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年前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白金透 · 3.3萬 字
「我跟妳同居,就快要滿一年了。」
我感受着掌中銀幣的輕盈重量,深深地嘆了口氣。
「想不到妳居然把我當成五歲孩子看待……真的只有這些嗎?」
我的手掌上只有三枚小銀幣。
「難道這些還不夠用?」
波莉悲傷地垂着眼。她那榛色的眼睛滿是淚水,還用手梳着那頭失去光澤的黑髮,像是要壓抑自己起伏不定的心情。她的手背與手指上還有一塊紫黑色的瘀青。那是她之前被客人用劍鞘毆打時留下的傷痕。
「也不是不夠用啦。」
這種銀幣是俗稱小銀幣的伊莉絲銀幣。只要喝一杯麥酒,順便點些下酒菜,轉眼間就能花掉一枚。如果我是個修行僧,這樣應該夠用吧。
「可是,男人總是免不了要交際應酬。我今天還跟別人約好要去喝酒。」
「那你就去赴約啊。」
波莉皺起眉頭,一副要我別說那種蠢話的樣子。
「妳應該也知道吧?男人的聚會沒那麼健全,不可能每個人喝杯酒就立刻解散。」
「這點錢果然不夠……」
波莉身體一晃,整個人幾乎要摔倒。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賺得太少。沒關係,我會去跟老闆說一聲,多接一倍的客人。」
波莉把臉埋進雙手哭了起來。她只要開始哭泣就會沒完沒了。
「抱歉,都是我不好。」
「你不用安慰我,都是我不好。每次都是這樣。我總是不得要領,連客人都忍不住要揍我,因爲我是個愚蠢的廢物。」
「不,這不是妳的錯。」
「不然是誰的錯?」
冒險者是一種與死亡爲伍的職業。今天躺在牀上睡覺,明天就躺在棺材裏面,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雖然我跟德茲都退出第一線了,至今還是沒能忘記當時的感受。
對方是娼館的僕人。那個死胖子又發出擾鄰的怒罵聲了。
「別這樣,繼續喝啦。馬修,我看你根本沒喝多少不是嗎?」
「有兩個蠢蛋在公會里鬧事。」
兩個小鬼頭再次玩起捉迷藏。她看起來就是個隨處可見的可愛女孩,但這個城市裏沒人會蠢到對她下手。畢竟冒險者公會掌管着一羣莽夫,而她可是公會會長的孫女。如果有人膽敢傷到她一根寒毛,恐怕不用半天就得去冥界報到。她明明還是個小鬼頭,卻會跑來育幼院當義工,也會到冒險者公會做一些職員的工作。
「我實在不擅長寫字,頂多只會寫自己的名字。」
「哎呀,莎拉,妳怎麼可以跑到這種地方?」
「你也未免太慢了吧?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喂。」
「知道了啦。」
「德茲也是這麼說的。」
「德茲也有告訴我,聽說妳在這裏教小朋友讀書?妳下次也可以順便教我嗎?」
「不用你多管閒事。」
明明知道我是同事的男人,卻還跑來誘惑我,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好,我決定了,我今晚會乖乖待在家裏。跟朋友喝完酒後,我就會立刻回家。」
那個臭老頭……居然對孫女灌輸這種奇怪的觀念。
「馬修,你這樣就要回家了嗎?」
這種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個熟人,讓對方請客。要找史達林嗎?那傢伙還是算了吧。
「妳自己跑來找我,我是很開心啦,可是妳那邊好像已經有其他客人了。」
我來回看向瑪姬與女孩。儘管這是女兒殷切的願望,但瑪姬註定只能跟陌生的邋遢男子同牀共枕。因爲如果她不這麼做,母女兩人都得流落街頭。
「還是算了吧。」
艾普莉兒沒有理我,就這樣走進建築物裏面。
「哈囉,矮冬瓜。」
「謝謝你出手救我,真是個好孩子。」
「聽說那傢伙整個下半身都被喫掉了。」
「喂,波莉,妳到底還要在裏面混多久?客人馬上就要來了啦。」
如果上半身也被喫掉,就不用讓人看到自己悽慘的屍體了。
我輕輕撫摸那頭跟鬍鬚一樣濃密的頭髮。德茲默默地揍了我的肚子一拳,我立刻四腳朝天倒在地上。
陪小朋友玩耍的時間就此結束,接下來是大人的時間了。
「可是,你不是大人嗎?」
也許是看到我站起來,讓他覺得不太高興。滿臉通紅的史達林拉住我的手臂。
我被那個三八太陽神奪走力量,不但當不成冒險者,連普通工作都做不了。我來到這個城市後很快就過了一年,現在是個神經質娼婦的小白臉。
鐵塊般的拳頭再次打中我的肚子。一個新郎官這樣掩飾自己的害羞,好像有些過火了吧?
「我畢竟是妳的長輩,難道妳就不能多對我展現出一點敬意嗎?」
仔細想想,我的人生總是任憑別人擺佈。我出生於平凡的農家,在八個小孩中排行第五,八歲就因爲家裏缺糧被賣給人口販子。後來我成爲一個奴隸任人使喚,好不容易逃走後又被山賊撿到,結果還是被人當成奴隸。後來我又從山賊手中逃走,開始獨自浪跡天涯,最後被某個傭兵團撿到。
至少在這個城市裏,沒人打得贏德茲。擺平幾個鬧事的傢伙應該比摸他的鬍鬚還要容易。
「『馬修』,原來是你啊……」
「我記得他們之前不是死了一個人嗎?」
「誰教你要遲到。」
這傢伙還真是開不起玩笑。我揉着肚子站起來。
我原本不想說出這句話,最後還是說出來了。我對自己的意志力薄弱感到厭煩,卻還是繼續說下去。
那是最近開始嶄露頭角的七人……不,是六人組團隊。他們的首領是艾爾玟•梅貝爾•普林羅斯•馬克塔羅德,她同時也是過去被魔物滅亡的馬克塔羅德王國的公主。她是個劍術高手,誓言復興王國,正在挑戰大迷宮「千年白夜」。因爲其強悍的實力與美貌,人們尊稱她爲「深紅的公主騎士」,所有吟遊詩人都在傳頌她的英勇事蹟,從她七歲時首次擊敗騎士開始,直到爲了拯救蒼生免於魔物毒手而奮戰不懈的過程。因爲那些對流行毫無免疫力的傢伙總是會拜託吟遊詩人唱歌,我光是待在酒館裏喝酒,就聽過好幾次讚美她的詩歌。拜此所賜,我現在完全是個艾爾玟博士了。
「可憐的傢伙。」
史達林環抱住我的脖子,就像是我的愛妻一樣。我想揮開他的手,卻無法如願掙脫。就連這種瘦巴巴的小鬼頭臂力都比我還要強。
我還以爲史達林終於願意放開手,卻發現他整個人飛向後方,就這樣撞在酒館的牆壁上。他像是靠在牆壁上昏死過去,結果竟然開始打呼。
「你看吧,誰教你要爲了那種無聊的小事煩我,人家都到門口來接我了。」
有人敲了敲家裏的門。除了我跟波莉,住在這二樓的居民就只有老鼠。
「我絕對不要。」
「你是在顧慮波莉嗎?放心啦,我會幫你保密。」
「我可以體會他們的心情。」德茲這麼說。「畢竟明天可能就輪到自己了。」
「那種小事你應該能輕鬆擺平不是嗎?」
一名年約七歲,同樣有着一頭金髮的可愛女孩正在拉扯瑪姬的袖子。
聽到我喊她,艾普莉兒毫不掩飾地露出厭惡的表情。
「那公主騎士殿下呢?」
「都是我不好。」
瑪姬蹲下去,充滿憐愛地抱住那個女孩。聽說女孩的父親是個冒險者,但我也只知道這麼多。反正那傢伙不是早就橫屍街頭,不然就是逃到其他城市了吧。這種年紀的孩子應該還很黏母親,可是,她母親不得不出來賣身賺錢,每晚都睡在不同男人的懷裏。
「害我心情都變差了。」
瑪姬是我認識的娼婦,我以前買過她好幾次。雖然她把自己打扮得很年輕,但應該早就超過三十歲了吧。
我下定決心,對她如此說道。
林德蟲是一種住在「迷宮」深處的大蛇。這種魔物平常只會縮着身體靜靜沉睡,但只要開始作亂,就會變得很難對付。林德蟲會宛如河流扭動巨大的身軀追殺敵人。它的鱗片就跟鋼鐵一樣堅硬,還有宛如箭矢的尖銳尾巴,以及刀劍般鋒利的長牙。我有一次在其他「迷宮」裏遇到林德蟲,那傢伙只要張開嘴巴,就能直接把我一口吞下。我光是要逃命就已經拚盡全力。我還聽說過林德蟲用身體纏住城堡,把城堡跟裏面的城主與騎士全都壓扁的傳說。
「我也討厭裝熟的傢伙。」
「對方是道上兄弟嗎?」
我起身。
「是啊。」
我在傭兵團裏學到戰鬥的基礎知識與技巧,也實際參加過戰爭,人也殺了不少。
「他們是『女戰神之盾』的人。」
「是我。」
這應該算是我自作自受吧。可是,我也不想說出「如果我在跟魔物戰鬥時死去,就不用活得這麼狼狽」這種怨言。既然我還活着,就要掙扎着活下去,這樣才符合我的個性。我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如果真的要我自殺,我寧可在呱呱墜地的那天直接咬掉那個臭老太婆的奶頭,讓她親手把我殺掉。
如果需要發泄,就應該去娼館纔對吧。真會給人添麻煩。
德茲搖了頭。
「記得在太陽下山前回家喔。這城市最近不太平靜,我還聽說有壞人會綁架小孩子。」
「我討厭醉漢。」
「你趕快走開啦,不然我要叫人了喔。」
如果我身上至少還有錢,應該不至於淪落到這種地步,但錢全被我花光了。結果就是,我現在只能躺在這間破房子的牀上。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人才剛到,你就要回去了嗎?」
我今天原本是跟德茲約好要一起喝酒,卻意外被史達林纏上,害我現在身無分文。
當我好不容易逃過一劫時,有人在巷子里拉住我的袖子。我回頭一看,發現有一名金髮女子穿着露出肩膀的衣服,對我露出諂媚的笑容。我還聞到了刺鼻的白粉味。
「妳說得對。我們沒時間了。」
「你老婆就快要臨盆了吧?記得早點回家。」
「好像是被林德蟲幹掉的。」
當我忙着對魔物揮舞斧頭與長槍時,同伴也變多了。我還得到名聲與金錢,也很受女人歡迎。那段日子可說是一帆風順,讓我以爲自己原本坎坷的人生終於要迎來好運。可是,我忘記凡事有起必有落這個道理了。
當我從育幼院旁邊經過時,我看到熟悉的面孔。有個打赤膊到處亂跑的小男生正被比他高上一顆頭的女孩追趕。
「媽媽。」
「馬修,你今晚有空嗎?」
我停下腳步探頭看向店裏,想知道有沒有熟人在裏面喝酒,可惜沒看到半個熟面孔,只看到許多曾經勒索過我的小混混。因爲有個比我矮一顆頭的臭小鬼舔着嘴脣走過來,我只好趕緊離開現場。
在我十八歲的時候,因爲傭兵團裏的同輩找我一起出去闖蕩,我成了一位冒險者。
「她剛好不在場。那些傢伙在公主殿下面前會放低姿態,不過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就會囂張起來。」
反正我也只是想打發時間,離開家裏時那種鬱悶的心情也好多了。
「如果只是要擺平幾個醉漢,確實不算什麼。可是對方的身分有點難搞,纔會讓事情變得麻煩。」
因爲德茲露出不服氣的表情,我用手指戳了戳他那滿是鬍鬚的臉頰。
跟德茲分開後,我在酒館街上閒晃。到處都能聽到醉漢的歡呼聲,烤肉的味道也搔弄着我的鼻尖。我的肚子在叫了。都是因爲某個大鬍子剛纔刺激了我的胃,害我肚子一直叫個不停。拜託安靜點啦,我可不想因爲製造噪音被衛兵抓走。雖然我很想立刻找間酒館,進去裏面喝杯麥酒,但偏偏手頭很緊,也沒有還能讓我賒帳的店家。
目送波莉離開後,我累得倒在牀上。這張爛牀竟然好意思發出聲響。
