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月球隕落之時

今天我如願以償地睡到了沙發上，好在不用睡地板了。

伊莎頭頸後面接了根數據線，正從網絡上搜索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事。原以爲事情是告一段落了，可以好歹安靜地生活一段時間，現在看來並沒有那麼簡單。

“根據美洲觀測數據，確實是在洛希極限之內，月球將會崩成隕石環。”

“將會？”

“全部碎開還有很多步驟。但是月球內部也有勢能，碎開後某些碎片會被甩出原有軌道，更多的會撞向地球。等第一批隕石墜落後，漸漸就會平衡。”

“第一批隕石？”

“在地球的另一面，一顆半徑5-10公里的不規則隕石撞擊了海面，掀起的巨浪將12區、19區、21區的保護罩直接撞碎……另一塊3公里大小的隕石撞向了亞馬遜雪林，把那邊因核冬天而凝結的雪地全部蒸發……也有直接撞向溫室城的。”

“哪？”

“比如今晚，69區。”

“今晚？現在走……我這就去喊香憐，該死這地球共同體政府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說？”

“別去。”她拉住我的手。“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因爲說了也沒必要，這是半徑260公里的月球碎片。”

260公里的直徑？

我記得恐龍滅絕的隕石也比它小很多。

“喂，開玩笑的吧，直接撞過來一個比69區還要龐大的月球隕石，不僅僅是69區會完蛋，整個人類怕是也要滅絕了吧？”

“嗯……”

伊莎拔下數據線，沉默了。

接着環抱着雙腿，把頭埋進了膝蓋中央。

我知道，她雖然曾經直面過死亡，甚至在我和她的生命選擇中，選擇了前者。但當好不容易可以手握幸福的時候，卻再一次被剝奪了。

是不甘心，也可能是對死亡的恐懼吧。

對此，我們無能爲力。

爲首的那個人，依舊是那個銀白色頭髮的中年男子。

但這片寧靜，反而是最能傳播恐懼感的。

“就像他們也知道大漂浮會發生一樣。”

那或許只是一個軀殼，或許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我知道子彈曾經貫穿她的大腦，技術可以複製大腦，但是無法將思維方式、記憶復原。

站在69區玻璃罩的頂端，將自己的能力盡數傳遞給月球的碎片。

不，這纔不是什麼【像】，它就是末日。

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

如果身體不再是她所控制的，那麼與遺體又有什麼區別？

“最後這點時間我把哈里森和香憐都叫來吧？”

…………

那邊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只知道有什麼東西從罐子中出來了，接着穿着白大褂的人們圍了上去，把那些準備好的電纜接了上去。

我回到了被擊飛前的位置。

接着，我看到了景象——

越來越大……

“嗚……你道歉什麼呀？”

但剛剛我的身體被瞬間加速到了上千公里的時速，是怎麼回事？

運送到了洞的正下方。

沒有聲音，聲波傳遞的速度是有限的，但我知道當聲音到來時，也是隕石撞擊地面的時刻。

“不可能，如果知道有這一天，地球共同體政府爲什麼會……”

突然停住了！？

遠遠的，是隕石突破大氣層時產生的灼燒，天空都如同火燒一般，把一切照得如白晝般燦爛。

那個人影，戴着VR裝置，從鼻孔嘴巴耳朵到肚臍，都扎着那些正在注入生物制液的軟管，就算管道密密麻麻地阻擋了視線，我仍然可以看見銀白色的髮絲隨風飄蕩着，以及那雪白無瑕的肌膚……

五百米……

這是……什麼樣的力量啊？

哪怕是修改牛頓第二定律加速度，也有一個加速的過程吧？

“儲備？”

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看着那個空殼，向上飄去。

“是我沒能保護好你。”

“回去！”

“米奈爾！”

“白化幹細胞可以吸收一切能量，我想是將電能轉化爲了生物能，然後用【改變引力方向】的方式釋放了出去。這些電能，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儲備着的。”

接着電纜中……更正一下，並不是電纜，而是輸液管一樣的管線，將淡黃色的液體源源不斷地向前方輸入。是某種生物製品。

有些人乘坐汽車從69區綠洲城離開，希望能多活一會是一會。

……

接着——嗖！咚咚咚！！！

擋不住的——空氣波尚且如此，如果隕石落下，我們必然會死。

從一個巨大的裝甲運輸車中，運送下來了一個挺大的圓柱形罐子。外面披着黑布，看不到裏頭是什麼。

如果她不再認識我，而是像陌生人一般看待我，那麼就算活着也不過是人偶。

“可能原本的發電機計劃，並不是爲了給地面發電，而是儲存更多的電量，爲這一天做準備？”

“嗯……”

69區的溫度急速上升，光輻射照射在皮膚上，感受到灼痛。

那個銀白色頭髮的老男人命令道，聲音透過他那條厚厚的圍巾顯得有些沉悶。

那個男人向我一指……

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所收到的引力減少了，雙腳只是輕輕地搭在地上。空中的隕石也明顯向上發生了偏轉！

四百米……

沒有理會他，繼續前進……

“對不起。”

