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暫時中斷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白金透 · 1.8萬 字
德茲扳起臉孔。我不知道他是想要生氣還是感到傻眼,我猜應該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吧。
「此話當真?」
「你何必明知故問?」
他應該早就知道我這人腦袋不正常了。
「爲了什麼?」
「當然是爲了艾爾玟。因爲這個城市無法讓她放心靜養。我覺得讓她回到故鄉靜養比較好。這也是個好機會。你就跟我們一起去度假吧。」
「告訴我實話!」
德茲敲打桌子。
「你不可能爲了那種理由讓現在的公主以身涉險!」
「……」
「快說。馬克塔羅德王國有什麼東西?你打算做些什麼?」
我果然還是瞞不過德茲這位老朋友。如果是拉爾夫,就絕對會被我騙過去。
「我沒有騙你。我是要去幫艾爾玟治療。」
我嘆了口氣,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我只是想去那裏幫她拿特效藥。」
「特效藥?」
「就是她當年『忘記帶走的東西』。」
現在的艾爾玟遺忘了許多東西。不管是要繼續挑戰「迷宮」,還是要就此放棄,她都需要找到繼續奮鬥的動機(Origin)才能振作起來。而她以前曾經告訴過我,到底是什麼樣的動機,一直支撐着她心中那個想要變強的願望。
「據說在王宮的庭院裏有一棵『卡麥隆的大樹』,而她非常喜歡那棵樹。她從小就一直很崇拜那棵樹。那裏就是這趟旅行的終點。」
雖然我不可能把整棵樹拔起來帶走,但我想要順手帶走一根樹枝。
我來到冒險者公會的鑑定室。鑑定師葛羅莉亞•畢修普就在這裏。雖然這間鑑定室是由三位鑑定師共同使用,但現在就只有葛羅莉亞一個人在。雖然我也可以去她家找她,但我們曾經在那裏大打出手,讓我決定在這裏跟她談談。
「你要我讓你這個人類使用『大龍洞』?」
「天曉得。」
「我正好有個適合幫忙帶路的人選。」
德茲沒好氣地這麼說。
「不,我不信任那老頭。他是個混帳。」
不過,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雖然我不想死,但也不怕死。
「只要找到那棵樹,就能治得好公主嗎?」
「所以我會獨自前去。」
畢竟爲了女人賭上性命是男人的榮幸。
「一半一半吧。」
當我忙着扶起跟自己一起倒地的椅子時,德茲小聲這麼說道。
「要是在晚上或太陽照不到的地方遇到魔物,你們就死定了。憑你現在的實力,應該瞬間就會沒命了吧。」
「這就是所謂的人情義理。妳不覺得她很可憐嗎?」
德茲不屑地笑了一聲。
因爲過去的歷史,人類在原則上是無法使用「大龍洞」的。可是,那終究只是原則,據說以前就有矮人帶着人類部下進去的前例。雖然我很不想當這傢伙的部下,但我願意爲了艾爾玟這麼做。我可以把眼淚吞進肚子,向德茲搖尾乞憐。
「你該不會是要我讓你使用『大龍洞』吧?」
「我都聽說了。她好像生病了對吧?請多保重。」
正當我準備站起來時,葛羅莉亞拿着銼刀揮了揮手。
「公主還真是倒楣,竟然被你這個麻煩的男人看上。」
「而且我早就覺得她遲早會變成這樣了。畢竟那位公主騎士大人是個『假貨』。」
人們談到馬克塔羅德王國時,經常會用到「滅亡」、「瓦解」與「全滅」這樣的詞彙,我自己也一直都是這樣。可是根據諾艾爾的說法,其實馬克塔羅德王國就只有王城與主要城市,還有由王室建立的政治體制毀滅了。國境附近還有一些沒被魔物蹂躪與破壞的土地和村子,而且那些地方至今依然有村民勉強過着日子。不過,那裏的魔物不但變得比以前還要多,也跟其他村落完全失去聯絡了。
「你不會說要立刻出發吧?」
如果要我捨棄自己的生命,我覺得現在就是最合適的時候。
我這麼說道。
「應該是後天吧。畢竟我也需要做些準備。」
可是,現實是殘酷的。德茲已經有家室了,而我在不見天日的地方連哥布林都打不贏。而且我連錢都沒有,連購買物資的錢也是德茲出的。
「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德茲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到這傢伙驚訝的表情,總是讓我樂不可支。
「當然行不通。」
「對。」
在諾艾爾負責巡視的村子之中,有個名叫尤利亞的山村。聽說那裏離王城只有不到半天的路程。我要把艾爾玟帶去那裏。因爲要我把她交給別人照顧好幾天,實在是太危險了。
「那裏跟地面上不一樣,是個不見天日的地方。你們必須在比『迷宮』昏暗的地洞裏前進好幾天。你覺得現在的公主有辦法忍受嗎?」
「一點也不。」
「我從以前就覺得你很蠢,但你這次真是蠢到極點。簡直就是瘋了。」
自從認識艾爾玟以後,我就一直都在處理各種麻煩,但德茲說得沒錯,這次真的太誇張了。連我自己都沒什麼信心。我這次很可能會沒命。
就算我怨天怨地,也無法改變現狀。我只能做好自己該做的事。要是一昧依靠德茲,我可能又會捱揍,所以我也得去準備一些必要的工具與物資。我知道要找誰幫忙。
「你根本沒必要帶着公主一起去吧?如果你不放心,不是還能把她暫時交給公會長照顧嗎?」
「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只要讓艾爾玟看到那棵樹即便被魔物蹂躪,變得傷痕累累也依然紮根於大地,堅強地活着的證據,說不定就能讓她有所改變。
「你答對了。」
據說諾艾爾在王國瓦解之後的任務,就是到處巡視那些村子,幫助那些村民逃往鄰國,或是提供生活物資給他們,不然就是幫忙討伐魔物,種植可以驅魔的香草,藉此保護居民的安全。即便國家、王室與騎士團都瓦解了,她也還是爲了人民努力奮鬥,可說是騎士的榜樣。
