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白臉深諳處世之道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白金透 · 1.6萬 字
故事裏經常會有那種被人打暈後,醒過來時就發現自己被關在陌生地方的橋段。可是,我這個人天生就比較強壯,所以沒被打暈,只能任憑對方拿東西塞住我的嘴巴,把我的身體五花大綁。後來,我被波莉跟那些疑似她同伴的男人塞進馬車,就這樣在馬車上搖來晃去,最後在城北高級住宅區角落的一棟宅第被搬下來。
我被搬到那棟宅第的地下室,還被綁在椅子上。石牆與地板上都有血跡。不曉得這是哪位富豪的宅第,還特地爲了找樂子打造出這種房間,實在是很懂得享受。入口的鐵門也被鎖上了。因爲頭還在痛,我閉着眼睛靜靜等待,然後就被人潑了一頭冷水。眼前有一個陌生的貴族,還有幾個他僱用的私兵與波莉。
「你醒來了嗎?一年沒見了,我好想你。」
她露出好勝且從容的笑容,說話時也完全不會怕生。她有着一頭金色的短髮,還有長着雀斑的可愛臉龐。這女人跟我認識的波莉截然不同。就算頭髮可以染成其他顏色或是剪短,一個人的個性應該也無法輕易改變。
「好久不見。妳完全變了個人,害我嚇了一跳。」
「就是說啊。」
波莉一臉得意地跺着腳。
「這就是我。這纔是真正的我。你看,我現在很棒吧。」
她用做作的口氣這麼說,讓我以爲她要開始唱歌,結果她竟然伸出手跳起舞來。
「不,妳讓我很失望。」
我故意嘆了口氣。因爲她的後頸上冒出了黑色斑點。
「想不到『連』妳都碰了『禁藥』。」
一年前的波莉是個陰沉的女人。她也曾在喝了酒後突然發酒瘋,可是,她絕對不會去碰「禁藥」那種東西。
「不過這種感覺非常棒,真的很厲害喔。我覺得過去那個只會煩惱的自己實在很蠢。我的腦袋也變聰明瞭。以前明明像是永遠籠罩着一團迷霧,現在只要舔一下這個東西,就會立刻豁然開朗。」
波莉在我眼前搖晃一個跟臉差不多大的袋子。
「馬修,你要不要也來一點?」
「我拒絕。」
我斬釘截鐵地這麼說。我身邊碰過那種「禁藥」的人可不是隻有公主騎士殿下,「百萬之刃」……不,我早在傭兵時代就看過許多碰那種東西害死自己的蠢蛋,我纔會痛恨「禁藥」。
「是喔,真可惜。」
波莉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把手指伸進袋子裏,然後舔了一下沾在指頭上的白粉。她的神情變得恍惚。看樣子她使用的「禁藥」不是隻有「解放」。
「我就知道。畢竟他長着一張沒品的臉,就像是哥布林的屁股。」
「這讓我之前一直放着她不管。可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而且你們現在討論王位繼承權或下任女王這些問題,不會太樂觀嗎?你們國家的領土現在還堆滿了魔物的屎尿。難道你沒聽說過『小雞還沒孵出來之前,先別去數它們』這句諺語嗎?」
「應該加個『前』纔對吧?」我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們沒找到人嗎?」
「纔沒有滅亡,馬克塔羅德王國將會復活,一定會!在偉大之神的庇佑下,馬克塔羅德王國會重生成一個全新的國家。」
「而且毫無品格可言,只不過是個無能的人渣。」
「因爲被你拋棄好像讓她失去了自信。那只是『幫她打氣』,只要用量不多就不會有事。」
「給我閉嘴!」
我又捱揍了。雖然他赤手空拳,沒對我造成太大的傷害,也不會很痛,卻讓我很不爽。
「或許吧。」
「咦?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虔誠了?我記得你以前最討厭神,只要在教會里看到神像就會用腳去踢,不然就是對着神像吐口水或是撒尿。」
我看向站在波莉身後的男子。他應該超過三十歲了,有着一頭整齊的紅髮,還有不帶情感但充滿氣質的臉龐,剪裁合宜的服裝底下藏着經過鍛鍊的身軀。
「犯人只可能是你。據說『三頭蛇』一年前在倉庫裏堆滿了『解放』,可是當衛兵趕到的時候,那間倉庫已經燒起來,裏面的貨物全都燒焦了。然而,其中有些貨物憑空消失了。因爲『三頭蛇』的倖存者幾乎都被抓住,有機會拿走那些貨物的人就只有公主騎士殿下跟你。」
「那些把別人推進無底深淵的傢伙全都是這麼說的。」
「你想利用我釣出艾爾玟嗎?」
「我真是不敢相信!爲什麼大家要推舉那種『淫婦』當下任女王!」
「你還真是好人,明明自己的國家都滅亡了,還有心情拯救一個萍水相逢的女人。」
「那只是個偶然。不過,要說是命中註定也不是不行。」
這會讓「深紅的公主騎士」這個威名在倖存的貴族之間變得一文不值,據說還有人提議要剝奪她的王位繼承權。那羣垃圾明明沒有那種權力,卻擅長裝出不可一世的樣子。垃圾還是趕緊拿去燒掉吧。
也許是怕王子殿下不高興,波莉恭敬地低頭道歉。聽說他是侯爵家的三男,但兄弟全都死在那個魔物大舉入侵的事件當中,纔會由他來繼承家主之位。
有人知道自己「年少輕狂的過去」實在是很麻煩的事情。
