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守護騎士的煎熬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白金透 · 2.5萬 字
小白臉是一種全年無休的辛苦職業,但活動時間幾乎都在半夜,所以早上總是很晚才起牀。通常當工匠與商人都起牀幹活一段時間後,我纔剛要起牀,早餐也經常跟午餐一起解決。不過凡事都有例外,我今天趕在太陽昇起前就起牀了。
「感覺如何?」
聽到我這麼問,趴在餐廳桌上的艾爾玟喫力地轉過頭來。她臉色蒼白。「深紅的公主騎士」正飽受宿醉之苦的折磨。她表情僵硬,慢慢舉起手。
「……我沒事了。」
「看來妳還不太舒服。我明白了。」
我在她對面坐下,把杯子擺在她的臉旁邊。
「妳先喝下這杯水吧。我在裏面加了果汁。」
艾爾玟向我小聲道歉,然後直接喝光杯子裏的水。
「……好喝。」
她放鬆地吐了口氣。
因爲昨晚跟黑道老大比酒量,她一回到家裏就倒在牀上,而且當然沒換衣服。
這讓我從昨天就忙得要死。我先讓美麗的公主騎士大人喝水,還幫她脫下衣服,讓她在洗衣盆裏洗澡,把水全部擦乾,最後換上乾淨的衣服。因爲這份工作實在太累,我無法交給別人來做。犧牲者有我一個就夠了。
不過,我當然還得做些幫忙處理嘔吐物,或是燒開水這種無聊的工作。
「妳今天還是好好休息比較好。應該沒什麼事情要處理吧?如果都是一些雜事,叫其他人去做就行了。我會去幫妳傳話。」
「對了。」
喝下第二杯果汁水後,艾爾玟開口了。
「昨天那位男子好像說他叫卡萊爾對吧?」
「原來妳當時醒着嗎?」
我還以爲她完全睡死了。
「我記得那是這個國家的一個騎士家族,對方好像認識你。他是你朋友嗎?」
「他現在似乎隸屬於負責守衛王城的部隊。真不知道他怎麼會來到這個城市,總覺得不只是來掃墓的。」
「聽說是因爲他完全沒有鑑定藝術品的眼力與知識。而且他跟父親的關係本來就很差,他父親似乎想讓凡妮莎討個女婿,讓女婿繼承家業。」
「什麼意思?」
「還在試行階段。目前是把『聖護隊』的部分設施拿來當場地使用。畢竟光是逮捕那些藥頭與毒蟲,這場鬼捉人遊戲永遠不會結束。如果計劃能順利進行,中毒者數量應該也會減少。」
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只是有點想不起來。
「基本上就是一直把人關在裏面,直到他們戒掉『禁藥』爲止。」
「他是凡妮莎的哥哥。」
文森特單刀直入地這麼說。
「你說的那個『更生院』都在做些什麼?會讓中毒者服用治療藥嗎?」
「那又是什麼地方?」
聽起來就像是那些大人物在腦袋裏與桌子上想出來的事。這個計劃肯定會失敗。只准備那一點戰力,怎麼可能掃除這個城市裏的惡勢力?
我同樣握住她的手。要是我死了,又有誰能保護她?
「我聽說她是被某個黑社會的傢伙殺死。」
我伸了個懶腰,然後站起來。
「這是件好事,凡妮莎也會很開心的。」
我走進房間,發現有三名男子坐在玻璃窗後面。中間那人正是文森特。他們三人都穿着同樣的服裝,看來那就是「聖護隊」的制服。我感覺到身後有人,回頭就看到四個「聖護隊」隊員手拿長槍站在牆邊。
「馬修先生,大事不妙了!」
「那種事絕對辦不到吧。他們最後只會跟其他衛兵一樣被髒錢收買,我敢跟妳打賭。」
說到這裏,文森特眯起眼睛。
「據說王城裏的藥學院已經在研究治療法。只要那邊有了成果,就會立刻交到我們手上。」
「我向妳保證。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妳。」
艾爾玟抬起頭來,用手梳開自己凌亂的頭髮。
我這麼回答。
我伸出了手,但對方似乎不想跟我握手,我只能把手收回來。
「我就坦白說了吧。我會來到這座城市,就是爲了逮捕殺死凡妮莎的兇手。」
即便是多數人都樂見的事情,也會給某些人帶來麻煩。能避免她再次犯錯這點固然很棒,但這對她來說還太早了,她還沒恢復到那種程度。
我倒抽口氣。
「是啊。」我直接承認。
「我們回到正題吧。證據這種東西總是藏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有時候只是剛好被人遺忘,一點小事也可能是真兇下手的動機。」
「對於你剛纔的問題,我的答案是沒有。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也想逮住那個兇手。不過,如果問我還有誰可能殺死凡妮莎,我想應該是她交往過的男人吧。畢竟他們全是些可疑的傢伙。就算可以排除掉史達林,也可能是那些傢伙盯上了她。」
如果是黑社會組織下手行兇,就算什麼都查不出來,找不出兇手是誰,也是很正常的事。只要能讓王國這麼認爲,就絕對不會查到我身上,至少也能讓我擺脫嫌疑。
「只要能讓這個城市變得宜居一些,我們就應該支持。至於我這種被這個城市染黑的傢伙會變得如何,就先別管了吧。」
雖然我們曾經在這個房間單獨談話,但連接吻都不曾有過。
我想起來了,他是說那個女人。我還記得她拒絕接受凡妮莎的好意,亂揮刀劍大鬧了一場。我不知道她被德茲抓住,關進地下牢房之後怎麼樣了,然而她在衆目睽睽之下受到那種屈辱,就算懷恨在心也很正常。
「那你覺得黛安•克拉克這個人怎麼樣?」
「嗨,謝謝你昨天出手相助。請容我再次自我介紹,我叫馬修。請多指教。」
「馬修……」
「畢竟『保命繩』可不能先斷,所以我不會死,也不打算去死。」
艾爾玟露出寂寞的笑容。
「那個黑社會兇手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真兇其實另有其人。」
「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毫無頭緒嗎?」
只要能抓住殺人兇手,這個城市的治安也會變好。這傢伙還真是貪心。
這個平靜卻強而有力的宣言在屋裏迴盪。
那不就沒屁用嗎?我本來還在想如果有治療藥,我就可以去偷出來用了。
「我之前就略有耳聞,看來王國那邊應該是要認真行動了。」
「他父親怎麼會讓負責繼承家業的長子給人收養?」
「簡單來說,就是列菲爾王國直屬的治安維持部隊。」
她現在應該相當慌張吧。艾普莉兒拚命動着嬌小的身軀,手舞足蹈地這麼說:
騎士大人一臉嚴肅地糾正我。
艾爾玟以前畢竟是個公主,經常會從大人物那邊得到情報。
據說國王與那些貴族從以前就對「灰色鄰人」的治安惡化感到不安。對那些人來說,「迷宮」是爲他們帶來世間少有的珍貴寶物的金山,看到那些利益與寶物流入黑社會手中,成爲那些壞人的財富,應該讓他們很不開心。
「這樣啊……」
「我當然也會努力維持並改善這個城市的治安,畢竟這是陛下的命令。這跟我要逮捕殺害凡妮莎的兇手並不衝突。」
起初,我還以爲他是要放下身分前來尋仇,但是看到衛兵恭敬地幫他帶路的樣子,感覺又不是那樣。他看起來也不像是遭到貶職,或是做了貪污與盜用公款之類的事。他五官端正,又是騎士,應該會是不少女性心儀的對象,卻也不像是好色之徒。他當時甚至沒把艾爾玟與諾艾爾放在心上。
「我就直接問你了。對於殺死我妹妹的兇手,你有沒有什麼頭緒?」
「再來只要能逮住兇手,她的靈魂應該就能得到救贖了吧。」
從門口傳來了敲門聲。偏偏選在氣氛正好的時候,到底是哪個傢伙這麼白目?