葛羅莉亞朝着自己的手指吹氣,然後仔細觀察修好的指甲,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是嗎?」
艾爾玟從小就一直看着那棵樹,我不認爲有辦法騙過她的眼睛。更何況,我根本不知道那棵「卡麥隆的大樹」長什麼樣子。
「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
「真是太誇張了。」
矮人是一種習慣在地底下挖洞居住的種族。這些傢伙在地底下挖了許多條隧道,而且還能通往這塊大陸的各個角落。這些隧道當然無視於人類制定的國境。矮人們把這些隧道稱作「大龍洞」。可是,據說在好幾百年前,曾經有某個國家的國王想要將之據爲己有,還爲此攻打矮人的聚落。
「你當然有資格使用吧?畢竟你可是救國的英雄。」
我點了點頭。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採用正規的治療手段,沒人知道要花上多少年,所以我纔要嘗試非正規的手段。這是一場不是全贏就是全輸的賭注。而且「迷宮病」也不是不治之症。有時候也會因爲突如起來的契機,讓患者的症狀開始好轉。我希望這趟旅行可以變成那個契機。
聽到我這麼說,德茲驚訝地睜大眼睛。
「怎麼?小白臉先生,你要回故鄉探親嗎?」
畢竟王宮可是被魔物大軍佔領了好幾年。那棵樹很可能早就被推倒或是啃倒,不然就是沾到魔物的毒液枯死了吧。不管到底是怎麼樣,我都不認爲那棵樹依然完好無缺。就算只剩下樹根,也已經算是奇蹟了。
矮人並非都是德茲這種正派的男人。即便矮人乍看之下都很頑固,但還是有些口風不緊的傢伙。只要請他們喝酒,順便吹捧個幾句,他們就會什麼都告訴你了。我還曾經聽說過德茲以前的豐功偉業。
要是發生什麼狀況,他肯定會輕易犧牲艾爾玟。
「噁心死了。」
那位平凡無奇又沉默寡言的不起眼矮人,就這樣裝備着自己打造的武器與鎧甲,獨自衝向巨大螞蟻的軍團。經過長達七天七夜的激戰之後,他成功殺光所有巨大螞蟻與蟻后。他沒有用任何小手段,就只是憑藉着自己強悍的實力。
「回到原本的話題吧。我聽說『大龍洞』的其中一條隧道通往馬克塔羅德王國的國境附近。只要使用那條隧道,就只需要花上三到四天。如果把前往『大龍洞』的旅程也算進去,大概需要十天左右吧,我有說錯嗎?」
「因爲那老頭跟我是『同類』。」
我們必須從這裏穿越亡靈荒野,還要翻過好幾座險峻的山脈,才能抵達馬克塔羅德王國。健步如飛的諾艾爾倒是無所謂,現在的艾爾玟應該無法忍受這樣的長途跋涉纔對。
德茲嘆了口氣。
「這我心裏有數。」
「這個問題我自己會想辦法解決。」
據說德茲的故鄉以前曾經冒出許多巨大的螞蟻。那種螞蟻的體型跟人類差不多大,而且數量多達成千上萬。面對這樣的螞蟻大軍,即便是勇猛的矮人族也陷入了苦戰。就算他們想要逃到地面,但出口也早就被敵人堵住了。正當他們快要全滅的時候,有一位矮人挺身而出了。
「我聽你在放屁。」
我努力不讓自己笑出來,稍微想了一下才開口回答。
「你錯了,是我被她看上纔對。當初是她要我當她的小白臉。」
因爲不想被人類拿去利用,矮人們便親手毀掉「大龍洞」,假裝「大龍洞」完全無法使用了。可是,其實只有一小部分的「大龍洞」被毀掉,還有好幾條隧道可以通往大陸的各個角落。據說就只有各個聚落的首領,以及特別得到許可的矮人才能加以運用。
「你太看得起自己的同胞了。」
再來就是爲旅行做準備了。我請德茲幫忙準備馬車、行李與食物這些物資。這件事我可以放心交給他。做這些事讓我覺得很開心,有種彷彿回到過去的感覺。如果可以就這樣跟德茲一起出去冒險,應該會是一大樂事吧。
「就算這樣無法治好她,至少也能給她點鼓勵。」
我捱了一拳。
就是那位直到最近都還在王國裏四處奔走的女孩。
他明明纔剛回來,我就請他再次陪我出遠門了。
「我不知道。」
「你們成功抵達王國後有何打算?地面上可是魔物的巢窟喔。」
德茲的臉整個皺成一團。
「你就隨便找根樹枝……不過我想這招應該行不通吧。」
「你覺得現在的公主有辦法踏進那裏嗎?」
「不,這是我的真心話。如果我是女人,肯定會變成小三把你睡走。」
因爲我不確定那棵樹是不是還在,所以機率是二分之一。
「就算是這樣,你還是要去吧?」
「抱歉了,德茲。」
要是我腦袋正常的話,恐怕早就躺在墳墓裏了。
「你有多少勝算?」
「你是個好人。我很感謝你。幸好有你這個朋友。」
「那種事情……」
「你知道去馬克塔羅德王國要花上幾個月嗎?」
「沒錯。」
葛羅莉亞側身面對着我,一邊用銼刀修指甲一邊這麼說。
「然後呢?我明明沒跟公主騎士大人說過幾句話,爲什麼非得幫助她回故鄉不可?」
「所以我纔要拜託你這位矮人幫忙。你這次應該也是從那裏回來的吧?」
「馬克塔羅德王宮應該是魔物最多的地方吧?你覺得種在那種地方的樹,現在有可能還完好無缺嗎?」
這明明就是事實。
「我就是知道。」
「那當然。」
「話說回來……」
「不是回我的故鄉,我是要去艾爾玟的故鄉。」
後來,我跟德茲一起討論旅行的計劃。據說在北方的山脈就有一個「大龍洞」的入口。他不能告訴我詳細的位置,所以要等我們上路之後才能說明。這點我也只能相信他了。
德茲先瞪了我一眼,然後才興致缺缺地這麼說。
因爲這個功跡,讓德茲被人稱爲英雄,還得到了許多獎勵。而「大龍洞」的使用權也是其中之一。據說矮人自治區的首領還想把女兒嫁給德茲,讓他擔任下一任區長,但他只想當個藝品工匠,於是就捨棄了那種地位,跑到人類的世界。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情,讓他加入「百萬之刃」,最後變成現在這樣。
「你不是說自己在緊要關頭總是特別好運嗎?」