「鬧事者是他們隊伍新來的跑腿小弟。他們仗着公主殿下的威名,在公會里耍威風,結果跟其他冒險者大打出手。」
「可是我爺爺……不對,我祖父曾經告訴我『馬修是個沒出息的傢伙,不要理他』。」
我被冷酷地拒絕了。真是個無情的女孩。
該死的矮鬍子,小心我踩扁你喔。
「所以他們就放着『迷宮』不去挑戰,學別人喝酒鬧事嗎?」
「別來煩我。我現在得幫這孩子穿上衣服。討厭,你給我站住,這樣會感冒啦!」
沒人知道自己的人生會變得如何。說不定太陽神明天早上就會踩到自己的屁毛,摔倒在地上撞到腦袋,突然就死掉了。
「算了,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喂,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媽媽,我好寂寞喔。我們一起睡覺好不好?」
我把手伸進褲子的口袋裏,掏出僅有的幾枚銀幣塞到瑪姬手中。
「我幫她付錢,妳今晚就陪女兒睡覺吧。畢竟這陣子不太平靜。」
「灰色鄰人」是一座危險人物盤踞的城市。暴力與走私自不待言,我聽說最近還有某個組織在綁架孩童,賣給某些變態。
瑪姬凝視着掌中的銀幣,感動地向我低下頭。
我在莎拉麪前單膝跪地。
「哈囉,大小姐,很高興認識妳。我聽說妳經常陪冒險者公會的那個矮冬瓜玩,我常聽她提起妳的事,她應該沒有給妳添麻煩吧?」
莎拉似乎經常跟育幼院的孩子們一起玩耍,所以也認識艾普莉兒。
「她是個非常好的女孩,個性溫柔,也不會給人添麻煩。她還會請我喫零食,也會教其他孩子寫字。」
莎拉折起指頭數着,對我這麼說道。
「那妳呢?」
「我喜歡艾普莉兒,可是我討厭讀書。」
「我也是。」
我笑了出來。
「她是個好孩子,妳以後也要繼續跟她做好朋友喔。」
「我會的。」
我輕輕摸了摸莎拉的頭後,她也挺起瘦巴巴的胸膛。
我高舉着手離開。當我正要走過轉角時,莎拉突然大聲說話。
「媽媽,我剛纔演得怎麼樣?」
我驚訝地回過頭去,發現瑪姬正一臉尷尬地捂着莎拉的嘴巴。
她女兒可是個好演員啊。
「……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在門關起來的前一刻,我從門縫間看到艾爾玟的臉。她看起來就像個迷路的孩子。
「你受傷了嗎?」
「早知道我當時就這麼做,如果我當時可以更早發現異狀就好了──這種想法不管之後要怎麼想都行,但那只是妄想罷了。難道妳不這麼認爲嗎?」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要不要離開是我的自由,我沒必要聽妳的命令。」
「……聽說妳失去了同伴。」
「……你也是冒險者嗎?」
「曾經是。」
就算我在旁邊坐下,公主騎士殿下還是連斜眼都沒看我一眼。她似乎打算徹底把我當空氣。不過,她好像還是沒有放下戒心。我感覺得出來。如果我不懷好意,想伸手抱住她的肩膀,恐怕轉眼間就會被她打倒,從這間店裏被踢出去吧。
她把臉頰貼在我的褲子上磨蹭,順便擦掉眼淚、鼻水與廉價化妝品。
「『沉迷』?不是『懷有』嗎?」
「那就我離開吧。」
「是啊。」
「如果妳不嫌棄,我並不介意聽妳訴說煩惱。怎麼樣?要不要跟我去其他地方續攤?順便幫我付一下……」
雖然我不曾見過他本人,但妳已經告訴我幾百萬次了。
艾爾玟低頭看向酒杯。在她放下酒杯的同時,杯裏的酒也掀起紅色的波紋。
拉爾夫沒有答話,直接大搖大擺地往回走,用手在吧檯上拍了一下。從這裏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那聽起來像是把錢放在桌上的聲音。
我可沒有蠢到會放過接近這種美女的機會。
下流娼婦的客人當然也都是些人渣。只要是正常的娼館,都不會讓那種不打女人就興奮不起來的變態上門。
「沒關係,你不用安慰我。」
我不想提起那個拉野屎的太陽神。難得有機會陪美女聊天,我不想破壞現在的好心情。
「都是我不好,又給你添麻煩了。」
我早就做好捱揍的覺悟了。可是,艾爾玟臉上沒有憤怒與輕蔑,只有驚訝。看來我剛纔說了那麼多話,並不是在浪費口水。
「……」
艾爾玟露出狐疑的表情。我繼續說下去。
「抱歉,我說這種話就像在挖妳的舊傷。我願意道歉。」
「咦?」
名叫拉爾夫的男子衝過來,一副要給我致命一擊的樣子,但艾爾玟阻止了他。
我打開窗戶。月光射了進來,照出波莉悽慘的模樣。她的眼角變成紅黑色,頭髮亂七八糟,嘴角也破了。
艾爾玟仔細打量我。
她把金幣擺在吧檯上,起身準備離開。我開口這麼說道:
難道這個城市裏就沒有那種留着一頭金髮,身材好到不行,經常空虛寂寞覺得冷,正想找人撫慰自己的有錢寡婦嗎?年紀最好是三十……不,就算更老一點也行。
「當然有,而且比你的薪水還要多。」
老闆這麼問我。真是沒禮貌的傢伙。
波莉雙眼無神,開始咬拇指的指甲。她每次感到不安就會這麼做,所以她的拇指指甲總是隻剩一半。
「請跟我走吧。路斯塔卿也在等您過去。」
「馬修,對不起。」
我找不到跟她攀談的機會,只能小口喝着這杯不是很冰的麥酒。連我都覺得這種喝法很小家子氣。
近似慘叫的吶喊響徹店裏,整間酒館變得鴉雀無聲。連拉爾夫都一頭霧水,整個人愣在原地。我看到成功掙脫的艾爾玟鐵青着臉,也許是不小心太過激動讓她很後悔吧。
既然艾爾玟回去了,這裏沒人能請我喝酒,我也沒必要繼續待在這種地方。醉意早就沒了。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只好回到自己的狗窩。
「……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聳聳肩,就這樣離開現場。
「其實也沒什麼事。真要說的話,我想就是像這樣跟妳說上幾句話吧。」
「我不放,這句話我今天一定要說。公主殿下,您必須儘快回去挑戰『迷宮』……」
「到時候我們該做什麼生意纔好呢?雖然賣葡萄酒也不錯,但你可能會把酒全部喝光,我想還是不要好了。你覺得賣鹽、小麥或蠟燭怎麼樣?」
艾爾玟一臉歉疚地小聲說道。
我來到的地方是「金獅遠吠亭」。有別於我剛纔去過的酒館,這裏的常客都是些有錢人。說到這裏跟其他酒館有何分別,就是在這裏喝一杯麥酒的錢,在剛纔那間店裏至少可以喝上五杯。因爲我這個人重量不重質,如果花費一樣多,我寧願選擇享受五倍的樂趣。我平常都會直接從店門口走過去,但我今天從窗戶隙縫看到一張令人在意的臉。
我非常清楚。如果想喝酒,就只能去賺錢。然而我沒有力氣,也沒有智慧與才藝,唯一還行的只有牀上功夫。我對自己的尺寸跟技術都很有自信。
「都是因爲我太廢了。畢竟對方是客人,就算客人比較粗暴一些,也必須笑着接客。我爸爸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你應該也知道吧?」
「那你已經達成目的了。」
因爲他們兩人準備就這樣走出去,老闆安靜地叫住他們。
蠟燭的微弱火光照耀着店裏,外面的喧囂聲很不真實地完全消失了。包含公主騎士殿下在內,店裏一共有四位客人,還有一個年約四十的鬍子男在吧檯後面洗東西。他好像是老闆。看到我走進來,他毫不掩飾地用不高興的眼神瞪我。走錯地方的窮人給我滾──那眼神就是這個意思。只要看看桌椅的做工就能知道,店裏的裝潢與器具花了很多錢。就算只是偷走一個盤子,我明天的飯錢應該就有着落了。
即便嘴裏說着道歉的話語,拉爾夫好像還是沒有放棄把她帶回去。艾爾玟不情願地點了頭。
「我想成爲一個更出色的人。就算是娼婦,也不代表就能被人小看。雖然我沒有讀過書,可能沒辦法變成像凡妮莎那樣,但我應該可以當一個聰明的娼婦。」
對方似乎打算硬把艾爾玟帶走,也不給她表達意見的機會。
我穿過狹窄的小巷,來到遠離市中心的街道。可是,這裏還不是這趟放浪之旅的終點。
「拿去。」
她會跑來喝酒其實也不是什麼怪事。畢竟她應該很有錢,就算是公主騎士殿下,也會有想要一個人喝酒的時候吧。
「沒那種事,妳沒有錯。錯的是那個對妳動粗的傢伙。」
要是我去拜託她,不知道她是否願意請我喝一杯。
「後悔這種情感就跟『禁藥』一樣。如果爲了逃避痛苦,就讓自己沉浸於自我憐憫中,最後就會再也走不出來。」
「……」
「拉爾夫,別這樣!」
……他們走掉了嗎?在心中數到五十後,我起身。就憑那種軟弱無力的拳頭,就算捱上一百拳我也死不了。雖然我也無法反擊就是了。
我在傭兵時代就曾經失去過好幾位夥伴,待在「百萬之刃」的時候也不例外。原因可能是一些無聊的失誤,或是意想不到的危機、背叛、偷懶與偷襲等等,我身邊的同伴經常隨便就死掉了。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這麼喜歡那個笨拙又誠實,不管是被打、被火烤、被刀子砍,還是被石頭壓在底下,都還是活蹦亂跳的大鬍子。
我不理會老闆失禮的目光,在公主騎士殿下旁邊坐下。
「公主殿下,您不能跟這種人渣扯上關係。」
「算了,錢就給妳吧。至少我看了一場好戲。」
「所以,請你不要拋棄我。馬修,我會努力的。你應該知道吧?我還會寫字喔。只要我有心,也能做幫人代筆的工作。如果手上有本錢,也知道要怎麼做生意。我們將來就兩個人一起做生意吧,就算不是在這個城市也行。」
「請結帳。」
「你怎麼可以突然對別人施暴?」
當我回過神時,艾爾玟已經重新坐回椅子上,面對我這邊了。她剛纔明明還一直面對着吧檯,連臉都不願意讓我看到。
「所以這是前輩的忠告。妳可以傷心難過,我也不會叫妳忘記。不管是憤怒、恐懼還是憎恨,妳要懷有什麼樣的情感都無所謂。可是,只有後悔不行,那不是可以『沉迷』的情感。」
「我可以體會。那種感覺真的很糟糕,不是隻有因爲失去重要同伴而感到悲傷這麼簡單。無力感和懊悔與各種情感全都混在一起,在胃裏不斷翻騰,讓人覺得彷彿失去了自己的另一半。別說是出現在夢裏了,不管做什麼事情,腦海中都會浮現對方的死狀。喝酒不是爲了品嚐滋味,也不是爲了靠着醉意逃避現實,酒其實是一種『預防藥』,免得自己跑去用頭撞牆或是扯掉自己的頭髮與頭皮。」
雖然說謊是不對的,世上還是有比真實更重要的東西。比如說,我那不想在公主騎士殿下面前蒙羞的自尊心。
「那我也要回去了。不好意思打擾大家了。」
她沒有答話,只是一直低頭看着下方,像是在探尋自己心中的情感。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那人就是「深紅的公主騎士」艾爾玟。我趴在窗邊往裏面偷看。她就坐在吧檯旁邊,一個人喝着酒,身邊好像沒有同伴。
「波莉,如果妳想玩捉迷藏,我們就來玩吧。」
「我叫你放開!」
我拉着她的手,想把她從桌子底下拉出來,但她果然不肯出來。
老闆默默拿起銀幣,把裝在杯子裏的麥酒端出來。
跟德茲或史達林說些蠢話很有趣,但偶爾像這樣喝酒其實也不錯。我也已經是個大人,有辦法靜下心來品酒了。如果還有最頂級的美女相伴,那就更不用說了。
「你身上有錢嗎?」
家裏可沒有傷藥那種高級的東西。當我打算先幫她擦臉,起身準備去拿水的時候,波莉抱住了我。
「給我一杯麥酒。」
「放開我!拉爾夫!」
