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復活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白金透 · 9022 字
村子裏設有能讓魔物不會接近的結界。只要有那個結界,就能讓這裏變得難以被魔物發現。據說村子中央有一間用來設置結界的祠堂,裏面擺着魔法陣與某種機關。
因爲結界壞掉了,導致這個村子變得毫無防備。而且驅魔香草也用完了。這個村子陷入了絕境。魔物大軍似乎也明白這點,開始在村子周圍徘徊。
我們剛纔遇到逃走的獸羣,應該就是因爲這樣。
「衝向這裏的魔物大概有多少?」
「我不知道正確的數量,但是要踏平這個村子應該不成問題。」
「有地方可以避難嗎?」
「沒有。」
就算離開這裏,周圍也都是魔物的地盤。即便成功避開這羣魔物,也只會變成其他魔物的食物。
「我們正忙着讓女人與小孩躲到倉庫,準備要迎戰敵人。」
拉爾夫好像也正忙着備戰。
「公主沒事吧?」
「目前還沒事。」
此時德茲意味深長地瞥了諾艾爾一眼。
我對諾艾爾這麼說。
「抱歉,那些村民就交給妳去安撫了。」
「我明白了。」
諾艾爾走進村子。
「這樣就行了嗎?」
德茲點了點頭。接下來就是我跟德茲的悄悄話了。
「說吧,結界到底是怎麼壞掉的?」
「敵人可不會等你。」
「你會幫我的。」
「艾爾玟在哪裏?」
「知道了啦。」
我還沒把話說完,艾爾玟就抱住我。
「慢着!」
德茲還有家室。他無論如何都得活着回去。就算村子裏的人都死光了,這點也不會改變。雖然他強得離譜,但也無法保護這麼多人。
「……」
「可惜我已經跟別人有約了。」
「德茲跟諾艾爾正忙着準備迎戰。交給他們兩個絕對不會有問題。他們只要一根指頭就能打跑那些魔物。」
「啥?」
雖然這應該是大功一件,但艾爾玟的語氣反倒像是在懺悔。
她可能是體認到自己的軟弱,也可能是發現自己其實是捨棄了人民,想要躲在安全的地方,體認到深藏在自己心中的卑鄙想法。
我舉起手來,就這樣轉過身去。
「……一切都結束了。」
裏面比我想的還要狹窄。這個狹小的洞窟應該不是用來當成食物倉庫,而是當成冰窖使用吧。雖然我在外面的時候沒有發現,但洞窟上方有個用來採光的小窗戶,讓月光得以照進來。
艾爾玟搖了搖頭。
「我身爲一國的王族,卻在遇到挫折後失去理智,想要落荒而逃。我好害怕。心裏只想着要逃跑。」
她坐在沒有鋪任何東西的地面上,像是要祈求原諒般低着頭。她依然穿着睡衣,而且還沒穿鞋。真是太沒規矩了。
「村子深處的地下倉庫。」
雖然我想應該要花上一些時間就是了。
「這是件好事。」
艾爾玟露出自嘲的笑容。
如果這是我最後的願望,德茲就會幫我做到。他就是這種男人。
「咦……?」
「大家都忙成一團,需要我這個小白臉幫忙。我得過去一趟。妳只需要在這裏喝着果汁,悠閒地看着詩集……」
聽到我這麼說,艾爾玟立刻失去笑容,低頭抱着膝蓋。
「……我是說我沒救了。」
情況比我預期的還要糟糕多了。我們無處可逃。就算要戰鬥,我們這邊也只有德茲與諾艾爾算得上戰力。因爲拉爾夫就是個廢物,我在晚上也只是個累贅。天曉得這裏有幾個人能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陽。
淡淡的藍白色光芒照在房間的角落。
「對,我要死在這裏。」
「別管我了,你快逃吧。」
德茲尷尬地眯起眼睛。
德茲的判斷是正確的。不管有什麼理由,都是艾爾玟害得村子陷入危機。要是放着她不管,她應該早就被那些氣憤的村民圍毆了吧。
我輕輕壓住她的手,然後搖了搖頭,慢慢地把她推開。
艾爾玟以雙手撐地。因爲她低着頭,讓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顯然是被絕望擊垮了。