屁股……更正,弱雞男揍了我一下。
「那他現在應該早就逃到某個地方,過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了不是嗎?」
「再來就剩下這個城市了。我猜奧斯卡早就被某人殺掉了吧。畢竟他做了不少壞事,好像有許多仇家。」
「我只想確認一下那個可怕的傳聞是否屬實。」
波莉狠狠瞪着我。
「你可能以爲自己把話說得很好聽,但下半身早就出賣你了。你兒子可是很誠實的。」
我也這麼覺得。這種話我也說過好幾遍了。
「可是,市面上沒有大量『解放』流通的跡象。換句話說,那批貨還藏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地方。以上都是羅蘭大人的推測。」
畢竟波莉是個誤以爲自己被我拋棄,一時精神錯亂,在夜晚的街道上亂跑的女人。她當時應該連外表都很糟糕纔對。
「『三頭蛇』手上那批『解放』在哪裏?」
「那可真是遺憾啊。」
看到這些線索,我就能猜到這傢伙的真實身分了。他是馬克塔羅德王國的前貴族。就算不是王族,地位也至少高過伯爵吧。這樣我也可以猜到他們把我抓來這裏的理由了。
「好像是有這個人沒錯。」
「你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雖然上面看不到紋章,那件衣服跟我家的公主騎士殿下的衣服很像。那種服裝在這一帶很少見,更不用說連剪裁都是一流的。」
「原來如此,就是那傢伙對吧?」
「世界上又不是隻有那塊土地。想復興王國有很多種方法,而且每種方法都比趕走那一大羣魔物要來得實際多了。」
「再說,如果你們想復興王國,不是必須先征服『千年白夜』,拿到祕寶嗎?要是在拿到祕寶前就把公主騎士殿下趕走,你們又要怎麼奪回領土?難不成你要親自去挑戰『迷宮』?」
男子臉色一變。
能因爲艾爾玟之死得到好處的人當然都會變成嫌犯。要是一個沒弄好,說不定連羅蘭自己的王位繼承權都會有危險。照理來說,讓艾爾玟在「迷宮」裏被魔物喫掉是最好的結果,但羅蘭的預想沒有成真,她至今依然在挑戰「迷宮」。
「所以你最後就讓她沉迷於『禁藥』嗎?」
聽說其他王位繼承人突然死了好幾個,讓王國的某些倖存者再次準備擁立艾爾玟登基。
「波莉,把這傢伙的那東西砍下來!」
男子大搖大擺地走到我面前。
「是啊,我們失敗了。」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疑惑地歪着頭。
我已經連他的長相都想不起來了。
「你說謊。」
「啊,我知道了。」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羅蘭冷冷一笑。
他甚至不惜爲此專程跑到這個異國,制定這種無聊的計劃。反正他也只是個無能的飯桶吧。
「你猜得真準,就是這麼回事。」
這位尊貴的大人物特地跑到這個城市,就是爲了幹這種大事嗎?真了不起。這種人還是去死一死吧。
原來是波莉默默地用戰棍敲打牆壁。戰棍的前端陷進牆壁,碎石也噴得到處都是。我剛纔被揍的時候也是這樣,憑女人的力量,就算拿着鐵塊也不可能發揮出這種威力。我猜這八成是服用「禁藥」的影響,她發揮出了超越極限的力量。這就是弱雞男的實驗成果嗎?
「可是,我後來也沒必要那麼做了。因爲她搞上了你這隻野狗。」
「我本來是打算在一年前讓那女人沉迷於『禁藥』,變成一個沒有『禁藥』就什麼都做不到的奴隸,然後用『禁藥』換取她辛苦得到的祕寶。」
「那些沒放貨物的空間,其實是他們用來關孩子的地方。妳應該也知道吧?那些傢伙還會綁架孩子,而救出那些孩子的人就是我家的艾爾玟。」
波莉「好像很懷念地」看着我的胯下。
「她當時看起來非常狼狽。我猜她可能遇上了壞事,就立刻加以保護。她好像很熟悉這個城市,讓我覺得她是擔任嚮導的最佳人選。而且仔細一看,她還長着一張可愛的臉蛋。」
「你把她叫出來有何企圖?你要殺了她嗎?」
他這次在我的肚子上踹了一腳。我跟椅子一起摔倒在地,然後又被波莉扶起來。謝謝妳把我扶起來,讓我可以繼續捱揍。
男子不知爲何擺起架子,讓波莉畢恭畢敬地替他報上名號。
「雖然這個壞孩子整天只會反抗父親,但畢竟是我『血脈相連』的兒子,我很樂意讓他一直當個啃老族。妳以前不是也很疼愛他嗎?」
「拜託妳饒了我吧。我跟奧斯卡又不熟,也不知道那批『解放』藏在哪裏。是真的,我可以對神發誓。」
「這位大人正是羅蘭•威廉•馬克塔羅德殿下。你猜得沒錯,他是馬克塔羅德王國的侯爵家之子,而且是下一任當家。」
「那個國家早就滅亡了。」
正當我準備出言安慰她時,一陣巨響打斷了我要說的話。
「還記得奧斯卡嗎?就是凡妮莎的前男友。」
「我們已經掌握證據了。雖然量不是很多,『解放』最近又開始在市面上流通,而且就是『三頭蛇』製造的那批貨。」
「妳的喜好也變了呢。妳現在喜歡那種弱雞男嗎?」
「不是隻要殺掉她就行。」
「可是,就算你不抓我當人質,應該也能找到許多殺手吧。」
也就是說,這個城市裏還藏着一批沒人碰過的「禁藥」嗎?