「我還有其他同伴,我們不是孤單一人。我應該努力保護現在這些同伴,而不是一直想着已經死去的傢伙。可是,那些都只是空話。『應該』與『必須』這種出於義務的想法絕對無法抹去這種痛苦。就算時間可以解決一切,也無法保證自己能撐到那時候,而且也沒人敢這麼保證。唉,真不曉得這種痛苦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我突然被人從背後毆打。我被打得措手不及,只能抱着頭趴在地上。我回頭一看,正好被一個滿臉通紅的金髮年輕人踢中下巴。我沒能支撐住身體,摔了個四腳朝天。
房間裏僅有的一張牀上沒有人影。難道波莉還沒回來嗎?我打算睡一覺,就這樣不自覺地走向牀鋪,但桌子底下突然衝出一道黑影。黑影像蜘蛛一樣抱住我的腿,而且還是手腳並用。
「妳怎麼又被人打成這樣?」
照理來說,她應該會拒絕我,我甚至可能被她痛扁一頓。可是,我無法抗拒自己一直叫個不停的肚子,還有公主騎士殿下那張美麗又寂寞的側臉,最後還是推開了「金獅遠吠亭」的門。
對方好像認識我。他輕輕搖了搖頭後,就拉着艾爾玟的手走向門口。
不久後,艾爾玟斜眼看了過來,主動找我說話。哎呀,沉默時間已經結束了嗎?我還以爲她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看來她比我想的還要心急。
艾爾玟的表情僵住了。我果然沒猜錯。冒險者獨自跑來喝酒,通常都是因爲這樣的理由。
她再次將視線移回吧檯。即便我這個人比較遲鈍,也明白她在暗示我趕快走開。
「屬下感到萬分抱歉。可是,您這樣只是在浪費時間。我能體會您的痛苦,但我們真的該走了。」
誰也沒有開口說話,整間酒館靜悄悄的。從外面傳來的喧囂聲就像是來自其他世界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小聲。
我讓銀幣滑過吧檯,送到老闆面前。史達林跑來找我討酒喝,自己的錢包裏卻還有八枚銀幣。雖然我拿走的比請客花掉的還多,這些錢就當作是補償金吧。
「先付錢。」
「算是吧。」
波莉今晚還是一樣說着那些既像懺悔,又像表明決心的話。可是,我不曾看過她爲了改變現狀付出任何努力。這根本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都算不上,就只是一晚的美夢。只要談論著夢想,她就能變得跟現在不一樣,當一個最棒的自己。儘管把自己的不幸掛在嘴邊,一直活在後悔之中,卻完全不去改變現狀,沉醉於自我憐憫。就算沒有沉迷於酒精或「禁藥」,她依然是個喝醉的毒蟲。
這些東西全是被商業公會獨佔經營權的商品。因爲這些東西都是民生必需品,國家會嚴格監視違法的交易行爲,也會重罰違反規定的業者。就算成功加盟公會,新人也不會有生存空間。波莉的想法總是既空洞又不切實際。
據冒險者公會的鑑定師凡妮莎所說,波莉以前好像不是這樣的人。聽說她出身於一個還算不錯的商人家庭,雖然頭腦不是很靈光,也曾經幫忙過家業。她還有過未婚夫,原本說不定有機會嫁給一個還算富裕的商人。可是,因爲家裏的店倒閉了,她母親上吊自殺,父親也把她賣給娼館。波莉不願承認現實,也無法接受現狀,心裏找不到平衡點,只能緊抓着不切實際的解決之道,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淪落到社會的最底層。凡妮莎實在看不下去,好幾次都勸她改行,但不要說三天,她連半天都堅持不了。
妳要認真工作,好好正視自己的人生──就算跟她說這些大道理也完全不管用。她當下會表示贊同,但隔天又會故態復萌。因爲比起努力改變現狀,一邊喝酒一邊說着喪氣話要來得輕鬆多了。她就這樣徒增年歲,最後逐漸老去。跟我如出一轍。
「是啊,妳沒有錯。我相信妳一定做得到。」
就是因爲這樣,我今天也說着一樣的違心之論。
後來又過了一陣子,德茲的老婆平安生下一個男孩。幸好母子都很健康。德茲開心到不行。他在公會里依然是個不苟言笑的大鬍子,但回到家就會變成和顏悅色的奶爸。看到摯友那麼開心的樣子,我也覺得很高興。這樣我就更好捉弄他了。
當我打算買點東西過去,在街上閒晃的時候,突然看到有個人影要走進巷子。
我下意識地回頭一看,發現那個戴着灰色兜帽的背影往巷子裏頭走。那人有着形狀很棒的屁股,還有優雅的走路姿勢,我絕對不可能認錯。
自從那天以後,我就不曾見到公主騎士殿下。我偶爾會從外面偷看「金獅遠吠亭」裏面,但每次都沒見到她。
對方整天都在「迷宮」裏英勇華麗地戰鬥。我則是日復一日地喝酒,整天在街上閒逛,努力找尋掉在地上的零錢,夜裏就忙着安慰哭泣的波莉。我們之間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我們終究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兩個不可能相遇的人,就算有機會聊上幾句,也不過是偶然罷了。雖然我們應該還有機會擦肩而過,不然就是遠遠看到對方,但應該再也沒機會聊天了吧。
她跑到這種地方做什麼?她的服裝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不過這一帶可不是那種公主殿下會來的地方。那個名叫拉爾夫的瘋狗好像也不在旁邊。
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跟上去看看。我聞着陌生醉漢留下的小便與嘔吐物的臭味,偷偷跟蹤公主殿下。我還以爲我這個大塊頭跟在後面應該會立刻被她發現,但她好像沒注意到我。
我們穿過曲折蜿蜒的小巷,最後來到「夜光蝶大道」上一間名叫「紅棺」的娼館後門。她來這裏做什麼?「灰色鄰人」也有不少可以找到男娼的娼館,但那間娼館應該只有女娼。正當我感到疑惑,以爲公主騎士殿下可能有那方面的性癖時,一名男子從後門走出來,讓我看傻了眼。
那人就是奧斯卡。他是凡妮莎的男朋友,年約三十的斯文男子。雖然他有着金髮碧眼,還有一張稱得上俊美的帥臉,但我十分清楚,這傢伙是一個跟我半斤八兩的人渣。
奧斯卡露出和善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掃視周圍。我躲在暗處,偷偷觀察情況。奧斯卡把一小包東西交給艾爾玟,然後收下一個小小的袋子。我聽到非常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奧斯卡看了看袋子裏面,滿意地點了頭。
「我說到做到了。」
艾爾玟強忍着怒火這麼說。
「請你把『那東西』還給我。」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公主殿下,請您留步。」
「這件事與你無關。」
「如果我說出這個祕密,我們兩個都會完蛋。我是無所謂啦,反正我也沒什麼可失去的。不過,妳就不是這樣了吧?我有說錯嗎?」
「畢竟東窗事發會有麻煩的人可是妳。我有說錯嗎?『深紅的公主騎士』殿下。」
「色狼?」
艾爾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撿一下嗎?」
爲了讓她放心,我攤開雙手,儘量用溫柔的口氣說話。
她一臉茫然地眨着眼睛。
「啊、啊……」
「冒險者公會里有一位名叫凡妮莎的高明鑑定師,妳應該認識吧?」
她還是沉默不語,但那微微握住的手掌還有緊緊併攏的雙膝,都老實坦白了自己的罪狀。
「她看東西的眼光遠遠強過尋常鑑定師,但看男人的眼光差到了極點。她總是跟一些無可救藥的人渣交往,而她的現任男友更是糟糕,就是剛纔跟妳起衝突的奧斯卡。」
我的錢包掉到地上,銅幣與銀幣散落一地。
我笑着伸出手,但她沒有跟我握手。她就像一隻被人欺負過的野狗,充滿了戒心。
這瞬間,艾爾玟癱坐在地,就像靈魂出竅了一樣。
「……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改天必定會回報你。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你要做什麼!」
「開什麼玩笑!誰要……不,抱歉。謝謝你出手相助。因爲事出突然,我有些心慌意亂。」
說着這些話的同時,艾爾玟的表情也逐漸放鬆。成功守住祕密讓她鬆了口氣。看來我好像猜對了。
我自己不曾用過,但用過的人告訴過我,只要舔一下這種白粉就能讓人感到無比亢奮,把恐懼與所有情感都拋到腦後。而代價則是自身的毀滅。用不了幾年的時間,骨頭與內臟就會變得千瘡百孔,壽命也會確實縮短。就算停止服用,也會因爲戒斷症狀嚐到地獄般的痛苦。奧斯卡那個混帳,竟然把這種沒天良的東西拿出來賣,他會下地獄的。
「你是奧斯卡對吧?給我站在那裏別動!」
「這東西是『禁藥』,而妳是個慣犯。」
我原地踏步,發出好像有人正走過去的聲響。
「話不能這麼說吧?妳差點就被色狼侵犯,我可是好心救了妳耶。」
「我不打算對妳個人的私事說三道四,可是依賴這種東西……」
「我有說錯嗎?」
「如果妳不嫌棄,要不要跟我談談?」
她把手掌擺在大腿上,臉色蒼白地低着頭,宛如等待審判的罪人。
公主騎士殿下皺起眉頭。被我這種小混混命令,她應該覺得很屈辱,也或許是想起剛纔的奧斯卡了吧。
後腦杓突然傳來一陣衝擊。原來是雙眼充血的公主騎士殿下向我撲了過來。
最後她終於放開握着劍柄的手。也許是確信自己贏了,奧斯卡保持着一定的距離,繞到艾爾玟背後。
狹窄房間的中央有一張傷痕累累的桌子,像是身經百戰的戰士一樣靜靜佇立。公主騎士殿下按照我的指示,在快要散掉的椅子上坐下。
在她出手搶回東西之前,我趕緊退向後方。
「你這傢伙竟敢算計我!」
我帶着公主騎士殿下來到冒險者公會的二樓。公會里有好幾個用來讓冒險者密談的房間,就算聲音稍微大一些也不會被外面的人聽見。因爲這個緣故,冒險者們也會在這裏對人動私刑。如果在這裏談話,就不用擔心被人偷聽了。我也想過要把她帶回家裏,但在這種情況下那麼做,她可能會誤以爲我居心不良。順帶一提,波莉出去上班了,要到深夜纔會回家。
「不必麻煩了。」
我很清楚這只是多管閒事,但我也很明白如果放着不管,她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喂!你在那裏做什麼!」
雖然只是細微的耳語,口氣卻像是砍下龍頭般得意洋洋。
奧斯卡把食指擺在嘴脣前面。
「對了,我好像還沒做過自我介紹。」
雖然我還在老媽的肚子裏時就捨棄信仰那種東西了,但我至少還能聽別人傾訴煩惱。
艾爾玟這時才總算恢復理智,整個人停住不動。她輪流看向自己紅腫的拳頭與排水溝,還有被她痛打的我。也許是對自己的行爲感到羞恥,她低着頭蹲在地上。我以爲她在小聲哭泣,但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原來是『解放』啊……」