「我不是說她是公主的替身,也不是說她沒有王家血統,而是在說她給我的感覺。」
「麻煩妳說得簡單一些,不然我這個笨蛋可聽不懂。」
「簡單來說,就是這裏的問題。」
說完,葛羅莉亞指着自己的胸口。
「那位公主騎士大人確實會用劍,長得又漂亮,言行舉止也威風凜凜。她好像也不笨,不管是身爲公主還是騎士,我都覺得她是一流的。不過,我覺得她只是在勉強自己。不知道是信念還是勇氣,還是戰鬥的動機,反正就是有某樣東西並不屬於她自己。這讓她看起來有些扭曲且脆弱。如果要我比喻,我覺得她就像是名人打造的精美仿冒品(Replica)。」
「……」
雖然這個比喻很獨特,但我覺得她對艾爾玟的看法完全說中了。艾爾玟揹負着衆人的期待,身邊沒有人可以依靠,即便身患「迷宮病」,只能依靠「禁藥」過活,她也還是在戰鬥。世人的期待與她本人資質的差距,至今依然折磨着她。
「先說好,我沒有要嘲笑她的意思。我這反倒是在誇獎她。如果沒有超凡的努力與意志力,就不可能辦得到那種事。冒牌貨想要把自己僞裝成真貨就是這麼困難的事情。」
這種評價還真有贗品收藏家的風格。
「那妳自己呢?」
「我當然是真貨。我是真正的葛羅莉亞•畢修普。」
葛羅莉亞擁有確切的自我。不是因爲長得漂亮,也不是因爲身手高強。即便她有着戒不掉的壞習慣,左手腕因此被人砍掉,只能裝上義手,她也覺得葛羅莉亞•畢修普就是這種人,接受了這樣的自己。這應該是因爲她很單純吧。如果艾爾玟也能看得這麼開,應該就不需要依靠「禁藥」了。可是,艾爾玟跟葛羅莉亞的處境與使命可說是天差地遠。一個肩負着衆人命運的人,跟一個只需要考慮自己死活的人,根本無法比較。
「我今天可不是來聽妳朗讀的。」
我開口說道。
「我不是很想說這種話,但妳應該還欠我一份人情纔對。」
「不,我沒欠你。」
「那我們說好要共度一晚的約定呢?妳還沒實現自己的承諾。」
「抱歉,我沒聽清楚你說什麼。我最近聽力好像變差了。可以請你再說一次剛纔那句話嗎?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在公主騎士大人面前。」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反正跟你讓老頭子顏面無光那件事比起來,我被揍一頓不過就像是被蚊子叮到一樣。」
公會長應該會笑着砍斷她剩下的右手吧。
「不要!我不想回去!」
她轉身面對着我,隔着鑑定室的玻璃窗用銼刀指着我。
「雖然我不曾親眼見識,但我聽說她的劍術跟公主不相上下。」
她伸手撫摸自己的後頸。她脖子上有着黑色的斑點。那就是她依賴「解放」的代價。只要讓內行人看到那種斑點,馬上就會知道她是個癮君子。服用「禁藥」在這個城市也是違法行爲,負責看守城門的衛兵肯定會立刻看穿。
雖然也有人是因爲死掉了,但其他人好像都拒絕前來幫忙。據說他們不是去其他國家當官討生活,就是成爲傭兵在外地漂泊,甚至還有人改行當起農民與商人。
我再次強調我們這次只是暫時回國。要是我不這麼說,艾爾玟就不會點頭。而我自己也是爲此行動。
「我這人可不喜歡跟別人比耐性。」
「嗯。」
自從前陣子被壞人襲擊後,艾爾玟就變得不願意離開我了。她無時無刻都在尋找我的身影。
雖然只要我們拿錢賄賂,衛兵應該就會輕易放行,但這就等於是主動告訴別人自己有問題。如果我們去拜託「青犬街」的託比大叔幫忙,就有機會不通過盤查直接出城,但回來的時候還是會遇上麻煩。
「妳舅舅爲此傷透腦筋,纔會改派妳過來嗎?」
雖然最好是不要有機會用到這些東西,但考慮到這趟旅行有多麼「危險」,我就覺得應該做好準備。雖然放棄一夜春宵有些可惜,但德茲手邊也沒有這些東西,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看不出來。」
我抓住她的手,緊緊握在掌中。
就算艾爾玟重新振作起來了,只靠三個人挑戰「迷宮」還是很困難。至少還要再有兩到三個人。王國騎士團的倖存者應該還有不少纔對。
雖然受到信賴讓我覺得很開心,但我不希望她變得只會單方面依賴我。她應該只是內心不安,纔會忍不住要依賴我吧。她已經是個能夠獨立自主的成年女性了。這種關係可算不上健全。更重要的是,我是個小白臉,不是保姆。
我想拜託諾艾爾帶我們前往王城。如果情況允許,最好是能把我們帶到王宮附近。
我還告訴她德茲與諾艾爾會跟我們一起同行,在這趟旅途中保護我們,而且只要使用祕密通道,就能在短時間內在兩地之間移動。
對了,我記得諾艾爾剛來到這裏時,艾爾玟的表情有些微妙。原來是這麼回事嗎?因爲諾艾爾是最後的王牌,同時也是最後通牒。她的到來代表不會再有戰士過來。
我無奈地望向天空。
「因爲我是個有所堅持的男人。」
「……這太亂來了。」
艾爾玟還在猶豫。即便「迷宮病」變得更爲嚴重,失去了鬥志,現在也還爲此所苦,她也還是沒有放棄復興王國的夢想。她應該是想放棄也放棄不了吧。
驅魔菊一如其名,就是一種可以驅魔的香草。只要點火燃燒,就會發出魔物討厭的臭味,可說是在野外露營過夜的至寶。黑藻鹽一如其名,就是一種完全漆黑的鹽巴。雖然也能用來做菜,但會讓食物看起來很難喫,所以通常都是拿來刷牙。這兩樣東西在「灰色鄰人」都幾乎找不到。因爲只有高級店與非法黑店可能有庫存,就算我這種人身上有錢,也不可能買得到。
我很清楚她會反對。畢竟交涉都是從被拒絕之後才正式開始。
她像個孩子一樣不斷掙扎拚命搖頭。她應該是覺得這代表她冒險失敗,感覺像是聽到死刑宣告吧。我一邊輕撫情緒激動的艾爾玟背後,一邊儘量用最溫柔的語氣安撫她。
沉默許久之後,艾爾玟不情願地答應了。
葛羅莉亞不耐煩地歪着頭。
葛羅莉亞小聲驚呼。
「馬修……」