「如果要用暱稱叫我,也應該先等我們更熟悉彼此。」
「聽說你跟凡妮莎交情不錯。」
就結果來看,他父親的計劃算是成功了一半。雖然家裏的藝術品生意沒落了,然而文森特在養父家裏不斷累積實力,十九歲就獲選成爲王家直屬的騎士。
「有一羣自稱『聖護隊』的人要找你。他們說要向你打聽有關凡妮莎小姐的事情。」
「哈哈。」
「……」
「要是我想到了,一定會立刻告訴你的。」
「負責驗屍的人說,史達林是被他自己持有的鑿刀一擊刺穿喉嚨,凡妮莎則是先被勒住脖子,然後才淋上油點火燒死。」
「我都聽說了。你是凡妮莎的哥哥對吧?文斯,如果你想打聽有關妹妹的事,我覺得我們應該去酒館,而不是來這種地方。」
「衛兵們調查的結果也是這樣。不過,那隻不過是從間接證據做出的推測。」
我正襟危坐。
只要心裏感到不安,她的「迷宮病」就有可能復發。爲了隱瞞病情,她就得服用更多「解放」,我們過去的努力將會化爲泡影。這不但算是犯罪,她的壽命也會因此縮短。不過,想要得到「禁藥」的人不會輕易消失。正因爲人類是一種愚蠢又軟弱的生物,我絕對能找到取得「解放」的管道。
「別擔心,交給我就行了。妳不需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因爲她男友史達林擅自販賣「禁藥」,無視黑社會私下分配好的地盤,對方發現這件事之後就殺死史達林作爲懲罰,還在前去湮滅證據與回收「禁藥」的時候碰巧遇到凡妮莎,於是也殺死了她。
他的全名是文森特•巴力•卡萊爾,是效命於列菲爾王國,而且還是王家直屬的騎士。他比凡妮莎大兩歲。雖然他是藝術品商人的長子,但從小就有着出色的體格,也擅長劍術。因此,他被據說是騎士家族的遠房親戚收養了。凡妮莎曾經告訴過我,那個家族的家名就是卡萊爾。
「聽說凡妮莎在遇害前不久,曾經告發她服用『禁藥』。」
「不是爲了『聖護隊』的任務嗎?」
這明明是個讓人感興趣的話題,卻害我說了不該說的話。這讓我對自己的愚蠢感到厭惡。
「我想應該是爲了『聖護隊』的事情吧。」
畢竟凡妮莎也痛恨「禁藥」。他大概是想繼承妹妹的遺志吧。
「我只知道他這個人,昨天還是頭一次見面。」
她感動得熱淚盈眶。
「可是,衛兵到現在都還沒抓到兇手。他們查不出實際下手的人是誰,也不確定到底是哪個組織下令殺人。雖然有不少傳聞,但每種傳聞都只能算是推測。於是,我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是啊。」
我被帶到冒險者公會附屬樓房裏的鑑定室,而且還是凡妮莎曾經用過的房間。這裏在她死後就沒人使用了。聽說公會要找新的鑑定師,但好像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那是個獨立於領主大人之外的調查機構。城裏的警備工作跟過去一樣由衛兵負責,至於調查犯罪……特別是買賣贓物與走私這類組織犯罪的工作,則會由他們負責進行。」
「原來還有那種地方嗎?」
我睜大眼睛。
「我完全沒那種打算。」
「感謝你專程跑這一趟。來,請坐,不用太過拘謹。」
「我明白了,卡萊爾大人。」
「你千萬別太亂來。我不想看到你爲了我這個蠢貨死掉的樣子。」
「她有不在場證明。她那天一直待在這裏的地下牢房,現在已經被移送到『更生院』了。」
艾爾玟握住我的手。
「叫我文森特。」
「她就是兇手嗎?」
我這麼說道。
「誰啊?」
「簡單來說,就是負責治療『禁藥』中毒者的設施。」
我給艾爾玟喫的糖果裏面加了名爲「解放」的「禁藥」。
文森特用獵人般的冷酷口吻這麼說。
「不過,我們不是男女朋友那種親密關係,比較像是朋友。」
我告訴她我是透過住在這個城市的老朋友,拿到製作糖果的材料。一旦這裏的治安變好,犯罪就會跟着減少,違法的「禁藥」買賣也會受到限制,讓「禁藥」變得難以取得。她就是在說這件事。
我心懷不滿地走向玄關。聽到這種敲門聲,我就猜到對方是誰了。我開門一看,果然看到熟悉的面孔。
「太殘忍了。」我伸手掩面,小聲呢喃。「簡直就是惡魔乾的好事。」
「你別說這種話。」
有別於口中的話語,他感覺不是很友善。看來這件事會有點麻煩。我一邊暗自感到厭煩,一邊在文森特面前坐下。
「該說的應該都說完了吧?你下次要喝酒的時候,記得找我一起去。如果可以,最好是三天前就先跟我說一聲。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忙的。」
「馬修,你以前好像是個冒險者對吧?」
文森特又問了其他問題。
「我以前都在東方那邊混,結果做了些不好的事情,就逃到這邊來了。」
冒險者或多或少都有些見不得人的經歷。不管我是欠錢不還,還是被黑道追殺,只要是在其他國家犯下的罪行,文森特都沒有告發我的權利。
「我聽說你退休了,但你看起來不像是受過傷的樣子。」
「外表看起來是這樣,其實裏面已經千瘡百孔了。別說是要揮劍了,我連要拿起刀叉都有困難。」
「所以你在流浪到這個城市之後就一直沒去工作,整天到處玩嗎?我聽說你在認識艾爾玟小姐之前,也曾經住在幾名女子家裏當小白臉。」
「不是小白臉,是迷途女子的引導者。」
要是這點沒說清楚,我可是會很傷腦筋的。
「我聽說波莉也是其中之一。」
我驚訝得睜大眼睛。
「你認識她嗎?」
「她是我的老朋友。」
我想起來了。波莉與凡妮莎是以前就認識的老朋友,就算波莉認識她哥哥文森特,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他們應該算是青梅竹馬吧。
「我聽說你跟波莉好像鬧翻了。」
「所以我纔會被她拋棄。她搭乘馬車離開這個城市後,我們就再也不曾聯絡了。」
「不過,這種事根本無從確認。就在這一年裏,你身邊有一個人失蹤,一個人死去。這又該如何解釋?」
「只是偶然罷了。」
不然就是因爲名爲命運的可笑指南書。
他們拿長槍輕輕戳了我的側腹,讓我不得不邁出腳步。
「同伴也把我們當成叛徒。而且還得穿着這種可笑的制服,在滿是嘔吐物與塵土的街上走動,感覺像是變成藝人了。」
「我聽說你有向凡妮莎借錢。」
當文森特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我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瞬間就冷靜了下來。
「聖護隊」總部就位在城北地區,離領主的城堡很近。那裏原本是一座老舊的要塞,但他們好像重新改建過了。我們穿過只有堅硬這個優點的大門,走進這棟石造建築物,然後立刻沿着旁邊的樓梯往下走。那裏似乎就是審問犯人的地方,門是由鋼鐵打造而成,是一間半地下室,陽光從天花板附近的細長型格子窗射入,裏面還擺着桌椅。而文森特就端坐在桌子後方,身後還站着四個人。
「騎着白馬的騎士大人正在等你過去。你最好趁現在想想華爾滋該怎麼跳。」
「不好意思,我之後會好好教訓部下的。」
如我所料,「聖護隊」跟衛兵之間的關係也很差。我看過他們雙方敵對的樣子好幾次了。看來他們應該前途坎坷吧。
「我不想聽你說出她的名字,因爲那是一種玷污。」
「不好意思,我還沒決定好要穿什麼禮服過去,而且我還沒穿上馬甲。」
「文斯,你的體格也不錯啊。」
「應該吧。不過我當時喝了酒,記得不是很清楚。」
「如果你要道歉,就先把這東西拿開。」
「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你們好像正在跟『羣鷹會』那些人大打出手對吧?」
正當我丟下一句「我知道了」轉身準備離開,一根細長的棒狀物體就落到眼前。我發現那是「聖護隊」使用的長槍時,用雙臂接住那把長槍,就這樣往前撲倒。痛死人了。我整張臉都撞到地板了。這根長槍相當重,看起來很細,但裏面可能灌了鉛或其他東西。
「你當時應該沒有經過『油畫街』吧?」
「我姑且問你一下。凡妮莎遇害的那天晚上,你人在哪裏?」
「這只是你的妄想。」
「看到『善良』市民陷入危機,你沒有出手相救,而是在旁邊看好戲嗎?你這份工作還真是輕鬆呢。」
就算遇到這種情況,他也要不顧一切貫徹正義嗎?還是說,他要跟其他衛兵一樣收賄貪污,只抓些小弟就交差了事?
