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彼此的約定

“我回來了！”

忙碌了一天，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溼了，蓬頭垢面的我推開鐵門——

在家裏等待着我的是一起從那個地下牢籠7F區逃出來的女孩子，米奈爾。五年前的她曾經是那裏的最強存在，也是永夜之城的掌權者。卻因爲地面上人類的私慾，被冠以莫須有的罪名，囚禁在7F區的中樞。

直到她逃出來後，又經歷了一系列事情，最終和我一同從永夜之城逃離。

由於19年前爆發的核戰爭，外面的世界烏雲蔽天，萬物凋零，帶着不詳氣息的雪花漫天飛舞。沒有陽光，甚至連太陽所在的位置，都無法分辨。

那是，人類已經將世界毀滅殆盡的現實。

即使那場災難已經過去了幾十年，一切卻還是歸於荒蕪。

但人類除了在能源上私下使用人類修改物理法則作爲發電機，還在世界各地建立了由編號1到編號69（十六進制，即105個）的人類生存區——我們所在的7F區以ASCII碼的del爲名，避免與地上世界的分區重複。

目前所在的綠洲城69區被一個巨大的玻璃罩子從上倒扣在地面。玻璃罩高達數千米，能夠破開三千米高的輻射雲，讓陽光直接穿透。但壞處是紫外線強度過高，對於常年居住在地下7F區的我們而言非常不友好。

對了，來說說米奈爾吧。

如今的她——

正坐在房間中間地面上的榻榻米上，肩上還掛着那件薄襯衣。雪白的背脊上有着一個USB接口，上面正插着一根數據線直通牆上的端口。

“啊！星宇你怎麼沒敲門就進來啊！？”

“哈！？”

我記得她可是從來不在乎被男性看到的啊。別說是背部了，之前可是連身前都毫不猶疑地袒露在我面前的啊。

“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還看什麼看哪！？快出去！”

“噢噢……”

砰——

我趕緊關上門。

真是的，到底爲什麼呀。居然還滿臉通紅地朝我扔東西，這是怎麼搞的呀！？

唔哦哦哦哦哦！！！這滑嫩得不像話的觸感是怎麼回事，這傢伙難道平時有做什麼護理嗎？不，好像完全沒有哦，那爲什麼握在手裏是這樣神奇的觸感！

“就是那種一次性的，用生鐵進行氧化反應後自發熱的東西，跟暖寶寶一樣的。”

“咳咳咳……”真是差點噎死我了。

“好啦好啦，給你去燒熱水洗腳總行了吧。”

啊啊啊，這個草莓般清甜的味道是……雖然被熱水稀釋了，卻仍然刺激着我的鼻腔。

現在卻又好像有點香憐一樣的感覺了啊。動不動就滿臉通紅地大呼小叫，也不知道這是爲什麼。

我敲了敲門。

啪！一個沾溼了的小腳丫輕輕擱在了我胸口。

所以也會有使用到人力的機會。雖然效率遠低於機械，而且得到的工錢相應的也很低。但是環保嘛！

“你這個人興趣點有點奇怪哦？”

“這還不是因爲沒錢嘛。不然誰會用毛巾給你洗臭腳丫呀。”

也不是完全鑽進去，就把剛剛還說很涼的雙腳給露在了外頭。而且，還特意把雪白的襪子給用腳趾褪了下來。

“話說回來，腳有點涼呢。”

“出去給你買暖足貼啊。”

“嗚嗚嗚嗚噢噢噢噢……”

嗯，米奈爾什麼都變了，唯獨喜歡挖苦我的這一點沒有變。

不過好在米奈爾並沒有香憐那樣得暴力傾向，不然我有幾條命都不夠花了。或許是因爲她知道她的能力很強，比較會控制吧。要是像香憐那樣，多少人頭都不夠她消耗的。

一個人生活在這個殘忍的世界上，真的是太辛苦了。但兩個人，就會完全不同。

或許，這也是一種樂觀吧。

那麼倒上熱水，把我的洗臉毛巾放進去，然後……

“好了好了。現在那種附屬品怎樣都無所謂啦……說到底你到底在害羞什麼，都讓你趕緊一起洗了。”

“我是身體沒擦乾所以不能穿吧，一會兒又給沾溼了。”

“你果然聞過了！”

“吶，你也嚐嚐吧。挺好喫的。”

哦對了，是因爲她走路的時候會降低自己受到的重力，腳步只受到非常少的壓力，自然也就不會有死皮。腳掌就和嬰兒一般嫩滑。

“唔……哦。”

喂，這難道是——

“我沒這麼說啊……”

——所以，爲了能夠更好地互相依靠，我不能對她有太多的非分之想。剛纔的話，應該也只是試探我的吧。

我端起腳盆。好吧這個其實不算是腳盆啦，之前我還是一直用它來洗臉的，只不過現在我們就連這種臉盆都只夠買得起兩個。那麼我也總不能把米奈爾的臉盆拿來再給她盛水洗腳吧？所以我就只好用自己的臉盆咯。