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記得那棵樹好像叫做『卡麥隆的大樹』。我還記得艾爾玟一直很在意那棵樹。我想去看看那棵樹。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還想要幫她拿根樹枝回來。」
「我知道哪些店家可能會有那種東西,等我工作做完,我就會幫你問問看。」
「當然是真貨。」
艾爾玟躺在牀上,把手伸了過來。
「不會有人來的。」
「妳不就是被選來代替她的人嗎?憑妳的實力……」
「雖然舅舅已經動用所有關係到處找人,但好像已經沒人願意前來挑戰『迷宮』了。」
「你要我去偷公會里的東西?還是要我幫忙盜賣鑑定品?」
「對了,關於妳剛纔提到的真僞論,妳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我是真貨還是冒牌貨?」
「拜託妳幫個忙。就算要我留下白紙黑字也行。」
「看來是無計可施了呢。」
「反正就算我堅持要留在這裏,也只會給你添麻煩。」
「你怎麼會想要找那種東西?」
她似乎想起上次遇到襲擊的事情,表情再次變得緊繃。
「你錯了。」
葛羅莉亞微微歪頭,一副要舉手投降的樣子。
我這麼說道。
「咦?」
準備工作大致都完成了。再來只剩下說服艾爾玟了。
「你到底有何目的?先說好,我是真的沒錢。」
後來我們又討論了該怎麼交貨的問題。當我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艾爾玟知道這件事嗎?」
「舅舅當初是這麼告訴我的。」
「小白臉先生自己又是怎麼想的?」
諾艾爾變得臉色蒼白,彷彿自己的罪行被人揭發。
「那傢伙又是誰啊?」
「我沒有要妳陪我做到那種地步。妳只需要幫我帶路就行了。」
「不過,這個問題以後再來煩惱就行了。」
馬克塔羅德王國早就滅亡,許多騎士與士兵都喪生了。雖然活下來的傢伙剛開始也想要報仇與復興王國,但只要時間一久,腦袋就會冷靜下來,開始爲自己親人的生活做打算。畢竟人類的肚子就是會餓,也不能沒有衣服與住處。如果想要弄到食物就需要錢。如果有家人就必須想辦法扶養他們。當他們爲了生計煩惱的同時,理想也會跟齒輪一樣不斷磨損,最後只剩下殘骸。
「我現在知道妳只是候補隊員的代替品了。那其他候補隊員什麼時候會來?妳應該已經跟妳舅舅聯絡了吧?」
她現在就像是一隻離不開父母的雛鳥。如果我沒有在她睡覺時這麼握住她的手,她好像就睡不着覺了。
「可是……」
「妳現在需要好好靜養。就算妳繼續勉強自己,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雖然看起來像是在繞遠路,但其實這纔是最快也是最好的做法。」
「我可是貨真價實的小白臉。」
後來,我前往諾艾爾在「五羊亭」居住的房間。因爲出了「大龍洞」之後纔是真正的難關。我聽過德茲的說法,又研究過地圖之後,發現從出口到王城至少要花上半天。這段路上當然會有許多兇惡的魔物四處徘徊。要是跟那些魔物正面對決,我們應該到不了那裏吧。
「這我早就知道了。」
向女人撒嬌討賞纔是我的工作。
「你看起來像是冒牌貨,但又像是個真貨。就是硬把泥巴塗在真正的寶物上那種感覺。就像是僞裝成冒牌貨的真貨。」
哎呀,她還真是有眼光呢。
「……我明白了。」
「我不是要錢,只是希望妳用自己的名義幫我弄到幾樣東西。」
她是說那個被林德蟲咬死的傢伙吧。我記得那傢伙好像叫做珍娜。因爲那件事是艾爾玟的心靈創傷,讓我不敢過問太多。既然諾艾爾叫她「大人」,我想她應該也是貴族吧。
「那種東西只要拿塊貼布蓋住就行了。妳只要說自己受傷了,衛兵就不會刁難妳。」
諾艾爾搖了搖頭。我嘆了口氣。
「不會是『禁藥』吧?那你可就找錯人了。」
「可是,我不可能成功踏出這個城市……」
「她是陪公主來到這個城市的護衛。我聽說她在『迷宮』裏戰死了。」
「不,我是要驅魔菊的粉末與黑藻鹽。雖然我很想叫妳幫我儘量弄多一點,但只要至少各有一袋就夠了。」
葛羅莉亞會感到狐疑也很正常。因爲不管是驅魔的香草還是鹽巴,只要是其他種類都能立刻買到。雖然這兩樣東西都很優質,但還不至於需要爲了買到這些東西,就讓她欠我的人情一筆勾消。如果是「正常用途」的話,我確實沒必要這麼做。雖然我沒必要隱瞞用途,但還是有些難以啓齒。這讓我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我想起來了。」
「……好吧。」
其實我才正準備去拜託她幫忙,但我想她應該不會拒絕才對。
「……我辦不到。」
「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妳現在只需要好好靜養。我們回國之後的落腳處,只要交給諾艾爾去打點就行了。」
「來到這裏之後,妳連一次都沒有回去看看吧?我覺得妳現在應該回去親眼看看自己的故鄉,這樣對妳的未來也有幫助。」
「我辦不到……我沒有納德雷大人那麼厲害。」
「我本來不應該來到這裏的。」
雖然不明白我這麼做的理由,但她也懶得繼續爲了人情債的問題跟我爭吵。這種想法都寫在葛羅莉亞臉上了。
「我們只是要回去幾天。要是又有上次那樣的混帳跑來找麻煩,妳也無法好好靜養。只要等妳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們就能重新回到這個城市。」
更何況,騎士的工作應該是在戰場上立功,所以不擅長在昏暗的「迷宮」裏冒險。雖然也有人認爲兩者都是在戰鬥,但他們不願踏進不熟悉的「迷宮」也很正常。
如我所料,她還無法擺脫上次失敗的陰影。年輕人就是這樣。
「感激不盡。」
「都不是。畢竟妳是鑑定師,應該跟許多商會都有聯繫吧?我希望妳幫我弄到幾樣東西。」
因爲我不可能是爲了靜養帶艾爾玟前往那種地方,所以我還說是爲了幫助艾爾玟,纔想帶她去看看王宮。
