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鑑定師的放逸
《公主騎士的小白臉》 · 白金透 · 2.5萬 字
我們來到附屬樓房裏的鑑定室。我和葛羅莉亞隔着透明隔板,面對面坐了下來。
「妳在衆目睽睽之下那麼熱情地邀請我,結果竟然把我帶到這麼沒有情趣的地方。」
我斜眼一看,發現左右兩側也擺着用來阻隔視線的木板。這樣不但讓人覺得很狹窄,還有種強烈的壓迫感。不過,這纔是正常情況。
冒險者公會的鑑定師通常都是三個人共用一個房間。房間內部被均分成了三個區塊。
「我可是直接被公會長挖角過來,結果竟然被人當成菜鳥對待,這樣實在太過分了,讓我有種受騙的感覺。」
就只有凡妮莎那種實力得到肯定的優秀鑑定師,才能擁有個人辦公室。
「妳說自己是被挖角過來,所以之前是在其他公會當鑑定師嗎?」
「是啊,我是從『歪曲燈塔』過來的。」
那是位在西北方的港都。我是沒去過,不過聽說那裏的貿易活動非常興盛。那種城市的冒險者公會總是會收到各種物品。當然,鑑定師的工作量也很驚人。
「爲什麼妳要來到這裏?」
「因爲薪水吧。公會長說要多給我一倍的薪水。」
冒險者公會也會努力搶奪優秀的人才。尤其是鑑定師這種擁有專業技能的人才,更是經常被人挖角。凡妮莎還在世的時候,就曾經被其他公會挖角好幾次。
「我從昨天開始上班,現在正忙着交接。聽說我的前任突然死掉,留下許多有待鑑定的物品,讓我從昨天忙到現在。」
她輕輕搓揉自己的左手腕,身後還有堆積如山的木箱與小木桶。
「那可真是辛苦妳了。」
我這麼說道。
「真叫人同情。」
「就是說啊,鑑定師就是這麼辛苦的工作。可是,那些冒險者總是說我們不用戰鬥,工作非常輕鬆。想到就讓人不爽。」
她整個人趴了下去,把下巴擺在桌上。
「如果妳要發牢騷,我們去酒館聊不是更好?」
「這東西的年代相當久遠。而且還能感覺到魔力,就算不是真貨,也可能是相當貴重的魔法道具。」
我願意陪她聊到早上……啊,不行。今天是艾爾玟要回來的日子。
「據說她喜歡收集知名藝術品的冒牌貨。」
「我問過那位矮人先生,結果他說你比較擅長找人。」
正當絕望的貝蕾妮抱着牀單,準備從懸崖上跳下去時,留在牀單上的神血引發了奇蹟。貝蕾妮的背後長出了翅膀,就這樣飛到天上。後來,那件沾着神血的牀單又引發了許多奇蹟。有時候是憑空創造出麪包與葡萄酒,有時候是幫人療傷,有時候是變成巨大的盾牌保護貝蕾妮。貝蕾妮在世界各地旅行,靠着牀單的力量引發奇蹟,拯救了許多人。最後,貝蕾妮成了人們口中的聖女。在她過世之後,人們把那件牀單與她的屍體一起葬在墳墓裏。而那件牀單也在不知不覺中被人稱爲「貝蕾妮的聖骸布」。真是可喜可賀啊。
「可是我聽說你輸得很慘。」
「那就不需要遵守這些規定,不過我也無法證明委託人死掉了。這樣我就不能處理掉這個東西,只能等到半年之後再來處理。」
「雖然沒有期限,我還是希望你儘快搞定。小白臉先生……不對,我應該叫你馬歇魯姆(Mushroom)先生纔對。」
「那我們就說定了。」
這傢伙絕對是認真的。這個大鬍子真是太可怕了。要是他改變心意就糟了,於是我繼續說下去。
「這是『貝蕾妮的聖骸布』。」
我隔着透明隔板在葛羅莉亞耳邊說悄悄話。最近就算是去娼館,也有很多地方都要另外加錢才能這樣玩。
反正我很閒。
「鑑定品不是經常失竊嗎?」
「爲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問一下吧。可以請妳預先付款嗎?」
冒險者公會的每個分會都會僱用冒險者。這些冒險者的工作是找尋失蹤的冒險者,以及幫他們收屍,有時候也會負責制裁違反規定的傢伙。這些人就叫作「看門狗」或是「獵犬」,需要具備一定程度的實力。德茲也算是「看門狗」,但他的腳太短了,應該不能算是狗,而是山豬纔對。不過,要是我說出這件事,肯定會被他殺掉,所以我不敢說出來。
「不要一直揍我啦。我纔剛幫你擦過屁股耶。」
「要是委託人死掉該怎麼辦?」
她一臉不耐煩地輕輕敲打旁邊的木板。
「我知道妳想找出那位委託人,但妳怎麼會找上我?妳應該也能拜託那些冒險者或同事幫忙找人吧?」
「妳是指男人跟女人會做的事情,而不是射飛鏢或玩牌對吧?」
「結果我答應了這個條件。不過,比賽時間與地點可以由我來決定。」
「又不是給小朋友的零用錢。」
「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聽說她在那裏還當過『看門狗』。」
看來是德茲那傢伙嫌麻煩,就把這件事推給我。這裏的冒險者確實只會動粗,不擅長找人,男性職員也全都是那種粗人。不過,如果拜託女性職員幫忙,結果害對方出什麼意外就糟了。
德茲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輕輕搖了搖頭。
因爲有人會偷走鑑定品。不過,就算是我也不會去幹那種事。
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大鬍子就站在我面前,擺着一張臭臉瞪着我。
不過,在我眼中只是塊破布就是了。
儘管她的眼神變得有些冰冷,但我得到她的承諾了。這讓我變得充滿幹勁。
她會那麼在意冒牌貨滿天飛的「貝蕾妮的聖骸布」,也是因爲這個興趣嗎?
「這是件好事。」德茲扳了扳手指。「把手伸出來。」
真的假的?我再次仔細觀察葛羅莉亞的身體。她的長相完全是我的菜,雖然屁股很大,形狀倒是不難看。胸前的雙峯也快從衣服裏蹦出來了。她的身材實在讓人慾火難耐。
年輕人指責貝蕾妮,然後就把她趕出村子。
「拜託別發出那種噁心的聲音。」
我收下她拿過來的兩張紙,然後揉成一團塞進褲子後面。
「我忘記正事了。其實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我忍不住苦笑,但其實我並不討厭這種小把戲。
「這是冒牌貨吧?」
當我沉浸於令人心蕩神馳的妄想世界時,肚子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只要你願意做好避孕措施,我可以讓你做到最後。」
「我是要來告訴你一個賺錢的好機會。」
「我又要跟矮冬瓜來場扳手腕比賽了。」
「我只是開個玩笑。」
她的一舉一動毫無破綻。那是學過武術的人才有的身手。
「她的鑑定技術也是一流,但那邊的人都說她是個怪人。據說她很喜歡收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那傢伙是亂說的,他是個騙子。我勸你最好趕快跟那種人絕交。總之,艾普莉兒贏過一次就得意忘形,又向我下挑戰書了。要是我贏了,她就會給我錢;要是我輸了,就得在冒險者公會工作。」
「那塊血跡是怎麼回事?妳是不是跟其他男人上牀了?」
「既然那人就這樣跑掉,就代表他不需要這東西了吧?直接讓公會據爲己有不就得了嗎?」
她擺出要小聲說話的姿勢,讓我把臉靠過去。我把臉緊貼着半透明的隔板,葛羅莉亞的臉逐漸逼近。
「那可真是奇怪。」
我不屑地笑了出來。這不就是典型的「詐騙商品」嗎?
雖然接下了意料之外的麻煩任務,報酬卻非常誘人。只要一個晚上就夠了,她以後就會主動來找我了。
「你當時不在現場,其實我差一點就要贏了。」
根據冒險者公會的規定,如果要處理掉鑑定品,至少得等到聯絡不上委託人超過半年之後,不然就是要拿到委託人的簽名。因爲冒險者公會以前經常發生鑑定品失竊的案件,纔會有這樣的規定。
「不行。」
「我超愛的。」
「德茲,原來是你啊。你長得實在太高了,害我把你誤認成柱子了呢。」
他這次又往我的側腹揍了一拳。這個鬍子惡魔是想要打碎我的肝臟嗎?