如果只論身高,他幾乎跟我一樣。
「凡妮莎一直都很關心波莉。她還曾寫信給我,提到這件事。」
「我明白了。」
文森特無視我的挑釁,興致盎然地盯着我。
「難道不是你硬要與她發生關係嗎?」
真可惜,這推理只有七十分,離真相還有一段距離。
黑肉男開口回答我的問題。我也經常模仿他那種很有特色的菸酒嗓。
我被迫在他對面坐下,身上的東西與錢包都被拿走,雙手還銬上了手銬。當然,憑現在的我根本無法掙脫。
我快要壓抑不住怒火了。我很清楚他是故意要惹火我。他應該是在等我因爲生氣而露出馬腳,但凡事都該有個限度。
「我還會向其他人借錢,也都有慢慢還錢。」
「只是調職罷了。」
「……」
儘管目前爲止都有取得成果,我同時也發現了問題。
「是啊。」
「你白癡喔。」
「再見。」
「你的眼神不一樣了呢。剛纔明明還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
凡妮莎的男朋友史達林就住在那邊,凡妮莎的家也在那附近。
「放心吧,今天是變裝派對。聽說你負責扮演一個『可悲的小白臉』。」
「我倒是希望你說我是她的情人或丈夫。」
文森特無視我的玩笑話,把一疊皺巴巴的文件丟到桌上。我對那些文件沒印象,卻認得出上面的內容與筆跡。
如果要爲了這種理由殺人,德茲至少被我殺掉三十次了。雖然我很懷疑他會不會死就是了。
文森特從頭到腳打量着我。
「啊,抱歉。他好像手滑了一下。請讓我代替部下向你道歉。」
「我知道。她一直把『我或許有機會多爲她做些什麼』這句話掛在嘴邊,爲此煩惱不已。」
「艾爾玟•梅貝爾•普林羅斯•馬克塔羅德。」
不管遇到同樣的情況多少次,我都會做出同樣的事情。差別只有我下次會做得更好。只要有那個必要,不管要我勒住凡妮莎的脖子多少次都行。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因爲拿到了零用錢,我打算立刻衝去娼館,家裏卻偏偏在這時有客人上門。
這絕對是故意的。他應該是想在我沒有提防的情況下,確認我是不是真的手無縛雞之力。
文森特一聲令下,「聖護隊」的士兵就單手拿起長槍,比某個小白臉強多了。
「你這話是一種污辱,對我和凡妮莎都是。你是想拿心愛妹妹的死狀打手槍嗎?死變態。」
「你說凡妮莎不是你的女朋友,然而,有沒有可能是你單方面在追求她?」
文森特輕輕搖頭後,彷彿宣告話題結束,站了起來。
翹鬍子自嘲地笑了笑。
想不到他竟然連這個都知道。看來他調查得比我想的還要清楚。
走廊上空無一人,我背靠着牆壁,在不知不覺間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門,然後厭煩地嘆了口氣。
「你該不會是在懷疑我因爲還不出錢就殺了她吧?」
文森特突然陷入沉默。他剛纔明明還在用犀利的言辭追問我,現在卻像是被責罵的孩子一樣毫無霸氣。
後來過沒多久,「聖護隊」就正式駐紮在「灰色鄰人」了。據說王家直屬的守護騎士文森特就是他們的隊長,爲了消滅城裏的犯罪,他總是站在第一線努力奮鬥。街上也變得到處都能看到穿着「聖護隊」制服的人。他們的第一步是加強取締走私「禁藥」的行爲,那些涉嫌收賄的官員都受到了懲處。對於「神聖太陽」那種可疑的宗教團體,他們也有加強取締。
我一邊輕撫剛纔接住長槍的手臂,一邊重新起身。當我準備推開門的時候,文森特又問了一個問題。
「那你還不趕快把那些傢伙統統抓起來,看是要關進牢裏還是送上處刑臺。那不就是你的工作嗎?」
「你可能確實沒有殺凡妮莎的動機,不過,如果是爲了艾爾玟小姐呢?只要是爲了心愛的人,就算要殺人也在所不惜。世上也有這樣的人。」
因爲他們兩人拿長槍指着我,我便舉起了雙手。
我無法斷言哪種選擇比較好。畢竟貫徹使命與信念也是一種人生,善惡兼容也是一種處世之道。
這就是所謂的「生不入官門」吧。
「你們兩個是跳槽了嗎?」
文森特搖搖頭。
「我可沒有服用『禁藥』。如果你不相信,想確認看看也行。」
「馬修,這是上頭的指示。」
我似乎看穿文森特的想法了。他懷疑是我殺死波莉,因爲這件事被凡妮莎發現,我纔會爲了滅口,連凡妮莎也一起殺掉。
「我認識幾個當小白臉的傢伙,但你看着艾爾玟小姐的眼神中既沒有情慾,也沒有貪念。你把她當成必須賭命保護的對象,簡直就像是她的父親或哥哥。」
「以宴會的餘興活動來說,我覺得這樣好像有些太誇張了。」
「因爲『聖護隊』裏都是些外來的傢伙,需要熟悉這座城市的人,就從衛兵隊裏調了幾個人過去。」
「不好意思讓你跑這一趟。要是你有想到什麼,請告訴我一聲。雖然我們的總部位在城北那邊,之後還會在其他地方設立幾間辦公室,冒險者公會附近也會有一間。」
「從頸骨斷裂的方式可以得知,勒住凡妮莎脖子的兇手應該是個體格高大的壯漢。」
波莉前陣子已經死在這座城市,被當成身分不明的死者扔進「迷宮」,現在應該連骨頭都不剩了吧。
我這次總算走出房間。雖然待在裏面的時間應該不是很長,我卻感到莫名疲倦。
黑肉男語帶同情地這麼說。
「老實說,在那場亂鬥之中,我看到你在保護她。」
那就是他們只能抓到一些小弟,完全抓不到背後的大哥。
他竟然還能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對付這小子還真是不能掉以輕心。
「這裏可不是賭場,也不是餐廳。」
「請節哀。」
「你試圖強暴她,但她大聲求救,結果你就勒住她的脖子,不小心用力過猛殺了她。」
雖然也有抓到黑社會的人,但都是一些底層的小弟。他們甚至無法威脅到那些幹部。那些幹部連貴族都收買了,應該不會被輕易逮捕。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兩位客人也算是我的熟人。他們正是翹鬍子與黑肉男。他們明明應該是負責在街上巡邏的衛兵,卻不知爲何穿着「聖護隊」的制服。
「兇手也可能是女人吧。畢竟巨人族裏也有些高壯的女人。」
文森特用指頭在那些文件上敲了幾下。
我還以爲他死心了,結果他又從其他方面展開攻勢。
艾爾玟今天早上又踏進「迷宮」了。因爲隊伍終於有了默契,他們好像要從今天開始認真挑戰「迷宮」。我看她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看來我應該有好一段時間都得顧家了。
「確實,雖然你每次都只還一些,還是有在還錢。不過,你很快又會再次向她借錢。」
「馬修,我看你的體格也相當高壯呢。」
因爲沒理由說謊,我很乾脆地承認了。我不會特地寫借據,所以那大概是凡妮莎自己留下的紀錄。我通常都是跑去冒險者公會的鑑定室向她借錢,她應該是把這份資料放在那邊了。
「畢竟她長得很漂亮啊。雖然在你這個哥哥面前說這種話不太好,不過我是曾經想與她共度春宵,但也就僅止於此。我可不是後宮之王,不是每個看上的女人都要硬上。」
「那你有經過『毒沼街』嗎?」
馬修,你該不會是後悔了吧?我好像聽到有人這麼問。
「薪水倒是沒有改變。」
「那裏經常被人拿來交易違法藥物。你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哈,這怎麼可能?」
「卡萊爾大人指名找你,請你跟我們到『聖護隊』總部走一趟。聽說你可是主賓喔。」
「我記得我那天跟德茲喝完酒,就在半夜的街上到處閒逛。至於我當時曾經走過哪些地方,我現在已經記不得了。」
「不知道那位仁兄再來打算怎麼做。」
我不屑地笑了出來。
「艾爾玟跟凡妮莎之間纔沒有那種問題……」
「我想應該沒有吧。我調查之後也沒發現。」
文森特很乾脆地承認了。
「當然,她們之間也沒有金錢與感情上的糾紛。不過,我之前就說過了,『證據這種東西總是藏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有時候只是剛好被人遺忘,一點小事也可能是真兇下手的動機』。」
說到這裏,文森特向身後的部下做出指示。接到命令之後,部下有一瞬間板起臉孔,然後就隨手把一疊文件擺在桌上。那疊文件大概有一本辭典那麼厚。
「這些都是關於艾爾玟小姐的證詞。因爲她是名人,證人也很多。儘管絕大多數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但我相信其中必定隱藏着真相。」