據說被選上的候補隊員原本另有其人。那人是馬克塔羅德王國騎士團的倖存者,武藝也很高強,而且還很年輕,體力不是問題,肯定能成爲戰力。不過,據說那人在出發前留下一封信就逃走了。聽說那人在信裏寫說他早就決定要去其他國家當官,沒辦法陪艾爾玟挑戰「迷宮」,追求那種不切實際的夢想,拐着彎指責艾爾玟的做法。
如果不會有候補隊員前來,我們只要自己找人就行了。如果艾爾玟可以重新振作,應該還會有人想要加入隊伍。我們只需要趕走拉爾夫,讓更厲害的冒險者加入就行了。
「她很強嗎?」
「我就是最後一個……聽說我就是最後一位戰士了。在我來到這裏之前,舅舅是這麼告訴我的。」
不管是好是壞,現實總是會輕易擊潰人們的意志。
「因爲妳沒能保護好艾爾玟嗎?」
纔剛聽到我提議回國,艾爾玟就露出彷彿世界末日到來的表情。
「我無法在緊要關頭保護好她,差點害得公主失去性命。我原本應該以身爲盾,替她擋下攻擊纔對。」
「我要先解決艾爾玟的問題。我再說一次,我需要妳幫忙帶路。跟我們一起去吧。」
因爲魔物大軍四處破壞,那裏的地形應該早就改變,讓某些路變得無法通行。而諾艾爾即便在馬克塔羅德王國滅亡後,也一直在國內四處行動。就某種意義來說,她可說是最清楚王國現況的人。
「可是,我沒有那種能力……」
「妳四肢健全,也還活得好好的,就只是受到巨大的挫折,爲此感到沮喪不是嗎?」
「你又知道什麼……」
我把手擺在諾艾爾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妳原來是個這麼樂天的人。妳坐在這裏哭泣,艾爾玟的情況就會好轉嗎?」
「這……」
諾艾爾尷尬地別過頭去。她心裏應該也很明白。我們的當務之急既不是逃避現實,也不是設法撫平心中那股罪惡感,而是幫艾爾玟重新站起來。
「我記得妳曾經說過,妳來到這裏是爲了幫助公主大人。原來那都是騙人的嗎?妳只是想要說些好聽話,纔會隨便說幾句忠臣的臺詞嗎?」
「不是這樣的!我是真的……」
「如果妳想要受到懲罰,就直接告訴我吧。我會盡力協助妳的。」
如果這樣就能讓她放下罪惡感,那我很樂意幫忙。我會如她所願,不管是要打屁股、打耳光還是要揮鞭子,我都願意去做。
「『直到妳滿意爲止』。」
諾艾爾的身體抖了一下,臉色也變得慘白。她好像發現我是認真的了。
「如果妳有時間說那種喪氣話,還不如立刻起身行動。妳還活着。如果妳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我也願意考慮去做。更重要的是,妳應該不是那種怪人,不至於聽不懂我說的這些話,難道不是嗎?」
「……」
「更何況,即便王國被魔物蹂躪,早就變得千瘡百孔,妳也還是一直在爲人民奮戰,可說是騎士的楷模。妳無須感到羞愧。因爲有些事只有妳辦得到。而我希望妳能助我一臂之力。」
諾艾爾沉默以對。既然我無法硬把她拖去,那就只能利用她的忠誠心了。
「我們後天出發。日出之前在北門集合。」
「我太多嘴了。該道歉的人是我。我不會告訴別人這件事的。」
「就是我在幫她治療時,不是有用到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嗎?我是在那時候發現的,她該不會……」
「畢竟那裏並非到處都沾滿魔物的糞便,比這個城市更適合讓她靜養。」
「文斯,原來是你啊。拜託別嚇人好嗎?」
在出發前一天的晚上,我來到尼古拉斯的住處。
「既然妳身爲候補隊員的代替品,就應該完成自己的使命。而現在就是那一刻。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當我向她告別,準備走出房間時,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你怎麼會在這裏?」
「那個跑去向賽希莉亞……就是瑪雷特姐妹中的姐姐求救的人是妳嗎?」
「你們離開的時候,我也會繼續調查『迷宮』與那位『傳道師』的動向。」
在這裏遇到她應該也算是有緣,我就順便問了自己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我很久不曾聽到這麼沒有意義的忠告了。」
「拜妳所賜,我們才得以逃過最壞的結局。下次讓我請妳喝一杯吧。」
「可疑的地方全都調查過了。現在正準備擴大搜查的範圍。」
「我很感謝妳的忠告。我會轉告她的。不過,我覺得最後還是得讓她自己做出決定。畢竟她這個人很任性,根本聽不進別人的勸告。」
「不客氣。」
聽到她用哀求的口氣這麼說,讓我一時之間愣住了。
至少不用擔心會有一羣落魄冒險者闖進家裏。
「我很感謝你。要是沒有你的話,艾爾玟早就沒命了。我這人平常總是喜歡說些蠢話,還因此得到『嘴炮王』這個稱號,但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你是我的恩人。我要再次向你道謝。真的很感謝你。」
某人突然從旁邊向我搭話。我驚訝地轉過頭去,發現「聖護隊」的隊長文森特就站在那裏。他身後還帶着部下。
「別管什麼『星命結晶』與復興王國的夢想了。讓她繼續戰鬥下去又能得到什麼?她只會再次受傷罷了。說不定她下次真的會沒命……」
「我會的。」
「我已經連天花板上有多少污漬都背起來了。」
雖然我深深地低頭鞠躬,但他沒有答話。
「我要帶她去靜養一段時間。如果她恢復得夠快,大概一個月就會……」
「艾爾玟就交給你了。」
我自顧自地說出自己的安排。
「原來妳也住在這間旅館嗎?」
我把裝着金幣的袋子擺在桌上。畢竟想要製作「解放」的解毒劑,總是不能沒有經費。
這裏的治安很好,應該不需要「聖護隊」出動纔對。
我開口打斷他的話。
「回馬克塔羅德王國嗎?」
尼古拉斯一邊苦笑一邊接過金幣。
「你要去店裏找漂亮小姐玩是無所謂,但我希望你不要每天都去,也請你儘量找便宜點的店家。」