「做愛、性交、交媾、行房、陪睡、炒飯、上牀……反正就是那種事情。我也不是很有錢,你又是個小白臉,應該很喜歡做那種事吧?」
「是啊。」
「把這東西拿來鑑定的人突然失蹤了。」
她隔着玻璃板親吻我的臉頰。
「那妳也只能等了吧。」
「我想請你幫忙找出把這東西拿來鑑定的人。」
「如果酬勞夠豐厚,要我幫忙也不是不行。」
「她說她來自『歪曲燈塔』,但她到底是何方神聖?她應該不是普通的鑑定師吧?」
「……好吧,我答應你。」
「這東西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說出從葛羅莉亞那邊接到委託的過程。
我從凡妮莎那邊得到的「片刻的太陽」,好像也是這樣來的。
「那你又是來這裏做什麼的?該不會又要來借錢了吧?」
那件聖骸布應該是跟她的屍體葬在一起,但後來好像被盜墓者偷走了。偶爾會有號稱是聖骸布碎片的東西被人拿來掛在某間教堂之中,或是被可疑的宗教人士拿來當作施展奇蹟的道具,不然就是變成贓物店裏在賣的破抹布。我從來不曾聽說過有真貨出現。
「那就麻煩你了。這是那位委託人的資料。」
「你把臉靠過來一下。」
葛羅莉亞拿出一塊年代久遠的破布。那塊布差不多跟小孩的披風一樣大,中間有超過一半的地方都被染成紅黑色。那八成是血跡。其他地方也變成褐色,還有着像是被蟲子啃過的破洞。
我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那是什麼東西?在初夜用過的舊牀單嗎?」
「你可別告訴我她在收集屍體。」
「我叫馬修。」
「要是東西失竊了,結果委託人又突然跑回來,那我不就有麻煩了嗎?而且公會長還說過,只要我把這些鑑定品全都處理完畢,就會讓我搬到個人辦公室。我不喜歡跟別人一起工作,那會讓我無法專心。」
「先說好,我的價碼可不便宜。我好歹也是某位大人物的專屬小白臉,妳必須拿出配得上我的……」
「這樣啊……」
「我現在只能給你這些。」
「喜歡嗎?」
我們來到德茲的休息室,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就是沒辦法這麼做啊。」
我想起自己來到這裏的目的。我原本就是要來找德茲的。
「我可以陪你一晚。」
「不是屍體,是贗品。」
「你根本就是想要折斷我的手吧!」
這件事發生在一個多月前。某個男人把這塊破布拿到公會,還說這塊破布可能是「貝蕾妮的聖骸布」,希望公會幫忙鑑定。不過,因爲負責鑑定的鑑定師隔天就突然身亡,讓這東西就這樣被丟在一旁。負責接手的葛羅莉亞立刻做了鑑定,卻無法證實這東西到底是真是假。她想要聯絡委託人,告訴對方目前的鑑定結果,但對方已經從原本居住的旅館退房。雖然對方好像還沒離開這個城市,卻不知道跑去哪裏了。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傳說的內容大致上是這樣的。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深山的村子裏,有一位名叫貝蕾妮,雖然生活貧苦但心地善良的女孩。父母在她小時候就過世了,她獨自靠着耕種一小塊田地過活。後來,貝蕾妮也長大成人,跟村子裏的年輕人結婚了。某一天,當她在屋外收晾乾的衣物時,她看到一道耀眼的光芒墜落在村外。她趕過去一看,發現一位俊美的青年流着鮮血倒在地上。貝蕾妮趕緊用手上的牀單幫青年擦掉身上的鮮血。然後青年醒了過來,向貝蕾妮道謝之後,就重新回到天上了。其實那位青年就是神。神離開之後,貝蕾妮抱着牀單回到村子裏,撞見這一幕的年輕人憤怒不已。
我走出鑑定室。
葛羅莉亞向前彎腰,主動拉開領口露出胸部。贊喔。我愛死這種姿勢了。要是拜託艾爾玟這麼做,我應該會被她殺掉吧。
我們前陣子聊着聊着,不知爲何就決定要來比腕力,結果我輸給了一個年約十三歲的女孩。
「至少也該給我保證金吧。」
「那妳可以配合這種玩法嗎?」
德茲似乎看穿了我的計劃,露出傻眼的表情。
「比賽地點就在公會外面,比賽時間則是白天,而且當然是在晴朗的日子比賽。換句話說,我穩贏不輸。」
「你這根本就是作弊吧。」
「我只是讓自己能發揮出原本的實力,怎麼能算是作弊?」
打仗的時候也是一樣,不能只比雙方士兵的人數,還得把地形與天氣這些對己方有利的因素也考慮進去,才能跟別人開戰。
「接下來就是正題了。我跑去找賭博業者西蒙,請他幫忙當這場比賽的莊家。可是他說根本沒人要賭我贏,這樣賭局根本無法成立。」
「我想也是。」
「所以呢……德茲,你就賭我贏吧。你應該也很明白吧?這種穩賺不賠的好事可不多。」
「每個騙子都是這麼說的。」
「拜託你啦。因爲我們兩個是朋友,我纔會告訴你這件事。你就順便賺點小錢,買個禮物送給老婆吧。」
「你去拜託公主大人吧。」
「我已經向她拜託過了。」
不過我沒告訴她比賽的賭注是什麼。
「結果你知道她怎麼說嗎?她說我『不知羞恥』。」
「我也這麼認爲。」
德茲這傢伙竟敢這麼囂張。
「而且你這小子運氣很差,就算是在穩贏不輸的牌局,也還是可以抽到鬼牌。」
「平常是這樣沒錯。不過,我這人總是會在緊要關頭抽到王牌。」
德茲難掩疲倦地嘆了口氣。
「算了,賭就賭。莊家是西蒙對吧?我晚點就去找他。」
「德茲,我就知道你是個明事理的人。」
因爲他離開冒險者公會之後還是有遇到那個鎧甲怪物,纔會慌張地從旅館退房,在慌亂中弄丟錢包與冒險者公會的會員證。那張會員證同時也是這羣痞子的身分證,要是不小心弄丟了,就連想住在旅館都有困難。儘管不是完全找不到住處,但幾乎都是沒有執照的旅館或黑店。
我是跟十歲女孩拚得不相上下的男人,拜託別對我抱有期待。
柯迪是偶然找到那塊破布的。他在來到這個城市的路上跑去河邊休息,結果看到那塊破布被水衝到河岸旁邊。他原本想要丟掉那塊破布,但又想起曾經在故鄉聽說過的「聖骸布」傳說,纔會決定把破布拿走。他好像認爲只要隨便編個故事,把那塊破布拿去贓物店賣掉,就能賺到一點小錢。
畢竟我也算是個名人,只是毫無信用可言。
「嗨,柯迪,很高興認識你。我叫作馬修,是冒險者公會派來的人。」
就在這時,某人重重地把茶杯擺在我面前。我回頭一看,發現剛纔那女孩正一臉不悅地瞪着我。我向她打了聲招呼,但她沒有理我,靜靜地把另一個茶杯擺在柯迪面前。
不過,就在柯迪抵達這個城市之前,有個穿着全身鎧甲的詭異男子從馬路旁邊現身了。他穿着生鏽的老舊鎧甲,雖然看不到長相,但柯迪還是勉強靠着聲音認出對方是個男人。
「再見。願大地的祝福與你同在。」
「住手!」
「小妹妹,不好意思。大哥哥我不是什麼壞人,只是有事要找住在這裏的柯迪哥哥。」
拜託饒了我吧。要是讓我去當那傢伙的部下,我肯定會更常捱揍。
「哎呀,我不認識你要找的那個人。」
「那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你應該不是因爲怕老婆,纔會跑來這裏避難吧?」
她露出最燦爛的笑容,把一張誓約書拿到我面前。雖然格式跟冒險者公會使用的定型誓約書很像,但只要看筆跡就知道,那是艾普莉兒親手寫出來的東西。她做得很完美。
「要是他敢亂來,你就立刻叫我。」
「那你就放棄吧。還是說,你要自己走到外面,去公會把東西領走?希望那個鎧甲怪物不會在這段期間找到你。」
「我沒有那種錢。」
我被老朋友背叛,心灰意冷地從冒險者公會的樓梯走下來。那個大鬍子太可惡了,我好心告訴他賺錢的門道,但他竟然不肯領情。到時候他輸到脫褲也不關我的事。
「每天都會有許多迷途的羔羊造訪這裏,我實在想不起來他們每個人的名字與長相。」
雖然有不少可疑的地方,反正我已經找到他本人了,剩下的事情與我無關。
他曾經住過的旅館的主人告訴我,把東西拿去鑑定的那一天,他也跟平常一樣跑去冒險者公會。可是,當他回來的時候,就面色鐵青地說要退房,還多付了一點錢,然後就這樣走掉了。
這間教會只能用小巧玲瓏來形容。我從需要低頭才能進去的門口探頭一看,結果只能看到裝飾着大地母神紋章的牆壁,還有擺在講臺後方的神像,以及爲數不多的幾張椅子。我轉頭看向旁邊,在跟我的腰差不多高的圍牆裏面還有一個小小的菜園。這裏看起來不像是一間住着許多信徒的教會。更何況,如果記不得別人的長相與名字,怎麼可能有辦法當一個神父?這傢伙顯然是在裝傻。
當我來到一樓時,艾普莉兒從櫃檯後面衝出來。
她說話很不客氣,拚命想要把我趕走,從門縫中使勁推開我,讓我覺得她非常可愛。不過,我是個骯髒醜陋的大人,所以還會用這種賤招。我伸手抓住女孩的手腕。女孩嚇得臉色發白,上半身也倒向後方,想要把手抽回去。
這個臭小子……那個鎧甲怪物一陣子沒出現,就讓他貪心起來了。
「原來如此……」
這世界還真是爛透了。
「那傢伙伸出了手,發出彷彿來自地獄的聲音,叫我把那塊破布還給他。」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陣宏亮的慘叫聲打斷。聲音的主人好像是剛纔那位小女孩。
「她差點被親生父親賣掉,結果就跟妹妹一起逃到這裏了。」
「我跟爺爺商量之後,他幫我想到了這個辦法。他說這種工作應該連你也做得來。」
我說出在旅館打聽到的柯迪特徵,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我是神父派來的人。」
「好啦。」