正因爲她是個名人,一舉一動很容易讓人留下印象。她很可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某人看到對她不利的事情。過去的我就是這樣。
當我沉默不語時,文森特故意用手指在那疊文件上敲了幾下。
「我醜話說在前面,這些還不是全部,今後還會越來越多。你敢說艾爾玟小姐來到這個城市之後,真的完全沒做過虧心事?真的『一直清廉潔白嗎』?」
「……」
她的祕密很可能早就被某人發現了。不過,對方可能馬上就忘記這件事,不然就是沒有放在心上,或是以爲自己誤會了,纔沒有人感到奇怪。就是因爲這樣,艾爾玟才能一直平安無事,至今都沒有人像奧斯華那樣威脅她。
可是,如果有人跑去向他們徵求證詞,他們可能又會想起那些事情,心想:那位公主騎士大人怎麼會出現在那種地方?她跑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如果又有人來威脅她,那我還有辦法處理。不過,想要把多達幾十位的證人全部解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誰也不曉得能推導出真相的線索藏在什麼地方,可是,如果要認定他找不到任何線索,不確定因素也實在是太多了。
要是她的祕密曝光,我們就完蛋了。
我開始覺得口乾舌燥。難道沒有辦法幫我度過這關嗎?至少也得讓艾爾玟得救纔行。我偶然瞥見手上的手銬。這個用來束縛罪人的東西,感覺既堅硬又冰冷。
「怎麼了?你很在意那副手銬嗎?還是說,你想起殺死凡妮莎時的情形了?」
也許是發現我在看哪裏,文森特探出身體,用狡猾野獸的眼神俯視着我。
「馬修,你說話啊。」
「文斯,你可以不要問那種無聊的問題嗎?」
他好像無法呼吸,雖然想說些什麼,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爲了重要的女人賭上性命,應該是騎士大人的拿手好戲吧?難道你不是這樣嗎?」
「冒險者公會的職員都告訴我了,這是公會交還給凡妮莎的東西。」
「沒錯。」
「是啊,大家都嚇壞了,尤其是我們這些來支援的。」
「智多星」與「皇帝」都是在鬥雞場拚搏的鬥雞。因爲我很擅長找出實力強大的鬥雞,偶爾會做這種類似報明牌的事情。
我這麼說道。
雖說是爲了保護艾爾玟,我還是想不到自己竟然會主動自稱是太陽神的信徒。當然,文森特剛纔提到的「神聖太陽」教義,我其實早就知道了。
「那你就押『智多星』贏吧。雖然『皇帝』的實力比較強,但這次的比賽場地有障礙物,對擅長跳躍與靈機應變的『智多星』比較有利。」
翹鬍子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因爲她男朋友史達林跟黑道之間有些糾紛,當時是我出面幫忙擺平。這東西是她給我的謝禮,我纔會心懷感激地收下。」
「法律並沒有禁止民衆信仰太陽神。可是,有許多人相信所謂的『啓示』與『神之宮殿』,因爲過度沉迷信仰而犯罪也是事實。尤其是『神聖太陽』的那羣人,他們最近做了不少危險的事情。」
因爲我到了半夜也沒有認罪,結果那四個人好像累壞了。我就這樣被他們丟進地下牢房。當我趴倒在充滿屎尿味的石造牢房裏時,聽到了腳步聲。
「你就告訴她『溫柔的馬修哥哥被壞人抓走了,快來救他』吧。」
翹鬍子這個人看起來一本正經,其實是個賭鬼。他的薪水幾乎都花在鬥雞與賭骰子上了。他明明已經老大不小,卻還是隻能當個底層小兵,也是因爲這個緣故。他會對這個城市的地理這麼熟悉,也是多虧了在城裏各個角落經營的賭場。
「別想裝傻。那是『太陽神』信仰的教義。我記得好像是說『太陽總是高掛在天上,就算躲在雲層後面,或是被月亮擋住,也會如影隨形跟着我們』。根據這項教義,信徒可以爲了逃離迫害而隱瞞自己的信仰。」
我大聲吼叫。
「你有辦法證明這件事嗎?有沒有人可以作證?」
翹鬍子走到我旁邊,在鐵籠的對面蹲下。
「那當然。」
他們會走私違法藥物與武器,也會利用「卷軸」走私魔物,最近甚至連綁票跟殺人都敢做。他們真不愧是把屁眼獻給垃圾蟲太陽神的瘋子,跟別人就是不一樣。
「……雖然對你這個復仇心切的傢伙過意不去,我還有負責看家這重要的工作。我們應該聊夠了吧?快放我出去。記得順便把錢包跟那東西還給我。我是說你們剛纔拿走的那顆水晶球。」
「我保護艾爾玟是理所當然吧?」
「要是我能這麼做,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他打開牢房的小窗口,把擺着麪包和水的餐盤放了進來。
「我纔不是!」
聽到這句話,我突然靈光一現。
就算我直接承認自己是太陽神的信徒,文森特那傢伙應該也不會相信,所以我故意否認。
雖然德茲是個好人,但腦袋不太靈光。如果要他想辦法救我出去,他應該只會把這裏變成一堆瓦礫吧。而艾普莉兒肯定會去拜託她爺爺幫忙。如果是她那個擔任冒險者公會會長的爺爺,應該握有足以讓「聖護隊」釋放我的權力。我固然不想欠那個老頭子人情,但現在也別無選擇了。
「這個我做不到。卡萊爾大人拚命想把你送上處刑臺,要是隨便幫你說話,連我都會被拖下水。」
「別這麼說嘛,我可是專程來探望你的。來,這是你的晚餐。」
「你該不會要說,我是爲了偷走那東西才下手殺死她吧?那東西就跟你說的一樣,根本沒有太大的用處。」
凡妮莎,難道這就是妳給我的報應嗎?
「我們的收入已經爲此減少了,他還準備建立起『更生院』那種莫名其妙的機構。你覺得那種機構能讓那些毒蟲改過向善嗎?」
他輕輕用手刀砍在自己的脖子上。
「既然這麼討厭太陽神,你又爲何要帶着這東西?只要拿去丟掉或賣掉不就行了嗎?」
「而他們特別重視的聖物,就是上面有太陽神紋章的魔法道具。他們把那稱作『神器』。只要是爲了得到『神器』,他們可以不擇手段,在其他城市甚至有人爲此殺人。換言之……」
文森特低頭俯視着被壓在桌上的我,繼續說下去。
當時就只有我跟凡妮莎兩個人。因爲那件事關係到「僞幣」,不能被別人聽到。身爲當事人的史達林也已經去冥界報到,不可能幫我作證。
「找我有事嗎?你這個無良的狗官。」
「我會被罵,還是算了吧。」
「找我有什麼事?你要放我出去嗎?」
「這些食物應該沒有下毒吧?」
「不會有錯吧?」
「這東西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不管對方是誰,我都不打算把艾爾玟讓出去,也不打算跟別人一起服侍她。
文森特的眼神閃爍着殺意。
「好啊,那我就證明給你看。不管要我痛罵那傢伙幾百萬遍,我都沒問題。不然我也可以在那些傢伙的教會拉屎放尿給你看。」
我起身準備撲向他,但很快就再次被制伏了。我的上半身被緊緊按在桌上,雙手也被兩個人牢牢抓住。
文森特從懷裏拿出一個半透明的圓球。那是「片刻的太陽」。
「這東西怎麼會在你身上?」
「第幾場?」
他還真是好心。如果他能順便幫我試毒就好了。
現場突然陷入沉默,疲勞迅速向我襲來。
如果真是如此,那妳還真聰明呢。這招確實挺有效的。
順帶一提,黑肉男是個大胃王。他會以收保護費爲名義,要求各地商家免費提供食物給他。因爲他都只是拿走一些小點心與下酒菜,「至今」還不曾有過問題。
「『這就是你行兇殺人的動機』。只要是爲了得到這東西,就算要你們勒死一個女人,你們也在所不惜。」
「原來這纔是你真正的動機。」
文森特輕輕拍手後,「聖護隊」的人就把我拉走了。我注視着逐漸離我遠去的文森特,無力地笑了出來。
就在這一瞬間,文森特露出痛苦難受的表情。
「只要你相信『日蝕』,就算你想放火燒掉教會,也無法證明什麼。」
「原因呢?這東西好像沒什麼用,但也是貨真價實的魔法道具。只要拿去賣掉,應該能換到不少錢吧。而且你還欠她錢沒還,她爲什麼要把這個送給你?」
「如果我說是,你又要怎麼辦?」
雖然我覺得她知道這件事之後,應該會立刻趕來救人,但她人在「迷宮」之中,而且讓她接近文森特也很危險。這樣我讓自己揹負臭名就失去意義了。
我只把臉轉過去,對他說道:
「你想說這東西是被詛咒的道具嗎?這東西完全沒有受到任何詛咒。你毫無疑問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把這顆水晶球帶在身上。你就是爲了搶奪這東西,纔會動手殺了凡妮莎對吧?」
我還以爲是文森特來了,結果卻是那個翹鬍子。