公主騎士殿下沒有回答,但她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恐懼、憤怒、羞恥與絕望……這些情感像是被丟進魔女的大鍋,全都混在一起熬煮,冒出噁心的泡泡。她把雙手放在自己的脖子後面,應該是爲了隱藏脖子上冒出的黑色斑點吧。
「……」
「妳不需要那麼拘謹,把我當成神父就行了。」
「我勸妳最好不要大聲喊叫。」
還有些人會因爲走投無路而使用「禁藥」,這位「深紅的公主騎士」殿下也不例外。事情就是這麼簡單。雖然我不認爲這是個聰明的做法就是了。
「……」
他加重語氣又說了一遍後,艾爾玟不情願地拿下兜帽,露出她亮麗的紅髮。
「可以請妳拿下來嗎?」
她重新戴好兜帽,準備離開這個地方,就像只振翅起飛的小鳥。
「只要一下下就好。我今天身上剛好有錢……糟糕!」
「別這樣大聲亂叫。」
艾爾玟發出呻吟聲,而且聲音裏充滿了渴望。雖然她沒有突然撲過來,好像還能保持理智,但要是情況繼續惡化下去,她很可能會爲了得到「禁藥」出賣身體。
「是啊。難不成妳纔是那個要侵犯別人的色狼?如果我壞了妳的好事,我願意道歉。爲了補償妳,我願意讓妳摸屁股。不過我的屁股很敏感,可能會不小心發出怪聲就是了。」
艾爾玟把手伸向掛在腰間的劍,奧斯卡也在同時迅速往後跳開。
「這是常有的事。」
對方的口氣顯然是在裝傻。果不其然,艾爾玟的怒火終於爆發了。
奧斯卡故意在她面前搖晃裝着錢的袋子。那筆錢大概是我十年份的生活費吧。
「他是個還算有名的藥頭,會從黑道那邊買進可怕的『禁藥』,賣給那些深信自己是來自沙漠王國的貴族的夢想家,還有忘記把常識裝進腦袋的冒險者。」
「這可不是妳這種淑女該碰的東西。」
情況不妙,現在的我連臂力都贏不過她。公主騎士殿下好像完全氣瘋了,揮拳的動作也變很大。我稍微縮起脖子,用額頭承受她使出全力揮下的拳頭。我的身體還是一樣耐打。公主騎士因爲拳頭痛而暫時停手,我趁機從她的身體底下鑽出來。
「我……是在半年前左右開始碰那種東西。」
「我就直說了。妳得了『迷宮病』對吧?」
「妳放心,東西我會還給妳的。只不過,雖然這裏面都是金幣,只有這點錢可能還是不太夠。妳應該比我明白那東西的價值吧?」
我沒有蓋上蓋子,就這樣把裝着白色粉末的瓶子丟進附近的排水溝。白色粉末跟瓶子一起被污水沖走了。
不過,也許是因爲我剛纔出手救了她,她最後還是乖乖蹲下。她太疏於防備了。我趁機抓住她的手,把手伸進她懷裏,拿出那包東西。
一旦得了「迷宮病」,就算用魔法也無法治好。儘管可以用僧侶的「奇蹟」鼓舞士氣,效果也維持不久,患者很快就會變回一隻膽怯的小貓。如果是症狀比較輕微的傢伙,只要搬到其他城市,不再踏進「迷宮」,就還能繼續戰鬥。可是,絕大多數的患者都會失去戰鬥能力。冒險者是一種需要賭命的職業,如果無法賭上性命就再也做不下去了。之後只能退休,不然就是喪命。

「頭上戴着那種東西,妳應該很不好說話吧?可以請妳拿下來嗎?」
在缺乏照明的「迷宮」裏,死神總是一直跟在身旁。地形、魔物、陷阱與同行……死神隨時都有可能從背後襲來。自從來到這個城市,我已經看過好幾個這樣的傢伙了。
兜帽底下的臉孔變得蒼白無比。
她激動地揮拳揍過來。我連忙舉起雙手,但拳頭還是擊中了我的臉。雖然力道不強,速度卻非常快,讓我很難閃躲。拳頭好幾次都穿過防禦,直接打在我身上,我纔剛失去平衡就立刻被擊倒在地。我摔個四腳朝天,被她騎在身上毆打。
男子伸手碰觸那頭深紅色的長髮。她有一瞬間想要閃躲,最後還是沒有揮開對方的手。
奧斯卡把手伸向她細長白皙的脖子。我捏住自己的鼻子。
也許是奧斯卡的脅迫奏效,艾爾玟很明顯地畏縮了。那個可以果敢衝進一羣魔物之中救出同伴的公主殿下,現在竟然在害怕。
不久後,我起身,然後拍掉身上的灰塵,朝公主騎士殿下伸出手。
「拜託妳千萬別亂來。要是在這裏把事情鬧大,我們兩個都會有麻煩,難道不是嗎?」
艾爾玟的身體抖了一下。
「那是我要問的。這裏可不是妳這種公主殿下該來的地方。」
她一副隨時都會拔劍的樣子,讓我慌張地伸手製止。
「你這個混帳!」
「如果想拿到『禁藥』,那妳就去撿啊。只要馬上喝下那些污水,說不定還有一點味道。」
「這樣仔細一看,妳果然很美呢……嗚哇!」
在這種陽光照不到的巷子裏,如果跟她打起來,我百分之百會輸。我努力想着該如何避戰,繼續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我爲數不多的專長之一就是模仿那個黑皮膚的衛兵。那種很有特色的菸酒嗓很好模仿。
「我叫馬修,請多指教。」
奧斯卡嘖了一聲,快步逃離現場。他跑得太過慌張,結果好像不小心撞到人了,聽得到尖銳的慘叫聲。被留在原地的艾爾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重新戴上兜帽,準備離開。
我打開袋子,裏面裝着一個小瓶子,瓶子裏裝滿白色粉末。我打開瓶蓋,聞了聞味道。
「只要我們不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讓我們進一步深交好嗎?」
「我是這麼想啦,畢竟我們今後還得長期往來,只有金錢上的往來不是太冷漠了嗎?妳懂我的意思吧?」
艾爾玟一臉苦惱地緊咬着脣。
「別這麼說嘛。在這裏站着說話也很奇怪,要不要陪我去喝一杯?我不會對妳亂來的。」
也許是放棄辯解了,艾爾玟依然低着頭,小聲說出自己的罪狀。
聽說是因爲無法忍受對戰鬥與「迷宮」的恐懼,她纔會開始碰那種東西。她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拿到「禁藥」後,就慢慢開始用了。
「剛開始非常有效。心情變得很棒,征服『迷宮』的進度也遠比過去快許多,但我做出蠢事的報應很快就來了。」
她服用「禁藥」的間隔越來越短,現在如果不每天服用一次就會出現戒斷症狀,雙手會不自覺地顫抖,脾氣也變得暴躁,無緣無故就對身邊的人發火。爲了避免被人發現異狀,她只能不斷服用「禁藥」,完全就是惡性循環。
「最後甚至還聽從那種傢伙的要求,把祖先傳下來的翡翠項鍊交了出去。」
據說那是一位很久以前從異國嫁過來的公主帶來的嫁妝,是非常寶貴的東西。而艾爾玟卻打算把那種寶物拿去換「禁藥」……不,她已經這麼做過一次了。這就是「禁藥」的可怕之處,就連清廉潔白且意志堅強的公主殿下都會爲此變得瘋狂。
她很快就感到後悔,到處湊錢想把寶物買回來,卻反過來受到威脅。
「我身爲馬克塔羅德王國救贖的象徵,卻只能靠那種東西克服恐懼這種事,絕對不能讓民衆知道。你應該也能理解吧?」
「既然妳會害怕,就趕緊退休吧。」
「我不能這麼做。」
「我明白妳的苦衷。爲了復興王國,妳必須挑戰『迷宮』取得寶物吧?我就坦白說吧。妳身邊的同伴都是些沒出息的廢材。那種美好的豐功偉業,只要給吟遊詩人幾枚銅幣,他們就會開心地歌頌,但那絕對不是在現實裏該做的事情。」
如果是所有幸存者同心協力去挑戰還說得過去,但不管本領有多麼高強,讓一個女人揹負整個國家的命運這種事,只不過是狗屎。
如果想建國,也可以去開墾南方的荒野,不然就是侵略其他國家。先到某個國家當官,然後找機會竊國也不是不行。反正這些做法都比那種不切實際的手段來得好多了。
「如果妳會感到害怕,就直接說出來吧。難道妳一直都是把自己的背後交給那種心裏有話也不敢跟他們直說的傢伙嗎?」
「這件事跟你無關。」
「是啊。確實跟我無關。」
我嘆了口氣,往後躺在椅背上。
「我承認。我們不過就是前陣子稍微聊過幾句,都還沒自我介紹的陌生人。不過我也要問妳,知道妳這麼痛苦的傢伙有幾個?我敢打賭,一個都沒有。」
如果她當初能說出自己的痛苦與恐懼,應該就不會去碰「禁藥」那種東西了吧。
那些人只不過是把名爲期待的皇冠戴在她頭上,讚頌着這位崇高、清廉又美麗的公主殿下,從來不曾想過這會對公主殿下造成多大的負擔。那些幸福的傢伙還真是無知又無能,怎麼不去死一死算了?
「這是我的忠告。妳一定要把『禁藥』戒了,碰那種東西絕對是個錯誤。我不喜歡管別人的閒事,也知道自己沒資格命令妳,但我還是要這麼說,別再服用了。『絕對不要』。」
「還是算了吧。」
艾爾玟愣愣地叫了出來。她爲什麼會有這種反應?我忍不住出言提醒她。
「妳怎麼不找自己的家臣幫忙?如果是之前痛打我一頓的那個小鬼頭,應該很樂意聽從妳的命令吧。」
換作是我也會拒絕。賭命戰鬥跟跑去自殺是兩回事。
「我現在完全搞懂了。」
「總之,所謂的小白臉就是一種幫助、治癒並撫慰女性,藉此換取微薄酬勞的職業,也可說是女性的引導者吧。」
「我知道妳很看重王國與人民,但我還是要勸妳住手。那些東西不值得妳犧牲自己。」
「那個犯罪組織叫什麼名字?」
「好像叫作『三頭蛇』的樣子。」
「小白臉又是什麼?」
這東西很適合只顧着擔心那位娼婦跟她的女兒,把自己剛纔遇到的危機完全拋到腦後的公主騎士殿下。只要她想動手,也可以直接殺了我滅口,但她根本沒有想到這件事。
「更何況,他們並不是我的家臣,而是路斯塔卿透過關係找來的同伴。路斯塔卿也反對我去找尋孩子。」
「算是吧。」
「你要拿去做什麼?」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說出這句話。
「那還用說嗎?」
「我想也是。」
「咦?」
「你是說,你就是那種引導者嗎?」
「這個給妳。是妳上次請我喝酒的謝禮。」
「隔壁的太太會幫我照顧她們。我只是來拿忘記帶回家的東西,很快就會回去。」
「拉爾夫很不喜歡我跟梅琳達扯上關係。他覺得一個出身名門的公主跑去跟娼婦交談,是一件很污穢的事。其他人的想法也跟他差不了多少。就算我說要去救梅琳達的女兒,他們應該也不會幫忙。」
我舉手道別後,走出房間。我走到樓下,正好遇見德茲。
「梅琳達也不知道跑去哪裏。我猜她應該是去找自己的孩子了。」
「復興王國確實也很重要,但不是我現在最重要的問題。」
那傢伙我也認識。就是那個上了年紀的騎士吧?我猜他八成還是個處男。
這個梅琳達好像是艾爾玟的朋友。自從成爲冒險者後,這位心地善良的公主騎士殿下從來不擺架子,總是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而梅琳達就是其中之一。在她生下孩子後,她丈夫就立刻跑掉了。她只能靠出賣身體,獨自把孩子拉拔長大。聽說她的孩子昨天就失蹤了。梅琳達瘋了似的到處打聽,才得知孩子是被某個犯罪組織綁架。
「妳現在最好的做法,就是放棄『迷宮』裏的寶物與復興王國這個目標,別再繼續當一個冒險者,然後找個鄉下地方,看着大海專心療養。剩下的事情就交給其他人去做吧。不管要說是生病還是受傷都好,理由這種東西要怎麼捏造都行。妳已經做得很好了,剩下的就交給底下的人去做吧。」
「那個某某卿是對的。想要單槍匹馬闖進壞人的老巢,實在太魯莽了。妳百分之百會反過來被打敗。就算妳成功救出那個孩子,這個城市裏的娼婦也活不了多久,她們遲早會死在瘋子的手裏,不然就是得怪病死掉。」
應該吧……不過我從來沒被人拔過舌頭就是了。