柯迪鐵青着臉衝下樓梯。我也跟了過去。來到一樓後,我趕往聲音傳來的地方。
「因爲你這個人只要輸了比賽,絕對會想用奇怪的藉口或謊言毀約。」
柯迪短暫陷入沉默,但他最後還是鐵青着臉,開始說明他逃走的原因。
看到這份文件後,柯迪露出不安的表情。
「不過我要賭大小姐贏。」
「真虧你能找到這裏。」
內容很簡單。要是我輸了,就得在冒險者公會工作一段時間。工作內容是在冒險者公會里打雜,以及擔任專屬冒險者的助手。簡單來說,就是要我在德茲底下做事。
「放開那女孩。你到底是什麼人?」
如果那只是塊破布就算了,既然上面被人施展了某種魔法,調查的時候就需要用到觸媒與藥品,需要花上不少費用。
「因爲我覺得會被詛咒。就算可以丟掉,我也擔心把東西交給那種詭異的傢伙,可能會造成可怕的後果。我想讓冒險者公會去想辦法處理,纔會把東西丟在那裏就逃走了。如果可以順便請他們幫忙鑑定,說不定也能查出那塊破布到底是什麼。」
「他也可能是換了個名字。他有着一頭黑髮,還有一雙茶色的眼睛,體格也相當不錯。他的皮膚曬得很黑,看起來可能更像是鄉下的農夫,而不是一位冒險者。」
我故意在他面前讓拳頭髮出聲響,柯迪立刻變得臉色鐵青。雖然我當了很久的大塊頭軟腳蝦,這身外表還是可以拿來威脅完全不認識我的傢伙。不過,要是我們真的打起來,肯定是我會嚐到苦頭。柯迪用顫抖的手握住筆,慢慢地開始簽名。
「這裏也是『教會的一部分』對吧?」
我猜柯迪應該是在畏懼某種東西,他覺得自己有生命危險。可是,他纔剛來到這個城市,身邊沒人可以依靠。他沒有求助於冒險者公會這個原本的靠山,這也可能是因爲他無法這麼做。既然如此,那他肯定會逃到教會。
「柯迪,快點出來,不然這隻纖細的手臂就要受傷了。說不定還會讓人痛到哭出來喔!」
「反正你這傢伙不適合當冒險者。趕快給我簽名,不然我就讓你嚐點苦頭。」
等着瞧吧。我要贏得這場比賽,把矮冬瓜的零用錢全部拿去賭鬥雞。
就算逃到神的居所,也可能會遇到我這種沒有信仰的追兵。可是,如果在教會旁邊蓋一間無關的房屋,讓人逃到裏面躲藏,就能騙過那些追兵。只要真的僱用娼婦開門做生意,就不會有人懷疑了。這個城市裏有許多沒有執照的娼館,但那些嬌喘聲讓我起了疑心。沒有執照的娼館應該都會盡量做好隔音,這間娼館反倒讓人能清楚聽見裏面的聲音。簡直就像是故意要讓人知道這是一間娼館。
聽說這裏是讓那些被丈夫或親父母家暴,無家可歸的女人避難的地方。她們會在大地母神教會的幫助下,從這裏前往其他城市避難,找到得以謀生的手段。這裏可說是她們的臨時住處。
「啊,馬修先生!」
教會旁還有一間色彩鮮豔的兩層樓房屋。因爲沒有招牌,我猜那是沒有執照的違法娼館。現在明明還是大白天,就已經開始傳出像在殺豬的喘氣聲,以及讓人聽不下去的宏亮嬌喘聲。
「可是,我身上沒有錢。就算要回去,也得先稍微賺一點旅費吧?」
我決定暫時把這件事擺在一邊,先去幫葛羅莉亞找人。我看了鑑定委託書上的資料,得知那人名叫柯迪,今年十八歲。他是爲了挑戰「迷宮」,纔會來到這個城市。不過,他並不打算像艾爾玟那樣認真挑戰,只想待在比較前面的階層,靠着收集魔物的皮毛與鱗片賺錢。
「莉塔!」
我來到房屋後方的暗處,敲了敲那扇小門。
柯迪心生畏懼,當下立刻就逃走了。他很後悔撿到那塊破布,但也已經來不及了。那個穿着全身鎧甲的傢伙追了上來。他慌張地逃進城裏,然而沒能放心太久,因爲那個鎧甲怪物會出現在各種地方。他會在不知不覺中出現在柯迪身邊,拜託他把那塊破布還給他。當柯迪跑去向別人求救的時候,那個鎧甲怪物又會在不知不覺中消失。這種事情不斷髮生,讓柯迪逐漸無法保持平常心。
因爲這個城市的出入口都有人負責盤查,無法輕易外出。公會這邊做過調查之後,也沒發現他有離開這個城市。
我說出大地母神的禱告文,然後就轉身離開。我假裝走掉了,其實是繞到另一邊,就這樣從教會旁邊經過,來到那間發出響亮嬌喘聲的房屋後門。雖然從對面看得不是很清楚,其實從教會的後門走過菜園,就能直接來到隔壁這間房屋的後門。
明明自己就有手有腳,也有可以思考的腦袋,世界上還是有很多人想要成爲神的奴隸。因此,就算是在這個瘋狂的城市裏,也還是存在着宗教。所謂的宗教家,就是一羣自認是「半個」聖人君子,把自己的地盤當成聖地的傢伙。如果有人跑去求救,他們應該都會願意收留對方。聽說柯迪的故鄉是南方的帕拉迪王國。那裏也有好幾種宗教,但人民主要都是信仰大地母神。我決定先把那些教會全部找過一遍。這個城市裏有三間信奉大地母神的教會。城北教會的信徒都是些有錢人,應該不會理會柯迪那種窮人。我只要去城南那兩間找找看就行了。
她就這樣監視着我,還把筆硬塞到我手上,讓我只能乖乖照做。我照着她的指示簽名了。不過,其實我也不確定這個不是本名的簽名是否有效。
「如果要讓公會買下來,就得另外收取鑑定費纔行。你要嗎?」
柯迪還躲在這個城市的某個地方。問題就在於他躲在哪裏,但其實我心裏大概有個底。
「那塊破布被惡魔盯上了。」
「不管你怎麼問,我也只能說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如果你不相信,自己進來找找看吧。」
「爲什麼你不丟掉這塊破布,也不乾脆交給對方?」
我對着門縫大聲呼喊。我沒有騙人。我現在這麼用力,明天早上肯定會肌肉痠痛,我一定會哭出來的。
寵孫女也該有個限度吧。
這女孩竟然學聰明瞭。真不知道是受到誰的影響。
換句話說,柯迪在那天遇到了一些事情,而且是讓他不得不躲起來的事。
「那個……不能請公會買下那塊破布嗎?」
我決定先看看誓約書的內容。看完之後,我小聲叫了出來。
一名有着黑髮與茶色眼睛的青年從屋子裏走出來。他的皮膚曬得很黑,體格也很不錯,但不像是冒險者,更像是鄉下的農夫。他手上還拿着一把破劍。
「還好啦。」我這麼回答。
德茲一臉理所當然地這麼說。
「他的家人很擔心他。如果你有見到這個人,麻煩跟冒險者公會聯絡。只要你報出馬修這個名字,大家就會知道了。」
「她是想要讓你去工作不是嗎?那我也只能幫她一把了。你就給我努力流着汗水,爲世人做出貢獻吧。」
「我要請你做的事只有一件,麻煩在這上面簽名吧。反正你也不要那東西了吧?」
然後她就別過頭去,沒有理我就走下樓梯了。看來我被她討厭了呢。
我在城裏西南靠近外牆的地方,找到第二間大地母神教會,也就是「灰色鄰人」城南分會,但那裏的神父一臉遺憾地對我搖了搖頭。
「不用了。」
就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他想起故鄉的大地母神教會,纔會跑來這裏求救。後來那個鎧甲怪物就再也不曾出現了。
「這裏本來是專門給女人與小孩藏身的地方。」
我儘量用最恭敬的語氣這麼說,然後門就稍微打開了。小小的眼睛從門縫中看了出來。我立刻把腳伸進門縫,同時把手指伸了進去,一口氣把門打……可惜我辦不到,因爲女孩也使勁想要把門關上,讓我無法如願,只開了露出半張臉的程度。
「那可不是我的工作。」
「沒問題,這會是一場真正的全力對決。」
「你不會保護我嗎?」
這種時候就算進去調查,通常也不會有收穫。就是因爲對方很有信心,纔敢擺出這麼強硬的態度。而且我看這位神父的眼睛閃閃發光,一副很想向我傳教的樣子,也讓我不想進去調查。要是我隨便跑進去,他一定會反手把門鎖上,一直把我關到入教爲止。
我拿出鑑定品的權利拋棄書。只要把這份文件拿到葛羅莉亞那邊,我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
「快點簽名,籤你的名字。不準給我籤什麼『臭小子』,玩那種低級的小把戲……」
「這樣就行了。等你決定時間跟地點之後,就跟我說一聲吧。不準作弊喔。」
「來,快點簽名。要籤自己的名字喔。」
「你來得正好。請你在這上面簽名。」
「那個小女孩也躲在這裏嗎?」
一位十歲出頭的小女孩拚命想要把門關上。她有着一頭亂翹的金髮,還有一雙綠色的眼睛。也許是因爲都沒有喫飯,她的手腳與身體都很瘦,但長得還算可愛。而這位小女孩正與我展開難分軒輊的力量比拚,也難怪我會連艾普莉兒都贏不了。
「你想要就這樣一輩子讓那傢伙追着跑嗎?我勸你還是回鄉下種田算了。」
我們來到那間色彩鮮豔的房屋閣樓。這裏似乎就是柯迪的藏身之處。
「回去!給我滾!你這個可惡的大塊頭!」
我倒抽了一口氣。
一副全身上下都是紅褐色鐵繡的黑色鎧甲就站在狹窄走廊的另一邊。就連關節與脖子周圍這些原本沒有鎧甲覆蓋的地方,也被黑布緊緊裹住,讓人無法窺見裏面的東西。這傢伙就是柯迪口中的鎧甲怪物嗎?我還看到腳軟的莉塔癱坐在那傢伙腳邊。
「妳快逃!」
柯迪大聲喊叫,把花瓶丟向那個鎧甲怪物。花瓶砸中那傢伙的身體,碎片也四處飛散。可是,鎧甲怪物完全不以爲意,朝向我們伸出了手。
【可以把那東西交給我嗎?】
那傢伙的聲音既低沉又平靜,聽起來不可思議地悅耳。
「你……你怎麼會找到這裏……?」
【因爲我聽到了聲音。】
柯迪剛纔想要拯救莉塔的時候,不小心大聲叫了出來。不過這也是我造成的。
【拜託了。把東西還給我。】
鎧甲怪物像是被某種東西引導一樣,搖搖晃晃地逐漸逼近,看起來就像是殭屍。
柯迪嚇到腿軟,只能癱坐在地上慢慢後退。
真拿他沒辦法。
我挺身走到鎧甲怪物面前。那個嚇到腿軟的蠢蛋就算了,我可不想眼睜睜看着小孩子死在自己眼前。