「我們也是這麼認爲,纔會在這一年裏四處找人。可是,我們一直找不到他。」
拳頭又揍了過來。這是第四下了。
「看來你好像真的不知情。這件事我可以不跟你追究,不過,被你偷走的那些貨又到哪裏去了?」
「我被你拋棄之後,他很快就出現在我面前。他還把我從這個污穢的城市裏救了出來。他就是我的王子殿下。」
「可是,我看他好像很有精神的樣子。」
只用一點點就好,只用一次就好;我不會有事的,放心,還有別人也在做這種事。不過,事實卻是隻要不小心在懸崖邊踩空,就會頭下腳上地跌入萬丈深淵。某位公主騎士殿下好像也是這樣。真是太可惡了。
「他把『三頭蛇』手中的一部分『解放』私藏了起來。那批貨原本是要賣給羅蘭大人的,不過就在快要交貨時,奧斯卡突然失蹤了。而且最後就連『三頭蛇』都被消滅,害得羅蘭大人無法得到『解放』。」
「這小子正處於叛逆期,完全不聽我這個老爸說的話。」
我恍然大悟地點了頭。
波莉這種女人不可能獨自活下去,肯定有某人陪在她身邊。
我看出這位王子殿下在打什麼算盤了。他是把波莉當成確認「禁藥」效果的實驗品。一個無知又身分低賤的娼婦應該是最好的人選。結果波莉意外地有用,他就連哄帶騙地把波莉當成手下使喚了吧。一旦波莉沒用了,也隨時都能把她解決掉,她就只是一個方便的道具。
我有一瞬間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想不到你竟然看得出來。」
波莉頓時羞紅了臉。原來如此,在喜歡作白日夢的波莉眼中,這個長得好看的弱雞男應該就像是一位王子殿下吧。
「如果不這樣,你就要傷腦筋了吧。」
「至少比你好多了,馬克塔羅德王國的前貴族大人。」
「就是王子殿下啊。」
「不然我也可以幫他學會『獨立自主』。」
「不就是因爲她比其他廢物與弱雞男要來得好嗎?」
我還以爲是「禁藥」影響了腦袋,但她的眼神中確實含有憧憬與崇拜。
我猜他應該是想爭奪王位繼承權或某種東西,覺得艾爾玟阻礙到他了吧。可是,如果跟艾爾玟正面對決,他肯定毫無勝算。儘管這個弱雞男看起來也不弱,但還是艾爾玟比較厲害。
「那就回答我的問題吧。」
波莉一口否定我的說法。
聽說他是在晚上搭乘馬車外出時,撞到了一個亂吼亂叫的女人。
「原來如此,『嘴炮王』果然名不虛傳。」
「不可以對他失禮喔。因爲這位大人是公主騎士殿下的堂兄,也是馬克塔羅德王國的王位繼承人之一。羅蘭大人,請您息怒。」
「真虧你想得到這種餿主意,害我兒子都嚇得縮起來了。」
「王子殿下,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爲何要幫助波莉?」
「……」
波莉微微一笑。
「妳之前都跟誰在一起?」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
「放出這批貨的人就是你對吧?」
「不對,不是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解放」又在市面上流通?我纔剛殺掉「虎手」泰瑞,難不成是那傢伙留下來的「禁藥」?還是說,那是其他人放出來的貨?
「如果你想裝傻,我也只能讓你嚐點苦頭。那種感覺還不錯喔,每次都讓我挺興奮的。」
「妳的性癖該不會變了吧?」
我嘆了口氣。
「妳以前明明喜歡玩『騎馬遊戲』。」
「我現在也很喜歡啊。可是,比起在馬背上搖晃,我現在更喜歡鞭打馬兒。」
看來她學壞了呢。
「我可不喜歡被女孩子虐待,也不喜歡虐待女孩子。」
「可是,有個人好像很想虐待你,就快要按捺不住了呢。」
波莉拍了拍手。一個年過二十的男子走了進來。他穿着略顯骯髒的皮鎧,還有磨破的靴子與皮手套。這身裝扮就像個冒險者,但他手上卻拿着帶刺的鐵棒與奇形怪狀的刀刃,還有各種嚇人的道具。難不成他是從冒險者改行當拷問專家了嗎?也是啦,畢竟最近景氣不是很好。
「你就是馬修嗎?」
對方看起來殺氣騰騰。
「可以把你大卸八塊的日子終於到來了。我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不好意思,我見過你嗎?啊,你該不會是四年前被我搶走食物的那隻猴子吧?對不起啦,我當時肚子太餓了。」
我捱了一記反手拳。
「我叫諾曼!被你殺死的內森與尼爾是我哥哥!納許失蹤前都告訴我了!他也是被你殺掉了吧!」
我總算搞清楚狀況,但也不由得感到厭煩。我下次絕對要叫那個大鬍子請客。
波莉把手伸進袋子裏,把那個東西丟到我腳下。我幾乎無法呼吸。我很久不曾這麼痛恨自己的直覺了。
艾爾玟用形狀漂亮的下巴指向我。
什麼?
「把她們兩人的手腕切下來後,我就幫她們把手縫在一起。這樣是不是很棒?以後就再也沒人可以拆散她們了。」
「以爲我只是在威脅妳嗎?妳是不是覺得我不可能傷害過去的愛人?可惜妳錯了。」
「能讓我苦苦哀求的人就只有公主騎士殿下。我會說,求求妳再多給我一點零用錢啦。」
「是啊,確實有這件事呢。」
「事情就是這樣。如果你不肯從實招來,你也會跟這位可憐的女孩有同樣的下場。」
「給我閉嘴!」
「我聽說你在大約一年前就下落不明,還以爲你是跑去某間教會修行……這就是你『改信太陽神』的結果嗎?真是可恥。」
「不然他是妳的什麼人?」
「艾爾玟公主殿下,妳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波莉,給妳一個忠告。趕快跟這些人斷絕關係吧。等妳犯下無法挽回的過錯就來不及了。難道妳忘記一年前發生的事情了嗎?」
「沒錯。」
諾曼也加入對話。
「所以呢……」
「真沒禮貌。」
這傢伙在說什麼蠢話?
