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新的生活
《萬無引力的7F區~被刪除的世界與無盡的莫比烏斯環》 · 雨夜森林 · 6027 字
“我哥那種人,就是待在他身邊的時候不重視,等失去後又開始胡亂地努力。”
伊莎抱怨着,與我並排走在空蕩的商店街上。至於香憐則是回去工作了。
這裏的人臉識別系統自米奈爾逃走後又重新啓用,但哈里森顯然無法使用它們用於自己的家事。
說起來,小伊過去之所以能和我、香憐成爲那種關係極好的朋友,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爲她哥哥對她不管不顧。
“我在中央計算機羣組內的時候,感覺時間過得非常快。這五年對我來說就和待了幾天差不多。整個人只有意識沒有身體,白天數據量大一些工作比較忙,晚上就會和大家聊聊天,或者一個人胡思亂想。”
“聊些什麼?”
“聊天其實就是類似於信息傳輸啦,因爲沒有語言的功能,所以表達出去的信息全都是真心話,沒辦法摻假。所以年輕的女孩子之間都喜歡聊喜歡的人。”
喜歡的人,麼?
我至今都不知道伊莎喜歡過誰。
雖然最後的最後有對她表達過心意,但得到的也只不過就是一句【謝謝】。如果她對我有意,至少也該回一句【我也是】。
“當時我就在想啊,爲什麼大漂浮的時候你要說那些,我明明一直都把你當朋友的。不過反反覆覆想思緒始終停留在某個特定的人那邊,情感好像就會發生點變化。”
是啊,當初遇到米奈爾的時候,起初也只是對她【爲什麼頭髮時銀白色的呢?】【爲什麼性格奇奇怪怪的】之類的在思考,越是關注就越是在意那個人,戀愛情感也多半也是這麼轉換而來的。
“所以一出來就急急忙忙想來見你了。”
“見……我?”
“五年後就彷彿離別只是在昨天,想要回應你對我的告白。”
誒?
難道說……
不,如果說回到一個月以前,我可能會因爲小伊的死而復生感到欣喜若狂吧。
雖然現在我仍舊爲她的迴歸而感到高興,但心中的另一個地方仍在隱隱作痛,並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她。
“嗯……嗯?”伊莎湊近了注視着我的雙眼,“看來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那天我就很生氣,當着老哥的面把伊莎姐姐的照片丟了下去,結果你猜他怎麼着?直接跳下去撿了!”(香憐)
“插幾根蠟燭呢?”(香憐)
“嗯,這我倒知道你哥哥是個足控。”(伊莎)
腳背的雪白色延伸到邊緣變成了粉色。淡淡的酸甜味飄散開,有點類似香草冰激凌的香味。
好好好,學就學了,爲什麼要在桌子底下用腳丫子碰我嘛。
不過7F區內的款式並沒有69區以及地面上其他地區的商品這麼豐富,款式基本上就三四種,還容易斷碼。
真合腳。
“老哥你到底怎麼了,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啊?”
“厲害的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知道我偏愛哪種口味。”
“不過,我其實並不覺得,你總是牢牢記住一個已經死去的人,是什麼好事。”
“幫我穿一下。”
“你們真是夠了啊!”(我)
刷卡,然後選擇伊莎最喜歡的香草味棉花糖。
“朋友之間有什麼關係嘛,你陪摯友去買衣服不?更何況我連張儲蓄卡都沒。”
“挺好的蠻適合你的。”
晚上回到自己的臥室,香憐爲小伊帶來了慶生蛋糕——據說起死回生的話,也算是另一種生日了。
“哎咕。”隱約感覺她的上嘴脣都噘了起來,“五年……退步……這麼多……當時答應就好了。”
然而我的所有話都被完美無視了。
於是就這樣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別說五年了,或許十年二十年後,我也還會記得你的。
14歲的那場災難,對於她而言恍如昨日,但對我而言是整整五年的等待,以及……躺在桌上的那枚戒指。
只是聲音忘記修改了,傳來了陣陣衣物和身體的摩挲聲。
也是我和米奈爾一同喫同一根棉花糖的地方。
“喂喂喂,不能這樣背叛我的啊?”(我)
“又在想什麼呢?”小伊把勺子遞到我的嘴邊,“來喫一口,啊~”
“吶,我們現在還算朋友嗎?”
“沒什麼,我說我要去買點衣服,他們把我喚醒送出來的時候就套了件超大的連衣裙。你看,全真空的咧,這都能透出來?”
“……”
把腳擱在了我膝蓋上。
“是麼?”