「你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想要得到那塊破布?就算要拿去幫你女兒做婚紗,應該也不夠用吧?」
【我不能沒有那塊聖骸布。】
鎧甲怪物努力走向柯迪。我懂了,原來這傢伙以爲聖骸布還在柯迪身上。
「你要拿來做什麼?」
【只要有那東西,我應該就能「變回人類」了。】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早就不當人類,變成一個怪物了嗎?」
我大聲質問對方,同時轉頭看向戰輪飛過來的方向,結果看到一名白衣男子站在鎧甲怪物對面。
對方陷入沉默。這就代表肯定的意思。拜託饒了我吧。
「這樣聖骸布就是公會的東西了,隨妳高興怎麼處理。不過,妳可能還得順便收下瘋狂僧侶與怪物就是了。」
賈斯汀伸手指向那個鎧甲怪物。
我感到寒毛直豎,抬頭一看才發現,走廊盡頭的木板牆壁上插着一個金屬圓環。
爲了不讓她把手縮回去,我一邊說着這些話,一邊脫掉她右手的手套,輕輕撫摸裸露在外的白皙小手。她的手背很光滑,摸起來舒服極了。
「那原本就是吾神的東西。」
那個鎧甲怪物的身體到底跑去哪裏了?我們交談的時候,我明明還感覺得到裏面有人,但裏面的人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難不成他用了魔法嗎?
說完,他用那把厚重的短劍指着我。我舉起雙手。
就在這一瞬間,喪鐘在我的腦海中發出聲響。
不曉得那副鎧甲底下躲着什麼樣的怪物。我可是以膽小聞名的馬修先生,要是害我嚇到尿褲子,小心我拿聖骸布來擦喔。
那傢伙是幽靈嗎?還是利用魔術或某種東西躲在遠處操縱這副鎧甲?
【我不能沒有那東西。】
「我名叫賈斯汀•魯賓斯坦,是一名『異端審問官』。」
「不準騙我。」
接下來可是我的享樂時間。我得在回去的路上找個地方,先喝杯蛇酒再說。今晚要徹夜苦戰了。
「算了。」
他好像總算對我這個人感興趣了。不管對方是男人還是女人,想要吸引別人注意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尤其是大地母神的「異端審問官」,更是以連其他宗教的人都會毫不客氣加以制裁而聞名。他們似乎認爲光是信仰其他宗教就已經算是一種邪惡了。真是有夠可怕。
「那塊聖骸布原本就是供奉在大地母神教會的東西,可是被人偷走了。犯人就是那傢伙。」
鎧甲怪物似乎再也忍受不住,突然轉過身體,從我跟柯迪旁邊跑過去,就這樣趴到走廊盡頭的牆壁上。賈斯汀在這時候跳了起來,一口氣縮短雙方的距離,還在空中從腰際拔出短劍。他舉起那把厚重如柴刀的短劍,把鎧甲怪物的背部劈了開來。
我的脖子被某種冰冷且堅硬的東西抵住。
我等了一下,但對方沒有回來。看來他是真的走掉了。我突然覺得很累,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我知道自己不該報出公會的名號,但在那種情況下也別無選擇。保住我這條小命比較重要。而且就算是「異端審問官」,也無法對冒險者公會祭出強硬的手段。因爲要是一個弄不好,就可能會害得大地母神教會與冒險者公會開戰。他應該還有這種程度的判斷力纔對。雖然他就像是一條瘋狗,但真正的瘋狗可無法成爲「異端審問官」。
「再見。」
「我要從賊人手中奪回神聖的寶物。我就是爲此而來。」
我拿出簽了名的權利拋棄書,還順便回報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就算同樣都是宗教,也存在着各樣不同的派系與教義。在主流派系眼中,也有一些偏離正統教義,錯誤且邪惡的派系。因此,他們會找出那些被視爲異端的教義與其信徒,重新教導他們正確的教義。
我回頭一看,卻找不到柯迪的身影。他剛纔明明還嚇到腿軟,到底跑去哪裏了?聽到我這麼問,莉塔突然從樓梯那邊探出頭來。
他的年紀應該是四十歲左右吧。他有着一頭整齊的金色短髮,還有藍色的眼睛。他穿着黑色長褲與襯衫,以及長度直達腳踝的白色大衣。他的兩隻手臂上套着好幾個金屬圓環。左右兩手圓環的數量不一樣,應該是因爲他剛剛纔擲出一個圓環吧。他還戴着一條項鍊,上面有着大地母神的紋章。
「聖骸布不在那傢伙身上,該不會是在你們手上吧?交出來。」
「我也是這麼說的,不過對方堅持只能整組賣給我。這就是所謂的捆綁銷售。」
我會先拿掉外面的包裝,仔細檢查內容物有沒有損傷,接着再用指尖與舌頭鑑定知名工匠的手藝,最後好好品嚐女神像內側的感觸……
「被他逃掉了嗎?」
我趕緊撲到柯迪身上。一陣風從他頭頂上吹過。
「柯迪,你來看看這……」
一陣風劃過我的鼻尖。
「你幹了什麼好事?難不成你跟惡魔訂下契約了嗎?」
「話說回來……」
「是誰!」
這是一種紫色的黏液。我用手摸了一下,發現指尖的皮膚有點刺痛,感覺就像是碰到了酸液。這東西到底是……
聲音太小了。更重要的是,那副鎧甲明明被砍出很深的裂縫,但對方完全沒有流血。我從裂縫裏看進去,但裏面什麼東西都沒有。空無一物,連血跡都找不到。我還把頭盔與手甲拿起來檢查,但裏面同樣空空如也。
葛羅莉亞抱頭苦惱。這也怪不得她。因爲她纔剛解決毫無意義的文件手續,就立刻遇到更麻煩的問題。
「我並沒有要你……」
「是嗎?那就請你順便幫我鑑定看看吧。」
我把糖果跟杏仁塞到莉塔手上。她本來不太放心,但我證明過那些東西沒毒之後,她就怯怯地喫了下去,隨即露出笑容。
我回頭一看,發現莉塔把糖果拿給一個跟她長得很像的小女孩。那應該就是她妹妹吧。莉塔把我給她的禮物塞到妹妹手中,看着妹妹開心喫着糖果的樣子,輕輕撫摸妹妹的頭。
「我會很溫柔的。別看我這樣,我這個人最擅長鑑定女性了。我會把妳當成用玻璃細心打造的女神像,小心翼翼地溫柔對待。」
──就在這一瞬間,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殺氣。
我身後的牆壁再次發出聲音裂成碎片。柯迪被木頭碎片擊中,痛得叫了出來。
「要是你不快點趕去,聖骸布就要被拿去廁所當抹布用了喔。」
「這算什麼?我可沒有要你帶回那種東西。」
【……我就讓你看看證據吧。】
鎧甲內側好像黏着某種東西。我拿起花瓶碎片,小心翼翼地把那東西挖了起來。
「可是……」
「你是什麼人?」
我聞到了血腥味。我用手指擦去鼻尖流出的血,輕輕發出咂嘴聲。賈斯汀眯起眼睛,緊盯着我的一舉一動。看來我應該無法輕易騙過他。
「奇怪?」
「他剛纔就出去了喔。」
看來他是趁亂逃走了。我問了莉塔與店裏的娼婦,她們好像都沒有頭緒。他也沒有拿走行李,就這樣不知去向。
鎧甲怪物無力地倒下,還發出響亮的金屬碰撞聲。他的手腳彎曲成不自然的形狀,頭盔也掉了下來,在地上滾動。
又來了一個難搞的傢伙。
「在命令別人之前,你應該先做個自我介紹。太過性急的男人會被討厭喔。就算這裏是娼館,也不能一進來就脫褲子吧?」
賈斯汀發出咂嘴聲,把短劍收回腰際。他不再理會我們,就這樣走向出口。在走到外面的前一刻,他回過頭來,有禮地向我們道別。
「你是說大地母神嗎?」
「把『貝蕾妮的聖骸布』還來。」
「對方是這麼說的。你這邊有什麼主張嗎?」
「不好意思打擾妳們了。這是一點賠禮,給妳和妳妹妹喫。」
「不過別在意。反正你就要死了,這件事與你無關。」
白衣男子先是盯着我們,然後不耐煩地伸出手。
我看了看那張權利拋棄書,發現他已經簽好名了。這樣就算那小子橫死街頭,也跟我沒有半點關係。
「如你所見,本人就是天下第一帥哥。那個鎧甲怪物也叫我交出聖骸布,所以我們正在討論這個問題。」
「真傷腦筋。」
那是戰輪。敵人使用的武器相當罕見。戰輪就是一種金屬圓環,但圓環外圍是刀刃,可以拿來斬殺敵人。那不是鎧甲怪物丟過來的東西。
「聖骸布剛纔已經被某位大姐拿去當抹布……」
「……你沒騙我吧?」
【……差不多吧。】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賈斯汀把手往旁邊一揮,利用這個動作擲出套在手腕上的戰輪。鎧甲怪物無法閃躲,就這樣被鐵環接連擊中。雖然他沒有被大卸八塊,但那股衝擊力道還是把鎧甲打到陷進去,讓他跳起奇怪的舞蹈。
鎧甲怪物的話語中夾雜着不知道是悲嘆還是憎恨的情感。
我在黃昏時分快步回到冒險者公會,然後衝進葛羅莉亞的鑑定室。
我再次拿起那副鎧甲檢查,但就只是一副普通的鐵製鎧甲。很老舊,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簡單來說,就是主流派在欺負少數派,而「異端審問官」就是其尖兵與走狗。他們擁有極大的權力,甚至還握有宗派內部的司法權與調查權。
傷腦筋,犯人竟然自白了。
揮手道別後,我就這樣離開了。
「再見。願大地的祝福與你們同在。」
賈斯汀懊悔地說出這句話,然後就開始回收戰輪,重新套回自己手上。
「妳會害怕也很正常,晚上應該更是會感到不安與寂寞。我今晚會陪着妳的。」
「娼婦都還沒出現,你怎麼就射了兩發?這也未免太快了吧?」
「別擔心。」我輕輕握住她的右手。雖然隔着手套,我還是能感覺到柔軟的觸感。
「把東西還給我。」
「拿去。」
「真想知道妳的『鑑定價』會是多少。妳說不定會是我鑑定過最昂貴的女人。」
鐵環立刻從我身旁飛過去。因爲我早就知道他會射過來,才能輕鬆躲過。
怎麼又來一個了?
