專程跑這一趟。
「那妳有什麼好主意?不能拿妳舅舅的劍砍死那些哥布林嗎?」
「妳留下來斷後,讓我趁機先走一步……妳覺得如何?」
我們早上出發的時候,他明明還叫我們保重,結果只過了半天就變得這麼不客氣。
「快逃!」
我最後決定從王宮裏的出口逃走。我們原本就是預計要利用那個出口。可是,那條通道在途中崩塌,被掉下來的瓦礫堵住了。
「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只剩下膽量了。打起來完全不行。」
「妳說得對。」
「原來如此。」
「真虧你有辦法通過那裏。」
「多虧有妳幫忙。」
「拿到了。」
「嗯?」
「晚點記得告訴我王宮現在的狀況。」
「聽說這把劍跟舅舅的配劍是一對的。」
如果在那裏隨便挖挖看,說不定還能找到寶物。真是太可惜了。
那是一羣哥布林。
「還有嗎?還有的話能不能借我一用?」
當我想着這些事情時,諾艾爾突然停下腳步。她壓低身體看向周圍,注意着周遭的動靜。我也跟着環視周圍,結果腳底下突然一陣晃動。我還聽到有如地鳴的腳步聲。
所以我只好使用「片刻的太陽」,勉強趕在時間用完之前搬開所有瓦礫。這讓我得以順利通過那條通道。如果我的體格再大上一號,那麼肯定會遲到吧。後來我就走過地下通道,平安見到諾艾爾了。
「也只能逃跑了吧。」
我點了點頭。
諾艾爾拔腿就跑。我也追了上去。
「難怪你懂得那麼多,而且膽識過人。」
不過,諾艾爾看起來也很興奮。跟我分頭行動之後,她好像也在附近到處亂晃,做了不少調查。因爲我們幾乎不知道王城現在的狀況,所以這些情報很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