「波莉,我很遺憾。」
「因爲那男人太顯眼了。」
她說得非常開心。這還是頭一次有個自己曾經愛過的女人讓我討厭到想吐的地步。
羅蘭搖響手上的鈴鐺。下一瞬間,一羣武裝男子立刻衝進這間地下室。每個傢伙看起來都像是地痞流氓,不然就是退役的冒險者,人數至少超過二十。這下糟了。如果是一對一單挑,艾爾玟絕對不會輸。可是,要在這個小房間開戰,對方又有人數優勢,她就有可能不小心落敗。
那是小孩子的手腕。
「……」
波莉覺得莫名其妙,露出不悅的表情。
原來如此,所以這傢伙是真正的前貴族大人嗎?他沉迷於宗教,最後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偏了。不過,我不會同情他。
「是喔,公主殿下果然跟那些底層的傢伙不一樣。多謝您的賜教,幫小女子上了一課。」
「如果只是一直緊抓不放,傳家之寶那種東西根本毫無意義。太陽神是這麼對我說的!」
「妳說他被拋棄……這傢伙不是早就繼承侯爵家了嗎?」
「他是我的小白臉。」
也許是經過鹽漬處理,手腕還保持着原形。雖然皮膚變色了,我還是能清楚看到沾在手指上的墨漬與筆痕。腦海中閃過矮冬瓜癡癡等着信的身影。
波莉佩服地說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敬語,然後就繞到我背後,拿出短劍抵住我的喉嚨。
沉默籠罩了整間地下室,隨後又響起一陣爆笑。
波莉點了點頭。
「對了,我好像還沒自我介紹。我叫波莉,是馬修的前女友。」
「是啊。馬修,你說得很對。」
即便波莉出言威脅,我也只把這些話當成耳邊風。
「那場災厄結束後也是如此。儘管有人指責你捨棄祖傳信仰的行爲,但我也能體會那種失去家人的痛楚。我希望你的靈魂可以得到平靜,所以沒有反對你的行爲。可是,你卻丟下自己的職責,沉迷於信仰。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被自己的父親拋棄。」
羅蘭激動地大喊。
「我當時真的很蠢,纔會沒想太多就把莎拉賣掉。」
艾爾玟環視整間地下室。她看到那隻小小的手腕,不捨地皺起眉頭。簡單獻上祈禱後,她脫下自己的披風,蓋住了手腕。
「敘舊時間就到此爲止吧。」
「雖然當時還很早,仍有目擊者看到那一幕。有個乞丐看到馬修被扛上馬車。對方沒看清楚長相,但他說『那種連柔弱女子都打不贏的沒用大塊頭,在這個城市裏只有一個』。」
「我倒是覺得那聲音聽起來很不舒服。」
「沒錯。妳爲了一點小錢,就把她女兒莎拉賣給壞人。這件事讓她受到很大的痛苦。妳應該很後悔吧?而且妳還把那些錢全都拿去喝酒花光,妳當時不是還爲此抱着我哭泣嗎?」
艾爾玟無視波莉的命令,一臉不服氣地這麼說:
「那我就親自拜託妳吧。把武器丟掉,不然妳就再也無法擁抱自己的愛人了。」
波莉沒有發現這件事,抱着我的腦袋,整個人貼了上來。
「正因爲我自甘墮落,一頭栽進這個地痞流氓的世界,才能看到某些東西。以前的我或許曾經是個純潔高貴的美麗公主,但正是因爲我現在已經滿身污泥,才能學到某些事情。」
艾爾玟點了頭,像在同意他說的話。
「過去確實有人這麼提議,但他擅自把家傳的珍貴寶石奉獻給太陽神教會,結果就被逐出家門。他現在只是平凡的羅蘭。」
在場衆人同時轉過頭去,因爲聲音的主人並不在這裏。
「我『這次』讓她再也不會被人賣掉了。」
「這怎麼可能?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快把武器丟掉!」
羅蘭沒有回話,而是一臉茫然地喃喃自語。
然後,她看向羅蘭,一臉無趣地這麼說:
說到這裏,她露出目中無人的笑容。沒錯,她根本不把這些傢伙放在眼裏。
「妳就是艾爾玟嗎?」
「看來妳真的『學壞了』。」
我說出內心的疑惑。艾爾玟搖了搖頭。
「可是,我沒有做好止血,結果她們兩人都死掉了。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有好好地埋葬她們,而且當然是葬在一起。這樣她們母女就永遠不會分開了。你不覺得很棒嗎?」
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因爲我正確理解了波莉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因爲這樣,我的腦袋纔會想拒絕接受那個答案。
艾爾玟恍然大悟地這麼說。
波莉捧腹大笑。
「你看這個。」
波莉扭動着身體,沉醉在自己的話語中。不光是旁邊的諾曼,連她最愛的王子殿下都皺起了眉頭,但她好像渾然不知。
波莉用短劍的劍身輕拍我的喉嚨。只要她想動手,一瞬間就能割開我的喉嚨。
艾爾玟緊閉着嘴脣,還皺起了眉頭。乍看之下像是在傷腦筋的樣子,但我非常明白,她其實是在生氣。
聽到我這麼引導話題,艾爾玟冷冷一笑。
聽到這裏,波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馬修,你很煩耶。」
鐵門打開了。一名外表像是小混混的男子頭下腳上地從通往這間地下室的樓梯滑下來。一名女子跨過翻着白眼昏死過去的小混混現身了,她就是我美麗的公主騎士殿下──艾爾玟•梅貝爾•普林羅斯•馬克塔羅德。
「討厭啦,真是笑死人了。想不到『深紅的公主騎士』殿下這麼好色。有句俗諺是『勇者會娶七個老婆』,但這樣正好反過來了呢。」
糟糕,艾爾玟的怒火燒得越來越旺了。
在那些信奉太陽神的宗教人士之中,有許多人渣會宣稱要得到「啓示」,逼迫信徒展開過度嚴苛的修行,害得信徒死於非命,或是藉此斂財。即使那種事情不管怎麼想都很瘋狂,會上當的笨蛋還是到處都有。
更重要的是,一羣臭男人聚集在這個小房間裏,感覺實在很糟糕。我都快要吐了。
「沒有想不想說這種問題,因爲我真的不知道。」
波莉從旁插嘴,說話的口氣毫無緊張感,就好像她完全沒聽到我們剛纔的對話。事實上,她應該也沒聽進去吧。早在跟我同居的時候,她就習慣對不想知道的事情充耳不聞了。波莉雙眼閃閃發亮,興致盎然地在艾爾玟身邊慢慢打轉。