「雖然我很想丟下那個滿嘴鬍鬚的暴力矮人不管,跟妳好好恩愛一下,但他畢竟是我『最好的朋友』。」
「會有的。」
我在她身旁坐下,把提燈放在地板上。
「……」
德茲傻眼地這麼說。
雖然拉爾夫不重要,但他應該多少幫得上一點忙。
「別去。如果你願意待在這裏,我……」
「因爲你不在村子裏,讓她大鬧了一場。她在村子裏四處找你,就是在那時候不小心弄壞了結界。」
「正確來說不是『壞掉』,而是『被人毀掉』。」
「不,現在還來得及補救。」
「我知道。」
村子裏還有諾艾爾跟拉爾夫,以及一羣老弱婦孺。而我寧願捨棄跟我們一起旅行的同伴,還有那些無端遇到生命危險的百姓,也要拜託他先救艾爾玟。這種人當然是個混帳。
這讓結界因此消失,演變成現在這場騷動。
「抱歉,我去附近散步兼觀光,結果不小心迷路了。我剛剛纔回到村子。我還帶了禮物要給妳。」
「我知道。」
「我都聽說了。事情好像變得有點麻煩。」
「這樣妳就能體會弱者的心情了。如果下次又有同樣的事情發生,妳不就能做出不一樣的決定了嗎?」
「你跑去哪裏了!我一直在找你!」
「我走了。時間差不多了就叫我一聲吧。」
微弱的火光把漆黑的影子貼在艾爾玟臉上。她臉上充滿了自己犯下過錯的懊悔與罪惡感。一年多以前,我在冒險者公會里聽她告白時,她也是這種表情。
因爲誰也沒有爲此犧牲。至少現在還沒有。
我啞口無言。
這種行爲就跟抱住玩偶幫自己壯膽毫無分別。因爲感到恐懼就委身於男人的女人,全世界到處都是。而那種女人也沒有非要我不可的理由。
雖然我只想簡單描述一下村子裏的狀況,但艾爾玟立刻變得臉色鐵青。
「那種東西不重要!我再也不准你離開了!」
「先說好,我可不打算陪你一起死。」
她抱住我的脖子,把臉埋在我的胸膛上,哭着抱住我不放。
我拿下門閂,把門推了開來。
「那個人這麼告訴我,偷竊讓他受到譴責,腦袋裏充滿恐懼,心裏只想着要逃跑。而我也是這樣。」
「不過,你應該有辦法帶着一個人回去吧?」
艾爾玟就在那裏。
據說是有人擅自跑進祠堂,不小心弄壞了構成結界的石頭。
艾爾玟驚訝地看向我。
「我可沒說要幫你!」
我原本想要一笑置之,叫她別說這種喪氣話,但又把來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因爲艾爾玟是認真的。
艾爾玟抬起頭來。她有一瞬間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二話不說就撲到我懷裏。
「……」
「那個弄壞結界的蠢貨到底是誰?等等,你不用說我也知道,肯定是拉爾夫對吧?那種一邊挖鼻孔一邊踢壞結界的鳥事,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家常便飯。」
「……夠了。」
「嗨,我回來了。」
「馬修,你不能去。我要你待在這裏!你去幫忙又能如何?你只會礙手礙腳。」
「妳這是要我捨棄妳嗎?」
艾爾玟變得面無血色,讓我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艾爾玟把手放到自己胸前。我可沒有清純到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而她應該也是如此。爲了挽留準備去赴死的男人,她打算獻上自己的身體。如果這是在演戲,絕對是能賺人熱淚的場面。
德茲告訴我的地下倉庫就位在村子外緣,藏在巖場的隱密之處。地上有塊木板,把木板翻開之後,就能看到通往地下的梯子。這簡直就是通往地獄的單行道。來到地下後,我點燃提燈。摸黑前進,在裏面看到一扇厚重的門。門鎖的構造並不複雜,就只有一根門閂。
我忍不住亂抓頭髮。爲什麼這種麻煩事會一直不斷找上門來?
