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新的光芒

一兩小時之內我不打算回去了，不知道怎麼面對香憐。於是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在這座冷清的地下都市轉悠。

這個被地上世界稱爲“7F區”的地方，以ASCII代碼第7F號（十六進制）控制字符Del命名，意爲被從這個世界刪除的區域。來到這裏，就意味着永遠不可能再回到原來的世界。

——那麼7F區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

22世紀初人類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從起初的常規武器小打小鬧，到最終無數核爆，人類終於完全失去了理智，無限擴大的仇恨螺旋讓誰都無法停下來。

在文明瀕臨消亡的間隙，一箇中立國研發了一項令全地球核反應停止的裝置，使包括核發電核武器在內的一切核技術被凍結。而且，是不可逆的。

戰爭的結果是，不僅核武器無法使用，就連核能也被永久性封鎖。對於這個已經對核能強烈依賴的世界而言，失去了核電讓無數發達國家變得如飢似渴。核冬天遮蔽了天空，河流也被冰川覆蓋，太陽能和水力都不足以填補空缺，而火力發電只會讓已被戰爭污染的大氣變得更糟。雖然戰爭被制止了，人類的未來卻已被自己逼到絕境。

然而這個問題還是找到了解決方案：一種可以讓部分孩子修改特定物理定律的基因干涉法出現了。這個世界的物理、化學充滿了各種守恆定律，所以不可能製造出永動機。然而一旦獲得更改物理定律的權限，就可以獲得接近無窮的能源。

於是他們用各種方式從全世界找來了符合條件的幼童，將我們置於這個永遠不會影響到他們生活的地下都市。接着，創造出以人爲核心的人肉永動機。

這就是地下永夜都市7F區，一個爲了地上世界而存在的牢籠。

這就是擁有篡改物理定律能力的學生們，一個個用完就可以丟棄的工具人。

“說到底我們也是被拋棄的……就像被Del的電腦文件，已經進入回收站了啊……要是什麼時候確定不需要了，就會被徹底銷燬。”

我自言自語着。

所謂的天空，是以蜂窩狀晶體板構成的模擬星空圖像。甚至還有一根直達地表的天柱，就像獄中的欄杆，無時無刻不在告訴我們，這是一座牢籠。

話說回來，這外頭真冷清啊。因爲五年前大漂浮的影響，現如今凡是自己不能解決高空墜落的學生都不敢隨便獨自出門了啊。

一棟棟人去樓空的宿舍。

一片片空空蕩蕩的操場。

一排排自動售貨的商業街……

最終，我在這裏站住了。

因爲這裏，曾經是我和伊莎留下過許多記憶的地方。這裏自動販賣棉花糖的自動販賣機器人還在，我記得那天我一如既往的給伊莎買了那軟綿綿的白乎乎的棉花糖，看着她喫得滿臉都是。

但就是這裏，大漂浮發生了。萬有引力定律徹底消失了足足60.7秒，所有戶外的人和物體被升至半空，隨後從83米高空墜落。

欸？所以接下來會怎麼樣？她會驚叫着引來武裝學生會來制裁我？還是會衝過來把我打一頓？不管怎樣，我的腦海裏冒出了一大竄不好的可能性，當然了最討厭的還是讓香憐誤會……香憐她絕對會把我絞死的！

“做人質。”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那麼，再見！”

一個黑影出現在我們面前。是的，我不知道它是從哪來的，就好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而對方，也好像不怎麼受超重的影響，筆筆直地佇在那。

爲了確認這一點，我回過頭——卻看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咻！

語畢的下一刻，她又跳了一步，一下就從十多米外來到了我的身前。

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

“腦震盪啊。腦震盪之後你就會暈倒，然後我就能隨身攜帶了。”

“我爲什麼要那樣做啊？”

但她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揉了揉自己的臀部，好不容易纔站起來。

“你對我感興趣？”

她急忙結束了對話，然後朝向那個方向，彎曲雙腿準備起跳……

順勢脫下了自己的襯衫，遞給她。

“哈？爲什麼你沒有暈倒？”

