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填不滿的無底洞」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4萬 字

1
暴雨傾盆而下,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國王大壩〉的排水口被炸開了。
然而堤壩還沒有徹底崩潰。黑煙翻滾而起,厚重的堤壁上裂開了一道道縫隙。從被炸開的第一排水口裏,瓦礫與泥土裹挾着激流噴湧而出。即便如此,整座堤壩仍在勉強維持着形狀。
按照計劃,爆炸應該接連發生——第二次,第三次,直至四個排水口全部引爆,讓滿湖的水在瞬間一瀉千里。
可現在,爆炸的只有第一排水口,剩下的還有三個。眉毛濃密、像熊一樣魁梧的南部貴族——亨德森站在山頂附近,焦躁地等待第二次爆炸。
「怎麼回事!?
不應該有四次爆炸嗎!」
他生氣地朝隨從怒吼,一名侍衛慌忙上前稟報:
「萬分抱歉,亨德森大人!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導致點火遇到了一點麻煩……我們正在重新點燃後面的炸藥,爆破很快就會繼續——」
「讓他們快點!我們的目的是讓河水氾濫!如果不能同時引爆,讓堤壩徹底決堤,一切就毫無意義!」
「是!屬下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會確保氾濫!」
侍衛說完便轉身準備離去,亨德森對着他的背影怒喝一聲「那還用說」,不耐煩地咂了咂舌。
接着亨德森俯瞰起下方的人工湖——那座仍在頑強支撐的〈國王大壩〉。順着山勢向下,稍遠一點的地方是〈南部戰線〉據守的堡壘,再順着蜿蜒流下山坡的〈甜蜜川〉,就到了沿河散落的村莊。一旦河水氾濫,那些可憐的村莊會被洪流徹底吞沒。
「亨德森大人,旗幟要怎麼處理?等決堤之後再升嗎?」
另一名侍衛跪在他身後問。
「不必,現在就升。」
亨德森回頭,對侍衛道:
「……我一直覺得,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明明擁有力量的是我們,可統治這座島的卻是那個愚蠢的稻草王,他不僅比我們弱小,而且毫無威望,連智慧都遠遠不及——爲什麼我們卻要向那種傢伙低頭?理由只有一個,因爲他的父母曾救過異世界人,而這又算什麼道理?」
隨着亨德森的命令,山頂升起了一面旗幟。風雨之中,那面鮮豔的綠色旗幟獵獵作響,上面繪有宮殿與氣球,代表着《翡翠家族》的家徽。
「這樣一來,那些搖擺不定的貴族,就再也無法無視翡翠了。」
一切都必須被推倒重來,只有這樣,世界纔會迴歸正軌。亨德森仰望着旗幟,低聲說道:
涅兒離開與洛洛以及特蕾莎麗莎匯合的屋頂,在城牆上飛奔。
轟隆……第二聲爆炸響起,所有人同時望向堤壩方向。伴隨着第二次爆炸,落雨的天空中又升起一股新的黑煙。
「呃、呃……意義?」
「……然而問題是,我能不能操控得了。」
不過她現在正過着禁慾生活,搜刮戰死者總讓她有點不安,畢竟這種行爲怎麼想都很卑劣,萬一惹怒神獸薩爾米怎麼辦,但是目前看來,拾取已經離開屍體的裝備,還是安全的。
降落的涅兒蹲在城牆上,也遠遠地看見了那沖天的火柱。
涅兒回頭瞥了他一眼。
「所以我才需要章魚足,需要大量魔力。」
隨着不知何處傳來一聲「這裏也會被淹的!」,衆人紛紛放棄戰鬥,開始試圖逃離城堡。
「戰鬥先放一邊!現在不是幹這個的時候!」
「……要真是那樣,河水會氾濫的。」
「常識上就做不到!你太高估自己了!」
「我做不做得到不是由你決定的!」
「如果堤壩決堤,水會流向南部嗎……?」
「哈?」荷璐卡麗仰望着城牆,十分不解,「這裏不是瑪娜穴嗎?你要那東西幹什麼?」
士兵們驚呼,四周頓時騷動起來。
「……就這?」
「能做到,是我的話一定能。」
普露奇涅拉抬起頭,看見特蕾莎麗莎正朝這邊伸出手,不禁咂了咂舌。
荷璐卡麗皺起眉。
荷璐卡麗偷偷回頭,薩爾米保持着距離,始終跟在她後面。許諾禁慾的這六天裏,她必須一直忍受這道視線。
「只要有人這麼叫我,我就能爲他們做到任何事。全身的力量都會湧現出來,所以我一定能凍住它。這大概就是我沒有死、活到現在的意義。」
第二次爆炸之後,〈甜蜜川〉的水量迅速上漲。翻湧成洪流的水勢席捲四周,將沿岸的樹木一棵棵吞沒。