啊啊啊啊,這小妮子背叛我!
“那就插十八根吧,女孩子永遠是十八歲。”(香憐)
“其實在計算機集羣中的時候我就想,如果我一輩子出不來或者身體已經徹底壞死的話,就見不到你了。那樣的話就和死人沒有任何區別,就只有你一個人在痛苦着,爲了我而錯失很多幸福。我也希望你能走出來。也感謝能幫助你從傷痛中走出來的人。無論現在還是將來,愛你的人一定也希望你能找到幸福。”
“上身就穿T恤吧?這兩個圖案哪個好?”
“我沒怎麼樣啊。”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結婚那天,我也沒機會給米奈爾買一個完整的蛋糕。也沒有讓她開開心心地去享受最喜歡的甜點。更別提什麼接受衆人祝福的儀式了。
“只是前陣子剛好有個和你差不多的女孩子。”
“……”
“先穿上試試。”
“吶吶,這白色的長筒襪配百褶裙怎麼樣?”
“真合適,你居然把我的尺碼記了五年,有心了。”
“所以我想如果姐姐回來的話,老哥應該會很開心的。”(香憐)
提到了不應該提到的人。
“請稍等,我去叫香憐?”
“果然變成半人半機械之後,就會變得特別想喫甜食。”
“咦!?”(香憐)
就連香憐也默默注視着我。
“……”
“快跟你妹妹學學,多會說話啊。”(伊莎)
“最好的摯友?”
但又好像若有所指。
“一張照片而已,又不是真人。”(伊莎)
“你、你告訴我幹什麼啊?手別拉衣領啊!”
“拒絕了還是同意?”
突然伊莎所在的區域被幻彩色阻擋,這是她修改光波的能力,讓光波長變大,紅色變成肉眼不可見的紅外線,紫色變成綠色,可以起到阻擋視線的作用。
有什麼成爲了我和伊莎之間的空氣牆。
“誒?”
“簡單點圖案的吧。”
“時間差不多了,回去吧。”
“女孩子果然還是穿百褶裙好看啊。”
半人半機械不至於,頂多就是頸椎這一段機械化而已。這一段使用微型計算機對人的思考進行編碼,而背後的數據口可以作爲輸出。
而且是當着我面說出來!關鍵是我還打不過她!無法阻止!
她用指尖銜着我的衣角,帶着我來到商店街的西北角。
這裏是我曾經給她買過棉花糖的地方。看着她喫得滿臉都是的地方。
“唔……我這樣算不算變相幫老哥表白了?”(香憐)
“然後老哥就老自責了,就連特能力都覺得沒用了,天天宅在家裏好像多愧疚一點能把伊莎姐姐求回來一樣的。電腦裏還有各種你的照片。”(香憐)
“嗯。”
“嗯?你說什麼來着?”
裝進了購物袋中準備帶回去。
這順勢站到道德制高點爲所欲爲的手法是不是和某個銀髮少女有點相似啊?是不是我會在意的都是同一類人啊?
我找了一雙平底鞋,然後腳的大小……按身體高度來看停止生長五年的伊莎和米奈爾是差不多的,腳的大小也應該差不多。
“沒有啊,他沒告訴你吧?其實大漂浮在天上的時候,他有說他喜歡誰哦。”(伊莎)
爲什麼是我選嘛。
“行行行,你說的都有道理。”
“你以前也很喜歡甜食吧?特別是香草味的。”
這段話,是指我和伊莎。
“嘿嘿,還有這種事啊。”(伊莎)
“當然。”
“腰彎不下去,這個身體在培養槽裏躺了五年都不見動彈,韌帶和椎間盤什麼的都要慢慢展開纔行。既然是摯友,這點忙都不肯幫?”
“哇,沒想到那麼笨拙的老哥還會表白!那麼回應呢?”
“嗯?”
“按日子算是19歲了,可是身體年齡和心理年齡都是14歲的。”(伊莎)
這嬌嫩的皮膚,是因爲白化幹細胞的復原能力麼?還是因爲已經整整五年沒有直立行走了呢?碰上去就和溫暖的絲綢一樣,滑滑的。
“嗯謝謝,我自己來就行了。”
暖暖的,透着一股香草般清甜的味道。
“然後就……重力恢復了,只覺得一晃神我就來到這了。”
“嘿嘿。給我選雙鞋子吧。”
“哪裏哪裏?我看看?不會有偷拍的色色的照片吧?”(伊莎)
這裏的監控攝像頭也全部由AI掌控,沒有人會觀看監控的,不用擔心隱私問題。
“怎麼樣?”