「不過,既然你願意接下這個任務,那我就放心了。我會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因爲不想讓她擔心,我纔沒有告訴她自己要去哪裏,結果卻適得其反。
「地下?」
不過,要是我當初對她實話實說,事情應該會變得更糟糕吧。
凡是戰士都必定會遇上。只要人還沒死,就會不斷遇上這種事。
「爲了讓妳有那個機會,看來我也得出點力了。」
「我不會死的。」
「我很快就會搞定。」
「我不是這個意思。」
「謝了。」
我努力露出開朗的微笑,想要讓她感到放心,但艾爾玟突然羞紅着臉,不敢正眼看我。
「你說什麼?」
「你這人真是混帳。」
即便嘴巴上百般不願意,他還是帶着我們來到這裏,我怎麼可能有辦法對他見死不救?更何況,既然這件事是因艾爾玟而起,那就必須有人爲此負責。畢竟我平常都遊手好閒,只會拿着零用錢去喝酒賭博玩女人,至少今天總該有點貢獻,否則就會變成真正的飯桶。
「那馬克塔羅德王國要怎麼辦?妳不就是爲了復興王國,纔會一直奮鬥到今天嗎?」
「只要等到問題解決之後再去道歉就行了。我也會陪妳一起去的。」
「我以前曾經在街上抓到小偷。」
我先輕撫她的頭,然後才這麼說。
「……怎麼可能還會有下次。」
「那好像是一個用天然洞窟改造而成的倉庫。就只有公主一個人躲在裏面。」
「就因爲妳犯錯了嗎?不管是誰都會犯錯。我、德茲、諾艾爾跟拉爾夫都會犯錯,可是……」
「……是公主。」
「拜託你別去!要是你死了,我就……」
「我做不到。」
她抓着地面的雙手顯得軟弱無力。
「我好想……奪回當時那個父王與母后都還健在,每天都很和平的馬克塔羅德王國。我想要奪回原本那個王國。」
我聽着她痛苦的告白,心中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艾爾玟追求的目標不是「復興」失去的王國,而是讓王國「復活」。她想要儘可能地找回自己在那天失去的故鄉。正因爲如此,她纔會選擇挑戰「迷宮」這個手段。她想要得到「星命結晶」,靠着那種萬能的力量,讓過去的王國重新復活。艾爾玟選擇了最接近奇蹟,同時也是最不切實際的手段。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讓我再次失去了許多同伴,甚至選擇了愚蠢的手段。這就是我的下場。」
她無力地笑了。
「我很清楚你帶我來到這裏的理由。你以爲只要親眼看到荒廢的故鄉,還有那些至今依然爲魔物所苦的人民,我的心就會振作起來對吧?我也這麼期待着,纔會跟你一起來到這裏。」
「……」
艾爾玟果然也想改變現狀,拚命想了許多辦法。
「可是,結果還是不行。即便看到被魔物蹂躪的故鄉,還有人民受苦的樣子,我的心還是不爲所動。完全沒有!」
她懷着一縷希望回到故鄉,「迷宮病」的症狀卻完全沒有好轉。就連自己心愛的故鄉,以及必須保護的人民,都無法拯救她的心。就是這個事實讓艾爾玟感到絕望。
「我已經沒救了。我無法提起鬥志,就只會瑟瑟發抖。即便覺得自己必須戰鬥,手腳也不聽使喚。心臟跟小鳥一樣膽怯,也無法鼓起勇氣。那幅可怕的光景與記憶變成絆腳石,至今依然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覺得自己快要瘋了。與其繼續活着丟人現眼,玷污祖先的名字,我寧願選擇一死。」
別說是復興王國了,她甚至連自己的生命都打算放棄。如果我現在離開這個房間,她應該會割斷自己的喉嚨吧。
而我就是那個推了她最後一把的人。這實在太諷刺了。
我不知道現在該說些什麼。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拯救艾爾玟?
她早就失去希望、勇氣與正義,甚至連想要拯救人民的崇高志向都失去了,我到底該怎麼拯救這樣的她?總覺得我愈是心急,答案就離我愈遠。
「一直以來承蒙你照顧了。我對你只有千言萬語也道不盡的感激。」
不知道她是否明白我內心的苦惱與糾結,她自顧自地對我做出最後的道別。
「至今爲止謝謝你……」
艾爾玟把手從我身上拿開。下個瞬間,我立刻抓住她的手。我腦袋裏沒有任何想法,而是真的「想也沒想」。可是,當我主動抓住艾爾玟的手時,我覺得自己好像找到答案了。
因爲覺得不甘心,她纔會拿起劍來,想要讓自己變強?