鎧甲怪物把手擺在頭盔上,讓我很自然地吞下口水。
「嗯?」
「那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這只是順便。我們不是早就約好,今晚要讓我在牀上仔細鑑定妳了嗎?」
「在冒險者公會。現在暫時寄放在冒險者公會那邊。」
「不知道,但我不覺得自己幹掉他了。」
「這是馬克塔羅德王國代代相傳的寶劍。好幾次有人拜託我把劍賣給他們,但我都說這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寶物,一直婉拒至今。不過,趁這個機會搞清楚這把劍到底值多少錢,或許也不是壞事。來,別客氣,你就用自己的身體鑑定看看吧。」
我不用回頭就知道對方是誰。會這樣全身發出強烈殺氣,拿劍抵住我脖子的公主騎士大人,全天下也就只有一個。
我都忘記了。這間鑑定室是三個人共用的,所以當然還有其他鑑定師在場。肯定是他們之中的某人跑去向剛從「迷宮」回來的艾爾玟告狀。而且葛羅莉亞也在不知不覺中躲起來了。
「等等,妳先冷靜下來。」
我小心翼翼地回過頭去,免得刺激到她。嗯,我這次可能真的會沒命。
「那不是妳祖先傳下來的重要寶劍嗎?那是用金錢買不到的寶物。價值得由妳自己來決定,千萬不能相信別人的評價。」
「可是,你剛纔不是說自己很擅長鑑定女性嗎?」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最近眼裏只有妳這個獨一無二的超一流頂級女人,其他女人看起來就跟猴子差不多。」
「你不用這麼謙虛。我們要先從哪裏開始?手嗎?還是腳?」
艾爾玟舉起了劍。
「看來我還是先砍了那根毫無節操的東西吧。你放心,一瞬間就會結束了。」
那裏很敏感,拜託妳溫柔一點,千萬不要用刀子亂碰。
後來,我完全不顧面子,拚命地跪地求饒,我跟兒子才勉強逃過被人活活拆散的命運。
我久違地想起了生命的寶貴。活着真是太美好了。
「你這個男人到底要爛到什麼地步?」
就算我們回到家裏喫晚飯,艾爾玟也還是一樣生氣。這讓餐桌上的藥草湯、調味鴨肉與香草沙拉喫起來全都味如嚼蠟。
我們隔着餐桌坐着用餐,這其實根本就是一場審問。
「竟然抓住女性的弱點,要求對方獻出身體,簡直無恥至極!」
「那是對方主動提議的事情。」
「既然你點頭答應了,那還不是一樣的意思!」
仔細一看,她還揹着一個扁掉的袋子。
話不是這麼說的──我正想說出這句話,卻被她瞪了一眼,最後只能閉上嘴巴。
「我喜歡的是贗品,這些不過就是普通的破布。贗品這種東西,必須能讓人找到努力仿冒真貨的痕跡。」
父母都死了,王國也被魔物毀滅。慘遭魔物蹂躪的國土,至今還沒能成功奪回。
葛羅莉亞自暴自棄地拿起發出腐臭味的破布,板起了臉孔。
艾爾玟往我身上靠了過來。
「妳不是很喜歡冒牌貨嗎?可以被這麼多冒牌聖骸布包圍,難道不是件好事?」
今天應該是沒機會泡她了。不知爲何連我都被抓去到處調查,實在是有夠累人。雖然我很想讓女性職員仔細檢查我身體的每個角落,結果卻是由兩個粗壯的臭男人一起動手。我一直擔心自己會被他們強暴,差點就要尿褲子了。
「我只是無法容許那種卑鄙下流的行爲……」
賈斯汀跑過來質問我,我只好說明昨天在全身鎧甲裏面發現紫色黏液的事情。
畢竟保命繩可不能算是寶物。
我好奇地探頭過去一看,結果看到昨天也見過的面孔。那人正是「異端審問官」賈斯汀。櫃檯上擺着堆積如山的金幣。
艾爾玟露出苦笑。
「可是,我很喜歡這份工作。畢竟我也喜歡在街上散步。」
「所以呢?」
「『貝蕾妮的聖骸布』在哪裏!」
賈斯汀把木箱摔在地板上。木箱被砸成碎片,這股震動還讓那堆金幣垮了下來。
「妳還是別說話了,趕快動手比較實際吧?」
「先說好,所謂的『珍惜』,也包含不對其他女人出手的意思。」
「誰叫我不是那種美豔的女人。」
「那我先走了。」
「……我儘量。」
「全都不是。這些都是普通的破布。」
「那你們就去找,找到就通知我。」
我找到賈斯汀剛纔親手砸爛的木箱。雖然木箱已經徹底壞掉,無法用在原本的用途上,但還是可以派上用場。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挖起沾在木箱內側的紫色黏液。黏液在拇指與食指之間拉出一條絲線。
就在這時,葛羅莉亞總算注意到我了。她有一瞬間睜大了眼睛,但很快就露出溫柔的微笑,對我輕輕揮了揮手。哎呀,她還真是可愛呢。我也向她揮了揮手。
「我當然會。」
「找到了。」
後來,公會長拿出自己的權力,派人在公會內部展開調查,結果當然找不到聖骸布,只能在櫃檯桌上堆滿看起來很像的抹布與破布。葛羅莉亞被迫把那些破布全都鑑定過一遍,最後一臉厭煩地趴在桌上。
「啊,馬修先生。」
「不知道。我是有在思考各種可能性就是了。」
單方面丟下這句話後,賈斯汀就離開公會了。他八成是到外面找人了吧。公會長的表情變得更難看了。就要談成的生意不但告吹,還讓他顏面掃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們來到凡妮莎過去使用過的鑑定室。因爲葛羅莉亞使用的鑑定室正在接受調查,我們纔會臨時借用這個地方。順帶一提,還有兩位負責監視的職員在房間角落緊盯着我們。
「我會珍惜妳。真的,我發誓。」
原來如此。看來他選擇了正面進攻。冒險者公會會收購冒險者帶來的貴重物品,然後用高價賣出去。他們會從中挑出有價值的東西,拿去向收藏家兜售,不然就是在自己主辦的拍賣會上拍賣,或是讓有合作關係的商人收購。可是,凡事都有例外。一旦有冒險者得到貴重武器或魔術道具的消息傳了出去,客人就會在東西交到公會手中之前,主動向公會表達收購的意願。
「不管我如何珍惜,只要無力保護就會失去那些寶物。我早在七歲時就學到這個道理了。」
「犯人應該還沒跑太遠。只要分頭去找,應該還有機會找到吧?」
「不需要害羞。妳應該也明白吧?我的寶物就是妳。」
不知道是誰叫了出來。
當我來到外面時,太陽已經高高掛在天上。我明明一大早就過來,結果竟然待到中午。計劃完全被打亂了。我現在也不想去娼館,艾爾玟應該也起牀了。今天還是早點回家吧。
「你這變態、淫蟲、色魔、卑鄙小人、色情公爵、沒出息的小白臉!」
「妳也不能一直幫公會做事吧。妳將來想做什麼工作?」
「除此之外的東西,全都被人奪走了。我失去了一切。」
「絕對不是!」
「發生什麼事了?」
據說艾爾玟在裏面放了她心愛的緞帶,還有撿到的小石頭這些她當時心目中的寶物。
我輕輕摟住她的肩膀。這次她沒有反抗。
艾普莉兒那個身爲公會長的爺爺從裏面走了出來,葛羅莉亞也一起出現了。這應該是因爲現在是由她負責管理「貝蕾妮的聖骸布」吧。公會長跟賈斯汀寒暄了幾句後,就叫人把「貝蕾妮的聖骸布」拿過來。
「應該是吧。」
「是這樣沒錯啦……」
「我想也是。」
艾普莉兒根本不是正式職員,就只是一個想幫助爺爺的女孩。考慮到這個城市的治安,這可不是值得讚許的行爲。雖然她身邊還跟着保鑣,但要是出了差錯就來不及了。
「是這樣嗎?」
那傢伙大概是從某個地方溜進來了。被他搶先一步了。
賈斯汀平靜地這麼說。
「哎呀,妳喫醋了嗎?」
我很想回應她的心情,但經驗告訴我,我絕對撐不過三天。畢竟我從以前就很容易喜新厭舊,興趣也只有玩女人。一個人的本性可沒辦法輕易改變。
「今天的東西有點多,真是累死人了。」
「不過,後來我又說要成爲一名騎士,結果生氣的母后就把珠寶盒拿走了。我哭着求她,她最後還是沒有還給我。」
葛羅莉亞輕輕碰觸那種紫色黏液,轉頭看向我這邊。
「錢不是問題,請把『貝蕾妮的聖骸布』賣給我。我知道東西在這裏。」
「我真是受夠了!」
「後來又過了十幾年,還留在我手上的東西實在太少了。不過,爲了奪回失去的東西,也爲了不再失去更多東西,我還是繼續戰鬥。」
「這樣還不夠嗎?我手邊只有這些錢,如果你們給我時間,我願意再拿出一倍。」