雖然我很想盡快回來,但唯獨這件事我無法做出保證。
聽到我主動這麼問,文森特略顯尷尬地開口了。
「拜託別再搞我了……」
我走下樓梯,同時忍不住發出咂嘴聲。每個傢伙都是這副德性。難不成他們以爲只要抱頭苦惱,就會有人幫忙解決問題嗎?可惜誰也不會出手幫忙。這世道沒那麼簡單。
畢竟敵人可是五位男性冒險者,還有像雷吉那樣的道上弟兄。雖說她是一位冒險者,但只憑一個女人的力量,要出手救人還是太困難了。她的判斷相當正確。
雖然金髮的年輕女子有很多,但也許是因爲前些日子的對話,讓我第一個就想到菲歐娜。
「我明白了。你們要出遠門是嗎?」
「我們兩個可以算是同志,目的都是要擊垮那個低能兒太陽神。儘管力有未逮,我也會盡量幫忙。今後還有許多地方需要藉助您的力量。到時候我可能會給您添麻煩。不過,如果是您這邊遇到困難,那我也會盡全力幫忙。還請您儘量開口,不用跟我客氣。」
看來她在這裏住了很久。
「慢着。」
因爲我在想事情,所以沒發現有人走到旁邊。
「有機會再說吧。」
我猜她應該是跟隊友們處得不好。在「千年白夜」重新開放之前,她的隊伍應該算是暫時解散了吧。這也是常有的事情。雖然隊伍的凝聚力對冒險者來說很重要,但他們還是很容易鬧翻。有可能是因爲想法不合,也可能是因爲分配報酬的問題與金錢糾紛,如果是男女混合的隊伍,也可能是因爲感情上的問題。而且冒險者都是些很有個性的傢伙,要是看到別人放低姿態,就會立刻爬到對方頭上。正是因爲這樣,冒險者團隊都會希望自己有個強悍的隊長,就像是「蛇之女王」與「女戰神之盾」那樣。
「你還是快點做出特效藥吧。那纔是你的工作。」
「……我明白了。」
「對了,請妳別把剛纔那些話告訴艾爾玟。因爲我不想讓她擔心。再見。」
「謝謝妳。妳幫了我一個大忙。請容我再次向妳道謝。」
這傢伙應該早就知道艾爾玟得了「迷宮病」,只是因爲有所顧慮纔會這麼說吧。
「關於這件事,我已經決定讓她回國休養一段時間了。」
「我正在享受自由活動的時間。不過還是遲早都得跟他們會合。」
「你總算想要工作賺錢了嗎?」
菲歐娜似乎以爲我要搭訕她,回應有些冷淡。其實我只是想要向她道謝罷了,絕對沒有心存僥倖,想要找機會一親芳澤……大概吧。
「我聽到你剛纔跟那女孩說的話了,艾爾玟大人真的要離開這個城市了嗎?」
「麻煩妳幫我保密。」
「可是,那得讓艾爾玟自己做決定。」
她深深地點了點頭。
「麻煩你了。」
不過,那終究只是我個人的期望,不是她本人的願望。可是,艾爾玟現在失去了內心的平靜。如果讓她在這種狀態下做決定,將來一定會後悔。不管是要前進還是後退,都應該讓她在仔細思考後做出決定。
「妳說得對。」
「先不說這個了。」菲歐娜故意壓低音量,一副不想讓別人聽到這些話的樣子。
尼古拉斯略顯猶豫地開口了。我感覺到自己的眉毛跳了一下。
「……」
「對了,關於艾爾玟小姐的身體,我有件事要跟你談談。」
「妳的同伴呢?」
聽到我這麼問,菲歐娜嘆了口氣,自暴自棄地這麼回答。
似乎連文森特都爲此感到驚訝。照理來說,主動闖進魔物的巢窟無異於自殺。畢竟想到這個主意的傢伙,腦袋本來就不算正常。
我輕輕揮了揮手,然後走出房間。
「怎麼了嗎?我看你好像心情很差的樣子。」
如果等她恢復平靜之後,決定放棄挑戰「迷宮」,我也覺得無所謂。我反倒希望她這麼做。這樣我就再也不用擔心她會不會無法從「迷宮」歸來了。另外找個安全的城市定居下來也不是件壞事。
「我是來追查『神聖太陽』的。」
「還有什麼事嗎?」
菲歐娜沒有說錯。艾爾玟這次可以撿回一命,就已經算是奇蹟了。事實上,如果沒有尼古拉斯幫忙,她應該早就死了吧。
多管閒事可不是什麼好事。我好不容易纔找到有可能幫忙治好「解放」成癮症的人,應該再也沒機會找到尼古拉斯這樣的人才了吧。而且我也不想繼續弄髒自己的雙手。
一道聲音從上方傳來。我回頭一看,發現上次那位幫我把詩集撿回來的女子,從樓梯上方探頭看了過來。我記得她好像叫做菲歐娜。
「我想請教一下。」
爲了保險起見,我已經警告他了,暫時應該不會有問題纔對。可是,如果艾爾玟的症狀隨着時間逐漸惡化,他身爲神父的道德與倫理思想說不定也會死灰復燃。
「麻煩妳了。」
「是嗎?那你自己加油吧。」
尼古拉斯努力從嘴裏擠出這句話。
「我們會離開一段時間,請你在這裏等我們回來。這些是你這段期間的活動資金。」
「你說得對。」菲歐娜露出苦笑。
後來我們又閒聊了幾句,然後我就離開了。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有在工作啊。而且還是全年無休的『肉體勞動』。」
「沒錯。」
「別回來了。」
「就是……我聽說艾爾玟小姐受傷了。」
雖然尼古拉斯的表情有些緊繃,但我應該也是看錯了吧。
「雖然我知道艾爾玟……大人遇到危險了,但我覺得自己幫不上忙,纔會跑去拜託碰巧路過附近的那個人幫忙。」
……沒錯,我早就知道世上不是隻有無論如何都不會停下腳步的人,有些人就算想要行動也辦不到。就是因爲這樣,我現在纔會用不靈光的腦袋努力思考,拚命動着無力的手腳四處奔走。
「醫生。」
就算找遍全世界,也絕對找不到像我這麼勤勞的小白臉。
「你也要跟去嗎?」
「你的工作怎麼了嗎?」
我舉手道別準備回家,但文森特叫住了我。我停下腳步回過頭去,但他遲遲沒有開口,看起來好像有些猶豫。
文森特氣憤地板起臉孔。
「我大概是搞錯了吧。我纔要向你道謝。你真的幫了我很多,甚至還爲我提供住處與金援。今後也要請你多多指教了。」
如果我們離開了,這件事當然會傳開來,但我不想在出發前引起騷動。
我們笑着握手。
「那當然。」
我這麼說道。
「我們都相處超過一年了。我不可能因爲她生病就輕易拋棄她。」
「……」
文森特難過地扭曲着臉。我好像害他想起那段想要遺忘的過去了。