正確來說應該是在艾爾玟埋起來的那把「短劍底下」。艾爾玟以前曾經告訴我,她小時候立志要成爲出色的騎士,還把自己心愛的短劍埋在「卡麥隆的大樹」底下。她當時沒能挖得太深,其實是因爲底下早就埋着重要的寶物。
艾爾玟輪流看向手掌與我的臉,一臉茫然地小聲呢喃。
比起「心有不甘」,「想要守護」更可能是讓她挺身戰鬥的動機。
就算我有錢送那些東西給艾爾玟,她應該也不會開心吧。因爲那不是她真正想要的東西。
「可是我不後悔。因爲認識妳之後,我那彷彿活在地獄中的人生,也終於有了耀眼的星星。」
「就爲了這種東西……這明明很危險,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你竟然……」
「這就是妳提到過的緞帶對吧?這條緞帶真的很適合妳。這些是妳撿到的小石頭。妳看,這顆石頭是不是有點像狗臉?」
「以野餐的地點來說,那裏確實有點遠。」
「你以爲我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嗎?」
我感覺到她纖細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她母親應該是期待讓艾爾玟自己碰巧找到,唯一的失算就是不小心埋得太深了吧。這讓艾爾玟沒能在八歲那年找到寶石箱,纔會讓這個寶石箱一直被埋到今天。

雖然我很確定這個寶石箱被埋起來了,但這個寶石箱是否還完好無缺,依然是一場賭博。無論這個寶石箱是否還在,機率都有二分之一,其實不算太差。
於是我打開包裹,從白布裏拿出那東西,畢恭畢敬地拿到艾爾玟面前。
我認識的艾爾玟•梅貝爾•普林羅斯•馬克塔羅德可不是那種女人。
「妳剛纔說那種想法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其實我也一樣。我滿腦子都是妳。我猜自己大概早就發瘋了吧。」
她用顫抖的手接過那封信,慢慢地打開來看。
「可是,母后已經不在了。她在我眼前被……」
艾爾玟專心望着我,彷彿連要呼吸都忘記了。
「……」
信紙上只寫着一句話。因爲那是寫給七歲女孩的話語,我也馬上就看懂了。
那是個老舊的「寶石箱」。
「就在妳的『偶像』身旁。」
艾爾玟一臉茫然。我儘量用最溫柔的語氣對她這麼說。
「雖然箱子有些損壞,但裏面的東西都完好無缺。妳看。」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突然想通了。原來是這麼回事。看來我這男人比自己想得還要單純。
接着我從白布裏拿出一封信。
「咦……?」
艾爾玟緊緊握住信紙。她懊悔地緊咬着脣,嘴裏不斷念着「爲什麼」。
「是啊。」
艾爾玟使勁抓住我的肩膀。
除此之外,裏面還有亮晶晶的鈕釦與髮夾。我把那些東西一個個拿出來,擺在艾爾玟手掌上。當我回過神時,艾爾玟的手上已經堆滿許多沒用的小東西。可是,對當時年僅七歲的艾爾玟來說,這些東西曾經是她的寶物。
艾爾玟一邊喊着難以置信,一邊輕撫我的身體。我的衣服變得破破爛爛,全身上下都傷痕累累。因爲我回到村子就立刻趕來這裏,根本沒時間先去打理外表。
自從失去力量之後,我就過着隨波逐流的人生,最後流浪到一個跟垃圾堆沒兩樣的城市,過着漫無目的,只是逐漸凋零的生活。認識妳之後,這個灰色的世界又再次開始有了色彩。一年多以前,妳那即便自己摔落谷底也要拚命救人的堅強與溫柔,照亮了我的心,也讓我這個廢物有辦法再次相信自己。即便那點光明微不足道,對我來說也已經足夠了。畢竟我最討厭太陽,月光又太過耀眼。爲了保護妳那顆溫柔的心,不讓名爲現實的黑夜壟罩,也不讓名爲惡意的烏雲遮蓋,我現在纔會在這裏。
「妳母親當時肯定早就下定決心了。我猜她應該會把這些東西藏在女兒將來遲早會看到的地方。」
「不,我是個自己染上毒癮的笨女人。」
聽到這裏,艾爾玟倒抽了一口氣。
我探頭看向她的臉,對她這麼說道。
明明她們都希望對方幸福。
不過,這也讓寶石箱得以保存在變成魔物巢窟的王宮裏,人生中的禍福還真的是很難論斷。
因爲她看到母親被別人污辱也不敢回嘴,不想變得跟她一樣?