「我是要告訴你,想要奪回失去的東西非常困難,想要保護現有的一切,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所以……」
「當時發生什麼事了?」
有人從我對面走了過來。那人就是矮冬瓜艾普莉兒。
因爲聽不出她的結論,我忍不住這麼問道。
「那不是妳該做的工作吧。太危險了。」
等我從葛羅莉亞那裏拿到報酬之後,我再來考慮看看吧。
「這是怎麼回事?」
不久後,公會職員拿來一個小木箱,擺在櫃檯上打開來。我立刻跟着踮起腳尖。
她還失去了許多同伴與家臣。來到這個城市之後又死了一個,廢了一個。
我站了起來,走過去摟住她的肩膀,將她擁入懷中。正當我享受着那股甘甜的體香,還有她肌膚的觸感時,側腹突然捱了一記肘擊。痛死人了。
就算沒能拿回珠寶盒,她還是選擇成爲騎士,可見她當時是個相當頑固的孩子。不對,她現在也一樣頑固。
「妳剛纔跑去哪裏了?」
「我的寶物是這把劍,還有並肩作戰的同伴,以及王國的人民。你不算在裏面。」
箱子裏是空的。賈斯汀纔剛把箱子拿起來,紫色黏液就滴了下來。
「小白臉先生,這是不是你跟我提過的那個鎧甲怪物留下的液體?」
她在桌子底下踹了我的腳,還一直罵個不停。
我幹勁十足地來到公會,卻發現櫃檯前面有一道人牆。
終於罵完之後,艾爾玟用手撐着自己的臉,就這樣別過頭去,還像是鬧脾氣般噘起嘴脣。
結果跟我想的一樣。
賈斯汀把金幣裝進袋子裏,然後把袋子揹了起來。
「你應該更珍惜我。我不是你的寶物嗎?」
「公會里遭小偷了。」
我走出鑑定室,經過廣場走向後院。這裏是垃圾場,不但可以用來燒垃圾,也是業者前來取貨之前暫時放置物品的地方。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只要遇到這種情況,公會就會跳過各種繁瑣的步驟,直接把東西賣出去。這應該就是賈斯汀的目標吧。因爲競爭對手越少越好。
隔天早上,我偷偷從家裏溜了出來。
「我母后曾經有個很珍惜的珠寶盒。因爲那個盒子實在太漂亮,我就硬是拜託她送給我。」
她驚訝得睜大雙眼。她急着要趕回去,但我從背後叫住她。
葛羅莉亞應該是打算就這樣矇混過去,但我不會讓她得逞的。我會把遲繳的利息也算進去,讓她把欠我的報酬徹底結清。給我做好覺悟吧。順帶一提,艾爾玟還在休息。畢竟我昨天直到深夜都在努力討好她,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後來,我想要用褲子擦掉黏液,但這些黏液實在太黏,讓我很難擦掉。我用清水洗了好幾遍,最後才總算成功弄掉。這東西的黏性還真強。
艾普莉兒有些爲難地笑了笑。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艾爾玟失去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艾爾玟羞紅着臉,使勁敲打桌子。
「找到東西我就付錢。別忘了,那是屬於我們教會的東西。」
柯迪纔剛把「貝蕾妮的聖骸布」的所有權轉讓給冒險者公會,還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真貨。可是,他還是準備了這麼多錢,可見他應該相當確信那是真貨。賈斯汀回頭看了過來,對我露出惡狠狠的眼神。我聳聳肩膀。
「我一大早就去幫公會跑腿了。」
公會長無法爲自己辯解,露出十分惱火的表情。
如果他是以客人的身分前來,那我也沒資格說三道四。他想買就讓他去吧。反正那筆錢應該是大地母神教會給他的,而且還是信徒流着汗水努力工作,拿去奉獻給教會的血汗錢。不過,那些錢最後被人拿去買一塊破布,讓我覺得很不值得就是了。
「那就好。」
選擇多到讓人煩惱是件好事。我就沒有那種煩惱。
「要是遇到危險,妳就要立刻大聲求救。疼愛孫女的爺爺肯定會臉色大變迅速趕到。」
聽到這裏,艾普莉兒歪着頭,像是要觀察我的表情。因爲我們的身高有段差距,她很自然地抬頭仰望我。
「馬修先生,你不會來救我嗎?」
「我頂多只能代替妳捱揍。」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耐打都是我的優點。
「真拿你沒辦法呢。」
艾普莉兒無奈地搖了搖頭。
「到時候就讓我來保護你吧。」
「那就萬事拜託了。」
至少她應該比現在的我有用多了。
「不過,扳手腕比賽的時候,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妳爲何這麼想要讓我去工作?是爲了艾爾玟嗎?」
公主騎士大人的同居男友是個遊手好閒的小白臉,這種事傳出去實在不好聽。我明白這個道理,但這終究是我們兩個的問題。如果一個人太愛管閒事,就只能算是強加於人的自我滿足。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我這麼做也是爲了你好。」
「爲了我好?」
「我不太知道該怎麼說,但我覺得你絕對是個很厲害的人。雖然沒有力氣,不過長得很高,也很會說話,還有很多優點。」
「……」
「所以,我覺得你只是有許多不適合與不想做的工作,只要實際去做做看,絕對能找到適合你,你也做得到的工作。讓我們一起努力看看好嗎?」
看到我出現在門外,葛羅莉亞露出厭惡的表情。
「這樣啊……」
我輕輕一丟,讓她撞在天花板上。在發出巨響的同時,木屑也飄了下來。我還以爲她會就這樣摔落,但她在空中轉過身體,踹了牆壁一腳,往我這邊撲了過來。她像蛇一樣纏住我的手臂,同時舉起雙腳,整個人騎到我的肩膀上。她就像是坐在我的肩膀上,我的一隻手臂被她用雙腳固定住,所以無法隨意行動。
竟然害我想起那種不願想起的事情。
我輕撫喉嚨,雖然有些刺痛,但也就只有這樣。我甚至沒有流血。葛羅莉亞最大的失算,就是我身體堅韌的程度。而且這裏照得到陽光,想要割斷我的喉嚨,只憑剃刀可能還不夠看。
「不過,如果東西是我偷的,那我一開始直接偷走不就得了?畢竟東西本來就在我手上。」
「真虧妳還能保住一命。」
「不好意思,難得妳好心想要幫我刮鬍子,不過妳也看到了,我的皮膚不是很好,經不起剃刀的摧殘,就像這樣。」
「噁心死了!」
「這個提議很有吸引力,但我想先解決自己該做的事情。否則我可無法放心跟妳上牀。」
葛羅莉亞緩緩脫掉手套。當她脫下左手手套時,我看到了一隻金屬義手。
「所以……」
前面明明可能會山崩,卻還是讓不知情的人走過那條路,然後說一句反正對方沒事就好。這種道理可是說不通的。
只是現在戴着公主騎士大人給的項圈。
幾天後,我來到一間不算寬敞的公寓。這是一棟石造的兩層樓房屋,二樓就是葛羅莉亞的家。這間房屋似乎是最近蓋好的,還能看到石塊被削過的痕跡。
我抓起手邊的布條,塞到水瓶裏面,然後把吸水後變硬的布條朝向她扔了過去。在葛羅莉亞開門的前一刻,變得像是鞭子的細長布條成功纏住她的右手。確認布條緊緊纏住她之後,我使勁一拉。葛羅莉亞從我旁邊飛了過去,整個背部撞在窗框上才停下來。
「拜託了,請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如果這件事被公會長知道,我就死定了。」
她脫下上衣,整個人朝我靠過來。
「放馬過來吧。妳想堵住我的嘴巴不是嗎?來,我可以吻妳喔。這樣妳就能堵住我的嘴巴。如果妳還能把舌頭伸進來就更棒了。」
聽我說出鎧甲怪物的事情後,她就開始盤算要嫁禍給那傢伙了。不過,賈斯汀比她預料中的還要早出現,還拿出大錢想要買下「貝蕾妮的聖骸布」。情急之下,葛羅莉亞只好隨便找來一些紫色黏液放在空箱子裏,假裝東西已經被鎧甲怪物偷走。
我回頭一看,發現艾普莉兒朝着天空舉起了手。
「歡迎回來。」
「偷走『貝蕾妮的聖骸布』的人就是妳吧?」
「小白臉先生。」