“那當然。”
#29
“沒必要啊。”
非常會察言觀色的伊莎還是和過去一樣,即使不清楚事情原委,也能從我的一舉一動中察覺出有什麼異常。
“那倒不至於,無非是穿短裙的多了點,還有幾張腳腳的特寫鏡頭。”(香憐)
拿過去了。
“嗯。”
“以前吧,老哥整整五年都茶飯不思的,天天就盯着小伊姐姐照片,就好像照片能拿來喫飯一樣。”(香憐)
“很好,你打算讓你的摯友就這樣穿着一下午就這樣在街頭丟人現眼嗎?哼噠!”
伊莎眨眼看着我。
“你是七老八十歲了還是把我當僕從嘛?”
今天是工作日,7F區的商場內沒有營業員,空空蕩蕩的全靠全自動收銀臺運營。
“你好歹進更衣室嘛。”
忽然從光影中丟出來一件連衣裙。
“哦,嘿嘿。”香憐把蛋糕吞下肚,“那看來我是電燈泡了麼?”
“慢慢喫沒關係的。”
“不了不了,今天就到這了,反正我也收拾不來餐盤。”
“你等下,小伊今天得到你那去住吧。”(我)
“我那……太擠了?”(香憐)
“再擠也沒我這一個房間的擠吧?再說你找藉口的時候能不能別用疑問句。”(我)
“那還是別來我那住吧?”香憐說到一半瞥了眼嘟着嘴的伊莎,“到處都是我脫下來的衣服和垃圾袋,根本都站不住。”
誒?爲什麼這麼說?
我是第一次見到香憐這麼說自己。要知道她可是個高自尊心的孩子。
“我給你去收拾一下吧?”
“老哥你個死變態老喜歡動我的東西。”
“啊?”
她拽着我到房間的角落。
“老哥,知道真相後我也很尊敬她的。”
她,是指誰?
米奈爾麼?
爲什麼這時候突然提起她。
“但是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始終只是想要你幸福地生活下去。有些機會只有一次,有些人傷心了錯過了就不會回來,拉開的距離再也不可能接近。所以我想趁早告訴老哥,雖然從時間上你可能還無法接受,但不要忘了你最初只是在尋找一個伊莎姐姐的替代品。”
“米奈爾可是不是誰的替代品。”
“這個話我說錯了,我道歉。”
漫長的沉默。
“以前你好像也是這樣站在板凳上做家務的。”
“劇本一,老哥選擇了伊莎姐姐,幸福地生活下去,偶爾妹妹還能來幫忙帶孩子。劇本二,老哥表示想一個人靜靜,傷透了心的伊莎姐姐離開了,老哥繼續像是個垃圾一樣渾渾噩噩地活着,偶爾遇到自己妹妹像看蟲子一樣鄙視地看着自己?好了你選個吧。”
“你才小孩子呢!”
只是再進一步我認爲是不可能的。
“那我去洗個手。”
如今才用了半天的時間,兩人之間的關係彷彿又回到了五年前的程度。
“我把身上發出的遠紅外光變成可視光了。”
“別人家女孩子要是可以永葆年輕,可是會高興得跳起來哦。”
我確實不知道是否該跟她談起。
“那至少三塊吧,擦臉和擦身合併。”
小伊把自己身體散發的微量紅外線改爲可視光後,薄薄的睡裙已經根本無法起到這比視線的作用了,至少身體的輪廓還是非常明顯的。
“你在說哪方面的?”
“嗯,不疼了。”
至少對於我而言,伊莎究竟應該待在我和香憐這兒,還是哈里森身邊,我是沒有想過的。
香憐一扭頭,對着伊莎說道——
米奈爾的事麼?
“能不能別把女孩子形容成那種東西。”
此時伊莎已經開始收拾碗筷了。她雖然只有初中生模樣,但以前就因爲她哥哈里森對她完全不管不顧,培養出的遠高於同齡人的自理能力。
“好的呢。”
她比同齡的女孩子更成熟一些,特別是待人處事的方面。
“四塊毛巾太煩了啦。”
“你這是光之美少女麼……”
“手有什麼好聞的,我以前小時候有這麼奇怪麼……呃,仔細一想好像真的有。”
“我好歹還是擦肥皂搓完了再擦的。不過全身只用一塊毛巾也是夠簡樸的咧!小宇你到底是怎麼過日子的,以前不是教過你要洗臉一塊身體一塊屁股一塊擦腳一塊。這樣細菌纔不容易繁衍啊,7F區又潮溼又沒陽光,你這樣很不好。”
“我去洗個澡。”
“你哥不擔心嗎?”