王國、雙親、財富、地位、名譽與驕傲……這些東西全都離艾爾玟遠去了。有些東西她至今依然無法找回,也有些東西再也回不來了。可是,就算還給她一樣東西,應該也不算太過分吧。
「別說了!」
「你該不會還跑去『王宮』了吧?」
「到底是哪裏?」
因爲我用嘴脣堵住了她的嘴脣。
艾爾玟難過地搖了搖頭。她淚流滿面,小聲啜泣,頭髮也亂成一團。
「……所以,我只能給妳這點東西。」
「妳答對了。」
她似乎明白我是認真的。
「一直沒有消失……不管我做什麼,就算我閉上眼睛,就連現在跟你說話,當時的記憶也在腦海中……」
她是在自己落難的時候,也願意爲一位娼婦奮戰的人。
雖然尺寸可能有些太大,但至少耐用度是掛保證的。
艾爾玟不顧母親的反對,硬是開始練劍。當時她母親對年紀還小的女兒說了這句話:「只要妳沒忘記自己的志向,總有一天能親眼看到答案。」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樣有些不太合理。不管她母親是否認同,其實只要在當下直接說出來就行了。這種回應給我一種「我心裏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不想現在說出來」的感覺。
不管是跟妳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妳在「迷宮」裏奮戰的時候,還是跟其他女人上牀的時候,甚至在夢中也是如此。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但她起初應該只是想要保護自己的母親。可是,因爲受到她母親本人反對,讓她們母女兩人爲此吵架,她纔會在不知不覺間竄改自己的記憶了吧。小孩子經常這樣。
拜託別說那種傻話了。
「妳母親似乎老早就認同妳了。」
「如果妳的手不能動了,可以拿我的手去用。如果妳站不起來了,可以拿我的腳去用。如果心臟不行了,可以拿我的心臟去用。我全都給妳。妳儘管拿去用吧。」
「這些就是全部了吧?妳晚點可以檢查看看。」
「對。」
「可是……這東西很有可能早就壞掉了……」
「妳就走自己相信的道路吧。」
「我這個人在緊要關頭總是特別好運。」
「妳上次不是跟我說過妳們母女吵架的事情嗎?我當時就有這種感覺了。」
眼前那雙翡翠色的眼睛大大地睜開了。
她難過地搖頭,一副不明白我爲何無法理解的樣子。
我想應該沒人會把小孩子的寶物放進寶物庫裏。只要想想她母親會把東西藏在哪裏,自然就能猜到答案了。當然,我不曾見過艾爾玟的母親,也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可是,我覺得如果她明白艾爾玟的個性,就一定會這麼做。因爲換做是我的話就會這麼做。
「……爲什麼?你怎麼會有這些東西?爲什麼這些東西會在這裏?」
「其實我是想要送妳寶石或禮服,而不是這種東西,但妳也知道我是個一貧如洗的小白臉。」
我把手擺在艾爾玟的肩膀上,筆直注視着她的眼睛。
只要認識艾爾玟這個人,就能大致想像得到她母親這麼做的理由。
我把寫着「致艾爾玟」的白色信封交給她。
我打開蓋子給她看。
「妳真的以爲自己再也無法戰鬥了嗎?」
自從遇上她之後,我獻出了許多東西。事到如今就算要我獻出手腳,我也甘之如飴。反正我早就獻出自己的生命了,就算要獻出心臟也不算什麼。
我緩緩數到十,然後才移開嘴脣。
在我們來到這裏之前……不,自從艾爾玟變成這樣之後,我就一直在思考。我到底能爲她做什麼?我到底該對她說些什麼?可是我沒有答案。我只不過是個沒出息的小白臉,不管說多少漂亮話,也完全沒有說服力。我該說的話……不,我想說的話就只有一句。
「這樣應該有稍微沖淡那段記憶了吧?」
不知道她是覺得傻眼,還是感動到說不出話。雖然我希望是後者就是了。
「如果我叫妳『把劍拿起來』,絕對不是爲了國家與國民,也不是爲了那些同伴與我,更不是爲了自保,而是爲了那個一心想要保護自己母親的七歲女孩。」
她爲人剛正,擇善固執,卻又是個容易害羞的傢伙。正因爲她們是同類,才更容易起衝突,難以互相理解。母女兩人都很笨拙。
艾爾玟發出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的驚呼聲。她感到困惑,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因爲「過去被她母親沒收」的寶石箱,現在就擺在她眼前。