「只有我跟妳知道那種黏液的事情。妳本來應該是想要在之後讓我出面作證,但我碰巧在早上跑到公會,妳就故意讓我說出這件事。」
「你怎麼會突然這麼說?」
「如果妳下次還敢這麼做,我就要去跟那個老頭告狀。他肯定會開開心心地把妳大卸八塊,就跟拿來占卜的花一樣,一片一片撕下來。」
我指着屋裏的畫作這麼問:
「妳真沒禮貌。」
我把手臂往下一揮,葛羅莉亞從我身上被扯了下來,整個人摔在牆壁上。
「那只是結果論。」
那種強暴小孩的混帳東西沒資格活在世上。
葛羅莉亞驚訝地叫了出來。也許是怕被我的血濺到身上,她在揮刀的同時跳向後方。不愧是在上一個公會當過「看門狗」的人。可惜她想得太簡單了。
「小白臉先生,你真的是人類嗎?」
「只要能拿到權利拋棄書,剩下的都不是問題。再來只要找個看起來差不多的冒牌貨把東西掉包,問題就解決了。可是,其他想要得到聖骸布的人在這時出現了。」
所謂的「牧羊犬」就是負責揭發冒險者公會內部犯罪的密探。他們平常會僞裝成普通職員,暗中監視其他人,只要發現舞弊行爲,就會向上頭報告。所謂的「羊」則是「牧羊犬」爲了進行調查而僱用的助手。他們會僞裝成冒險者或委託人,暗中協助調查。
「你去死吧。」
葛羅莉亞咧嘴一笑。她在不知不覺中用手指夾着類似剃刀的刀刃。
「如妳所見,還是個大帥哥呢。」
「我想說的話都說完了。那塊破布就隨便妳怎麼處置吧。只要手上有真貨,想要收集與找出贗品都會變得更容易吧。」
「都不是。我只是隨處可見的流浪狗。」
我忍不住移開目光。我無法直視這樣的眼神。這種純真的信賴會讓我覺得難爲情,還會感到無地自容。艾普莉兒應該也是在爲我着想吧。雖然她很多管閒事,但我並不討厭。
「但也不是毫髮無傷就是了。」
「想不到你竟然會找上門來。你就這麼想要跟我上牀嗎?」
「到時候還請妳手下留情。」
「原因妳早就說過了。要是妳把東西偷走,結果柯迪又跑回來,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
「我很喜歡喔。不管是我的奶頭還是老二,妳都可以盡情舔個過癮。如果妳不介意,要不要我先塗點蜂蜜上去?」
雖然她也能用冒牌貨掉包,宣稱鑑定之後發現東西是假的,但她不確定柯迪對聖骸布瞭解到什麼程度,這麼做的風險太大了。如果她的謊言被人拆穿,下場就是身敗名裂。
「那是古代英雄曾經使用過的魔劍。我實在忍不住。」
「聽起來還真不錯。」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可真是叫人煩惱呢。」
我從屁股後面拿出一疊紙,上面寫着冒險者公會的內部規定。因爲上面有很多難懂的措辭,讓我費了一番功夫纔看完。
「妳會從『歪曲燈塔』來到『灰色鄰人』,也是因爲侵吞鑑定品嗎?」
既然已經跟這件事扯上關係,讓我很煩惱自己到底該怎麼做。其實這不過就是件無聊的小事,對我跟艾爾玟也毫無害處。我也曾經想過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但我覺得還是做個了斷比較好。「這也是爲了矮冬瓜好」。
「我是來警告妳這個騙子的。」
「小白臉先生,你到底是什麼人?你該不會是公會的『牧羊犬』吧?還是『羊』?」
葛羅莉亞輕聲笑了出來。
「這次的扳手腕比賽,我還是會贏的!」
我笑了出來。
葛羅莉亞不開心地這麼說。
「什麼意思?」
她用臉頰在我的胸口磨蹭,同時輕撫我的肚子與胸膛。我聞到了香水的味道。
「小白臉先生,原來你喜歡那種小女孩嗎?」
葛羅莉亞丟掉刀子,從懷裏拿出像是釘子的巨針,眼神也變得像野獸一樣專注。看來她從鑑定師變身成「看門狗」了。不過,一個負責取締違規行爲的執法者主動違反規定,還真是讓人笑不出來。
我聳聳肩膀。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不趁現在阻止妳,妳還會不斷做出同樣的事情。換句話說,矮冬瓜每次都有可能因此遇到危險。」
「這是我向德茲借來的東西。我本來不知道,其實從事鑑定師這份工作需要遵守的規定比我想的還要嚴格多了。」
「那些畫都是贗品吧?」
她伸手繞過我的脖子,把溼潤的嘴脣靠了過來。當我準備把嘴脣湊上去時,某種堅硬的東西抵住了我的喉嚨。
「妳拜託我去找柯迪,只不過是偷走『貝蕾妮的聖骸布』之前的準備工作。」
我繞到葛羅莉亞背後,撿起她丟掉的剃刀,抵住原本主人的喉嚨。再來只要我稍微用點力,瞬間就會噴出充滿鐵鏽味的番茄汁。葛羅莉亞丟掉武器舉起雙手。
然後,在把東西交給賈斯汀之前,她搶先一步拜託艾普莉兒幫忙跑腿。在這間公會里,那女孩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不會有人想要仔細檢查她身上的東西。那女孩也不會懷疑公會的職員,對他們百分之百信任。
「可是我不喜歡被舔(注:原文「舐められる」,有被人看不起的意思)。」
我做出手撕花瓣的動作,讓葛羅莉亞板起臉孔。她應該是在想像自己的下場吧。
我無視葛羅莉亞的抗議,就這樣走進房間。房間裏比我想的還要整齊。門邊擺着兩個面對着房間中央的架子,架子上放了小木箱。架子前面有疑似用來處理事務的桌椅與水瓶。在還沒生火的暖爐旁邊,擺着剛好把房間一分爲二的及腰矮架。矮架後方好像是她的私人生活空間,擺着牀鋪與書架,還有鏡子與像是宗教畫的畫作。
我敲了敲門後,從裏面傳來應門的聲音。我早就知道她今天休假了。
葛羅莉亞一臉狐疑地看着我。
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受到的傷害好像意外地大。聽說她在上一個公會里當過「看門狗」,但她應該比較擅長暗殺,而不是對付魔物。
「咦?小白臉先生,你怎麼來了?」
發現自己被我完全看穿,讓葛羅莉亞露出懊悔的表情,但她很快就收起那種表情,用魅惑的眼神看了過來。
「對了,我們上次說好的報酬,我今天就給你吧。這也算是給你添了麻煩的賠禮。你想要挑戰的那種玩法,我也願意配合。」
「再見,我要回去了。要是我不快點回去,艾爾玟肯定會罵我。」
「可是,她最後不是平安無事嗎?」
開口道別之後,我邁出腳步,但馬上被她從身後叫住。
葛羅莉亞用手肘固定我的腦袋,另一隻手握着針刺向我的眼睛。
下一瞬間,她迅速吸氣又吐氣,把刀刃橫向一揮,在我的喉嚨劃出一道血痕。
客人寄放的鑑定品最容易失竊。因此,鑑定師必須遵守許多關於隨身攜帶物品的規定,無法輕易把東西帶出公會。所有者失蹤的鑑定品就更不用說了,如果想要讓公會發還鑑定品,就需要提出好幾份文件與簽名。凡妮莎算是例外,但這也是拜她長年累積下來的信用與成績所賜。
「妳想要得到那種骯髒的破布,其實不關我的事。不管妳最後會被砍下手掌,還是會被德茲痛打一頓,也都是妳自己要負責。妳高興就好。可是,有件事讓我無論如何都看不下去。那就是妳利用了艾普莉兒。」
葛羅莉亞怒吼一聲,一個箭步衝向我懷裏。她假裝要用手上的針攻擊我的臉,其實是要用身體衝撞我的雙腿。她應該是想要順勢讓我失去平衡,但我的雙腿動也不動,讓她只能就這樣抱着我的腳。我伸手抓住她背後的衣服,把她整個人舉了起來。
「你不用跟我客氣。反正我是一個人住在這裏,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公主騎士大人應該也還在『迷宮』裏不是嗎?」
「我最痛恨別人跟我開這種玩笑了。」
葛羅莉亞朝向門口衝了過去。她想要逃走嗎?她應該是打算先逃到屋外,告訴別人自己差點被我強暴,僞裝成一個被害者吧。就算我想要追上去,也非得跟着跑到暗處不可,所以肯定會被她逃掉。
「你找我有什麼事?」
「是嗎?」
一個弄不好,可能會害她被兩隻怪物盯上。葛羅莉亞明知如此,還是讓艾普莉兒以身犯險。
這針刺下去應該會很痛吧。
她冷笑一聲。雖然對自己的本性感到傻眼,她似乎並不後悔。
「是啊。全都只是贗品、冒牌貨與複製畫。」