那是盤踞在這個城市的犯罪組織之一。規模不大,卻有在經營買賣「禁藥」的生意,聽說最近連人口販賣都有在做。因爲他們還養了一羣瘋狗,會是非常難纏的敵人。當然,衛兵根本幫不上忙。跑去拜託那些收了黑錢的傢伙幫忙,就跟自己走上處刑臺沒什麼分別。她似乎也明白這一點,打算憑自己的力量去救出孩子。我覺得她實在太魯莽了。如果是現在的我,肯定會選擇連夜逃跑。
我現在整天遊手好閒,只是個寄生在娼婦身上的廢物渣男。
世上還有魔法這種方便的東西,不但可以幫人療傷,也能幫人中和體內的毒素。可是,魔法也有治不好的病症,那就是「迷宮病」這種心理疾病,還有「禁藥」中毒的症狀。「解放」在製作時會用到含有特殊魔力的藥草,所以也無法制作出解毒劑。
「可是,那些魔物也不是被妳吸引過去的不是嗎?」
「那我的人民要怎麼辦?他們被魔物大軍襲擊,騎士、士兵與王家都無法保護他們,讓他們的土地與家人都被奪走了。他們明明都是無辜的。」
「我想先拜託你一件事。借我錢。」
「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
「那是糖果,裏面加了藥草,喫了對喉嚨很好。嘴饞的時候可以拿來當零食,還能幫助妳放鬆心情。」
公主殿下還真是不諳世事。
她從背後叫住了我,悅耳的聲音流露出些許期待。
她好像終於想起自己的處境有多麼危險了。
「因爲淺灘上的魚貝幾乎都被捕完了,她們只能搭着小船前往外海,然後潛到海底捕捉魚貝。當然,如果不小心溺水,她們就會沒命,所以都會在腰上綁着一條保命繩。她們會盡可能捕捉魚貝,如果快要憋不住氣了,就會拉扯那條保命繩。只要收到這樣的訊號,在小船上待命的男人就會把女人拉上去。因爲這個典故,那些負責拯救女性的男人才會被稱作小白臉(注:小白臉的日文是「ヒモ」,也就是繩子的意思)。」
「我見過好幾個碰『禁藥』的傢伙,每個最後都沒有好下場。有人爲了買藥跑去搶劫,最後遭到處死;有人精神錯亂,把魔物當成自己老媽,自己跑去給魔物喫掉;也有人受不了毒癮發作的痛苦,親手刺穿自己的喉嚨。妳應該也不想要那種特別的死法吧?」
「爲什麼不是那些男人潛到海底?」
我站了起來。我已經給她忠告了,而且誠意十足。再來就看這位公主騎士殿下怎麼決定了。不管她是死是活,還是會變成一個毒蟲,都是她的自由。就跟我剛纔說的一樣,有些人救得了,也有些人救不了,我只能希望眼前這位女性屬於前者。因爲事情已經辦完,我走向出口。
「馬修!等一下!」
就算她找我幫忙,也只會讓我傷腦筋。不過,如果那些壞人整天都待在太陽底下,那倒另當別論。
「感謝你的忠告。」
「尤其是『解放』,因爲效果強烈,戒斷症狀也非同小可。而且連『解毒』都無效。」
大鬍子的臉直接皺成一團。
「也許是因爲他們得負責駕船,不然就是隻有男人才有體力把人拉上來吧。我還聽說女人比較耐寒,可以在海水裏待得更久。」
「對了,妳可以不用擔心奧斯卡那邊的事情。那傢伙還欠我人情,我會去幫妳搞定。我還會想辦法幫妳拿回那條項鍊。」
「妳打算把祕密與恐懼全部藏在心裏,就這樣前往冥界嗎?還是算了吧。被人當作蜥蜴的尾巴斷尾求生,可不是一位公主殿下該做的事情。」
「你別胡說八道……!」
我這麼回答。
艾爾玟閉口不語。看來她也明白我沒有說謊。
明明沒人拜託他們,他們還是表演了那種低俗的「特技」。
聽我說到這裏,艾爾玟一臉疑惑地這麼問:
「但是……現在的我需要那種東西。」
「你老婆跟孩子都沒事了嗎?」
「妳要靠着『禁藥』復興王國嗎?妳打算讓人在王國史上寫些什麼?儘管得到『迷宮病』,心裏害怕得不得了,艾爾玟公主殿下依然服用『解放』,拖着中毒的身體拿到寶物,最後成功復興王國嗎?」
「那其他冒險者呢?」
「我找過幾個人,但只要我說出『三頭蛇』這個名字,大家就會立刻拒絕。」
艾爾玟睜大了眼睛。
「啊~~妳該不會忘記這個名字了吧?我是說剛纔那個藥頭啦。算了,妳不記得這個名字也好。」
「那可真是糟透了。」
「你爲什麼要管到這種地步?你不是承認自己跟這件事無關了嗎?」
「一定會發生。」
在我說出這些話的同時,那種不愉快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我目送逐漸遠去的帶篷馬車,縮着身體快步踏上歸途。因爲我剛纔有衝過澡,不用擔心身上殘留的味道會害我露餡。我最近都沒做這件事,身體早就完全生疏了。以前這對我來說明明不算什麼,現在卻全身痠痛。被刮傷的臉頰好痛。我真是太亂來了。
我回頭一看,發現艾爾玟的臉因爲羞恥與憤怒變得紅通通的。我還以爲她會揮拳打過來,但她只有別開目光,忸忸怩怩。
「那種事情……」
「……梅琳達的女兒失蹤了。」
我勸妳還是趕快跟那種同伴分道揚鑣吧。
艾爾玟難過地搖搖頭。
責任感強是無所謂,但也沒必要把一切責任扛在身上。
「……我想起來了,就是這個名字。」
她孤立無援。就算她想不顧旁人的反對跑去救人,身體也已經變得不靠「禁藥」就無法戰鬥。她爲了救人跑去買「禁藥」,還想順便拿回寶貴的項鍊,卻反過來被人威脅,差點就要被人玷污,結果就遇到了我。
「當然是去找個漂亮的大姐姐,跟她大戰三百回合。我剛纔跟美女兩人獨處太久,現在早就慾火難耐了。」
艾爾玟難過地搖了搖頭。
「……抱歉。」
「那你願意幫我嗎?」
「沒關係,畢竟妳好像有很多事情要煩惱。當然,就算要拔掉我的舌頭,我也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我只是個平凡的小白臉。」
艾爾玟聽得滿頭問號,我使了個眼色讓她閉口不語,然後繼續說下去。
我很清楚自己是多管閒事。照理來說,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也能把這個醜聞賣給別人。如果是「深紅的公主騎士」殿下的醜聞,應該可以賣到不錯的價錢。她出身高貴,既優雅又高潔,地位與教養都跟我天差地別。這種高貴之人居然也會趴在地上舔着污泥,很多人看到她露出那種醜態都會覺得爽快與興奮。我也不例外,我反倒還會搶着衝第一。我之所以出面阻止,應該只是因爲那點跟鼻毛一樣少的良心,也或許是因爲眼前這位縮着身體的公主騎士殿下令我感到同情。
「這是……?」
「難道妳不曾拿麪包喂餓着肚子的小貓嗎?難道妳看到花快要枯死都不會幫忙澆水嗎?這就是我這麼做的理由。只要是個人,都會有這樣的同情心。」
「既然妳不是神,不管實力有多麼強悍,都一定會有拯救不了的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覺得想拯救別人是一種很偉大的想法,但妳得先拯救自己。再說,如果妳能跟團隊裏的同伴建立起更親密的關係,應該也不需要我這種人的幫助,難道不是嗎?」
「不然是什麼問題?」
「妳果然只有一個選擇,就是捨棄那個名叫梅琳達的娼婦與她的孩子。」
「難不成妳真的忘記了?」
我從褲子的口袋裏拿出一小包東西,朝她丟了過去。
「如果實在情非得已,我也已經做好覺悟了。」
我搔了搔頭,努力甩開腦海中浮現的光景。
這些事情我也只是聽說,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
「不是這樣的。」
就算她這麼問我,我也回答不出來。畢竟我也只是道聽塗說,希望她別再問了。
「我的薪水可是很高的,我要妳的處女膜。如果還在的話。」
「聽說在某個離這裏非常遙遠的港口城市,有一羣靠潛入海里捕捉魚貝維生的女人。」
「你到底是什麼人?」
「而且所謂的人民其實意外地堅強,不管在什麼地方都能定居下來,只要有錢跟食物就能自己過得很好。只有極少數的人非得住在馬克塔羅德王國不可。」
艾爾玟悲傷地垂着眼。
「我得趕快回家,不然要是波莉回來就麻煩了。」
巷子裏突然伸出一隻手拉住我。我整個人失去平衡,轉頭看向那隻手的主人後才鬆了口氣。
「瑪姬,拜託妳別嚇人啦。雖然我是個大塊頭,心臟可是比蝨子還要小。要是妳害我嚇到心跳停止……」
瑪姬沒有理會我的玩笑話,趴在我的胸口哭泣。
「發生什麼事了?」
我抱着她的肩膀,探頭看向她的臉。她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莎拉從昨天就沒有回家。你有看到她嗎?」
「不,我沒看到她……她還沒回家嗎?」
「那個人果然不是你。我就知道……」
她直接癱坐在地上。儘管膝蓋碰到堅硬又冰冷的石頭地板,她也完全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
「到底怎麼回事?妳知道她可能跑去哪裏嗎?」
「有人看到那孩子被一個素行不良的壯漢帶走,我纔想說那人可能是你……」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莎拉是個長得可愛,頭腦又聰明的女孩,就算被那些人口販子盯上也不奇怪。可是,一個頭腦聰明的女孩會乖乖被別人拐走嗎?她應該會設法反抗,不然也會留下某種線索纔對。
「妳知道她被帶去哪裏嗎?」
「目擊者說是『吞石蛇大道』那一帶……那孩子平常明明不會跑去那種地方……我跑去向衛兵與冒險者求救,可是大家都不願幫忙,只有一個人說要幫我,但對方好像……」
我抬頭仰望天空。那一帶就是「三頭蛇」的老巢。直接綁走一個孩子,實在做得太過火了。就算收了黑錢,衛兵也還是有底線的。我猜犯人八成跟梅琳達那件事是同一夥人……不對,先等一下。
「瑪姬,妳的『花名』叫什麼?」
「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從事娼婦這種職業,經常會被一些腦袋不正常的男人糾纏。因爲這個緣故,很多女人都會改用其他名字做生意。
「該不會就是梅琳達吧?」
「對啊。」
我趁機離開她身邊,抱起放在櫃子裏生灰塵的舊道具背袋,逃也似的衝向房門。要是現在的我被她抓住,就很難有機會跑出去了。
他們應該會在明天早上駕着經過僞裝的馬車,從收了「三頭蛇」的好處,錢包塞得很滿的貪腐衛兵駐守的城門離開。
我的手腕突然被她抓住。就在我愣住的時候,波莉抬起頭來。廉價的化妝品被眼淚與鼻水洗掉,讓她的臉變得不堪入目。看到自己花錢買來的女人長這樣,應該有不少男人會發飆吧。
「妳……把莎拉賣掉了嗎?」
然後她就跑去喝酒,一直喝到爛醉如泥。原來如此,因爲波莉跟瑪姬是同行,也算是莎拉的熟人,莎拉纔會被騙。
「妳爺爺跟德茲說得沒錯,我是個沒出息的傢伙。可是,唯獨這件事我不會搞錯。『妳必須回去』。」
艾普莉兒不太情願地點了頭。
我把燭臺與蠟燭拿到面前點火。椅子上坐着一道黑影。我拿着燭臺走過去,有一瞬間屏住呼吸,然後大大地吐了口氣。
「波莉,別嚇人啦。」
我抱着梅琳達……不,是瑪姬的肩膀,好聲好氣地勸她回家。
雖然羞紅着臉,她的眼神中毫無迷惘。
她把一個小布袋放到桌上,裏面空空如也。
「算我求妳,拜託不要再讓我做出『丟臉』的事情了。」
「你之前不是問過我嗎?就是有多少同伴明白我的痛苦這個問題。她是其中之一,不對,她是我唯一的朋友,而我失去了這樣的同伴。」