周圍的建築相繼開始龜裂，看起來隨時都有崩塌的危險。

“你先走！我攔着！”

與漂浮不同，只是增加重力的能力操作會更簡單一些，與對方站在十米以內就能施能。

一陣風吹過，從我的身側呼嘯而過。

“死吧！”

好像，看到了什麼東西從我頭頂一掠而過。

喂喂喂喂，這是什麼加速能力啊？跟子彈一樣飛來飛去的人形生物嘛？

喂喂喂，太近了啦！我都不知道該往哪看了！

（牛頓第二定律的修改能力，就是改變a=F/m，只用一小點力氣就可以獲得極其誇張的加速度。）

而那邊，彷彿從陰影中降臨的死神，糾纏不休地再次徑直向她襲來！

…………

“又是哪個重力系的學生在惡作劇？”

“我把你看做好人，你卻用猥瑣的眼光看我？”

什麼也沒發生。

“問你自己呀！”

“我應該道歉嘛？我可是好心提醒的來着啊？”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身體已經被加速到近百公里時速。就像一輛失控的跑車，一路掠過綠化帶，撞碎護欄，截開電線杆。

“人質？”

——好久沒能像這樣持續使用能力了，我的速度根本就無法與對方相提並論。

啊，生物鐘好歹實實在在地記下了他從起步到穿過我的時間，0.5秒左右！這種能力，在我目前學到的知識裏，就只有加速度變更能力了！

總之最後總算是把我的襯衫套在了她的身上。嬌小的她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的模樣，穿着我的襯衫稍顯大了些，手指勉強能從袖口探出一點點，看起來就像是穿了件連衣裙。

“喂，等等！”拽住了她纖細的手，我把她留了下來。“一個女孩子什麼都不穿就在外頭實在不像樣，給你。”

但，我環顧四周，卻誰也沒有看見。

這一次黑衣人推到了她，瞬間將她如出膛的炮彈般彈射！

——有什麼改變了我的重力系數。

是我的能力自己啓動了！它和絕大多數被囚禁於此的學生們不同，有時是會被動發動的。現在我雙腿對地面的施力沒變，但反作用力增強能力讓地面給我的支持力卻增強了！

“你什麼能力啊？”

（是我感覺錯了麼？）

對男性不感興趣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你對女性感興趣嘛？

“你還真的告訴我了啊！？告訴一個陌生人，你沒有防範之心麼？”

我注意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感覺。

“爲什麼要暈倒？”

最後視線終於停在了一堆斷壁殘垣中。

爲什麼這麼着急？哦對了，她好像說過要逃？逃離哪？

“啊，既然這樣……給你添麻煩了。”

重力系數原本應該是9.8m/s²，現在有24m/s²，也就是說多了整整144.9%。

“攜帶我做什麼啊？”

那熠熠銀髮和白皙如雪的肌膚是如此相稱，在空中劃過一道道絢麗的白色弧線。

“不要緊的啦！我對男性不感興趣！”

接觸，碰撞，然後……世界開始旋轉。

然而她卻絲毫不介意，仰頭緊盯着我的臉。充滿魔性的丹鳳眼，小小的鼻尖，粉色的櫻脣，組成了精緻可愛的面龐。身上還散發着草莓般酸甜的味道。

漂浮在半空中的她，突然增加了自己所受到的重力，這才勉強躲開了黑衣人的追擊……嘩嘩！兩人在空中擦身而過。

她，身上……一絲不掛！

“咳咳……”

再一次確認了，一躍就是幾十米的她果然是不受重力約束啊，雖然操作重力的能力者很常見，像她用得這麼好的卻很少見。

“……？”

反作用力減少的能力讓我無論撞到什麼都不會有大礙。而懷中的女孩子，也在接觸到我的瞬間被我減少了反作用力。

“反作用力相關的。”