“他以前也沒擔心過我吧。”
但是伊莎不會。
啊,果然電能還是不足麼?米奈爾已經不在了,暫時沒有誰可以充當永動機,錯峯讓電可以說是遲早會發生的事。
“快躺下。”
“……”
“好了麼?”
一切還是要看她的意願。
有機會真的很想看看她成年後是什麼樣子。
“你這是在恐嚇我!”
“女孩子十四歲之後頂多就再長個兩三公分啦。”
“哈?是怎麼上升到嫌你髒的程度的?”
“反正也沒地方去,等明早來電了再走吧。”
“門打不開了。”
因爲斷電的關係中央空調不再供冷氣,伊莎拿了個小本子,給自己扇風。依照【一人做功,兩人享受】的原則,她將風往我這邊打,這樣兩人都能吹到。
“嗯哼?嫌我髒了?”
“咦咦咦,怎麼了?”
這麼說來,米奈爾見到我的時候也差不多這點高度,不過她的身體在過去的五年內反向生長,我們相遇的時候她已經24了。
“你這是光之巨人啊。”
過了一會一個身上穿着睡裙的發光體出來了。
“嗚……疼。”
“所以我回去了,伊莎姐姐就拜託老哥了。”
現在可好,除了手機發出的微弱光芒,什麼都看不到。
“什麼劇本?”
“這一剎那發生的事情我又想知道又不敢知道。”
“是在指導你。”
如果是普通女孩子,可能會哭着喊着質問爲什麼我變了,爲什麼我不能像對待前者那樣對待自己。
以前是以前,現在可是個剛從培養槽中活過來的女孩子。不一樣的。
“另外我給老哥把劇本都寫好了,你選一個吧。”
“去吧。”
“小宇可真是長高了不少,變成了大男孩了。沒想到一晃就是五年,只有我停在了原地。”
嗯?浴室內毛玻璃門對面,傳來耀眼的光芒。
倒是我真的長高了十多公分,和伊莎站在一起更像是大哥哥和妹妹。
只不過這樣我這兒可是滿滿的香氣了。
伊莎從牀沿探出頭對我說。
“擦臉擦身的,腳的話直接晾乾。呃……你拿着擦頭髮了?”
用類似足球運動員的方式幫她牽拉腿部肌肉。
“這塊是……?”
“怎麼了?”
“好了好了,我不用一個小孩子給我指導。”
此時她搬來一個小板凳,披上圍裙,站在板凳上清洗碗碟。
“好好好。”
“我還會長高的哦!”
以前,我是真的很喜歡伊莎吧。
“如果沒有光,我自己就是燭火。”
我打開手機,看到一則消息——
同時從近及遠按揉摩擦,使小腿肌肉發熱。因爲剛洗過澡,滑動摩擦的效果不錯,一會兒就生熱了。
此時我走到了房門口……該死,因爲斷電後自動門被鎖上了,二次保險裝置也不知什麼時候損壞了,沒電的房門怎麼也打不開。
“以前就算偶爾遞個東西碰到手,收回去的時候還會偷偷聞一下。”
奇奇怪怪的。
坐到牀沿,她拿着毛巾開始擦拭頭髮。
“是啊。”
“纔沒那回事呢。只是睡了一覺就被人捷足先登了,這種感覺可不好。”
“自己猜!哼噠。”
“小宇,我剛找毛巾擦身的時候啊……發現你居然就一塊毛巾。”
“誒!你說什麼大實話!討厭!”
是剛從培養槽中出來,身體還無法適應地球重力和突然的運動,白天走太多路了導致痙攣了麼?
噘着嘴背過身不理我了。
“嗯。”
“……”
呃,平時都是我指導香憐的,遇上伊莎可真是要被管教的。
突然發現她的小腿正在抽搐。
她就這樣順勢倒在了我的牀上。一點也不見外,意思就是讓我睡地面了。不過7F區內本身就偏熱,地面都是榻榻米,也不賴。
於是十分鐘後,突然屋內變得一片漆黑。
“但我從來都不會輕易放棄。沒有任何人應該把觸手可及的幸福拱手讓給一個不存在的人。我很感謝她在我不在的時候讓你振作。但是——”
當然我可以從十八樓直接無傷跳下,可是伊莎不行啊。
說是因爲電能不足需要避峯讓電。
“真是的。”
不知道各位有沒有試過拿紙張蓋在燈泡上,雖然紙本身不是透明的,但在強光從背後穿透下,紙上的字一覽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