「馬修。」
也許是想起當時的光景,她的臉變得毫無血色。
我心頭一緊。
我走下樓梯來到屋外。我心裏大概有底了。「三頭蛇」應該都是把貨物放在離「吞石蛇大道」有段距離的某間倉庫。我猜他們是先把孩子關在那裏,準備一點一點慢慢帶到城外。就算這座城市的領主是個飯桶,他們也不能大搖大擺地帶着被綁架的孩子到處跑。而且這個城市的四面八方都有城牆,想出去必須經過城門。城門今天已經關起來了,若想強行通過,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
「妳要給我什麼報酬?」
「妳爲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用掉什麼?」
「……你要的東西還在。」
我強忍着這種反胃的感覺回到房間門口。門沒鎖。這種爛房間也會遭小偷嗎?我提心吊膽地走進房裏。
「馬修,那就萬事拜託了。我現在只能靠你了,其他男人完全靠不住……」
「這裏面本來裝着銀幣。我沒有數過,但那個人說裏面有三十枚銀幣。」
──想到就想吐。
「啊,馬修!」
「那男人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那個大鬍子還真是多嘴……我下次一定要把他的鬍子綁成麻花辮。
「怎麼啦?又捱揍了嗎?放心吧,妳沒有錯。」
我明明就不是那種會對小孩子說教的傢伙。
「她是個非常好的人,說要幫我去救莎拉的人也是她。可是,雖然她說要幫我救人,她的其他同伴知道我是娼婦後,全都沒有給我好臉色看……可惡,每個傢伙都這樣!就只會讓老二變大,緊要關頭全都派不上用場!」
「爺爺說他不能爲了與公會無關的人出動冒險者。」
她悲傷地搖搖頭。
「珍娜在我眼前死去了。」
「我沒有要責備妳的意思,也沒有生氣,我只想知道莎拉被帶到什麼地方。一個七歲的小女孩被迫跟母親分開,交到壞人的手上。時間不多了,她隨時都有可能被賣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妳應該也明白吧?」
「我願意以身相許。」
「我們還無法確定事情就是這樣。聽好,我要妳乖乖待在家裏。要是妳到處亂跑,可能會換妳遇到危險。」
她之後也不斷道歉,卻沒有對莎拉和瑪姬說過一句抱歉。
唉~~馬修啊,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蠢貨了?就算莎拉會變成某個變態的玩物,就算瑪姬會爲了失蹤的女兒感到悲傷,跟我也沒有任何關係。只要對這一切視而不見,我就能看到明天的太陽。我這軟弱無力的廢物跑去救人,肯定會死在那裏。爲了別人賭上性命明明就不是我的作風。
瑪姬愣住好一陣子,最後終於下定決心點了點頭。
「你也知道這件事?是啊,確實是這樣。」
我纔剛把視線移過去,就看到黑影躲進暗處。偉大的公會會長不可能讓自己的孫女沒帶任何護衛就在危險的晚上出來亂跑,每次都有人跟在後面暗中保護她。不過,那些傢伙終究只是公會會長的手下,不會聽從艾普莉兒的命令。
「這一切果然都是我不好。馬修,拜託你不要拋棄我。對不起,我願意道歉。」
「珍娜也知道我的弱點。她跟你一樣,說我的人生比復興王國更重要。要是我在這時對梅琳達母女見死不救,我將來肯定又會後悔。我不想繼續後悔了。你不是也這麼告訴我嗎?後悔不是可以『沉迷』的情感。雖然我心中沒有勇氣與正義,只要能稍微維護這個城市的秩序與正義,我就心滿意足了。」
「等一下!拜託你不要丟下我!」
艾普莉兒喊着我的名字,走到巷子裏面。
聽說她過去差點被惡劣的客人傷害時,艾爾玟出手救了她,讓她們兩人得以相識。艾爾玟那種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的態度,好像讓這位社會底層的娼婦完全成了她的粉絲。
我立刻就發現她是在說那個死在「迷宮」裏的同伴。
「我也要去幫忙找人。」
「妳沒有錯。」
我說出自己知道的情報後,艾普莉兒變得面無血色,整個人無力地靠在牆上。
「馬修,拜託你別走。不要拋棄我,求求你!」
「不光是珍娜,我父親當時被魔物從頭吞進肚子,母親則是被活活踩死。我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即便重要之人在我眼前被奪走,我也毫無辦法。」
「是啊,我非常明白。」
瑪姬精神恍惚地點頭。
看來只要最重要的爺爺不願表態,會長孫女的神力就不管用了。
就算她是公會會長的孫女,這樣還是太危險了。
我無法理清這股湧上心頭的情感,忍不住搔了搔頭。
「我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你有看到莎拉嗎?她好像失蹤了。」
這顯然不是她當娼婦賺到的錢,她的價碼沒這麼高。雖然可能有那種喜好比較特別的傢伙,但這樣還不如直接幫她贖身比較快。而且她現在有點口齒不清,應該是喝了不少酒。
「那位客人說他想找個孩子,年紀要小,長得要可愛,所以我就告訴他了。我說有重要的事情,就把那孩子叫過來了。」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我的時間也不多了。莎拉明天應該就會被賣到城外。
她沒有回答,而是趴在桌上小聲哭泣。還來啊?儘管心中感到厭煩,我還是溫柔地搖晃她的身體。
「妳怎麼不去拜託自己的爺爺看看?」
「波莉,妳聽好。」
「妳是不是跟公主騎士殿下有點交情?」
「我是個膽小鬼,根本沒有別人說得那麼了不起。我是個既軟弱又沒用,甚至誤入歧途的女人。可是,就算是這樣的我,也無法原諒那些綁架孩子的惡徒。」
我走到門外,回頭丟下這句話。
「你是不是生氣了?我想也是,我這種蠢貨還是去死一死比較好。」
莎拉肯定不會回來了吧。那個討人喜歡又懂事,跟母親感情很好的女孩再也不會回來了。她可能會被一羣腦袋壞掉的傢伙玩弄,不然就是跟不揍小孩就射不出來的變態上牀。總之,她應該不會有好下場。毫無罪過的少女會被人毆打,整張臉變成紫色,流着鮮血大聲哭喊,一邊拜託母親拯救自己一邊被人踐踏尊嚴,然後像塊破抹布般逐漸死去。最後見到的光景可能是某個富豪的牀上,也可能是從自己被活埋的洞穴看出去的夜空,不然就是準備殺死自己的男人的笑臉。
「這個……」
「我就負責去那一帶找找看吧。要是有什麼消息,我會告訴妳們的。」
就算要委託公會幫忙找人,瑪姬也沒有那麼多錢。那些冒險者可沒那麼善良,不可能爲了一點小錢就賭命救人。公會會長不想在臺面上跟「三頭蛇」作對,應該也是原因之一吧。
我的雙腿很自然地走向「吞石蛇大道」。雖然處理這種需要動武的事,拜託德茲幫忙是最好的辦法,但他也有自己的立場。冒險者公會完全不打算介入這次的事件。如果他違背公會的意思,隨便跟那些道上兄弟起衝突,很可能會失去工作。
「我知道這樣做很不好,纔想說至少要把錢分給瑪姬。可是,我還沒走到她那邊,心裏就覺得很過意不去。我發現自己真的做了壞事,所以就忍不住了。」
她是說那個魔物大舉入侵的事件吧。艾爾玟的心肯定在當時就留下了傷痕。即便如此,她還是壓抑着自己,爲了王國與人民奮戰不懈,心靈不斷受傷,最後變得無法保持靈魂的平衡。
「妳不要在晚上一個人出來亂跑。」
然後,有一名戴着兜帽的女子出現在我面前。我聽聲音馬上就認出來了,她就是艾爾玟。我嚇了一跳,但沒有叫出聲音。
波莉突然從我的雙手掙脫,跪在地上大聲哭泣。
「我從名叫德茲的矮人那邊聽說了。他說你住在這附近。」
「妳先冷靜下來。」
「沒什麼好可是的。這件事只有妳能做到,妳得在家裏迎接迷路回家的女兒。」
「沒有用。」
她抬起原本一直低着的頭,還拿下兜帽,用堅決的口氣這麼說:
憑公會會長握有的權力,應該可以讓冒險者展開行動。雖然我不曉得正確的人數,光是在這個城市裏,應該就超過百人了吧。那些傢伙雖然都是智障,至少還算有點本事。
波莉點頭如搗蒜。
之後又安慰了瑪姬幾句後,我便離開了。聽着瑪姬拜託我的聲音,就讓我渾身不自在。如果跟「三頭蛇」起衝突,現在的我應該不用一百秒就得去冥界報到了。
波莉抱住我。
「慢着。」
「拜託了。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妳也在找她啊?」
我正面抱着她的肩膀,與她四目相對。我發現自己好像很久沒有像這樣跟她互相凝視了。這種互舔傷口,彼此依賴的關係,讓我感到非常自在也是事實。可是,就算我們這樣互相凝視,心中也不會有任何感觸,我的心是這樣,她的心也是這樣。
「艾普莉兒,妳負責送瑪姬回家。如果只讓妳幫這點忙,妳『後面那羣人』應該也不會怪我吧。」
「我要再次去拜託爺爺……不,是拜託我祖父看看。」
我搖搖頭。
波莉連滾帶爬地追了過來,卻不小心被椅子絆倒。她的臉撞在地板上,甩着一頭亂髮,向我伸出手。
「可是……」
「我到底該怎麼做?我們在這裏找人的時候,莎拉說不定……」
「我也有跑去拜託大家幫忙,但只有艾爾玟姐姐願意聽我說話。」
「我用掉了……」
「……」
「原來如此。」
她不是吟遊詩人所歌頌的那種堅強女性,而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女人。她內心脆弱,快要被衆人的期待壓垮,活在後悔、悲傷與痛苦之中,卻仍試着讓自己變得堅強。就算受傷倒下,也會重新站起來。至少她正試着站起來。正因爲身處困境,才讓她看起來閃閃發光。她是在黑夜裏閃耀的一顆星,也是在泥濘中綻放的一朵花。
她應該總是心懷榮耀吧。不是因爲她是一位公主殿下,而是因爲她是艾爾玟•梅貝爾•普林羅斯•馬克塔羅德。
跟我完全是不同種的人。
「……既然妳已經做好覺悟,我也無話可說了。我會幫妳。」
艾爾玟總算鬆了口氣。她笑起來還真美。
我過去曾經愛過許多女人,上過的女人應該還要多上百倍。可是,我對艾爾玟懷有的情感似乎跟過去那些情感不同。我不知道這種情感是愛情、憧憬、忠誠,還是某種不知名的情感,我只知道自己願意爲了這個女人賭上性命。
「照理來說,我應該先收下報酬,跟妳好好恩愛一下,可惜我們現在沒時間了。報酬妳可以事後再給我。」
「謝了。」
「反正我們要去的地方都一樣,有這種美女相伴,我也沒什麼好挑剔的。」
艾爾玟微微一笑。
「我們一定要救出莎拉。」
「三頭蛇」位在「吞石蛇大道」的倉庫不但用石塊蓋成,外面還塗上了灰泥。沒有做過防潮處理,但唯一的優點就是堅固。想破壞這間倉庫有點困難。
倉庫的門比人還要高。如我所料,門口還有一羣圍着火堆的凶神惡煞在看守。
我們躲在暗處查看情況,結果看到一輛帶篷馬車在倉庫門口停下。一羣衣衫襤褸的孩子從馬車裏走了出來。他們雙手都被綁住,嘴裏也塞着布,排成一列被人趕進倉庫。
看來這間倉庫果然就是我們要找的地方。
我說出自己在來這裏的路上想到的計策。
「我會負責吸引那些傢伙的注意。妳就趁機從後門潛入倉庫,救出那些被綁架的孩子。」
後門八成有上鎖,但公主騎士殿下的劍應該可以輕易斬斷吧。