他過去曾經爲了出人頭地,對因爲「禁藥」變得精神異常的父親見死不救,把所有問題都丟給妹妹凡妮莎解決。他好像一直無法擺脫那股罪惡感與悔恨。畢竟那種事也不是想忘就忘得了。
「抱歉,我沒有要挖苦你的意思。」
「不,沒關係。」
我老實地低頭道歉,文森特撩起自己亂掉的瀏海。
「……你們再也不打算回來了嗎?」
「那得看艾爾玟恢復的狀況。」
唯獨這件事我完全猜不到結果。要是去馬克塔羅德王國也無法讓她恢復,那就只能讓她放個長假了。
「等她痊癒之後,我還打算要回來。如何?在我出發之前,要不要跟我去喝一杯?」
「你怎麼還在說那種蠢話?」
他傻眼地皺起眉頭。
「我完全不打算跟你一起去喝酒!」
「別這麼說嘛。我一直很想跟你聊聊凡妮莎的英勇事蹟。比如說,她有一次讓遊手好閒的小白臉買下價值幾十枚金幣的壺那件事,還有她把一個賭鬼人渣賤賣給莊家抵債那件事。」
文森特發出驚呼聲。
「你是不是說反了?」
「不,我是說真的。沒騙你。」
其實我還想去跟艾普莉兒道別,但老頭子已經禁止她踏出家門了。畢竟她差點被人綁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已經拜託侍女幫忙傳話給她了。她現在應該正爲了要跟馬修大哥哥分別而哭泣吧。
「我最近記性好像變差了。如果你想聽那些故事可要趁早喔。」
衛兵斜眼看向自己的同伴。同伴們默默搖了搖頭,似乎是要告訴他沒有找到可疑的東西。
「他身體不舒服嗎?還是身上有哪裏受傷了?」
「別再說了,請你快點穿上衣服!」
「可是,他不是同一個隊伍的同伴嗎?」
自從他們兄妹分開之後,凡妮莎也有許多文森特不知道的一面。隨着時間經過,故人的形象就會在生者心中不斷美化,最後只留下美好的回憶,離那人真正的面貌愈來愈遠。
「我要檢查貨物。」
「各位請便。」
諾艾爾驚訝地睜大眼睛。
我一邊抱怨一邊從諾艾爾面前走過去,在艾爾玟旁邊坐了下來。
「這東西太不吉利了,我不可能擺在家裏。」
我讓德茲負責駕車,然後就跳上馬車,讓艾爾玟坐在我旁邊。因爲直接坐下屁股會冷,我還幫她準備了親手縫製的坐墊。她好像還是覺得很不安,主動握住了我的手。我回給她一個微笑,輕輕握住她的手。
這是要防止有人把違禁品偷偷帶出城。要是在這種時候隨便反抗,只會讓衛兵覺得更可疑。
「怎麼了嗎?」
「哎呀,那位小姐該不會是『深紅的公主騎士』大人吧?」
聽到對方語帶諷刺地這麼說,我握緊了拳頭。艾爾玟得到「迷宮病」的事情應該早就傳開了。貶低艾爾玟這個長得漂亮的名人,應該讓他覺得很爽快吧。這種人渣到處都有。如果是以前的我,這時候早就打斷他好幾顆牙齒了。
「拉爾夫先生好像還沒到的樣子……」
在馬車通過城門的瞬間,我聽到了怒罵聲。諾艾爾臉色大變站了起來,一腳踩在馬車貨臺的邊緣上。
因爲她一副隨時都會衝去揍人的樣子,我趕緊出聲制止她。
我指着那把用白布裹起來的劍。我記得那把劍好像叫做「曉光劍」。
我故意把臉貼到那些傢伙面前。只差一根手指頭的距離,我就可以親到他們的鼻尖了。
「因爲那傢伙派不上用場。」
光憑一位騎士努力奮鬥,可無法掃除這個城市的黑暗。
「你們不是想要調查嗎?隨你們高興吧。」
「那個……」
「……」
我親眼看到的,絕對錯不了。
「那你可要保重自己。」
「停下來。」
「誰叫你脫衣服了!我們是……」
「遵命。」
「牠原本是王國軍用來運送物資的馬,後來被我買下來了。」
「請多指教。」
我們在準備出城的馬車隊伍中排隊,當太陽完全升起時,終於要輪到我們出城了。
正當我感到納悶時,諾艾爾走到我面前。她滿臉通紅,雙手也抖個不停,激動到都快要哭出來了。
衛兵氣憤地用槍柄揍我。
諾艾爾用劍柄往我頭上敲了下去。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在我回來之前,這個城市就交給你了。」
我把行李擺到貨臺上。艾爾玟的行李就只有換洗衣物跟其他東西。王家代代相傳的寶劍已經摺斷,鎧甲也還在修理。雖然我姑且有帶着讓她用來護身的劍,但鋒利程度當然比原本的劍遜色許多。
德茲原本是把這把劍擺在公會給他的休息室裏,但因爲這樣有些危險,他就決定把劍帶在身上了。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這把臭腳太陽神的劍,但這東西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讓他們去說吧。」
「再說,那傢伙對這趟旅行有什麼幫助嗎?妳可別說只要他在就能多少派上用場,我不要聽那種含糊籠統的答案。」
出發當天的早晨終於來臨,我牽着艾爾玟的手,在日出之前走出德茲的家。
諾艾爾稍微想了一下,想張嘴,但又說不出話。看樣子她也回答不出來。
「趕快給我滾。」
我們沿着大街前進。在北門附近聚集着準備出城與進城的旅行者和馬車。
她向我低頭鞠躬,臉上沒有一絲迷惘。看來她好像想通了。
我嘆了口氣。
謝謝妳願意參加這種魯莽的計劃。
「……趕快給我滾。」
經驗豐富的老馬就算遇到突發狀況,也不太會驚慌失措。
「想逃嗎!膽小鬼!」
「女人還是適合騎在男人身上扭腰啦!」
聽到我從馬車裏這麼說,諾艾爾就跑了過來。她還揹着一個大揹包。
「遵命。」
我環視周圍這麼說道。
我知道這羣好色的官兵只是想要以調查爲藉口,趁機在艾爾玟身上亂摸。
反正跟那種蠢貨認真,也只是在浪費時間。
「不過我都談妥了。我們快點出城吧。旅行終於要開始了。」
我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艾爾玟拿起坐墊往我身上敲了幾下。
衛兵們探頭看向馬車裏頭,臉上隨即露出猥瑣的笑容。他們似乎認出艾爾玟了。我曾經想過要讓她披上兜帽,但反正遲早都會被人發現,還不如早點讓人認出她來。
「爲什麼?」
這女孩在說什麼傻話啊?