一把推開我的雙手，她就這樣穿着敞開着的襯衫，若隱若現，若隱若現……總感覺這樣看起來有點色氣啊。

是個女孩子，就象是穿越叢林的妖精一樣，在空際蹦跳着——那就像是在月球上行進一樣，幾乎不受引力的限制，每一次跳躍都能到達十多米的高空。

說到這裏，我朝向那個黑影……咦？

“啊……果然還是有點疼啊。”

“嗚嗚，果然被追上了！……你，你果然是故意阻撓我逃跑的吧？你是猴子派來的路障吧？”

就在此時——

對於大漂浮的根源至今還沒有一個確切的說法，可能是人爲的，也可能是遭到了那個存在的懲戒。但就像是恐龍滅絕之謎一樣，只有猜想，從無定論。

相比一個在街上裸跳的女孩子，我覺得我的防範心至少比你強吧！

“哎呀你好麻煩啊！”

這人，完全沒有戒心麼？

說完，就把小手貼在我的腦門上。暖暖的觸感從手心傳來。

“多謝款待！”

話剛說完，她便拔腿就跳走了。

“啊，糟了，紐扣扭錯了。”

“……”

“啊咧？你還站着哦？不重麼？”

“你不能說你不感興趣，所以別人就肯定不會對你感興趣啊。快穿上。”

然而她沒有理會我的提問，繼續自顧自地說道：

（等一下，讓我確認一下狀況。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女孩子什麼也沒穿就這樣跑出來啦，後面還跟着一個黑衣人！不用想啦，那傢伙肯定不是好人！一定要把他攔下來！）

我撥開埋在身上的石塊，把她扶起來後勉強支撐着身體站了起來。

以目前的數據來看根本測算不出他的速度，總之……增強腳下所受到的反作用力，我向前奔去！

爲了確認這一點，我掏出伊莎鏡框摔碎後碎開的小片玻璃，從頭頂墜下……噹啷！落地時間是0.385秒。

就在此時——

“欸~！你不是說能擋一下的嘛！？”

嗖！咚咚咚！

咯吱……咯吱……

站在她身後的我，張開雙臂——

……

我把紐扣重新解開，正準備重新扭起來。

“感謝呢？”

她站住身，回過頭，望了我一眼。

“！？”

好快！目測有百公里時速以上！

“你真是個好人。以後記得要有防人之心，否則會被人揹後捅刀的！總之我要跑了，再不逃就來不及了。”

“嗯……算是吧。畢竟我也是個正常的男性嘛。”

（怎麼回事啊，這到底是……）

“……不，抱歉，挺好看的。”

啊，要是回答不感興趣豈不是很失禮？

她轉身就要走，但還是被我拽住了手腕給留了下來。

“那你倒是別問我的能力不就行了……”

“……啊。”

“那難道是我道歉？抱歉讓你看到不好看的胴體了哦？污染了你的雙眼了哦？”

咳血了。

肋骨斷了。

“怎麼回事？”

“肋骨斷了。”

“慘了慘了。我用胸脯把男生的肋骨都撞斷了，傳出去誰都知道我能胸口碎大石？”

“不用在意。你受到的是反作用力可以縮減，我受到的作用力不能更改，跟誰的胸貧瘠沒關係。”

“雖然知道你在安慰人，可爲什麼很想打死你？”

現在可不是說俏皮話的時候了，我拽住女孩子的手將她拉到身後，示意她先走。

那一邊，兜帽籠罩下的容貌埋藏在陰影中，但嘴角那捕食者般從容的微笑卻異乎尋常的清晰。接着，那蠕動的嘴脣說出了幾個字。

“你，想死？”

語畢的剎那，殺意，凝滯了空間。

那是異乎尋常的壓迫感，一種彷彿隨時會化身修羅的氣息。他的存在，讓呼吸也變得艱難。莫名的汗水浸溼了鬢角，雙腿也開始了顫抖。

但是——

絕不能退縮！

是的，已經決定了，早在五年前就已經決定了！不可以再獨自一人得救，所有出現在眼前的人自己都一定要伸出援手！

下一個瞬間，黑衣人再次消失——不，纔不是什麼消失，只是瞬間加速而已！

（上一次從百米開外衝到自己身側只用了半秒，那麼這一次大約兩百多米，應該需要一秒左右的時間吧？）

兩枚飛行中的物體互相撞擊的概率是很小的，時間x軸y軸z軸都相近才能接觸到。但我已經知道了對方的目標，接下來要做的就只有調整自己的反作用力……

砰！！！

——撞上了！

“那個人會增加加速度的，落下來的時候只是空氣阻力就足以讓他自己停住。”