「妳認識莎拉吧?要是有看到她,麻煩幫我轉告一下,就說『妳媽媽還在家裏等妳』。」
我又被踹了一腳,這次是下巴被踢。我整個人翻了一圈,仰躺在地上。接着就是衆所期待的私刑時間了。大家一起對我拳打腳踢,想怎麼打就怎麼打。雖然我還挺得住,換作是普通人,恐怕早就被活活打死了。因爲他們本來就想要我的命,也不會手下留情。我縮着身體拚命忍受,但對方的暴行完全沒有停止。真不曉得這些傢伙到底打算揍多久。要是這種疼痛一直持續下去,我也會很傷腦筋。我都快要哭出來了。
撂下狠話後,雷吉跟那些人就分頭逃命了。
雷吉想也不想就這麼說。
「快點上車!」
「快阻止馬車!」
當我重新起身時,周圍陷入了混亂。在月光的照耀下,有人吸進煙霧猛咳不止,有人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滾,也有人疑似因爲鼓膜受傷而大聲怒吼。前「百萬之刃」的德茲老兄製作的「爆光彈」果然厲害,這威力實在太噁心了。爲了在緊要關頭拿來保命,我一直留着他很久以前的作品,結果真的派上了用場。
我一邊這麼喊叫,一邊丟出「煙霧彈」。可是,對方早就看穿我的招數,立刻用手捂着臉衝出煙霧。一股寒意竄過我的背脊。大事不妙。「煙霧彈」都用完了,剛纔那顆「爆光彈」也是最後一顆。
在這種時候說出我的真實身分也不會有任何好處。要是讓他們知道我是隻有長相跟老二特別厲害的大帥哥馬修先生,我就死定了。
「雷吉先生,該怎麼處理這傢伙?先拷問嗎?」
當我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的同時,白色小球也掉到地上。小球纔剛掉在地上,就從裂縫裏猛然噴出灰煙。我在冒險者時代曾經做過不少「煙霧彈」,看來我的製作技術沒有退步。煙霧轉眼間就籠罩了我的周圍。
這樣我被打成豬頭也算值得了。不過如果情況允許,我還是希望不用捱打。
「我這裏不需要沒膽的傢伙。不管對方是誰,敢跟我們作對的傢伙全是敵人。」
也許是恢復行動能力了,對方指着我如此下令。儘管很想直接開溜,但我還不確定艾爾玟那邊是否順利。包含從倉庫裏衝出來的傢伙,一共有十多個人跑來追我。
「這樣算是間接接吻嗎?」
雷吉焦急地大聲下令,但誰也不想正面衝向一輛雙頭馬車。
「別說傻話了。我當然有先擦乾淨。」
看來她那邊進行得很順利。
「該死的東西!」
「就是那傢伙!殺了他!」
我突然有種想笑的衝動。我明明不是這種人,現在卻十分開心。竟然有人願意回來救我這個沒用的人渣。看來我也上了年紀呢。
儘管他不在乎一個娼婦跟她的女兒是死是活,但也不想被自己的孫女討厭。這傢伙還真是個大好人啊。
「可是,如果這傢伙是冒險者,我們不就得跟公會爲敵……」
「那些傢伙完蛋了。這次的事件讓衛兵隊展開行動了,他們好像會認真動手消滅『三頭蛇』。這樣這座城市應該也會變得更好吧。」
「你猜呢?」
我丟掉空空如也的背袋。背袋隨風飛舞,從地面滑過。「三頭蛇」的走狗們再次包圍住我。雖然他們還在提防「煙霧彈」,都跟我保持距離,但對方有這麼多人,不用十秒就能把我殺掉。
不知道是誰發出吞口水的聲音。雷吉的其他手下全都對我露出殺意,彷彿要藉此壓抑心中的恐懼。
「你以前是冒險者嗎?」
看到艾爾玟的身影消失在後門那邊,我舉起手,慢慢走向倉庫。一羣盛氣凌人的凶神惡煞立刻將我團團圍住。雖然他們都比我矮,感覺毫無魄力,卻都露出隨時會在我肚子捅上一刀的兇狠眼神。
「把那個給我!」
她一臉理所當然地這麼說。
「殺掉。」
「你們認錯人了啦!」
「哈囉,大家好。」
「其實我是來告訴你們一件好事的。這間倉庫好像被人盯上了。」
我一邊諂笑一邊挺起身子。
「……剛纔那枝笛子是怎麼來的?」
就在我鬆了口氣的瞬間,立刻被人踹飛。我強忍着痛楚回頭一看,發現雷吉的臉變得跟巨猿一樣扭曲。
「那就好。」
「咳!這是怎麼回事!」
「可是我現在就想要。」
「你傷得好重。還站得住嗎?」
「別這麼激動嘛。」
「別死喔。」
「這個也送你們吧。」
「怎麼啦?『煙霧彈』已經用光了嗎?」
「想起自己是個沒那麼糟糕的傢伙。」
意識逐漸變得模糊,我看到雷吉跟他的手下們低頭俯視我,而且每個傢伙都殺氣騰騰地舉起武器。到此爲止了嗎?如果我拚命咬住敵人的脖子,不知道能不能至少拉一個墊背的。爲了做最後一搏,我努力試着從地上爬起來。
「給我滾。」
我目送艾爾玟的背影,忍不住嘆了口氣。這裏也許就是我人生的終點,可是我不害怕。反正我過去一直隨心所欲地活着,如果最後會死在這裏,那我也無話可說。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就讓我死命掙扎吧。
「我剛剛跟那裏的衛兵借來的。」
我從背袋裏拿出密藏的王牌,用低肩投法丟出去,讓小球在地上快速滾動。因爲如果我直接丟過去,小球只會提前落地,不然就是變成超級大暴投。黑色小球在石頭地板上滾動,精準地滾向火堆。現在天色這麼暗,守衛應該都會點火堆。我的推測完全正確,而且也幫了大忙。我趕緊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彎腰蹲下。
艾爾玟拿出一枝小笛子,然後使勁一吹。笛子發出耳熟的聲音,讓衆人臉色一變。那是衛兵用來叫人的笛子。
我沒有得到回答,反而是肚子感受到一陣衝擊。看來是眼前這名男子揍了我一下。我抱着肚子縮起身體。這傢伙還真狠。
銳利的劍光跟疾風同時一閃而過。手下們發出慘叫聲接連倒下,「深紅的公主騎士」殿下也從人羣裏現身了。
艾爾玟不太高興地這麼說。糟糕,她好可愛。
「算你厲害。」
「妳放心,我完全不打算去送死。」
「別衝動,就算你不拿那種可怕的東西對着我,我也會告訴你。」
「別這麼說嘛。」
就算那些衛兵收了黑錢,也還是有個底限。有些衛兵則是收了「斑狼」與「魔俠同盟」這些敵對組織的黑錢。這些衛兵平常會互相牽制,但對他們來說,「三頭蛇」從事人口販賣的證據可說是討好上級的絕佳機會。對這些傢伙來說,艾爾玟這面大旗應該很好用吧。到頭來,這依然是一場政治與權力的鬥爭,根本不是什麼正義之舉。不過,衛兵隊行動的速度還是有點太快了,應該是有人在背後催促他們吧。例如某個對黑社會也有影響力,但最怕孫女哭泣的老頭子。
我聳聳肩。
那麼,我該怎麼脫離這個危機?正當我做好最壞的打算時……
倉庫的門應聲打開,一名男子噴着鮮血往後倒下。我們英勇的公主騎士殿下戴着兜帽,跨越敵人的屍體走了出來。
艾爾玟稍微改變馬車前進的方向,往我這邊衝了過來。真是太感謝了。我拚命移動雙腿,想跳到馬車上。
「你沒事吧?」
一名鬍子不多的高瘦男子這麼詢問名叫雷吉的刺青男。看來那傢伙就是老大。
「給我滾。」
我跳上馬車,然後直接踩着馬車的車廂使勁一蹬,利用反作用力改變方向,用身體在空中接住雷吉丟過來的流星錘。我整個人摔在地上不斷翻滾,馬車也順利衝往城市的中央。馬車消失在黑暗中的前一刻,我彷彿聽到艾爾玟呼喚我的名字。
艾爾玟點了頭後,想表達什麼似的看着我。
「因爲妳讓我想起來了。」
她的實力跟這羣小混混天差地遠,轉眼間就砍倒了三個敵人。就連雷吉也意識到情勢不妙,往後退了幾步。
我的眼角餘光看到雷吉從部下手裏搶走一樣東西。那是名叫流星錘的投擲武器,繩索前端綁着重物,只要把那東西丟出去就可以纏住獵物的身體。雷吉揮舞着流星錘,準備朝馬車丟過去。這下糟了。
剛纔那個刺青男不屑地這麼說。
鮮血四處飛濺。雷吉的短劍劃破旁邊那名高瘦男子的脖子。高瘦男子捂着自己的脖子,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趴倒在地。地上迅速出現一攤血泊,看樣子他很快就會死於失血過多吧。
「該死。」
一把短劍抵在我眼前。原來是那個刺青男俐落地從懷裏拔出了短劍。
她趁機幫我切斷流星錘的繩索,還朝我伸出了手。我稍微愣了一下,最後還是握住那隻手,從地上爬起來。
她大聲吆喝後,孩子們立刻接連衝向帶篷馬車的車廂。我還有看到莎拉的身影,原來她平安無事。艾爾玟也在這段期間把馬車周圍的敵人統統一劍砍倒。她的實力還真是高強。確認附近沒有敵人後,她坐到馬車前座上,對馬揮下鞭子。馬兒發出尖銳的叫聲,馬車開始慢慢加速。
「……怎麼了嗎?有什麼好笑的?」
一個臉上有獅子刺青的傢伙劈頭就這麼說,口氣聽起來十分嚇人。
「……妳爲什麼要回來?」
「可惜我現在缺貨。離下次進貨還有七天,可以請你等我一下嗎?」
「這還用說嗎?我是回來救你的。」
「其實我在找可以玩女人的店時,不小心聽到別人在聊天。有一羣眼神兇惡的傢伙說要把這裏炸掉。他們應該都是『白猿』那邊的……」
我身後的傢伙揮拳打了過來,但我早就看穿了。我迅速蹲下,同時往側面翻滾,成功逃離敵人的包圍。
「好啦,我知道了。拜託你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
「那些孩子都平安無事。」
對方眼神的光芒變得更銳利了。要是我繼續糾纏下去,下次應該就是刀子刺過來了吧。
他手裏拿着短劍走了過來。我很想逃跑,但身上還纏着流星錘,沒辦法順利爬起來。而且那些被「爆光彈」擊倒的傢伙都已經恢復行動能力,也拿着鐵棒、斧頭與長槍朝我逼近。
「想不到你竟然會用『煙霧彈』這種過時的招數。」
「上車!」
我還能活蹦亂跳呢。我原本打算這麼說,卻不知爲何說出另一句話。
「我絕不會捨棄『同伴』。」
「我正在找可以玩女人的店,結果不小心迷路了。你們知道要怎麼走回去嗎?」
「看來我成功了。」
畢竟我也是拚了老命。我接連丟出好幾顆「煙霧彈」。其他人聽到吵鬧聲趕來查看情況,但也被煙霧遮住視線。
我試着逃離現場,迂迴地四處逃竄,但身手遲鈍的馬修小弟很快就被擋住去路。
黑色小球滾進火堆,同時掀起爆炸聲跟閃光,白色光芒隔着眼皮近乎暴力地撲了過來。
「慢着!」
「混帳東西,竟敢耍我們!」
我笑着把手伸向褲子的口袋。
「繼續說下去。」
「不管他是誰都無所謂,敢跟我們作對的傢伙全都得死。」
「想起什麼?」
把剩下的事情交給艾爾玟處理後,我便踏上歸途。雖然身體還會痛,但我天生就身強體壯,只需要稍微休息一下就能勉強行動。
波莉現在應該哭累睡着了吧。一旦她看到我的臉,又會立刻抱着我撒嬌哭鬧。一想到這件事,我心中那股久違燃起的情感就會再次冷卻。爲了避免發出聲響,我偷偷摸摸地回去,發現門根本沒鎖。我立刻點燃放在門邊的蠟燭。
房間裏的景象令人不忍卒睹。椅子倒在地板上,衣服與內衣都從衣櫃裏被翻出來,地板上還散落着破裂花瓶的碎片,以及一堆銀幣與銅幣。看來波莉又發脾氣了。當我鞭策着疲累不堪的身體,準備撿起地板上的東西時,總算發現牆壁上的異狀。
牆上黏着一個破掉的果實。我還以爲那些紅色果汁是到處亂噴的,但事實並非如此。雖然看起來非常凌亂,這些痕跡確實是文字。上面寫着──
『馬修,請你不要拋棄我。』