「別以爲你能輕鬆死去。我要不斷地折磨你,直到你主動哀求我殺了你。」
「妳應付得了嗎?馬修在牀上很厲害吧?就算我隔天還要工作,他也總是不讓我睡覺呢。」
「妳好漂亮。公主騎士殿下果然就是不一樣。可是,我必須向妳道歉,要給妳的邀請函還沒做好。請妳下次再來參加舞會吧。」
「你說得對,我應該早就墮落了吧。我沒有自己以爲的那麼勇敢與堅強,我是個軟弱、膽小、卑鄙、怠惰、無知且情緒不穩定的傢伙。我失去了太多東西,永遠都不可能挽回。如果現在的我回到過去,我應該會拚命阻止自己,要她認清現實。不過……」
「知道你是『最後一個』,我也總算可以鬆口氣了。可以替我轉告你爸媽嗎?凡事都該適可而……」
羅蘭拍了拍手。
「妳竟然跟這種低賤的傢伙上牀,墮落到這種地步。看來妳說要取得『迷宮』的祕寶,藉此復興王國,果然只是癡人說夢。」
「妳不是說自己變聰明瞭嗎?每個人都會犯錯,重點是能不能從中學到教訓。既然如此,妳應該也知道該怎麼做纔對。」
波莉似乎沒聽到我的呢喃,像歌劇的主角般不停地跳舞。沒錯,這是一對可憐的母女被惡魔喫掉的故事。
「──那件事我應該早就拒絕你了吧。」
波莉低下頭,神情憂鬱地小聲呢喃。
眼前突然冒出火光。剛纔那記反手拳也是,這傢伙的拳頭還挺不錯的。
「經妳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這樣的習慣沒錯。」
我氣得鼓起臉頰。艾爾玟用眼神讓我閉上嘴巴,再次轉頭看向羅蘭。
「如果你不肯說,我就拔掉你的牙齒,還會剝下你的臉皮。很可怕吧?這樣你想說了嗎?」
我抬起頭來,然後感到不寒而慄。波莉的表情極爲開朗,跟這個地方一點都不搭調。那是毫不懷疑自身正義的純粹笑容。
「不過,如果想邀請王族,就絕對不可能只寄一封信。一定得由主辦者本人,或是值得信賴且地位夠高的使者親自上門邀請。給妳一個忠告,不要賣弄那種一知半解的知識,那隻會丟自己的臉。」
「怎麼說呢?」
我嘆了口氣。
「你是說瑪姬那件事嗎?」
「差不多是一個月前吧。我在找奧斯卡的時候,偶然遇到了她。她跟瑪姬看起來非常開心。可是,要是她們又被我這種人拆散,不就太令人難過了嗎?所以我就讓她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就算我想忘也忘不了,而且想到就憂鬱。
我聽到波莉的笑聲。我一年前也曾經聽過。雖然她的個性陰沉又怯懦,而且總是在道歉,但我喜歡她偶爾露出的含蓄笑容。到底是什麼改變了她?是痛苦的過去?是羅蘭?是「禁藥」?還是我?我唯一確定的是,我認識的波莉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羅蘭,好久不見。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
「那男人不是我的愛人。」
「我們四兄弟最終只剩下我一個了……可是,神是有眼睛的。我很快就能幫哥哥們報仇,終於可以鬆口氣了。」
「誰說我是一個人過來的。」
從頭上傳來一陣巨響。地下室不斷搖晃,灰塵也掉了下來。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羅蘭趴在地上,臉色變得蒼白。
又有一名外表像是小混混的男子從通往這間地下室的樓梯滾下來,很快又有第二與第三個人接着滾下來。仔細一看,他們的肚子全都捱了一記重擊,其中一名外表像是騎士的男子甚至連鎧甲都凹下去陷進肉裏。那傢伙未免太亂來了吧。我還聽到不規則的腳步聲。
這位靠着一雙短腿辛苦走下樓梯的訪客,果然就是大鬍子。而且他還戴着裝有犄角的頭盔,穿着紅銅色的鎧甲,手裏那把造型粗獷的戰錘名叫「三十一號」,是他親手打造的傑作。要是被那把戰錘擊中,就連巨龍的身體都會被敲爛。「移動要塞」德茲穿着全副武裝趕到了。
自從我們闖進太陽神之塔後,他就說不想看到自己再也做不出來的武器,把這身裝備收到櫃子裏面,但現在卻全部拿出來,害我只能笑了。
「你笑個屁。噁心死了。」
「你今天怎麼穿得這麼帥?是要跟老婆出去約會嗎?」
「還沒睡醒啊?飯桶。」
言不由衷地咒罵了一句後,德茲揍飛朝他砍過去的男子,然後扯斷綁住我的繩子。我回頭一看,發現艾爾玟正在跟一羣惡棍激烈交鋒。對方人多勢衆,果然讓她陷入苦戰。
「你快去幫她吧。」
「這樣好嗎?」
他應該是想說要是他離開我身邊,我就會有危險。但這不成問題。
「你敢讓艾爾玟受傷的話就給我試試看,小心我拔光你的鬍鬚。」
「那我就去幫她吧。」
德茲先往我的肚子揍了一拳後,就慢吞吞地過去支援了。雖然速度不快,但確實幫上了忙,途中遇到的傢伙都被他揍飛了。他還用一隻手撿起被自己揍倒的敵人,像丟石頭般扔了出去,砸在跟艾爾玟互砍的男子身上。至於那些整個人衝過去的傢伙,也被他用戰錘打成了絞肉。即便面對成千上萬的魔物,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徹底擊垮。就算是以前的我,也沒把握能打贏他。已經有敵人開始逃跑了。
「抓住那男人!把他當成人質!」
我還以爲自己可以在旁邊看戲就好,但羅蘭下達了多餘的命令,害得那羣惡棍往我這邊衝過來。這下糟了。
儘管我想逃跑,卻很快就被逼到牆邊。眼前有兩個身高跟我差不多的壯漢,還有諾曼也在。
他就是艾爾玟的團隊成員拉爾夫。
他是個連「禁藥」都敢碰的傢伙,只要稍微調查一下,應該可以查到不少罪證吧。雖然其中有些傢伙跟諾曼一樣是正職冒險者,這也是他們自作自受。
我使勁把手往上一甩,波莉雙腳離地,整個人被拉了起來。我在波莉被拉到頂點的時候放開手,讓她就這樣飛向後方。波莉大聲尖叫,身體在空中旋轉了好幾圈,最後越過護欄消失不見。我以爲她會就這樣倒栽蔥摔落地面,卻在露臺邊緣看到了一點手指。