「把他帶下去。只要稍加拷問,他應該還會招認不少罪狀。」
「看來是被我說中了。」
我大聲反駁,同時站了起來。
「喂,你沒事吧?」
「要是她不在了,我就會失去依靠,到時我遲早會餓死在路邊。如果是這樣,不管對方是黑道還是什麼人,我都只能挺身戰鬥了吧。雖然我一點都不想就是了。」
這個城市的衛兵或多或少都有拿黑社會組織與富人給的髒錢,對犯罪視而不見,從中謀取利益。對這些傢伙而言,文森特的方針等於破壞他們的既得利益,就跟把沙子倒進麪粉裏差不多。
「應該吧。要是真的下了毒,你就認命吧。」
「不,請你幫我傳話給矮冬瓜……我是說艾普莉兒。」
我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最後一場。」
不管他是要在處刑臺上把我吊死,還是要砍下我的腦袋,我都不在乎,隨他怎麼處置我都行。我什麼都不會說,也不打算說。我要把這個祕密帶進墳墓,甚至是來世。下定決心之後,我也想到自己該怎麼做了。
文森特把「片刻的太陽」拿到我面前。
「看樣子你還很有精神。」
「只要幫你傳話給那位矮人就行了嗎?」
「那又是什麼東西?」
「因爲凡妮莎給我了。」
「你是要問明天在『毒蜘蛛廣場』的比賽嗎?」
之後就是老套的拷問時間。我纔剛被扔進狹窄的小房間,就立刻被四個人圍上來拳打腳踢,還被他們摔來摔去,一下子被用腳猛踹,一下子又被勒住脖子,不然就是被木棍或鞭子打在身上。即便受到詛咒,我還是對自己耐打的程度很有信心。當我無聊到快要睡着時,又被他們潑了冷水,還被大聲怒罵,把臉按在牆壁上摩擦,簡直慘到不行。我都要哭出來了。
「我就跟你說不是這樣了!」
簡單來說,就是祕密信徒的意思嗎?我可不知道還有「那種傢伙」。
文森特動手整理亂掉的衣服,同時一臉意外地小聲呢喃。
「你是哪個宗派的人?你有在捐錢給『神聖太陽』嗎?」
「所以我也只能勸你死心,不過……」
文森特用冰冷的眼神看了過來。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他先是用嘲諷的口氣這麼說,然後又笑了出來。不過我沒有笑。
我探出身體大聲怒吼,但立刻就被「聖護隊」的人制伏。
「那還真是可怕啊。」
「看你的表現,我或許可以幫你傳個話。不過這得看你怎麼做了。」
文森特把「片刻的太陽」拿到我眼前。那顆半透明的水晶球裏浮現出太陽神的紋章。
「不用告訴公主騎士大人嗎?」
我越是否認,他越會想找出背後的隱情。腦袋好的傢伙都是這樣。儘管我順利讓他中計,成功保住艾爾玟的名譽,卻讓自己揹負了臭名。不,這種結果還算是比較好的。
「我還在想你怎麼會一直把這東西帶在身上,想不到你竟然是太陽神的信徒。」
「你要說蠢話也該有個限度吧!」
「我不行了。小馬修好有感覺。不行,要去了。」
「沒有。也沒人可以作證。」
「我沒有說謊。我絕對沒有信奉那種臭禿驢。」
「我會一字不漏地轉告她的。」
留下這句話後,翹鬍子就迫不及待走上樓梯。想不到他竟然會爲了這種事特地跑來找我,看來他已經滿腦子都是鬥雞了。
隊伍裏竟然有這種傢伙,我看「聖護隊」墮落果然只是遲早的事。不,他們應該早就墮落了。至於那位守護騎士大人有沒有發現這件事,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隔天,我也是從早到晚都在接受審問與拷問,沒有片刻安寧。這些傢伙還真閒。
又到了隔天早上,太陽纔剛升起沒多久就有一大羣人跑來找我,把我從地下牢房拖了出去。他們把我帶到昨天與前天都在舉辦拳腳派對的遊戲會場。只不過,文森特今天也出現了。他似乎也想參加,手裏還握着棍棒。
「你想認罪了嗎?」
「……差不多有兩年半吧。」
聽到文森特這麼問,我用手銬與手背擦了擦臉頰,開口回答。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跟凡妮莎就是認識了這麼久。雖然你努力扮演一個整天把妹妹掛在嘴邊的好哥哥,但你在這段期間連一封信都沒有寄給她。她過世的時候也一樣。冒險者公會應該有通知你纔對。沒辦法趕來參加葬禮就算了,你甚至沒有跟公會聯絡。」
「這件事跟你無關。」
「還有一件事。你應該知道亞曼達婆婆這個人吧?」
「……她是凡妮莎僱用的傭人。」
她原本是住在凡妮莎家裏當幫傭,現在已經回到孫子家裏了。我曾經去探望她一次,她當時還哭着告訴我如果她沒有出門,凡妮莎就不會死了。
「正當她爲了凡妮莎的事傷心難過時,有個自稱凡妮莎哥哥的人跑去找她,一副把老婆婆當成殺人兇手的樣子,對她百般責難。真是可憐。當時受到的打擊,讓她直到現在都還臥病不起。你覺得那位連腰都挺不直的嬌小老婆婆,看起來像是勒死你妹妹的兇手嗎?」
「看來你這個『嘴炮王』今天還是一樣厲害。」
文森特不屑地笑了出來。
「那也是太陽神的教義嗎?」
「這就是我的回答。」
我對着那張蠢臉豎起中指。
「罪狀是什麼?因爲我說出你是個變態妹控嗎?」
「『聖護隊』也握有處刑罪犯的權力。你應該要高興,你就是值得紀念的第一號死刑犯。」
「把他帶下去。」
「我記得你很討厭太陽神。」
「馬修,你這次還真是倒楣。」
「這樣啊……」
他握緊手中的棍棒,發出嘎吱聲響。
「順便告訴你,我早就『辦好』釋放這個男人的手續了。所以我剛剛纔會說我是來接他回去的。」
「不過,這東西已經變成朋友留下的遺物,我想丟掉也沒辦法。」
「原委我都聽那位『聖護隊』隊員說了。他說『那個沒出息的小白臉犯下過錯被關進牢裏,還哭着向我求救』。」
現在只剩下德茲可以救我。他八成已經從艾普莉兒那邊聽說這件事了。只要那傢伙出手,「聖護隊」根本不算什麼。可是,如果他動用武力幫助罪犯逃獄,他也會變成罪犯。他好不容易纔跟妻兒建立起平穩的生活,我可不想讓他變成被通緝的亡命之徒。拜託,你千萬不要亂來啊。
「還好吧?賽拉菲娜很快就會趕到,你要撐到那時候。」
「……」
她又拿出一塊白布,擦掉我臉上的血漬與髒污。
「我知道。」
艾爾玟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白紙,在文森特眼前攤開來。
我拉着艾爾玟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正當我爲此抱頭苦惱的時候──
在一年多以前,她確實曾經出現在那附近。
「對了,妳不需要理會那個叫文森特的臭小子。」
「妳怎麼會在這裏?」
「證據呢?」
「……馬修,我很遺憾。」
「那又如何?」
「我記得妳好像常去『紅棺』這間娼館,但那裏可沒有男娼。難不成妳去那裏是爲了其他事情嗎?」
部下們慌張地衝出去確認情況。他們開門衝出去,但很快就整個人往後滾回房間裏面。
「我還是頭一次知道,原來你把這種東西帶在身上。」
「……」
「要是真有個萬一,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文森特假裝恭敬地低頭鞠躬。
「……」
「來人啊!」
「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
「妳不是還要一段時間纔會回來嗎?」
「衷心期待下次還能與妳見面。」
「上面有列出這東西的特徵與效果,卻完全沒提到太陽神的紋章。換句話說,當公會把這東西交還給凡妮莎的時候,上面還沒有紋章。」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來接你回去。」
艾爾玟沒有反駁。她大搖大擺地走過文森特旁邊,從懷裏拿出白布放在我頭上。
我聽到有人在屋子外面大聲喊叫。「聖護隊」那些人開始四處張望,最後看向用來採光的窗戶。
「當然,這沒有違法。不管妳要花錢跟什麼男人上牀,都是妳的自由。就跟妳包養那個小白臉一樣。」
「話說回來,你的傷還真嚴重。」
「是嗎?那可真是抱歉。」
「不好意思。」
她露出寂寞的笑容。
「有人在犯罪現場附近看到疑似你的人物,你也沒有不在場證明。而且只要讓凡妮莎喝下安眠藥,就算是你這個沒力氣的傢伙,也有辦法勒死她。」
文森特隨手丟掉裂開的棍棒,把一張畫着複雜圖案的紙拿到我面前。
文森特一聲令下,部下們就從左右兩邊架住我。
「站住。」
艾爾玟接着又拿出一本小冊子。
「你只憑這種不明確的證據就要判我死刑嗎?因爲死的人不是自己,你就想隨便交差了事是吧?」