「這房間挺不錯的,採光也很好。」
我同樣舉起手,然後再次背對她邁出腳步。
「咦?」
「你這人明明總是在開玩笑。」
可是,我不會讓她得逞的。
「我想也是。」
「因爲我看過『太多』有那種遭遇的孩子了。我這樣說總該行了吧?」
「哎呀。」
我頭也不回就抓住葛羅莉亞的右手。外型有如錐子的刀刃在我眼前停下。她打算趁着我把注意力放在左手上時,用暗藏的刀子刺進我的眼珠。真是個大意不得的女人。
「看來妳這人註定不會長命。」
「抱歉。剛纔那是最後的反抗,我身上沒有武器了。真的,我不會再反抗了。拜託你饒我一命。小白臉先生,我最喜歡你了。」
她丟掉刀子,自暴自棄地向我求饒。
「那塊破布真的值得妳這麼拚命嗎?」
「廢話。」
葛羅莉亞恨恨地說。
「不枉費我辛苦拿回來調查。那是真貨,是沾着神血的聖遺物。」
「妳是指大地母神嗎?」
「有許多種說法。除了大地母神之外,也可能是蛇神、水神、『太陽神』,還有……」
「……我改變心意了。妳還是把東西還來吧。」
「咦?可是……」
我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我明白了。」
葛羅莉亞慢慢走向架子,把手伸向上面的一個木箱。
「別以爲我分不出真假,就想拿冒牌貨矇混過關。」
葛羅莉亞瞬間看了我一眼後,把旁邊的另一個木箱擺在桌上。
「這就是真貨。絕對錯不了。」
葛羅莉亞把手擺在桌上,打開箱子的蓋子。我們兩人同時叫了出來。
「大小姐,別輸啊!」
「我們說好了,你以後要乖乖工作喔。」
當我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一道黑影蓋在我的頭上。因爲有個特別高大的傢伙從桌子上方探頭看了過來。
德茲很快就駁回我的抗議。這傢伙太偏心了吧。
「不準叫我矮冬瓜!」
我們把一張桌子搬到冒險者公會的廣場,面對面坐了下來。
順帶一提,艾爾玟也還在「迷宮」裏。這樣就沒有任何不安因素了。
「真可惜呢。希望妳再接再厲。」
「這還真是傷腦筋呢。」
「我順便告訴妳一件事,這種文件都要提交給相關單位纔會生效。以這次的情況來說,負責辦理相關手續的單位意外出包,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幹掉這個小白臉!」
就算我想要追上去,卻連對方怎麼進來又怎麼出去都搞不清楚。賈斯汀應該會氣瘋吧。雖然公會長也顏面掃地,但那跟我毫無關係。我只在意那個鎧甲怪物的目的。如果沾在聖骸布上的神血真的是那個屎蛋太陽神的血,而他也跟羅蘭一樣,都是那個瘋子太陽神的手下,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真是遺憾啊。只要我拿出真本事就是這樣,妳太小看大人的力氣了。」
「比賽結束。艾普莉兒獲勝。」
桌子周圍還用繩子圍起一個大圓圈,讓觀衆無法靠得太近。
箱子里根本沒有什麼聖骸布,只剩下些許黏在角落的紫色黏液。
她大喝一聲,同時把我的手背壓在桌上。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艾普莉兒漲紅了臉。
艾普莉兒擺出勝利者的姿態,但是她太天真了。
「學着點吧。只要直到最後都不放棄希望,任何困難都能迎刃而解。」
留下這句聽起來很有道理的話之後,我就快速逃離現場了。
大小姐明明這麼柔弱,還是爲了你拚盡全力,你這樣拿出全力欺負她很有趣嗎?這就是他想說的話。
努力擠出的氣勢響徹廣場。
「那真的是印鑑章嗎?不是隻要蓋了章就行。畢竟妳不是正式的公會職員。他也可能只是陪妳這個孫女玩玩,隨便蓋個章不是嗎?」
她從擺在桌子底下的包包裏拿出文件。
她緊咬着牙,紅着臉鼓足力量,可惜力量的差距顯而易見。

我用手指碰觸那些紫色黏液,指尖有種彷彿碰到酸液的刺痛感。我當初沒有把這種黏液的觸感告訴葛羅莉亞。換句話說,這確實是那個鎧甲怪物乾的好事。
「幹掉那個作弊的小白臉!」
「慢着。剛纔那樣不算數吧!這些傢伙在旁邊擾亂,這是妨礙比賽!」
我把文件折成一小塊,然後擺在手掌上張大嘴巴。
她一臉茫然地小聲這麼說,還無力地跪了下去。看起來不像是在演戲。
我原本以爲賭局無效,但有人在最後一刻押注在我身上。不管走到哪裏,都會有這種喜歡反向操作的傢伙。賠率是九比一。真是太感謝了。準備沉醉在大爆冷門的狂喜之中吧。
「他們只是有些激動,完全沒有碰到你跟大小姐。」
她很乾脆地答應了。因爲心中感到沮喪,她現在應該也無力反抗了吧。
「我不會輸的!」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好心到願意故意輸給她。抱歉了,艾普莉兒,今天就是讓妳體驗到世間殘酷的日子。我差不多該結束這場比賽了。
「今天早上確實還在。我確認過了,絕對錯不了。可是,我根本沒看到什麼可疑人物,而且就只有你一個人來過這裏。」
「喂,還給我啦!」
「你這個……大爛人!笨蛋!沒出息的廢材!」
他們沒有直接碰觸我們,但來到幾乎要碰到我們的地方,替艾普莉兒加油打氣。仔細一看,連在我身上下注的人也站在艾普莉兒那邊。竟然被現場的氣氛影響了。
我本來是想要殺了她,但這次的事情與艾爾玟無關。而且要是又有鑑定師遇害,我這次肯定會變成嫌犯。因爲其他鑑定師都有看到我跟葛羅莉亞交談的樣子。
正當我準備把她的手腕扳倒時,現場發生了意外。情緒激動的觀衆跨越繩索,全都跑到我們旁邊了。
幾天後,我跟艾普莉兒的扳手腕比賽開始了。
「嘿呀!」
因此,比賽當然也會是這種結果。
「啊啊……!」
「拿到了。」
「總之,這件事我會保密,妳也要假裝不知道。沒問題吧?」
德茲無情地這麼宣佈,艾普莉兒立刻跳起來歡呼。觀衆也都非常興奮。
葛羅莉亞把破布朝我丟來。
「嗯~~!」
對方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了嗎?
「給我回來!你這個笨蛋~~!」
「上啊!別放棄!」
「妳這人實在是……」
「纔沒有那種事。我爺爺真的……」
「你誤會了。我沒有說謊,這也不是冒牌貨。東西是真的被偷走了。」
「真是遺憾呢。我有請爺爺蓋章了。」
我突然使不出力量,身體也變得沉重。而艾普莉兒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而且現在還是大晴天,萬里無雲。
我從艾普莉兒手中搶走那份文件。
「那可不行。文件這種東西不是隻要寫好就算數,還需要負責人,也就是妳爺爺蓋章纔行。否則那就只是普通的廢紙。」
「喂,別過來。給我滾到一邊去!」
觀衆幾乎都站在艾普莉兒那邊。他們揮舞着拳頭,發出吵到不行的加油聲。
艾普莉兒喘着大氣,使出全力想要擊敗我。可是憑我原本的臂力,她根本動不了我分毫。被蚊子叮到可能都還比較有感覺。
「我不需要!」
艾普莉兒拚命伸出手,想把文件搶回去,但我們的身高有段差距,讓她無法如願搶到。
「來啊,矮冬瓜。怎麼啦?妳不是要擊敗我嗎?」
「他真的有蓋章。你看,就在這裏……」
她氣得踢了我的小腿好幾下。我趕緊逃了開來。要是繼續待在這裏,我可能會被矮冬瓜的粉絲圍毆。
「那我要走了。報酬下次再給我就行了,到時候我會幫妳準備好蜂蜜的。」
「……我答應你。」
「妳知道東西是什麼時候被偷走的嗎?」
「好耶!」
我只是輕輕壓過去,她的手背就快要貼在桌上了。即便如此,艾普莉兒還是拚命撐住了。看來她明天肯定會肌肉痠痛吧。她的手臂這麼細,卻還是爲了我這種人使出全力。
艾普莉兒絕望地叫了出來,我激烈地咀嚼給她看,還發出喉嚨吞下東西的聲音。
因爲人羣不斷從後面擠過來,讓人牆也變得更厚更高。
擔任裁判的德茲給了我一個白眼。就算他沒有開口,我也知道這位老朋友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