只要再撐一下就行了。我懷着這種想法,喘着大氣衝上樓梯。屋頂怎麼還沒到?自己的無力使我感到焦急,更加賣力地衝上樓梯。快點前進啊!混帳東西!你想死嗎?我拚命鞭策自己不斷前進。終於看到了。我大聲怒吼,直接用身體撞開樓梯盡頭的門。眼前是一片蔚藍的天空,微風輕拂而過,讓我火熱的身體覺得舒服多了。這棟宅第的屋頂是個露臺。這裏只有簡單的護欄,底下則是鋪着石磚的廣場。我猜這裏應該是屋主對家僕發號施令的地方。不過,我倒想在這裏放上那位冒牌侯爵的處刑臺。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波莉口吐鮮血。她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看起來非常驚訝。不過,她還是扶着牆壁站了起來,雙腳抖個不停,宛如剛出生的小牛。
「我纔不是什麼小弟弟,我是侍奉公主殿下的戰士。不然誰會想來救你這種渣男。」
波莉沒有摔下去。因爲我把她甩得太高,結果好像丟得不夠遠。
「別想逃!」
我算準時機揮拳打過去,但她在前一刻突然改變方向,像是一陣旋風繞到我背後,手中短劍的黯淡光芒也劃出一道弧光。
留下一年前沒機會說出口的道別之辭後,我離開那個地方。波莉沒有回話。男人和女人分手的時候不需要任何話語,只要祝彼此幸福和好運就夠了。
「我會爲了公主殿下揮劍。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我繼續說下去。
我使勁踹開波莉的手指。她露出充滿絕望的表情,緩緩地離我遠去。我聽着她那拉長的尖叫聲轉過身,還沒走到樓梯,尖叫聲就戛然而止。我離開屋頂,把門重新關上。
「我現在正準備告訴妳這件事,不過是在牀上。來吧,我會好好疼愛妳的。」
「真是太可惜了。」
「知道了啦。」
因爲諾曼倒下,那兩名壯漢也逃走了。我無力地癱坐在牆邊,被拉爾夫小弟弟冷冷地俯視。
「拉爾夫,愛你喔。」
「馬修,拜託你等等我啦。讓我們好好談談,就跟過去一樣。」
我使勁握住她的手。
我好不容易纔往旁邊跳開躲過這一擊,卻因此失去平衡。當我重心不穩的時候,那兩個壯漢從左右兩側抓住了我。
「妳不是喜歡『被男人虐待』嗎?」
「有什麼關係,你就讓我說嘛。我又不會喫了你。」
我找不到其他可以用來栓上門的東西,正準備放棄離開的時候,背後傳來猛然開門的聲音。就算我想逃到外面,也不曉得這間宅第的出口在哪裏。當我在屋子裏迷路的時候,肯定會被她追上。即使我想從窗戶逃出去,這些格子窗也全都無法打開。逼不得已,我只能衝上偶然看到的樓梯。我沒有想到任何對策,會這麼做只是出於停下腳步就會被殺的危機意識。好笑吧。
我彷彿聽到身後傳來了奸笑聲。
波莉的身體像紙屑般飛了出去,穿過大門撞在樓梯旁邊的牆上。
我搖了搖頭。
「你不是說過不喜歡虐待女人嗎?」
「妳該不會這樣就昇天了吧?畢竟妳的身體從以前就很敏感。」
「託妳的福。」
「是我錯了。馬修,拜託你救救我。我喜歡你。如果是爲了你,要我再次去賣身也行。讓我們重新來過吧。」
「永別了,波莉。我很慶幸能遇到妳。」
我成功來到地面上。這裏是宅第的走廊,地板上還鋪着紅色的地毯。可以從窗戶看到外面,可惜現在正好是陰天。該死。我把門關上,當我準備栓上門栓拖延時間時,我被迫停了下來。因爲門栓斷掉了。從這種壞掉的方式看來,犯人肯定是德茲。難道那個野蠻的大鬍子不知道什麼叫作文明嗎?
「我要幫哥哥們報仇!」
「哈囉,波莉,妳迷路了嗎?」
「我剛纔只是在玩『打樁機遊戲』。」
「我也願意向瑪姬和莎拉道歉。都是我不好,對不起。所以……」
她擲出短劍,同時從懷裏拔出另一把短劍,整個人衝過來。
「你沒事吧?」
「啊嘎……」
「別鬧了。」
從必殺的距離揮下來的劍從我旁邊劃過,刺進石牆裏一動也不動。諾曼睜大眼睛,然後就張開嘴巴倒在地上。他背上有一道斜砍的傷痕,傷口噴出了鮮血。
「如果不是公主殿下拜託我,我早就親手殺掉你了。」
「好痛!馬修,你弄痛我了。你爲什麼要做這麼過分的事……?」
「你想對我做什麼?馬修,你不要這樣。我好怕。我不想死,拜託你饒我一命。」
我這個軟腳蝦已經很努力逃跑了,但距離還是完全沒有拉開,反倒還逐漸縮短。我揮汗如雨地衝上樓梯,發現天色好像稍微變亮了。往窗外一看,灰色的烏雲變得比剛纔薄,陽光從雲縫中灑落,就像直達天際的光柱。好耶。
我原本想給她一個擁抱,結果肚子捱了一拳,痛得縮起身體。太陽公公又躲到雲後面了。
我向她招了招手。波莉緊咬着牙,吐出混着鮮血的口水,重新舉起短劍衝了過來。
「有一點。」
「這次真的要跟妳告別了。很高興還能再見到妳,祝妳好運。」
「妳是不是覺得有點累?」
不能算是打女人。
我完全沒有打到東西的感覺。
波莉一邊小聲碎念一邊追了上來。也許是被我亂丟的花瓶或其他東西擊中了,她的額頭流出鮮血。一個血流滿面的女人雙眼充血,拿着刀子亂揮的樣子,還真是會讓很多東西都被嚇得縮起來。
「別跟我開玩笑!你到底把『禁藥』藏在哪裏!」
「我想,莎拉應該也是吧。」
我默默走過去,低頭俯視着她。恐懼讓她扭曲着臉。要是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運氣好的話是當場斃命,運氣不好就是全身骨折,在痛苦中掙扎着死去。
「上面已經沒有敵人了。你快點滾去上面,別在這裏礙事。」
對準我的側腹砍過來的刀刃揮空了。波莉整個人跟短劍一起從我的「腳底下」經過。當我重新著地時,波莉轉過身來,因爲懊悔與驚訝而皺起臉。
「那還用說嗎?」
我畏懼着來自身後的殺氣,把擺在樓梯間的花瓶丟到地上,扯下牆上的壁毯隨手亂丟,還故意推倒用來裝飾的鎧甲。我很清楚這些都是無謂的掙扎,但馬修先生也不是那種會乖乖讓人殺掉的聖人。
很可惜,天色又開始變得陰沉,沒時間慢慢玩了。
他皺起眉頭,一副不以爲然的樣子。
他抓住我的手臂,幫我站起來。
「給我站住!」
他揮劍砍了過來,我勉強蹲下躲過這一劍。劍直接砍在石牆上,又多出了新的缺口。反震的力量好像讓他手麻了,但他依然憤怒地向我襲來。
艾爾玟臉色蒼白地點了頭。看來她現在面對的問題不是隻有疲倦。
我掙扎着想要擺脫,卻完全使不出力氣。諾曼露出殘忍的笑容,就這樣揮下了劍。
「妳『已經』沒那個價值了。」
「你別跑……拜託你別跑……」
