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逝去的陽光

已經記不清這場噩夢是第幾次在我腦海中重演了。

它，就像是烙印，就算不再灼痛，也不會消逝。

那天——

我失去了她。

失去了我的陽光。

……

空際，無數微塵漂浮其中。

不僅是塵埃，垃圾桶、汽車，所有未被固定在地面上的物體，就連人類本身也都被捲到空中——當然，也包括我們。

“就差一點點了，抓住我！”

我，就像青蛙一樣難看地划動着四肢，卻只能在半空中緩緩移動。

——這座地下都市裏不存在風，這只是單純的失重。也就是說，地球引力不再作用於這座城市。當時的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我清楚地知道地球自轉的離心力與空氣浮力會讓人體以0.046m/s²的秒加速離開地面。是的，只是0.046m/s²而已，但一分鐘過後便來到了這八十多米的高空。

生活在這座永夜之城的我們不必擔心飛離地球的窒息，原本就在地下的我們哪裏也去不了。但是——如果引力恢復了呢？

可怕的預感，充盈在心中。

“快一點！”

不知道是否下一秒就會下墜的我，朝着她嘶吼。

但她，卻無動於衷，只是凝視着我。

靜靜地，凝視着彼此。

——彷彿，是在向我道別。

“……一定會救你的！”

我用盡全力蹬着空氣，終於接近了！

自己來也就算了，還帶了一羣人也進了門。

我也不是一個很會安慰人的傢伙，況且說到底我都沒弄明白香憐哭的原因。

已經回不去了。

“可也有些地方大家遇上了超級英雄，於是全都得救了。但有些人，遇到的卻是隻能自救的廢物！”

拿起牀頭的照片……伊莎，我的青梅竹馬，已經定格在了十四歲那年。

如果現在她還在，我的生活又會變成怎麼樣？

這裏可是十八樓啊。

而我什麼也做不到。

不等她話說完，我跨上窗臺，正準備跳下去。

我使勁捶着身側的牆壁——卻一點也不痛。因爲反作用力的縮減，根本不可能會痛。

“可惡！”

一旦她這樣含情脈脈地稱呼我爲“哥哥”，就一定是爲了向我發脾氣而鋪設的前奏。她吸了口氣，好像是在調整自己的心情，接着準備爆發——

“那樣，你會死的。”

我想說至少有個門鈴聲吧！像這樣直接衝進來算什麼嘛！雖然是一居室好歹這也算是私宅吧！？

“巡查便巡查了，巡查到我房間裏來幹什麼？香憐，我都已經十九歲了，畢業了。像我這樣的人既不會繼續深造，管理會也不可能放我這樣已經有【特能力】的人回到地面上。那我，還能幹什麼？”

“我在自己家裏想做什麼都行的吧！”

很好，所以濫用職權不是今天，是一直都有！

但，沒有其它選擇了！

“啊啊啊，大家快出去。”她一轉身將其他人全都趕出去了，然後關上門，用手捂住自己的臉繼續說，“我不看。星宇你趕緊換好了衣服再告訴我。”

“沒關係的……因爲，我喜歡你。”

全員！沒落下一個！

但——

再也回不去了。

我抬頭望向眼前的這位少女。她一如既往地穿着學園制服，唯一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披着象徵學生會的黑色披肩，以及胸前代表會長的紅底金框領帶。大眼睛，小巧的鼻頭，淡紅色的櫻脣，及腰的黑髮雙馬尾讓本來就嬌小的她顯得更加可愛。

這位臉漲得通紅的女孩子是我的妹妹，香憐，現年十六歲，武裝學生聯合會的會長。剛剛那些被她趕出去的人都是她的下屬。

哭了？爲什麼？

——總之，至少在部下們面前，她會對我直呼其名。

我墜地後所受到的反作用力減少了，但地面始終需要支付足夠的衝量讓我最終停下來。雖然就以我的感覺來說，地面就像是棉花一樣做着緩衝。不過結果就是路面受到的衝擊力更大了，往往就是一次一個巨坑。

“伊莎……”

話說回來，你過來叫早還帶着這麼多部下，是想怎樣啦？

我到底爲什麼活着？

但自從五年前，那個被稱作【大漂浮】的災難發生後，我就開始厭惡這份能力——爲什麼只有我的能力無法拯救她？明明有很多人都用自己的能力救下了自己的至愛、自己的摯友、甚至不相關的陌生人！

今天的計劃也還是和往常一樣，和往常一樣醒來，和往常一樣打開冰箱，和往常一樣喫早飯，和往常一樣打開電腦和電視，和往常一樣渾渾噩噩……

我嘆了口氣，從牀上爬起來，脫去睡衣換上……

既然忙就不要來嘛。

你還知道我們是兄妹啊？

但下一剎那！

“星宇，大漂浮的時候大多數在外頭的人都死了啊。”

而這些，就是她當時所能看見的所有人！

只是一直逃避的膽小鬼。

我就想知道你手指間留着的縫隙是做什麼的……

“我每天喫泡麪總行了吧！？修路的錢自己解決！”