“餵我說呀，問別人名字的時候也要報上自己名字吧？”

是那個偉大科學家的名字麼？

我迅速從身後用雙臂抱住了他！

是的，已經太久沒有離開房間，太久沒有和香憐以外的人接觸了。

這次和剛剛不同，雙方撞擊後由於能力的發動，仍舊停在了彼此觸手可及的地方！

她向我解釋着自己的能力，接着一拍手——

“快走吧。”

他的手上攥着一顆小石塊！

一定是剛剛被我彈出去的時候撿的！如果他現在將石塊拋向我身體的任何部位，再加速到子彈般的速度，那可就一發一個洞了啊！

“哦，是這樣啊……對了，我還沒問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下一個瞬間，我終於注意到了——

“在發電機組裏他們都叫我，圖靈。”

這隻小巧的手，柔軟卻有力地牽着我，彷彿會將我引向新的方向。

（除了“那個人”，沒有人可以對未接觸過的目標使用力學方面的能力。也正是因爲接觸過了對方，她的能力才能直接作用於黑衣人。）

或許就像香憐所說的那樣，是時候去試着忘記過去了。不，哪怕永遠都無法忘記伊莎，至少也不能永遠被束縛着。

“喂，星宇。”

“這、這是什麼？”

（撞擊的瞬間，我的身體自動將受到的反作用力減到了最小。而對方也將自己身體受力後得到的加速度加大，這樣受到的慣性傷害也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

“哦，星宇。星空的星，宇宙的宇。”

從旁邊拍了一下黑衣人的手，石塊隨即如同一粒子彈砸進了地面！接着陷了進去！

牛頓第三定律無法修改作用力的大小！

“哈！？”

就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本該趁此機會逃走的少女……“嘿！”

她呼喚了我的名字。

“別動！再動的話你會沒命的！”

7F區裏大家都沒有父母，名字也取的比較隨機了。

一旦到了【圈外】，黑衣人就會落下來。

“要你管啦！”

朝着他大喊的同時，我將全身肢體給出的反作用力都增強了。如今我的四肢就像是蟒蛇一般，越是掙扎就會給出越強大的反作用力，直到讓對方徹底無法呼吸！

“觸碰到的話，我的能力就可以直接傳導給對象了。物體質量小的話是可以瞬間增加幾百萬倍的重量的，這塊石頭現在就和車一樣重。”

糟了！死定了！

（每一次將近落地的時候恢復重力，這樣才能得到足夠的向前的摩擦力。接着，再減少重力，以得到足夠的滯空時間。）

不管怎麼說，我總有種預感——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人質了！”

嗯？他知道我的能力了？

“永夜之城什麼天空啊星光啊都看不到，你叫這個名字是爲了引仇恨的吧？”

黑衣人的身體忽然失去了重力，開始漂浮起來了？原來如此，雖然擁有可觀的加速度能力，但如果飄在空中沒有什麼有效的方法施力，也是無法得到加速度的。

“欸？”

“反作用力……”那嘶啞的聲音卻叫出了我的能力，“那麼……如果是作用力的話，你就無計可施了吧？”

不過比起這個——

下一個瞬間，她開始起跳，將我們送到了十米高空……然後落地，短暫的恢復重力後，再用力蹬地！往復兩三次後，我們的速度已經打到了五六十公里！

她的能力效果範圍好像遠大於普通人，但也絕不可能是無窮大的。

注意到這些的我趕緊鬆開了雙手。而那隻左手，立刻就又被她拽住了。

等等！難道說——

“他不會死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