力道不夠重嗎?我原本是打算一拳殺了她,然而因爲是轉身出拳,而且力量纔剛恢復,讓我沒有拿捏好力量。就算我想追擊,她也已經回到暗處了。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你變得跟之前判若兩人。難不成你騙了我?其實你根本就能戰鬥!還讓我出賣身體養你!你這個卑鄙小人!渣男!」
她還真有兩把刷子。波莉並非只有體能變強,這一年應該也闖過不少生死關頭了吧。殺氣從斜後方向我逼近。
「妳應該很想知道那批『解放』藏在哪裏吧。我會告訴妳的,跟我走吧。」
我來到地面,發現波莉的頭撞在石地板上。她睜大眼睛,頭顱像是熟透的果實般裂開來,從裏面流出鮮血,脖子也彎向奇怪的方向。
「雖然對妳過意不去,我現在有其他心愛的女人了。只要想到她,就讓我渾身是勁。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啦。」
波莉一口氣衝上樓梯。也許是「禁藥」的效果,她的爆發力也提升了。照這樣下去,我很快就會被她追上。
「我猜瑪姬也對妳說過同樣的話。」
「可惡!」
「我們這邊都搞定了,羅蘭也被抓住了。剩下的事情交給衛兵去處理就行了吧。」
諾曼喘着大氣,丟掉原本拿着的鞭子,改用滿是缺口的劍指着我。
我回頭一看,發現波莉舉起短劍追了上來。雖然作戰成功了,但我完全開心不起來。因爲我一時衝動就這麼做了,根本沒想過之後該怎麼辦。要是一個弄不好,就會變成我被她大卸八塊。可是,我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一年前沒完成的事情,我這次一定要完成。
當我準備回到宅第時,艾爾玟正好從門裏走了出來。一次對付那麼多人果然不太容易,讓她露出了倦容。
「哈囉,小弟弟,你也趕來啦。」
單方面丟下這句話後,我立刻衝上樓梯。我很確定她會上鉤。波莉現在一定很着急,她擔心如果自己無法找到「禁藥」,說不定會被羅蘭拋棄。
「那就請妳先把刀子丟掉吧。」
那名戰士氣憤地這麼說。
「你沒聽到命令嗎?他是叫你抓我當人質,不是叫你殺了我。」
我接住飛過來的那把短劍,靠着握力直接握爛,然後把殘留在手中的碎鐵片丟向波莉。碎片砸到她的臉。當她停住不動時,我趁機欺身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聳聳肩,故意說了句風涼話。波莉吐出斷掉的牙齒,氣憤地這麼說道:
「關我屁事!」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指你爲了艾爾玟趕來這裏這件事。」
「我只是配合妳的性癖。」
「妳已經不需要那麼做了。波莉,一切都結束了。」
當我回過神時,我已經對她這麼喊話了。波莉猛然轉過頭來。
糟了。我全身冷汗直流。
「別說那種話啦,噁心死了。」
「妳誤會了。」我抬頭看向天空。
我還沒幼稚到會在這種時候逞強,我很清楚自己只會礙手礙腳。只要有德茲在場,這裏應該就不會有問題。我抓住機會走向樓梯,想着我就先一步到樓上休息吧。正當我快抵達樓梯時,我看到一個女人呆立在混亂的戰場之中。她就是波莉。她緊盯着艾爾玟,眼神中充滿着殺氣與瘋狂,還有一絲絲的愉悅。看來她打算找機會刺殺艾爾玟。我看得出來,如果情況允許,她甚至想把艾爾玟大卸八塊,就像砍下八歲小女孩的手腕一樣。
下一瞬間,看起來像是女食屍鬼的波莉也衝到露臺。我握緊拳頭轉過身,在陽光的照耀下揮出一記直拳。
我憐憫地抬起腳。
「給我做好覺悟吧。」
「既然事情都辦完了,我們就回家吧。」
我現在身上沒有,不過只要回到家就有材料了。
「這樣啊……」
艾爾玟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因爲「那東西」現在可是她的保命繩。
「馬修!」
就在這時,德茲快步衝了過來。
「嗨,德茲,謝謝你趕來救我。我真是愛死你了。不過,我有些話想要告訴你……」
「現在可不是聊天的時候!」
他激動地叫喊,從鬍鬚裏噴出口水。
「那個智障貴族養了一隻不得了的傢伙。要是沒處理好,住在這附近的人全都會遭殃。」
「你說他養了什麼?小貓咪嗎?是不是小貓咪?」
「你這人開玩笑真的都不會看場合!欠揍是吧!」
一旦德茲說出這種話,他就真的會揍人。他的拳頭還是一樣沉重,真的很痛。
「是魔物。那位大少爺釋放了被封印在卷軸裏的魔物。」
那傢伙竟然拿出那種麻煩的東西。世上總是有些想收集罕見魔物,拿來當寵物養的智障。世界各國都禁止買賣活生生的魔物,這個城市當然也是如此。可是,只要是有人禁止的事情,就一定會有人去做。人們會在私底下以高價買賣活着的魔物,只要把魔物關進卷軸裏,就連大型魔物也能輕鬆搬運。
「到底是哪種魔……」
根本沒必要問這個問題。
我聽到地面震動的聲音,宅第的牆壁不斷冒出裂縫。我看向窗戶,發現屋裏有個龐然大物在爬行。當我緊張地做出反應時,拉爾夫小弟弟開門衝了出來。
「公主殿下,請您快逃!」
在聽到巨響的同時,宅第整個炸了開來。瓦礫化爲一道濁流,朝我們落下。我立刻準備撲到艾爾玟身上,卻發現沒有那麼做的必要。因爲德茲把掉下來的屋瓦、柱子與石牆碎片全都打飛了。拉爾夫小弟弟也平安無事。
我重新看向艾爾玟。
德茲也在場,如果我能拿出實力,應該有辦法解決,偏偏現在是陰天。
「慢着。」
我感覺到自己全身上下都爆出青筋,將林德蟲舉了起來,然後翻倒在地上。地面劇烈震動,沙塵也隨風飛舞。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不講理的事情了。大家都在參加一場毫無勝算的戰爭,只能被壓倒性的暴力打得落花流水。即便是前面一路獲勝的傢伙,最後也得打出名爲死亡的鬼牌,就這樣失去一切。在這個世界,人人都是失敗者。就算這樣,我們也不能一直輸下去。就算心裏害怕,實在敵不過對方,再也撐不下去,也只能拚命掙扎。這個世界就是這麼狗屎,沒必要規規矩矩做人。
她現在需要的是能讓自己堅持下去的鬥志。不管是要罵髒話還是做什麼都好,只要能讓她得到站起來的力量就行了。拉爾夫小弟弟,拜託你不要這樣故意找碴行嗎?