「不管墮落多少次,妳都可以重新振作起來。妳早就是個可以獨立自主的成年女性了。」
「我不是那種好人。我當時早就澈底墮落了。」
「其實寶石箱裏還放了這東西。這是要給妳的信。」
「妳真的認爲自己沒救了嗎?」
艾爾玟輕啓朱脣想要罵我,卻只能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我明白她想說什麼。如果她母親直接這麼告訴她,她們兩人當初就能更快和好了。
「一個不惜傷害自己的心靈與肉體,也要堅持奮戰到底的女人,到底有誰可以取笑她?」
「雖然那棵大樹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但它還是用樹根保護着妳的寶物。」
「因爲我想要鼓勵妳。」
「難不成是『卡麥隆的大樹』底下嗎?」
艾爾玟陷入沉默。
「這句話我已經說過上百次了,但我還是要再說一次。我喜歡妳。我愛妳。」
「……你專程跑來馬克塔羅德王國,就是爲了來拿這個?」
艾爾玟的聲音突然停止了。
「不,她在這裏。」
「我早就失去戰鬥的勇氣,是個只會膽怯顫抖的弱女子。」
「就算是這樣,也還是有人愛着妳,現在這裏就有一個。」
我拉起艾爾玟的手。
「如果這個寶石箱是妳的寶物,那我的寶物就是與妳共度的日子。」
從我們初次見面直到今天,這段跟她一起度過的日子,是我無可替代的珍貴回憶。
不管是我親手做菜給她喫,還是在洗澡時幫她擦背,還是她跑來幫我解圍,甚至是我跑去娼館被她痛毆,這些經歷都是我重要的寶物。
艾爾玟一邊哭泣,一邊用顫抖的聲音跟我唱反調,看起來快要招架不住了。不好意思,就憑妳那張嘴巴,絕對不可能說得贏我這個「嘴炮王」。
「我連茄子都不敢喫……」
「我從市場太太那邊學到茄子的美味料理法了。我們下次再一起喫茄子吧。」
她哭着罵我蠢貨,在我的肩膀上敲了一下。我默默地輕撫她的背後。
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裏,就只能聽到艾爾玟的哭聲。
就在這時,我聽到頭頂上傳來手忙腳亂的聲響。
我站了起來。
「我該走了。如果運氣夠好,我會再拿伴手禮來給妳的。」
「馬修,你不要走。」
艾爾玟伸出手。我避開她伸過來的手,走到門邊握住門把。雖然我也很捨不得,但時間差不多了。
「再見。妳要乖乖待在這裏喔。」
「馬修,不要走。」
我開門走到外面。正當我準備反手關上門時,我聽到艾爾玟苦苦哀求的叫聲。
「『告訴我』!」
這也讓我無法選擇其他的生存之道。一隻被人折斷翅膀的鳥,就只能一輩子揮動着毫無用處的羽毛,狼狽不堪地活下去,或是選擇死亡。
我聳聳肩膀。
但我無法保證自己到時候是死是活。我想德茲應該至少會把我的屍體帶回這裏纔對。
「就算變得無法戰鬥,只能任人踢打,搶走身上的財物,你也沒有因此改變。就算不能戰鬥了,你也還是做着原本的自己。馬修,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變得跟你一樣堅強?」
「我這可算不上是『堅強』,只是天生就是這種人罷了。」
「妳別說笑了。」
「對了,剛纔那句也算一次。」
「我向妳保證。我還會再次回到妳身邊。」
我回頭看向倉庫內,發現艾爾玟雙膝跪地,雙手也撐在地上。
我這次真的離開了。
「馬修,你別走。」
我走到外面,向她揮手道別,然後把門關上。我再次開門。
「我喜歡妳。我愛妳。雖然這句話我想說上一百萬次,但我現在沒有時間,妳就當作我已經說完了吧。等我回來之後,剩下的九百九十九萬九千次……我是不是算錯了?算了,反正我會把沒說完的次數全部補上,一直說到妳的耳朵長繭爲止。妳就做好覺悟等我回來吧。」
「一個真正的強者,應該是那種自己遇到困難,也能爲了一對娼婦母女四處奔走的女人。」
我天生就擁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以及比別人強壯的身體。這讓我可以隨心所欲地過活,不用在意別人的想法。這讓我得到財富與女人,還能揍扁所有看不順眼的傢伙。那不是我經過努力,懷着想要變強的願望得到的力量。
「馬修……」
我有一瞬間感到莫名其妙,但艾爾玟的眼神很認真。
就連自己跌落到絕望的谷底時也能爲別人着想,在我眼中就足以算是一種堅強了。
「我該怎麼做?我要怎麼做才能變得跟你一樣堅強?」
「我走了。我愛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