「謝謝妳。」
「每天都努力挑戰『迷宮』的公主騎士大人爲何要出城?不會是要夾着尾巴逃走吧?」
我就這樣把臉靠向衛兵走下馬車,攤開自己的雙手。
衛兵故意這麼說,讓其他衛兵也跑過來湊熱鬧。那些夾雜着好奇心與下流慾望的目光,讓艾爾玟小聲叫了出來,忍不住抱住我。雖然我有用貼布蓋住她後頸上的黑色斑點,但要是那塊貼布被人撕下來就完蛋了。而且掛在我腰際的袋子裏還有加了「禁藥」的糖果。如果只是被人看到就算了,要是被那些衛兵拿去喫,他們立刻就會發現那些糖果有問題。
我要找的人就站在那裏。
「早啊,諾艾爾。」
我跟德茲一起前往冒險者公會,在那裏借了一輛馬車。這是一輛破舊的帶蓬馬車,雖然坐起來不像有錢人的馬車那樣舒適,但貨臺相當牢固,車蓬也在前陣子換新了,不用擔心承受不住風雨。負責拉車的是一匹慄毛馬,體格相當健壯。雖然這匹馬應該跑不快,但看起來似乎很耐操。
這傢伙還是一樣冷淡。
「那就快點搞定吧。後面還有很多人等着呢。」
「不,我只是沒去找他。」
我還順便脫掉衣服,連內褲也脫了下來,身上變得一絲不掛。因爲這裏是檢查站,所以周圍聚集了很多人。衆人的目光從四面八方看向我。現場還有人發出慘叫。
「聖護隊」的隊長大人揚起嘴角。
「那傢伙不會來喔。」
「各位應該也知道,『迷宮』已經暫時封閉了。我家的公主騎士大人只是想要趁機出城,跟舊王國的大人物們交流一下。拜託你們別來礙事。」
「在艾爾玟小姐回來之前,我就會結束掉這一切。」
「你要把那把劍帶去嗎?」
「這是我的任務!」
「他是妳的同伴,不是我的同伴。」
因爲好像沒人反對,我就坐上馬車了。雖然諾艾爾微微歪着頭,好像不確定這麼做是否正確,但這當然是個正確的選擇。只要拉爾夫不在,對我的心理健康也有幫助。諾艾爾就坐在艾爾玟旁邊。我跟諾艾爾兩個人剛好把艾爾玟夾在中間。
「別客氣。來,你們不是想要脫衣服檢查嗎?那我就脫給你們看。」
「那我們就出發吧。」
他沒有德茲那種壓倒性的戰鬥力,跟我也不是什麼好朋友。如果要找人幫忙帶路,也已經有諾艾爾了。更何況,那傢伙經常對艾爾玟拋媚眼,而且動不動就隨便揍我。我完全沒理由要找他一起去。
「到底是誰在礙事啊?」
我輕撫着捱揍的臉頰,就這樣坐上馬車。這種程度的暴力早就習以爲常了。
「這匹馬好像有點年紀了。」
諾艾爾一臉不可思議地環視周圍。
雖然遇到了一些麻煩,但我們總算是順利出城了。
「別跟我開玩笑!要是你敢來礙事……」
「那可真是不錯。」
「哼,你以爲自己在跟誰說話?」
「可以麻煩您下車嗎?請務必讓在下拜見您的尊容……」
「哎呀,真是傷腦筋呢。官員就是這麼難搞,那些人實在太死腦筋了。」
「可是──」
只要往後一看,就能看到等着出城的馬車大排長龍。要是他們花太多時間盤查,太陽就要下山了。
「因爲我剛纔帥到不行,讓妳不小心愛上我了嗎?不好意思,我已經有心儀的女人……」
我伸手摟住艾爾玟的肩膀,想要把她抱進懷裏,卻不知爲何被她使勁推開。
其實脫光衣服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別人想看就讓他們去看吧。反正我也不怕別人看。
「東西都有帶到吧?那我們要出發了。」
「那你們是想要脫誰的衣服?不會是那位大鬍子吧?難不成你們比較喜歡黑森林嗎?還是算了吧。要是讓你們看到那個美景,你們那雙狗眼可能就要瞎掉了。」
「反正之後就輪到那些傢伙要倒楣了。現在就隨便他們吧。」
諾艾爾回頭看向艾爾玟。艾爾玟不發一語,就只是一臉憂鬱地低着頭。這讓諾艾爾再也無法反駁,只能懊悔地咬着嘴脣,回到原本的地方坐下。
「反正妳都要回去了,乾脆先含過我的老二再走嘛!淫蕩的公主騎士大人!」
我默默捂住艾爾玟的耳朵。「深紅的公主騎士」大人搭乘的馬車,就這樣在衆人的叫罵聲之中離開「灰色鄰人」。
馬車通過城門後,我們會先前往北方的「月光之泉(Moonlight Fountain)」這個城市,然後再前往鱗鎧山脈。據說「大龍洞」的入口就在那裏。
「我們的旅行纔剛開始,大家先看看風景放鬆一下吧。」
不過這一帶都是荒野,其實沒什麼風景可以欣賞。
當我這麼說的時候,艾爾玟伸手指向後方。原來是有人從城裏往我們這邊跑了過來。
「那人好像是拉爾夫先生呢。」
諾艾爾從後面探頭看了過來。
「好像真的是他。」
要是世界上還有別人長得那麼蠢,我可是會受不了的。
「德茲,加快速度。把那傢伙甩掉。」
「等等,不該是這樣吧!」
諾艾爾連忙阻止我。她說得沒錯。我還真是糟糕,竟然不小心說錯話了。
「更正。讓馬車掉頭,撞飛那個臭小子。最好是等他倒地了就直接輾過去。」
「那樣一點都不好!」
結果馬車還是停下來等拉爾夫了。這根本就是浪費時間。
「終於讓我追上了……」
他一邊擦汗一邊抓住馬車的邊緣,好像快要喘不過氣了。
「其實你不需要來爲我們送行。」
「給我回去。」
「那個……我們還是讓拉爾夫先生一起去吧。」
「那就這麼決定了。」
「就算妳們這麼說,但我不懂這傢伙到底有什麼屁用。」
只要從貨臺後方看出去,就能看到車輪留下的兩道痕跡,往城市的方向不斷延伸出去。可是亡靈荒野上的熱風捲起沙塵,不需要太多時間,就讓那些痕跡消失無蹤了。
「你真的不需要來送行,還是趕快回去吧。」
我揮手趕人,但野狗拉爾夫拚命搖着尾巴,就是不肯離開。
「沒聽到我叫你滾回去嗎?」
我實在不敢相信,竟然連德茲都贊成讓這傢伙跟來。
「我當然也要跟你們一起去。」
馬車裏的艾爾玟也點了點頭。
這樣你們就沒有退路了。我彷彿聽到有人對我這麼說着。
看來是我們去冒險者公會借馬車時,艾爾玟要回國的消息就此傳開,結果被這傢伙聽到了。
「別開玩笑了!你這是什麼意思!公主大人都要回國了,怎麼可以把我丟着不管?」
諾艾爾似乎被他感動,主動跳出來幫他說話。
這樣隊伍中就多了個累贅。我只希望他不要扯我們的後腿。
「至少他還能幫忙戰鬥吧。」
不知道今後會發生什麼事。
不幸的是,因爲這輛馬車很寬敞,就算讓拉爾夫坐上來也不成問題。
智障拉爾夫得意洋洋地坐上馬車。
「那傢伙好歹也是在『千年白夜』裏戰鬥超過一年的冒險者。你還是不要在那邊抱怨了,直接帶他一起去比較省事。」
「我可是『女戰神之盾』的隊員。不管公主大人要去哪裏,我都會跟隨到底,沒必要聽你的指示。」
這樣就是三比一了。少數服從多數,所以是我輸了。看來他們全都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