「不過,要是我在這時候停下腳步,那珍娜又是爲何而死?我必須在這一刻挺身而出,站在所有人的前方戰鬥。可是,現在的我光是面對那傢伙,雙腳就會發軟。馬修,請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纔好?」
「林德蟲……」
「臭小子!誰準你亂教公主殿下的!」
「這下糟了……」
「妳沒問題嗎?」
衝擊力貫穿全身。果然很沉重,我的雙腳都陷進地面了。
「……確實如此。」
沒時間讓我們逃跑了。我已經做好覺悟,但偶然就是這麼可怕。陽光從雲縫中照了下來。
「我可沒有亂教。」
林德蟲口吐鮮血,痛苦地在地上掙扎。正當我準備再來一擊時,身體又突然變得沉重。我再也拿不住戰錘,讓「三十一號」掉到地上。我抬頭一看,發現太陽又躲到雲層後面了。這傢伙還真是善變,簡直就跟小孩子的心情沒兩樣。
「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要是讓那傢伙開始作亂,只會造成更大的損失。我沒問題的。」
「我來對付那傢伙。我想麻煩德茲先生在後方支援。」
「我們先設法讓活着的人逃走,然後去向公會求援吧。衛兵們應付不了這傢伙的。」
像是要呼應她的行動,林德蟲也動了起來。它痛苦地扭動巨大的身軀,艱難地移動身體,再次從瓦礫堆上爬下來。在那雙發出不祥光芒的金色眼睛注視下,艾爾玟毅然決然地這麼說:
「妳現在臉色蒼白,雙手抖個不停,說這種話可沒什麼說服力。」
「你竟然……」
正當我準備回答艾爾玟這迫切的問題時,林德蟲扭動巨大的身軀,從瓦礫堆上爬下來。它渾身散發出一股腥臭味,以及暴風般的壓迫感,往我們這裏衝了過來。
我聽着怒吼聲、慘叫聲與踢開瓦礫的聲音,把手伸出去。
林德蟲利用這段期間跟我拉開距離,想逃進瓦礫堆裏,但這只是毫無意義的垂死掙扎。
德茲聽到我說出這句話,瞬間就明白我的意思,把他愛用的戰錘「三十一號」扔了過來。我單手接住戰錘,對準林德蟲白色下顎的底下使勁全力往下一揮。鱗片頓時碎裂,底下的肉往外掀開,裏面的牙齒也被打斷,鮮血四處飛濺。那裏就是林德蟲的要害。一旦遭到重擊,它就會失去行動能力。
要戰勝恐懼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就算花上一輩子,也不見得辦得到。可是,我倒是知道該怎麼讓人立刻鼓起勇氣。
看來德茲也發現艾爾玟不太對勁了。
「借我一下!」
「那傢伙沒有腳就是了。」
艾爾玟叫住我們。
那種魔物曾經喫掉她的同伴。不曉得是不是同一只,但她現在臉色鐵青。同伴之死早就成了她的心理創傷。
「『喫屎去吧!』」
就算是我,想用雙手抱住林德蟲的頭阻擋這種怪物前進,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這說不定比舉起獨眼巨人還要費力。不過,要是我不這麼做,所有人都會沒命,這纔是最麻煩的地方。
艾爾玟重新起身,然後拔出了劍。劍身發出鏡子般的光芒,映照出陰暗的天空與她的側臉。
一隻長着蝙蝠翅膀的深綠色大蛇從瓦礫堆中鑽了出來,它的尾巴就跟長槍一樣尖銳。那傢伙伸出左右分岔的紅色舌頭,在瓦礫堆上捲起身體。我見過那種魔物一次。
儘管那傢伙纔剛復活,看起來還沒有要發動攻擊的跡象,但遲早會爲了填飽肚子跑去襲擊附近的居民。這可不是能在街上對決的魔物,因爲造成的損失會非常巨大。
「看我的。」
「對了,我還沒回答妳剛纔的問題。」
「你說得對。」
艾爾玟茫然地小聲呢喃。
「也只能這麼做了。我負責拖住它的腳步,你就帶着公主殿下逃走吧。」
拉爾夫小弟弟驚訝得睜大雙眼。真希望他不要放在心上。這種事其實很常見,不過就是火災現場爆發的蠻力罷了。
德茲沒有吐槽。也許是因爲情況緊急,他纔沒發現我在搞笑吧。總覺得有點寂寞。
她很乾脆地承認了。
「這種時候只要這麼說就對了。『喫屎去吧(Kiss my ass)!』」
「那傢伙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