特能力，又稱爲【特定物理定律修改能力】，是一種可以更改物理定律係數大小以及方向的能力。

就在這時候，房間的門突然打開了！是通過門禁卡打開的！

呼喚着她的名字。不知從何時起，淚水已經沾溼了我的雙眼。

“難道你就不能冷靜下來聽我說幾句嗎？五年前你可不是這樣子的……喂，等等！如果你現在跳下去，路面修復的賠償金不會再給你付了！”

“今天我們的學生會會長怎麼又濫用職權了啊？”

（我有着控制牛頓第三定律，減少【反作用力】的能力。從高處墜下時，我對地面的力是作用力，地面對我的力是反作用力，所以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如果抱着她，她對我身體的力是作用力，我對她身體的支撐是反作用力。這樣她就不會有事了。）

我們之中，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必須要做出抉擇！

能在生命的最後說出心意也就沒有遺憾了——這，就是我的決定。

如果現在她還在，十九歲的她會是什麼模樣？

就跟那時候一樣，我只是減少了自己受到的傷害，只是一個人繼續苟且！

……

超級英雄一樣，不是麼？可就是她最最敬仰的哥哥，在那場災難裏，哪怕是眼前近在咫尺的一個女孩子都救不了！

接近了這個我最喜歡的女孩子。雖然彼此都還太年輕，但我想要把自己的心意表達出來。就算會被拒絕，也要說出來……

“……十點十五分二十六秒。”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弱小的女孩子，早在五年前，也就是十一歲的時候，憑藉一己之力救了整整一百十一人！

可是自從五年前就已經被任命爲武裝學生聯合會會長，這位7F區最強的存在就基本不會在人前稱呼我爲“哥哥”。當然了，這與我的自甘墮落不無關係，但如果真要撇清關係的話索性別找我麻煩了豈不是更好？

——嘀嘀——

此刻的我，終於抓住了她的衣角。

是的，如果我救了她，那麼在墜下時來自她的衝擊力是作用力。我，卻沒辦法改變【作用力】。

但——她卻搖了搖頭，漂亮的金髮在失重的空中搖曳着。

她輕輕地說道。

“喂！你幹什麼！？”

爲了她，什麼都是值得的。

“現在都幾點了啊？你居然纔剛剛起牀！？”

下一瞬間，令人絕望的地心引力再一次回覆正常。而我，卻再也無法握住……她的手。

“早上好啊……星宇……你、你、你你你你你怎麼只穿着內褲嗚哇！？”

“嗚嗚~~~~”

但在此之前，我，要救她！

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哥哥。

五年過去了，我卻仍然無法忘記。可能永遠也無法忘記，自己無法拯救近在咫尺的她。

然後閉上眼，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

——普通人不可能壓制得住我們這些可以隨意修改物理定律的怪物們。所以那些人在這座地下都市裏挑選出最強的學生們，由他們組成學生會對下形成壓制。而其中的佼佼者自然就是武裝學生聯合會的會長。雖然沒有管轄權，但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實權的，比如私藏某個人的房間鑰匙也是易如反掌。

……

“我們是兄妹啊，有什麼關係啊。”

是啊，不但能力在同齡人當中算是出衆的，書面上的成績更是出類拔萃。雖說考試成績並沒有能力那麼重要，但每次都是在幾分鐘之內完成試卷並取得滿分，學習方面也算是都市傳說一般的人物了吧。

“不要你管！”

回身一瞥，卻看見晶瑩在香憐眼眶裏打轉。

“不是今天。星宇你房間的鑰匙我可有一直保管着的，從來都沒還回去。”

我到底在幹什麼？

“這纔是問題吧……”

“啊……”香憐知道我說的是她，“伊莎姐姐一定不希望你這樣子。”

從我的牀頭櫃上拿起伊莎的照片，香憐的臉上掛着憂傷的表情。

“星宇，你以前不是這樣子的。以前的你……你是……”

“鏡框早就碎了。明明那樣的照片在你電腦裏要多少有多少。”

“哥你不要這樣子下去了啊！每天我還得巡查很忙的。”

所以，我就不必自責了麼？

“你還黑了我的電腦？……如果你敢刪了我跟你沒完！”

“我不打算練什麼反作用力了……沒用，根本就沒有用。”

【八十三米，4.11秒，最終速度40.33m/s】

是的，因爲反作用力縮減的能力，我從多高跳下去都絕不會有事。直接跳是最快的選擇！

“謝謝你”

而我，心意已定！

所以這一次，我頭也不回地從窗口一躍而下。

“嘿！”她竟然將照片從窗口扔了下去！

不用看手機或手錶，我的生物鐘能精確計算時間。這項天賦在物理系戰鬥中很佔優勢。

說到底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然而——

她，卻推開了我。

這時香憐突然打開門，“你們別貼着門站，到走廊裏去”，把大家支開後又關上了門。

卻向着我再也無法觸及的反方向離去。

“哥哥你不要再被以前的事情給拖——”

“哥哥……”站在這個三坪不到的房間裏，香憐凝視着我。

多餘的心算能力，又讓我不自覺地算出了數值。

就和五年前，我和她從空中墜落時的速度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

我，仍在此處苟且。

她，卻再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