瞧啊，我的米奈爾是不是很奇怪啊，真的有相當的奇怪了呢。以前就算我看到她的身體，說着“多謝款待”這樣的話，她居然還會回應“招待不周”。

不過既然米奈爾喜歡，那就好了。

“那樣的話味道會消散……哈！？”

——其實她並沒有那樣善解人衣的啦。只是這些沾溼汗水的衣褲在重力加強的情況下，會嗖地一下墜在地上。

從來沒見過間接接吻還有這麼粗暴的方式！

雖然一直在辱罵我，自己卻一股腦鑽進了屬於自己的被窩。

“稍微燙一點才舒服嘛。你沒那麼嬌慣的吧。”

現在的米奈爾正穿着從香憐那兒淘來的制服，不過這幾個月以來反反覆覆穿，再反反覆覆洗了烘乾，已經顯得稍許有些破舊了。

“還不是因爲你……”

我纔不是因爲什麼特殊的癖好才這麼做的哦！事先說明一下！嚴正說明！

“啊，好了啦，別鬧了。”儘量平靜已經撲通撲通的心臟，我把她的腳丫重新放進臉盆裏。

也沒有什麼餡料，就是普通的法式長棍。

畢竟已經快要冬天了，就算綠洲城內溫度總在10-30度區間內，但偶爾也會着涼的。

“辛苦你了。給……”

“進來吧。”

過了一會兒，算是消停了下來。我自顧自地開始擦身更衣，當然啦下半身從一開始都是有好好穿着的。而另一方面，米奈爾正蹲坐在榻榻米上，酷嗤酷嗤地嚼着乾巴巴的麪包。

然後拿出浸溼了的毛巾，直接貼在我身上……

“不是讓你解釋這個！大笨蛋！”

“哦抱歉。”

好像無論她說什麼，我都不能有絲毫的頂撞一樣。真是奇怪，在永夜之城的時候她可不是這樣的。

無依無靠，還要承受被追擊的風險，但只要有她在，我就心滿意足了。

（自從我們來到這個陽光下的世界，米奈爾對我的態度就產生了180度的改變。不對，沒有180度，但也至少有90度了吧。）

所以說，今天一天又白忙活了。

“洗個腳而已啊，又不是一起洗澡。”

沒有別的，只是樓下買的麪包。

“哎，用了一天的時間攻擊地面上的中央計算機系統，但防護實在太過嚴密啦。所有資金的流入流出都有很嚴格的審覈。就像這個世界的物理能量守恆一樣，錢也不讓它憑空消失或出現。”

“哎呀，怎麼就噎住了哦？真沒用。”

“我先把這個洗掉吧。”

——結果就是，我現在渾身汗臭。

“暖足貼！？”

雖然我們現在什麼都沒有，就連睡覺也是在工地內的毛坯房內，但她卻沒有任何抱怨，靜靜地待在我的身邊。

我們的大小姐早就搬好了小板凳，坐在那兒了。

過了許久，咚咚……

這纔得到進門的允許。

“啊？”

接着她拿起啃到一半的法式長棍，塞進……哦不，是捅進了我的嘴裏。

是的，再苦再累也不能讓米奈爾跟着我受苦了。

但她根本沒有理會我的驚訝，順勢就拽下了我的工作服和工作褲。

米奈爾又因爲這麼一點小事撅起了嘴。

“再說你這洗臉毛巾一會還得拿回去洗臉哦？”

“喂，你要幹嘛啦？”

反正看她這個態度，算是作出了一個八九不離十的選擇了吧。

“倒也不臭。”

米奈爾的腳上卻還是那雙布鞋。

“洗好了可以先晾着嘛。”

“臭麼？”

所以——

“明天再用也是可以的啦。”

但就算這樣，也絲毫無法消減米奈爾的可愛。不，陽光下的她，比過去更可愛了。

好像還不是正確答案？

“我是男生嘛。”

“那豈不是更不好了！？”

“哈！？這、這樣不好吧。這麼小個盆子四隻腳，怕是要疊在一起……啊……啊……那麼……”

“不要這樣急着把我換下來的襪子拿走啦，明天再洗也是可以的啦”

然後又遞給我乾淨的工作服。喂，這還沒能擦乾淨呢吧。

“吶吶，星宇。一起洗吧。”

事實上，從來到地面上的第一天起，米奈爾就已經開始嘗試攻擊中央計算機。當時給我們兩人分別註冊了身份信息與個人賬戶，但卻無法增加賬戶餘額。

不行，不能在這裏失去理智。我們是逃亡出來的，必須要互相信任纔行，要是繼續流露出什麼出於本能的慾望，或許會讓一心只喜歡香憐的米奈爾感到反感。要是被她討厭的話，我們的未來將會更加艱難。