我突然感到一陣寒意。黏在牆上的水果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從牆上慢慢滑落。我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結果撞到牀邊。我回頭一看,發現棉被裏有一團鼓起來的東西。我戰戰兢兢地掀開棉被,但沒看到波莉的屍體。不過,我的衣服全被丟到牀上,不知道是被刀刃還是什麼東西撕成碎片。她似乎在中途傷到自己的手,紅色血跡像是燙傷的痕跡遍佈在牀上。
「糟了……」
這可不是過去那種耍脾氣或哭鬧,波莉已經發瘋了。她的靈魂失去平衡。要是不趕快把她找出來,天曉得她會做出什麼事情。我立刻出門找人。
「波莉,妳到底躲在哪裏?快點出來。都是我不好,我們談談好嗎?」
我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不斷呼喚,但就是找不到她。到了早上,我還跑去找衛兵與凡妮莎,拜託他們如果有看到波莉就跟我說一聲。
因爲疲勞與睡眠不足,我拖着快要倒下的身體回到房間。我還得整理房間纔行。儘管腦袋這麼想,我的身體還是很自然地走向牀鋪。我把變成破布的衣服丟到一邊,就這樣倒在牀上。該做的事情堆積如山,然而當務之急是找出波莉。沒錯,波莉已經不在這個房間裏了。我覺得寂寞,也感到悲傷。當然,我也擔心她的安危。可是,我也同樣覺得鬆了口氣……不,這種感覺甚至勝過其他情感。想到這裏的同時,我陷入沉睡。
幾天後,我跑去找凡妮莎。她一臉遺憾地搖搖頭。
「沒有。我透過各種管道找過了,就是找不到她。」
「我也是。我去找過她的娼婦同伴,但誰也沒有見到她。」
不光是這樣,她賣掉莎拉的事情也傳開來了。娼婦之間的情報網意外地又廣又快,她們的世界也有自己的規矩。波莉犯下不該犯的錯誤,今後恐怕再也無法在這個城市裏當娼婦了吧。如果她還想出來賣身,就會遭受衆人的私刑。
「這個情報可能不是很可靠……」凡妮莎先說出這句開場白後,繼續說下去。
「聽說波莉失蹤的那一晚,有人看到跟她很像的女孩上了馬車……」
「妳是說,她離開這座城市了嗎?還是說,她是被人綁架了?對方又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
因爲目擊者離得很遠,而且當時太陽還沒完全升起,據說連馬車的形狀都看不清楚。唯一可以肯定的,就只有那是一輛開往城外的馬車。
莎拉露出厭惡的表情。
當凡妮莎的心情恢復平靜時,我決定就此道別。
「妳不用放在心上。我打架很弱,唯一的優點就是耐打。」
我回頭一看,發現瑪姬和莎拉這對母女正在等我們。她們兩人都做好外出旅行的準備,旁邊還停着一輛準備開往鄰鎮的公共馬車。
「『三頭蛇』是因爲沒錢,想使用那種強硬的手段,纔會被消滅。如果一個組織被消滅了,也不過就是讓其他組織搶走他們的地盤。這種程度的小事,根本就對這個城市的正義與秩序毫無影響。」
當我們來到「灰色鄰人」的東側城門時,艾普莉兒揮着手跑了過來。
「我……我會遵守約定,絕對不會事後反悔,所以……」
我苦笑着拍掉屁股上的灰塵。
「這樣肯定比較好。酷……?嗯,這樣酷多了。」
「別這樣,我的頭髮都亂掉了啦。」
「這不過是事前準備的事前準備。真要說的話,其實我是爲了警告妳,免得妳又跑去以身犯險。」
「接下來是這邊。我們走吧。」
「這就是你說的事前準備?」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
聽到我這麼說,艾爾玟臉紅了。
我搖搖頭。
「我聽莎拉和瑪姬小姐說了。聽說你賭命救了她們。」
「妳親手破壞的,是一位母親等待着不可能回家的女兒,連窗戶被風吹動的聲響都會驚動到她的悲慘人生。而妳成功守護的,是一位女孩在晚上作了惡夢,可以抱着心愛的玩偶跑到媽媽的牀上聽着搖籃曲入睡的權利。我覺得比起什麼正義與秩序,這樣的成果要來得酷多了。」
我輕撫胸口。
「咦?」
我探頭看向她的臉,詢問她的意見。艾爾玟睜大眼睛,緊緊握着拳頭,卻又突然鬆開,對我搖搖頭。
「對不起啦。我願意道歉。」
一羣幼童正準備坐上裝有鐵籠的馬車。他們雙手都被綁住,身上穿着同樣的樸素衣服,每個孩子都露出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的表情,一個接着一個被那羣無賴押上馬車。艾爾玟伸手握住掛在腰上的劍。我把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
然後她又再次輕撫自己的長髮。
聽到莎拉這麼說,我笑了出來。
因爲即便要說出一句安慰她的話,我也得強忍着笑意才說得出來。
那是一枚大金幣,只要一枚就可以抵十枚金幣……有錢人果然就是不一樣。
「你真的很弱耶。」
艾普莉兒的表情突然變得柔和。
我拉着她的手就走。在我們離開「雞蛇鎮」之前,艾爾玟一直無法釋懷,不斷地回過頭去。
「不,其實是這位公主騎士殿下救了她們。」
「對了,我已經搞定奧斯卡那邊的事了。那傢伙再也不會回來了。不過,我還沒找到那條翡翠項鍊。我正在找,請妳再給我一點時間。」
「是啊。」
艾爾玟抬起頭來,看起來非常疲倦的樣子。
「啊,不,不是那件事。」
看來她們母女兩人都徹底變成公主騎士殿下的粉絲了。
「那可不是犯罪,而是『合法』的買賣。那些孩子都是被自己的親人賣掉的。」
「咦?你要給我這麼多錢嗎?」
莎拉從馬車的窗戶探出身體,對我們不斷揮手,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爲止。
「不過,我還是很感謝你喔,馬修『先生』。」
「她到底跑去哪裏了……」
這也是爲了逃離她那個會家暴的丈夫。我是不曾見過那傢伙,但聽說他的右眼上方有一塊像是燙傷的胎記。就算沒有她丈夫這件事,要是她繼續待在這個城市也絕對不會長命。爲了她女兒好,她們趕快搬到其他地方至少還有一絲希望。
「那我就給妳這個吧。」
「嘿!」
「妳好過分。幹嘛推我?」
「那我也該走了。千萬不要輕易放棄希望。我們兩個都一樣。」
「是啊,真是傷腦筋呢。波莉是個可憐的女孩。」
「你好慢喔。」
「不,沒事。這樣就行了……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咦?妳要我讀書?」
「上次真的很感謝妳出手相救。妳長得這麼漂亮,實力卻非常強悍,讓我大喫一驚呢。」
「這樣我就能毫無顧忌地跟妳乒乒乓乓了。我還不曾得到過妳這種美女的初夜,害我現在就開始興奮了。」
買賣奴隸可以賺錢,世上多的是想要賣掉孩子的父母。不管是這個城市還是其他國家,全世界都是這樣。
「妳們要好好照顧自己。這是我的一點餞別禮。」
凡妮莎伸手捂住自己的臉。我輕輕抱住小聲啜泣的她。我很羨慕她的單純。不管我怎麼努力,都無法在想到波莉時流下眼淚。
她還沒把話說完,我就搶先說道:
「我會等妳的。」
「我想跟妳確認的事情,就是結果跟妳理想中的不太一樣,我們的約定到底還算不算數?我想先弄清楚這件事。」
「不好意思,突然把妳找出來。我想先跟妳確認一些事情。」
「嗯,我原諒她!」
艾普莉兒露出害羞的微笑。
瑪姬指責女兒的失言,但艾爾玟搖了搖頭,表示她一點都不在意。
聽到艾普莉兒好聲好氣地這麼說,莎拉小聲說了句「我會的」。
「可是,我聽說你拿自己當誘餌,還被那些壞蛋打得很慘。」
她低眉垂眼,忸忸怩怩了起來。我趕緊伸手製止。
「畢竟都遇到那種事了,而且我聽說這孩子的父親在找我們,所以馬修就勸我趕快離開。他還幫我們出了馬車錢……」
綁架犯的目標不是隻有小孩,反倒是成年女子的市場需求比較大。就算波莉真的被人綁架,我們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而且經過太多天了。波莉應該早就不在這個城市了,也可能早就死掉了。可憐的波莉,她是個好女孩。雖然她腦袋不好,也不會做人處事,還是個懶惰鬼,但至少是個溫柔的女孩。
就算聽到這個好消息,她也還是有些心不在焉。
「妳要用功讀書喔。等生活穩定下來,就寫封信給我吧。妳只要學會寫信就行了。」
「梅琳達……不,該叫妳瑪姬纔對吧?妳們要離開這個城市嗎?」
「你真的很離譜耶。」
「這是回敬你的。」
艾普莉兒氣得鼓起臉頰,我只好趕緊摸摸她的頭。
「這樣啊……」
公共馬車要出發了。
「啊,大姐姐來了。」
「所以……」
走出鑑定室後,我打了個噴嚏,身體也抖了一下。今天有點冷。最近發生太多事情,讓我覺得很累。儘管我今天想在牀上休息一整天,但我不能這麼做,我還有最後的工作要去完成。我先到外面隨便喫了頓遲來的早餐,然後前往冒險者公會的二樓等待。當我一邊打瞌睡一邊等人的時候,聽到了敲門的聲音。敲門聲聽起來有些客氣。艾爾玟開門走了進來,雖然腰上佩着劍,但她脫掉了平常穿的那套鎧甲。
艾爾玟看着她的背影,對我這麼問道:
「畢竟波莉給妳們添了不少麻煩,妳就把這當成是賠償金吧。那傢伙不方便過來,不過她一直想向妳們道歉。」
我離開公會,帶着艾爾玟走在路上。公主騎士殿下很引人矚目,所以她當然披着帶有兜帽的披風。
艾爾玟照着我的指示探頭看出去,驚訝地睜大眼睛。
聽到我毫不掩飾地這麼說,艾爾玟臉紅了。
我總算可以切入正題。
「……你說得對。」艾爾玟點了頭。
「妳這麼積極,我是很高興啦,但這不是我找妳來的原因。該說是事前準備吧,我有些事情想先確認一下。」
我把一個布袋拿給瑪姬,她倒抽了一口氣。雖然裏面都是零錢,但全是我從家裏努力收集而來。如果拿去換成金幣,應該可以換個一兩枚吧。
她揮開我的手,然後重新用手把頭髮梳整齊。
「莎拉,不能這樣說話。」
艾普莉兒衝到車門旁邊,一邊揮手一邊喊着「要寫信給我喔」。
我這麼回答。
「你是說我們的約定嗎?我當然記得……那個……」
只要前往鄰鎮,再稍微走一小段路,就能抵達國境了。就算對方是冒險者,應該也無法輕易追上她們。
「你特地帶我來這裏,就是爲了讓我看到這一幕嗎?」
「別這麼說嘛。我不是順利趕到了嗎?」
上次那種好運不會每次都發生。要是有個差錯,說不定我們兩個早就死了。
艾普莉兒送給莎拉一本書。那是給小孩子看的文學課本,我也曾經用過。
艾爾玟看似受到震撼,但我繼續說下去。
「妳看那邊。」
離開大馬路後,我們每彎進一條小巷,周圍的氛圍就越糟糕。我們最後來到「雞蛇鎮」。這個地方就位在「吞石蛇大道」旁邊,也是「魔俠同盟」的地盤。我們來到目的地了。只要走過轉角,就無法避免地會看到高聳的圍牆。那裏就是「魔俠同盟」的大本營,宅第門口當然站着好幾個全副武裝的無名小卒。
艾普莉兒突然往我身上一推,害我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可是,這種事也得看我方不方便,希望妳能再給我一點時間。別擔心,不過就是一百年左右,說不定還得請妳等上兩百年左右。在那之前,妳就隨心所欲地過活吧。」
「記得把身體調養好喔。我相信妳絕對可以成爲一位出色的女王。」
艾爾玟還沒搞清楚狀況,看起來一臉茫然。我轉過身,就這樣獨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