「兩天後處刑。在那之前,你就待在牢房裏向太陽神祈禱吧。」
「我現在也很討厭。」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強盜殺人與縱火。光是這兩項就足夠判你死刑了。」
艾爾玟收好那些文件,大聲地宣言。
艾爾玟垂下目光。
「我們走吧。」
「我應該不需要特地對你這個哥哥說明吧。凡妮莎是個做事一板一眼的人,聽說她以前曾經遇過鑑定品失竊的案件,所以習慣對鑑定品留下詳細的紀錄。這上面也有她留下的紀錄,明確寫着『給馬修的謝禮』。」
換句話說,「片刻的太陽」無疑是凡妮莎自願送給我的禮物,跟太陽神的紋章一點關係都沒有。不管太陽神的紋章是在給我之前還是之後出現,都不足以成爲處死我的理由。
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文森特當然挺身擋住我們的去路。
艾普莉兒還沒有聯絡我,說不定是她爺爺反對出手救我。一年前發生綁架事件的時候,他也是這麼做的。既然他都可以對娼婦母女見死不救,應該也能輕易捨棄一個沒出息的小白臉。
我再次聽見呼喊聲。我原本以爲是幻聽,現在可以確定了。會這樣大聲求見的公主騎士,全天下只有一個。
艾爾玟不想繼續聊這件事,硬是轉移話題。
我們剛在走廊上走了幾步,文森特就從後面叫住她。我們沒必要理他,直接走吧──我正準備說出這句話,他就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是這樣,那個紋章又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如果你無法證明那是馬修拿到這東西之前發生的事情,那你認爲他是因爲這東西上面有太陽神紋章,纔會動手殺人的推理就無法成立。更何況,這東西上面有沒有紋章並不是問題。」
「那沒事了吧?我要告辭了。」
「這毫無疑問是凡妮莎本人的筆跡。如果你懷疑,之後可以自己去冒險者公會確認。」
艾爾玟繞過那些人,發出響亮的腳步聲走了進來。
「打擾了。」
「艾爾玟小姐。」
「看來我們永遠沒機會一起去喝酒了。」
當我們走到外面時,艾爾玟終於開口說話了。
艾爾玟緩緩轉過身,不以爲意地這麼說。
那妳就不要露出那種畏懼的眼神,不然我會覺得妳只是在逞強。
而動機則是太陽神信徒想奪取「神器」嗎?我好想哭。
而且連那傢伙的名字都不想聽到。
「去死吧,你這個噁心的亂倫妹控。」
艾爾玟往後退了一步,直接拔劍砍斷我的手銬。
艾爾玟停下腳步。「夜光蝶大道」是這個城市的紅燈區,不但到處都是娼館,還有許多人在那裏買賣「禁藥」。
「他應該是在調查犯罪組織的時候,偶然聽到了一些傳聞。別放在心上,他沒有證據,只要我裝傻到底就不會有事。」
「這裏是列菲爾王國。一個來自別國,而且早就亡國的公主,可沒有任何權力。」
我被他們逼着起身,就這樣硬拉着走。兩天後處刑是嗎?我只希望他們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那樣我就還有一線生機。
不知道她是在什麼時候幫我拿回來了。艾爾玟把「片刻的太陽」交還給我。
「馬克塔羅德王國還沒有滅亡,我一定會重新回到那片土地。『我說到做到』。」
「不好意思讓妳專程跑這一趟,但這裏可不是妳這種人該來的地方。請妳回去。」
「這是『片刻的太陽』的交還證明書,是我向公會借來的。」
「可是……」
可是,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她原本應該還要一段時間纔會從「迷宮」回來。
爲了應對緊急狀況,冒險者公會有專門負責前往「迷宮」內部將訊息傳達給冒險者的傳令員。從翹鬍子那邊得到消息後,艾普莉兒跑去拜託她爺爺幫忙,而她爺爺爲了把我的事丟給艾爾玟處理,就派人到「迷宮」裏把她叫回來。事情經過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來接我的小白臉回家。」
文森特的臉越來越臭。推理被人推翻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審問犯人的筆錄泄漏出去,應該讓他很生氣吧。
「當我們在『迷宮』裏紮營的時候,傳令員跑來告訴我這件事,我就提早回來了。」
有人突然闖進來,然而文森特依舊若無其事地請對方離開。
艾爾玟沒有回話,直接邁出腳步。她拉着我的手,率先走過空無一人的走廊。我們兩人的腳步聲在周圍迴盪,我緊緊握住她顫抖的手。
這些話跟事實有很大的出入。
不久後,屋子裏熱鬧了起來。腳步聲與勸阻的聲音也逐漸逼近。
「等等,那是……」
推理被人徹底推翻,讓文森特忍不住伸手扶額。我還以爲他已經完全無法反駁,但他的眼神看起來還沒放棄。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謝……謝了。」
「聽說在距今一年前左右,妳經常在『夜光蝶大道』出沒。」
「來人啊!」
那是公會發還鑑定品時的紀錄文件。文森特的表情扭曲了。雖然我這邊看不到,那份證明書上當然也會有凡妮莎這個領收人的名字。
「好痛……」
「忍着點。」
艾爾玟露出憐憫的表情。
「我知道你很不甘心,但現在必須忍耐。你總有一天會洗刷冤屈的。」
妳誤會了,艾爾玟。
我會捱揍都是自作自受,有時候就算要我笑着原諒對方也行。
不過,我也有絕對無法退讓的時候。要是有人敢危害我重視的事物,我就只能跟對方拚個你死我活。就算對方只是打算出言威脅,危害這女孩的傢伙就是我的敵人。
抱歉了,凡妮莎。
看來我好像得讓妳哥哥過去陪妳了。
隔天,艾爾玟與「女戰神之盾」再次踏進「千年白夜」。艾爾玟一臉擔心的樣子,但我還是硬把她送走了。他們挑戰「迷宮」的進度本來就落後了,我不想給她添不必要的麻煩,而且其他人也會恨我。
更何況,要是她沒有離開,我也很難下手殺文森特。
不過,對方畢竟是王國的騎士大人,無法跟路邊的小混混相提並論。
要是我直接殺他,「聖護隊」應該會爲了保全顏面,盡全力追捕兇手吧。如果情況允許,我想把整件事僞裝成一場意外。爲此,我就必須掌握那傢伙的行動模式。
首先,他就住在「聖護隊」總部附近的宿舍,通常都是待在總部裏工作。
他偶爾會出來巡邏或是逮捕犯人,不過身旁當然會有部下陪伴。
到了傍晚時分,他會在下班後去喝酒,獨自走過沒什麼人的馬路,喝個兩杯就回到宿舍。看到他的生活如此規律,讓我無法不體認到一件事。
這是陷阱。
他應該是認爲只要故意刺激艾爾玟,我就會有所行動。這就是他當時說那些蠢話的目的。雖然我感覺不到有別人躲在附近,但他應該是有勝算吧。他想讓我傻傻地自己出現,再反過來解決掉我嗎?這傢伙真是卑鄙。
既然知道是陷阱,自己也應該放棄跟蹤他,但今天跟平常不太一樣。他在黃昏時分走出總部,然後選擇走不同於平時的另一條路。他可能是發現每次都走同一條路不太好,纔會改走另一條,不過也可能只是一時興起。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後面,結果來到一條熟悉的道路。這是通往凡妮莎家的路。
當太陽完全下山,黑暗籠罩着城裏時,文森特跟我想的一樣,來到凡妮莎的家。不過,房子早在火災時付之一炬,現場只剩下變成瓦礫的燒焦地基、柱子與牆壁。聽說這些瓦礫再過不久就會被搬走,這裏也會開始蓋新房子。他應該是來這裏找尋妹妹留下的痕跡吧。他踏進房子的廢墟,走沒幾步就蹲了下去,撿起化爲焦炭的傢俱碎片。從我這邊看不到他的臉,但他現在大概很感傷吧。
凡妮莎也是這樣。她也一直對淪落爲娼婦,最後下落不明的波莉感到歉疚。這對兄妹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還真像。
其中一名蒙面客追了上去。對方叫喊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地痞流氓,追趕文森特的步伐也跟軍馬一樣強而有力。他們利用人數優勢,擋住文森特的去路。只要一度停下腳步就會立刻被追上。對方成功包圍了文森特。
「說得好像自己很懂的樣子!你有什麼證據……」
我短暫地連續吹了幾下。這是衛兵請求支援時的信號。
「……」