“沒沒沒沒沒沒沒沒沒沒沒沒沒沒沒沒沒沒！！！”

雖然在這工地裏已經半機械化，但有些活兒還是需要人力來完成的，畢竟全靠高智能機械完成實在太耗電了，而生產那些機械也是需要使用能源的。

難、難道是做錯了什麼嘛？

喂，你這樣是做什麼啦？

不過，也的確……在這樣艱辛的生活條件下，如果不能有她的陪伴，如果不能說笑着度過一天又一天，我們或許根本不可能堅持下來。

其實一點也不好喫，至少對於我這樣東方人身體的人來說，喫這麼多次麪包實在有點夠嗆。

“哎呀，好燙。”

她似乎很樂意看到我大聲吐槽的樣子，所以總是要嘲弄我。

我站起身，打開門——

“快、快喫啦，不喫明天怎麼幹活啦。”

“辛苦的是你。”

“你、你居然還想讓我把你全身都擦乾！？”

“嗯？星宇你不穿嗎？不冷嗎？還是說要我幫你穿？”

“哼……”

——是的，這樣就足夠了。

“先把衣服脫下來，擦個身。”

“哇，冷冷冷！！！”

“真的不洗麼？”

“不……呃……你當真的？”

“這是什麼很難決定的事麼？洗腳而已嘛！哎呀，你這個人真是夠扭捏的。”

突然她把我的重力降爲零，拽住我的腳踝，熟練地脫下襪子，放在水盆裏。見我不再掙扎，又恢復了一半重力。

“怎麼樣？”

“沒、沒怎麼樣……水溫有點熱。”

“是氣氛熱了嘛。”

“……”

米奈爾把腳放在我的腳面上，據說貓咪也必須自己的爪子在主人的手上方纔行。

哦……想起來了，一大部分貓和一半的犬類都一定要爪子在上，決不允許任何人放在它的上面。

嗯，於是我又放在她白皙的足面上。

“誒？星宇你都沒有求生欲的嘛，不知道讓讓女孩子嘛。”

“哈哈……”

說話這點時間，我還是讓米奈爾把腳放在我的腳面上。本來就是跟她鬧着玩的。

而且我更喜歡她軟軟的足墊靠着我的感覺。粉粉嫩嫩的，我是很理解爲什麼有人那麼喜歡捏貓咪的粉色足墊的，大家應該是一樣的心理。

輕輕揉搓。

“做、做什麼！？”

“沒什麼啊，替你弄掉點汗水啊污垢之類的。”米奈爾輕笑着，似乎在戲弄我。

“嚯，看招！”我拿起沾溼了的毛巾，隔着它揉搓着米奈爾的腳趾之間。

“哈哈哈……好癢哦，你幹什麼啦~”

“哼！”

哎，真是受不了她。

不過要是我給她一棒槌的話，她就會立刻讓我變得比卡車還重，然後從這十多層高的毛坯房中墜下。

“蠢貨，哼。”

米奈爾把腳從水盆裏拿了出來，彎過腿，湊到自己鼻尖——天知道她的柔韌性怎麼那麼好。

“啊？”

“好啦好啦，既然洗完了就快點睡吧。”

………………

看着她從被褥裏冒出半個頭，有種像是遊戲廳裏打地鼠的感覺。

“嘻嘻。”

嗯……

總覺得，有什麼，在看着我。

她說着這話的時候，滿臉紅暈——我想，我也是一樣的吧。

“呃……我給你換盆水重新洗下吧。”

“帶我出去玩吧？”

把所有東西都放在合適的位置，然後刷個牙，回到房間。

…………

啊，去哪都好，所以不用做什麼很詳細的安排，米奈爾對去哪兒從不介意，似乎就算是發呆也挺好的。

水溫開始涼了。

……

再苦再累，也要繼續過下去。

但看到她高興的樣子，我就滿足了。

“可是……我喜歡這個味道。”

“你還沒睡啊……”

……

“……你這鼻孔裏噴的氣都噴到我臉上了啦。”

擦乾了腳，然後把臉盆端走。

那麼，我所要做的，只是快點睡着，養精蓄銳。

這個滿臉通紅的表情，意外地有點色氣。

我閉上眼，憧憬着明天的約會。

“我生氣了。”

“誒？就這樣？”

“我好累哦。難得休息日就讓我在房間裏睡覺吧。”

…………

“星宇，明天是休息日哦。”

她推開了我。

“嗚哇，沾染上了星宇的汗臭味。”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抱住了她。

不，是在看着我們。

“好吧好吧好吧。”

……燈已經關了。

“誒？”

突然，漂浮起來的她，把臉湊到我的面前不足五公分的地方。又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