這是……什麼？

三百米！

有些事已經註定了，就只能眼睜睜看着發生。

就連轟鳴聲都沒有。

巨物，遮蔽了半邊天空。紅色的火焰包裹着它，重力勢能化作動能和熱能，用絢爛的光輝昭示着自己的力量。

開過來好幾輛裝甲車，似乎有什麼大行動。

轟轟轟——！

我斜向上飛了起來，撞開電線杆、公寓外牆，接着墜落在街道上，墜地、彈起、墜地、再彈起。

但是它沒有落下，而是在減速。

我幾乎是下意識撒開腿向前奔跑，機械警察意識到這邊的變化開始聚攏。這些沒有生命的機械，根本無法理解我爲什麼會突然向裏面衝擊，也沒有計算到我可以增加反作用力來獲得極高的加速度，沒能攔住我。

“他們晚點來也沒關係，現在我只想你陪在身邊。”

所有人都知道會發生什麼。

很快她就來到了玻璃罩的頂端，利用伊莎的光線改變，我可以清楚看到她的身體正在凜冽的風中顫動。

更多的人像我們這樣，站在露天廣場上，靜靜等待着一切的發生。

“這些傢伙……究竟把米奈爾怎麼了？”

她已經向上飄起了五六十米了。

用核彈攻擊隕石尚且只能讓它四散後隕落，無濟於事甚至只能增加一些核輻射，我也不相信還有什麼電磁炮可以對260公里之巨大的隕石起到任何作用。

真的，停住了？

那是記憶中，那個女孩。

……

由於改變光波的能力，伊莎的夜間視覺比我好幾百倍。

就像是……末日前的寧靜。

伊莎把自己更改過透光度的眼鏡擱在我的鼻樑上，接着繼續說——

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烤箱面板，越來越近……

沒用的，完全沒用的。

“你看看。”

接着——

所有人，包括我和伊莎，都近乎震驚地雙目圓睜看着天空所發生的一切。

“那是人。”

——雖然我曾祈誓過要守護她一輩子。

巨大的轟鳴聲來了，在玻璃罩內的69區內迴盪。

越來越近……

我的視線開始旋轉，眼中的世界快速移動着……是我的身體突然被加速，像子彈般彈射進了附近的房屋。

差不多一小時左右的時候，隕落的隕石已經肉眼可見。

拜託，有什麼用嗎？

直到她漸漸向上飄起，我才意識到——

再接着——向斜上方飄走！

“人？”

“你也把自己的責任看得太大了……都這樣了，也就沒辦法了。現在是九點，到凌晨三點十五撞擊。”

“我曾經見過自己身體在培養槽內的樣子——當時我的大腦和身體是分離的，全身插滿管子，某種輸送營養物和髓液的管道接通身體，髓液中白化幹細胞可以幫助身體恢復。嘴巴、鼻孔、耳朵、肚臍，幾乎所有的洞全是管子。”

空氣波將玻璃罩震裂，一條細細的龜裂縫隙出現在我們的頭頂。

沒有聲音。

但我不會同意，不會同意他們將我的愛人，像傀儡一般操縱。

——那玩意要是落地，可不是鬧着玩的啊！

身邊出現很多警方、消防兵等等，開始排布電纜。

伊莎這麼告訴我了。

之所以誤認爲電纜，是因爲這些機械運轉時全城的電都中斷了，令我不解的是，爲什麼電會中斷？

…………

“咳咳……”

接着就好像有一隻巨大的手，將它緩緩推向空中。

人類的科技技術只能用於毀滅人類自己，甚至連地震颱風這種常見災害都無濟於事，對於這種級別的天災又有什麼作用呢？

但我知道，會有聲音的。只是由於隕落的速度大於了聲速，我們還沒有聽見那巨大的轟鳴聲。

有點岔氣，但因爲我的牛頓第三定律的修改能力，撞上任何東西都不會對我產生任何傷害。我的能力比幾個月前強大的不少。

接着，隨着隕石的靠近——

罐子打開了，半透明的液體淌了出來，在地面形成水窪。水有一股酸酸的味道，也隱約有種肉味？

米奈爾舉起雙手！

一片寧靜。

我試圖找到那個爲首的男人，但是重新組織並層層包圍的軍警和機械卻讓我根本無法靠近。

聽到伊莎這句話的同時，整個城市的人，包括廣場上本打算靜靜等待滅亡的7F區學生們，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是啊，能繼續活下去，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但我心中亂如麻，根本沒辦法感受到一絲歡樂。

米奈爾的軀體降了下來，接着進入到附近的裝甲車，身着白大褂的人們一擁而上。

那個同樣接受過白化的男子站在旁邊抽着煙——

“喂，你到底把米奈爾她——”

“把月球碎塊中最大的隕石推回去，是既定事項。”

“那麼米奈爾呢？她不是任何人的傀儡。”

他沒有回答我，另一個助手一樣的白大褂女子走了過來。

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老哥，軟管粘連了，你來處理下。”

“馬上去。”

他轉身離開了。

喂，開什麼玩笑，把別人的心愛之人隨便拿走，又什麼都不說。

我知道自己在這種人類生死存亡之際，可能只是一個渺小的存在。

可能根本就無權去詢問這些大人物的所思所想。

但那是我的米奈爾啊……

我真的無權去過問嗎？

…………

……

我站起身，對伊莎說：

啊，都開始生產豆漿了，說明天也快要亮了吧。

有了用手指從側面戳了我的面頰。

我和伊莎坐在附近的椅子上。她給我買了杯豆漿。

有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人類總是害怕黑暗，而陽光總能讓人感到安心。

“回去吧？”

湛藍的東方，陽光照射下的半道星環……在大氣層的表面，留下了一道道淡淡陰影。

“喂，就這麼跑了啊？不等我啊？”

從她驚訝地看着我背後的表情——

“嗯……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