我也不是那種會想幫自己贖罪的人。文森特是個高高在上的討厭鬼,死了正合我意。爲了艾爾玟好,他死掉對我來說也是好事。
「我的忠告都說完了。這樣我的負債也算是一筆勾消了。」
「你必須先面對自己心中的凡妮莎與父親。報仇這種事之後再做也不遲。」
「你要給我忠告?」
我心想這果然是陷阱,躲起來準備應戰時,一羣人拿着刀劍從巷子的各個角落現身了。對方應該有十個人。他們身上的服裝都不一樣,但每個人都蒙着臉,二話不說就殺向文森特。
「怎麼可能?」
所以,這只是我考量過利害得失後做出的選擇。就只是我欠凡妮莎的人情、讓艾爾玟發現我祕密的風險、我自身的安全、「更生院」與研究中的治療法這些因素,讓天秤稍微傾斜罷了。
「給我閉嘴。」
「給我閉嘴!」
明明纔剛請人用治療魔法幫忙治好,結果我又被人打成豬頭了。我可不想再讓艾爾玟爲我操心。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原來你在這裏。」
文森特不再使力,我趁機從他身體底下爬了出來。
整理好自己的儀容後,我走過去向他搭話。雖然文森特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但他很快就皺起眉頭,重新跪了下去。
他大聲呼喊,抓住我的領口拉向自己。
「不要再說了。」
文森特激動地叫了出來。
「別懷着罪惡感做事,因爲通常都不會有好結果。」
那些蒙面客回過頭來。他們沒有被突如其來的呼喊聲嚇到,而是互相使了個眼神,派出三個人往我這邊過來。我的模仿技能居然不管用?當我爲此感到慌張的時候,對方也逐漸走向躲在暗處的我。這下糟了。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你就快要出人頭地了,當然不希望被感情不好的父親扯後腿。」
要是可以重新回到那時候,他說不定可以讓父親受到妥當的治療;說不定家裏的店也不用倒閉,可以讓凡妮莎找個女婿繼承下去;說不定凡妮莎也不需要扛着債務到冒險者公會上班,現在也在這個城市裏安穩度日。這些不確定的推測在不知不覺中變成肯定的答案,最後變成文森特心中的枷鎖。
「信不信是你家的事。不過,我們可以巧遇也算是一種緣分吧。我想給你一點忠告。其實我原本都會收一筆不算少的費用,但你不用擔心付款的問題。因爲你妹妹已經給我了。」
要是我實話實說,感覺又會惹上麻煩。畢竟我是個含蓄的好男人,不喜歡拿救命之恩來討人情。
「你們是什麼人?強盜嗎?還是某個組織的手下?」
「因爲你眼中只有怒火,幾乎沒有熱情。」
不是因爲冷靜,而是因爲原本就不感興趣。
我緩緩站了起來,拍掉身上的灰塵。文森特沒有繼續揮拳打過來。
「剛纔大聲求救與吹警笛的人是你嗎?」
既然他會打聽地點在哪裏,就表示他應該想去,只是拿不出勇氣吧。真是個懦夫。
揮手道別後,我就這樣離開了。

「回家。」
「凡妮莎在這段期間也忙着工作,總是跟一些奇怪的男人交往。不管是奧斯卡這個『禁藥』販子,還是史達林這個沒出息的畫家,她會跟這些男人交往,應該都是因爲你不在她身邊。至少你是這樣認爲的。」
文森特拚命抵抗,但場地太惡劣了。當他的上臂捱了一劍開始流血,動作就變得越來越遲鈍。看來他已經沒救了吧。這些蒙面客不是普通的小混混,而是某個組織派來的刺客,也可能受過訓練。
「你說什麼?」
我仰躺在地上,眼裏只有文森特的臉龐與拳頭。他端正的五官早就變得扭曲,看起來像是在哭泣,也像是在發怒。我突然很想知道自己當時的表情。不知道凡妮莎看着我的臉死去的時候,我臉上掛着什麼樣的表情。
永別了。永遠沒機會跟你一起喝酒,我也覺得很遺憾呢。
「站住!」
雖說是逼不得已,他還是一度對妹妹見死不救。這股內疚一直在折磨文森特的心。就算想要當面道歉,但雙方的距離實在太過遙遠,文森特可能也很忙碌,於是就完全沒跟妹妹聯絡,遲遲沒有去做這件事。他甚至沒想過要來跟妹妹見面。
「罪惡感日漸膨脹。就在這時,你得知『聖護隊』的事情。你心想至少要替自己妹妹居住的城市做些什麼,纔會爲了贖罪來到這裏。我有說錯嗎?」
「……你說的那種人不存在。」
正當我準備走掉時,發現自己又低頭看着雙手了。
我的決心沒有改變。如果有那個必要,不管要我勒死凡妮莎幾次都行。
「……還有一個。」
「你是在十九歲那年正式當上騎士。換句話說,凡妮莎當時是十七歲。就在那一年,你們兄妹遇上了天大的災難。」
其中一個蒙面客發出不像是刺客的吼叫聲,揮劍砍了過去。文森特用熟練的手法把劍架開,然後順勢砍中對方的手腕。在噴出鮮血的同時,手腕也掉在地上。對方發出慘叫,痛苦地倒在地上打滾。他纔剛讓一個敵人失去戰鬥力,第二個人與第三個人立刻同時衝了過去。文森特努力揮着劍,試圖找出一條生路,但那些蒙面客的行動毫無迷惘,而且正確無比。只要有人受傷就會立刻後退,由其他人補上揮劍砍向文森特。
「你要去哪裏?」
「『照射』。」
「你想幫她報仇,也只是爲了逃離罪惡感,纔會做做樣子罷了。所以你纔會故意對管理紀錄視而不見。難道不是嗎?連艾爾玟這位公主大人都能找到的證據,你應該不可能找不到吧!」
「我今天早上去過了,但那裏還是跟之前一樣。至少我沒看到你給她的祭品。」
「再見。夜遊也該適可而止喔。」
文森特一邊大聲質問對方的身分,一邊不斷迅速移動視線。他是想用話語牽制對方,同時找尋讓自己活下去的方法吧。他故意大聲喊叫,應該也是希望有人發現。不過,這個城市裏可沒有太多願意主動替自己找麻煩的好人。事實上,雖然附近就有好幾間房屋,卻沒有人要出來查看情況。現在明明纔剛入夜,還不到人們就寢的時間。
「你以爲我會相信這種鬼話嗎?」
還不只這樣。雖然我不知道對方是誰,但那些刺客似乎不打算把這件事僞裝成意外。「聖護隊」裏的人都知道我跟文森特之間的糾紛,我這次很可能被當成殺死文森特的嫌犯遭到逮捕。而且要是讓文森特現在就死掉,還在試行階段的「更生院」也會化爲泡影。爲了今後着想,我應該儘量保留希望的幼苗。
我背對着敵人拔腿就跑,衝過兩個轉角,還越過躺在路上的醉漢,一邊確認文森特等人是否看不到這裏,一邊從懷裏拿出半透明的水晶球。
「在這邊!卡萊爾大人有危險!」
看動作就知道對方是受過訓練的人。就算我會模仿黑肉男的聲音,對他們「自己人」也不會管用。就是因爲他們聽到聲音之後,馬上就認定我是冒牌貨,纔會毫不猶豫就派人過來殺我。
「你有想到對方可能是誰嗎?不過,我猜對方應該是有跟黑社會組織拿錢的傢伙。」
拳頭在我眼前停了下來。
「我不是叫你閉嘴了嗎!」
確認對方完全不會動之後,我把手伸進他們的衣服,結果找到了眼熟的東西。是警笛。我先用衣服擦乾淨,然後吹響警笛。
結果當然是秒殺。我先是一拳把對方的臉打到陷進去,又躲開砍過來的劍,伸手握碎另外一人的喉嚨。最後一人完全嚇傻,被我抓住腦袋塞進牆壁。
「儘管結果算是皆大歡喜,但你的良心過意不去。你覺得自己對不起凡妮莎。」
文森特突然遇到襲擊,內心似乎有所動搖,但他看起來並不害怕。他拔出掛在腰間的劍,想趁被人包圍之前轉身逃跑。
文森特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查出真相。他只想得到妹妹的「原諒」。他只是想要被妹妹原諒罷了。
「你懂什麼!」
家裏的事業失敗,父親也身敗名裂。文森特那個曾經是藝術品商人的父親,因爲灰心喪志而染上「禁藥」,行爲與想法都變得不正常了。文森特當時已經被人收養,母親也在家道中落之後就臥病在牀。這讓凡妮莎不得不獨自面對自己的父親。
如果放着不管,他很可能會在自己妹妹死去的地方喪命。這個亂倫妹控應該會爽到絕頂昇天吧。我甚至不用親自下手,省去了不少麻煩。
「你怎麼會知道?」
正當我想着可以趁現在殺掉他的時候,聽到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的腳步聲。
「你不是來殺我的嗎?」
「可是,在你道歉之前,凡妮莎就過世了。你永遠沒機會向她道歉了。」
我背對着他邁出腳步。
我對不起她一次,但也幫了她一次。再來只要能讓負債一筆勾銷,我就不需要繼續對她感到虧欠。
不過,讓他在這個時間點這樣死掉,或許有些不妙。要是正在懷疑我們的文森特突然死掉,艾爾玟會怎麼想?我過去都是揹着艾爾玟暗中處理掉對方,但這次可不一樣。就算她是個不諳世事的公主,要是對自己不利的人每次都正好消失,她不會覺得奇怪嗎?
我豎起第二根手指。
所以他無視妹妹的請求,把她跟親生父親一起捨棄掉了。最後他父親因爲「禁藥」而死,凡妮莎也爲了還債,跑到滿是笨蛋與莽夫的冒險者公會上班。
「比起對付我這種人,你更應該去幫她掃墓不是嗎?你應該還沒去過吧?」
「一共有兩個。」我先豎起一根手指。
「你說你來到這個城市是爲了復仇。不過,那應該是騙人的吧?」
「嗨,好久不見。」
「人是你殺的!殺死凡妮莎的人就是你吧!」
我突然聽到吵鬧的聲音。我回到現場一看,發現那些蒙面客已經快步逃走了。文森特茫然望着那些傢伙的背影,然後就屈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文森特一臉尷尬地別開視線。雖然他嘴上這麼說,卻露出正在努力回想的眼神,拚命試着找出真相。
他情緒激動地揍了我的臉頰。我整個人倒在瓦礫與灰燼上面,然後又被文森特騎在身上。他一手抓住我的脖子,不斷揮舞着另一隻手。
「別勉強自己了。反正巡邏的衛兵很快就會趕到,你只要向那些傢伙求救就行了。」
照理來說,貴重品的管理紀錄應該是第一個要找的證據。他會盯上我,只是因爲我最可疑,也最適合「擔任犯人」,而不是爲了找出真相。就連他推理中的犯罪動機,也只是觀察我的反應之後才挑選出來的。
「你要這麼想是你的自由。不過,就算你把我送上處刑臺,你心中的罪惡感也不會消失。因爲那是你自己的問題。」
在我喊出咒語的同時,「片刻的太陽」發出耀眼的光芒。
我聳聳肩膀。
「凡妮莎好像有寫信給你,但你沒有回信。聽說你後來幾乎沒寫信給她,理由當然是爲了騎士的爵位。畢竟你就快要當上榮耀的騎士了,一定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親父成了毒蟲。」
三名蒙面客有一瞬間畏縮了,但他們很快就低着頭朝我衝過來。一羣蠢貨。
「被你們打傷的地方還在痛呢。因爲我實在睡不着,纔會在晚上出來散步。」
她每次都跟那種人渣交往,應該有一半是因爲父親與哥哥的影響,但另一半就是她本人的喜好了。
我捏着鼻子僞裝成別人的聲音。這是我擅長的技能,也就是模仿黑肉男的菸酒嗓。
「一個是關於你剛纔被人襲擊這件事。那應該是你『同伴』乾的好事吧?」
幾天後,我在白天來到「夜光蝶大道」閒逛時,某人叫住了我。那人正是文森特。
「那是你乾的好事對吧?」
「你是指什麼?」
「你還記得我之前被人襲擊的事情吧?」
「你是說我被你痛毆一頓那件事嗎?」
雖然我好心幫他更正,但文森特沒有向我道謝。
「那些跑去襲擊我的傢伙已經被抓到了。」
犯人果然是「聖護隊」裏的傢伙。在那些被派去支援的隊員之中,並不是只有衛兵,還有曾經在這個城市的領主底下任職的騎士。那些傢伙全都成了以文森特爲首的王國騎士的部下。
就算雙方主人的身分有段差距,一個外來的傢伙不但跑來侵犯自己的地盤,還成了自己的頂頭上司,也難怪那些傢伙會感到惱火。而且他們也很難跟過去一樣,繼續向商人與黑道要錢和女人了。就算那些傢伙都是些人渣,一旦微不足道的自尊心與錢財同時受到侵害,也會想要找機會報仇。
「在那些跑去襲擊我的人之中,除了被我斬殺的人,還有三個人也死了。他們全是被超乎常人的蠻力殺死。」
也許是看過那些屍體,文森特面露懼色。
「那你怎麼會認爲我是兇手?你應該知道我是個軟腳蝦吧?」
「我們審問犯人之後才知道,那三個死掉的傢伙當時都跑去調查可疑的聲音。後來有人吹響警笛,然後你就出現了。如果要說這是偶然,也實在太過湊巧。」
說完,文森特一把抓住我的上臂。
「照理來說,你有這種體格,力氣不可能小成那樣。就算要說你身上有傷,你的動作看起來也很正常。換句話說,你是在故意隱瞞自己的蠻力。」
「你是說,我寧願被那些小混混痛扁,搶走身上的錢財,也要隱瞞自己的實力嗎?」
「如果是爲了艾爾玟小姐,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不屑地笑了出來。
「我比艾爾玟還要早來到這個城市。我當時就經常被人毆打搶劫了。如果你覺得我在說謊,可以隨便抓個小混混打聽一下。」
「不然就是你的同伴……」
「因爲那位公主騎士大人很受歡迎,但大家又沒機會一親芳澤,所以只要我們打扮成這樣,客人就會覺得很開心。」
「發生什麼事了?」
「可以請妳留步一下嗎?」
「我勸過他們了。結果他們要我付錢,彌補他們爲此損失的營業額。真是聽不下去。」
眼前的肌肉壯漢笑着這麼說。
事情辦完之後,我來到冒險者公會。之前安排好的事情遇到了點麻煩,所以我跑來拜託德茲幫忙。
「我在凡妮莎墳前再次發誓了。我絕對不會放棄,一定要幫她報仇。」
文森特突然轉頭看向巷子裏面。
附屬樓房那邊不知道在吵些什麼,有一羣冒險者聚集在房子周圍看熱鬧。我記得那邊應該是鑑定室纔對。
她低頭看着差點就要往前撲倒的我,說出了這句話。
「喂,我話還沒說……嗯?」
文森特大喫一驚,但他很快就清了清喉嚨,重新振作了起來。他擺回「聖護隊」的騎士大人該有的表情。
「更何況,那些傢伙都想要殺了你不是嗎?爲什麼你需要找出殺死他們的犯人?要當好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我的名字叫作葛羅莉亞,有點事想請你幫忙。你可以陪我一下嗎,小白臉先生?」
我語帶不耐地這麼說。
「真了不起。」
「感覺如何?」
她有着一頭披在背後的柔順金髮,還有眼角上揚的藍色眼睛,鼻樑高挺,嘴脣也很厚,給人一種豔麗的感覺。她的身材凹凸有致,只要稍有動作,掛在脖子上的藍寶石項鍊就會跟着跳動。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底下則是紅色連身迷你裙,裙襬高過膝蓋。總覺得只要她稍微蹲下,別人就能看到她的內褲。這身打扮實在太色情了。她的雙手都戴着白手套。
「還有什麼事嗎?」
「慢着。」
這我實在無法理解。我把手一甩,結果很輕易就讓文森特放手了。
「隨你高興。」
「……妳們做這種事情多久了?」
她繞過圍觀的人羣,用有些低沉的甜美嗓音對我這麼說:
「我也要去看看。」
她還拿着一個疑似裝着鑑定品的小木箱。
在我們眼前,有一位留着紅色長髮的女性背對着我們走在路上。
「你答對了。」
文森特露出失望的表情,然後就讓那名女子離開了。看着那位打扮成艾爾玟的女子走進巷子之後,他轉過頭來。
我隨便在旁邊找了個冒險者打聽。
「這就是所謂的秩序。」
「喂。」
「喂,艾爾玟小姐應該還在『迷宮』裏面對吧?」
我還來不及發出聲音,文森特就衝了過去。
「該不會是有漂亮的金髮大姐姐在扭腰吧?」
她小聲笑了出來。
「對,就是這個名字。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長記住別人的名字。」
剛纔那名女子當然是我安排好的演員。我算準文森特出來巡邏的時間,事先請她剛好在這時候經過這裏。我以前就知道她會穿成那樣接客。雖然這是非常不光彩的事情,但我覺得或許可以派上用場,纔會故意「留她一命」,結果真的奏效了。
「難道你就不想讓那間店停止這種行爲嗎?」
「我叫作馬修。」
「咦?」
「你話都說完了吧?那我要走了。記得去跟艾爾玟道歉喔。」
文森特一言不發。他仔細觀察我的一舉一動,想知道我有沒有在說謊。真是煩死人了。
「奇怪?」
事實上,文森特好像終於找回平常心,表情變得輕鬆多了。
只要聽到有美女,我就會想要見識一下。當我從人羣上方探出頭,努力找尋美女的身影時,附屬樓房的門打開了。
「你問夠了吧?我還有點事情要去辦。」
「妳該不會是要找我去約會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忙的,不過我願意爲了妳……」
「你說的同伴又是誰?先說好,艾爾玟他們那天都在『迷宮』裏,德茲也在冒險者公會上夜班。那種人根本不存在。」
「其實店裏有要求我們不能穿成這樣出來,但剛纔有客人忘記把東西帶走,我纔會急忙衝出來。」
「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心裏的大石頭好像變輕了。」
「讓我想想……大概有一年多了吧。公主騎士大人之前不是曾經幫忙解決綁架事件嗎?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這位大哥,你要不要也來我們店裏玩玩?我們的店離這裏很近,就在『紅棺』這間娼館隔壁而已。」
我想摟住她的肩膀,伸出去的手卻撲了個空。
「是啊。她有說要到傍晚纔會回來。」
這羣白癡冒險者立刻對她說出下流的話語,但她似乎不以爲意。她隨口說了幾句話,輕易就打發掉那些人了。看來她很習慣應付那種笨蛋,應該不會遇上麻煩。
我有些不耐煩地回過頭去。文森特略顯尷尬地別開目光,說出了這句話。
「你該不會就是那位小白臉吧?我記得你好像叫作……馬文對不對?」
「要是讓她知道在那間娼館裏面,有人打扮成她的樣子在男人身上扭腰,肯定會發生腥風血雨的慘劇。」
看來我的計劃成功了。
女子用棉花糖般嬌滴滴的聲音如此回答。
當我順利一飽眼福,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正好跟她對上視線。
「你是說這個嗎?這是我們店裏的制服。」
「你說得沒錯,這麼做真的不會有好結果。對不起,我會找機會向艾爾玟小姐道歉的。」
「這次新來的鑑定師又是個美女,屁股超級大。雖然跟你家的公主騎士大人不同類型,但也算是相當漂亮。」
她拿下假髮,露出修剪整齊的黑色短髮。
「小白臉,你猜對了。」
「不錯喔。」
他驚呼一聲。儘管髮型與服裝都很像,但對方毫無疑問是別人。雖然她也算是一位美女,然而長得跟艾爾玟完全不像。
「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去幫凡妮莎掃墓了。」
「妳是誰?爲什麼要把自己打扮成『深紅的公主騎士』?這不可能是個偶然。」
「拜託你不要告訴她本人。」
雖然留下了一個麻煩的傢伙,但現在就先不管了。我就暫時饒他一命吧。不過,我可不會放過他第二次。
文森特自鳴得意地叫住對方。女人回過頭來。
「這樣啊……」文森特露出疲倦的表情,輕輕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