刺耳的叫聲讓涅兒皺起眉。冷氣迅速侵蝕,小猿的身體很快化作霧氣消散。
〈織村尤皮亞〉以生產亞麻布聞名,其村民們聽說完海盜襲擊了翡翠軍補給隊的事,熱情地招待了他們,並將他們稱之爲英雄,村中的女孩還給他們一個個戴上了親手編織的白三葉花冠。這才過了一晚,荷璐卡麗當然記得。
那是如同雷光般迸射而出的魔力,但普露奇涅拉卻邁着輕盈的步伐閃開。
「有關係,尤皮亞會被吞沒。」
但涅兒依舊板着一張臉待在城牆上。
「你哪來的自信……」
「是〈國王大壩〉那邊。」「難道堤壩被炸了?」「開玩笑吧?」
一名隊長級的男人怒吼道:「不要慌亂!」然而,恐懼一旦擴散,就再也無法遏止。士兵們無視命令,爭先恐後地衝向石階;也有人拼命伸手,想去抓住漂浮在空中的氣球。
「大壩決堤了!河水馬上就要氾濫,我要把它凍住。」
「那又怎樣?我們是外來者,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涅兒仰望天空,進一步問道:
「洪水一來,下游的村子怎麼辦?全都會被沖走!」
阿拉丁站在遠處,一邊操縱小猿,一邊觀察四處奔逃的涅兒。
「嘎啊啊啊——!」
他把脖子縮進圍巾裏。
她腦海裏閃過海盜們昨晚借宿的織村。
單方面丟下這番話,涅兒消失在城牆的另一側。
「嘖……真冷。」
突然,一聲爆炸撕裂天空。阿拉丁抬頭朝聲音方向望去,只見堡壘上方的山腰間濃煙滾起。
涅兒甩開猿羣,在城牆上疾奔。
「兩根都給我,緊急情況。」
「切,煩死了!」
混亂的城堡屋頂,魔女與魔法師之間的魔法戰仍在持續。
傑克抬手指向普露奇涅拉,背後漂浮的巨大手臂也同步伸出手指。下一秒,巨大食指的前端猛然放出魔力。
「不是,無論有多少魔力,你都不可能凍住洪水啊。」
「嘖……鏡之——!」
不久後,荷璐卡麗看到涅兒從城牆上探出頭。
然而阿拉丁不斷製造出新的小猿追趕她,每當舊的被斬殺,新的就會立刻誕生。這裏是瑪娜穴,只要在這裏戰鬥,魔力就不會枯竭,無論殺多少次都沒有盡頭。
「……嗯?」
涅兒低聲喃喃,附近的士兵也紛紛探出城垛,望向山中。
「南部那幫瘋子……」
雖然看不見水流,但從堤壩上衝天而起的濃煙卻讓人心底發涼。
「不行!洪水會湧向南部,南邊的村子很危險。」
「這界線還真微妙……」
「就爲了還一宿一飯的人情?就算這樣,你也不可能凍住洪水。」
她從未用過這種精靈,更何況還是如此巨大的存在。荷璐卡麗既沒有自信能順利操控,也沒有時間練習,於是她果斷地從腰間抽出開山刀,一刀將章魚足從根部斬斷。
「一羣卑鄙小人!竟然喪心病狂到炸大壩!」
南部兵則朝綠甲士兵憤怒回罵:
留在原地的荷璐卡麗粗暴地撓了撓頭髮,沉思片刻,她具現出一根章魚足,上面存着剛剛從奇奇那裏奪來的固有魔法「出來吧!魔像!」。
纏繞冷氣的裝飾劍猛地刺入煙霧小猿的肩膀,瞬間,小猿發出淒厲的慘叫。
一旦第三次爆炸發生,水勢只會更加兇猛。正在城堡屋頂作戰的士兵們開始動搖,被炸燬的是〈國王大壩〉的堤防,這意味着河水將要氾濫——許多士兵抬頭望向山中,腦海中浮現出同樣的想法。還應該繼續在這裏戰鬥嗎?這座堡壘真的安全嗎?不安籠罩着戰場,士兵們握劍的手逐漸放了下來。
「給我戴花冠的那個小姑娘,叫我『涅兒大人』。」
在這片土地上戰鬥,涅兒的魔力根本不會耗盡,按理說荷璐卡麗不需要像平時那樣供給她魔力,但涅兒指向升起黑煙的山腰。
渾身纏繞冷氣的魔女被一羣藍色小猿緊追不捨,這場華麗上演的攻防戰,讓廝殺中的士兵都不由得停下動作,抬頭追逐涅兒的身影。
如果大壩真的決堤,即使是涅兒也不可能凍住洪水,但如果是巨大魔像的話,或許能站在河中央,成爲新的堤壩——荷璐卡麗心想,再不濟它也能成爲削弱水勢的緩衝材料。
「帷幕已經拉開。從現在起,真正強大的人才配統治這座島——這是平等時代的再臨。」
「……尤皮亞也會被淹嗎?」
「唔!怎麼就是打不中啊!」
「當然!尤皮亞就在河邊!」
就在這時,她的赤足啪嘰一聲踩到了什麼。
「發生什麼了……」
「啊哈哈哈哈哈——」
「你瘋了嗎?如果是真的,那我們現在最該做的是立刻離開這裏。」
「嘖……那個笨蛋真是……」
另一邊,荷璐卡麗站在城牆下,地面上橫七豎八躺着綠色盔甲的翡翠士兵,有的受了傷還活着,有的已經斷氣。他們是在攀爬城牆時被擊落的,身旁散落着劍、盾、長槍和火槍等武器,荷璐卡麗到處翻找,想看看有沒有值錢的東西。
邪神之指釋放的魔力,速度快得如同子彈,一般的動態視力根本無法捕捉,但那隻巨手每次都會先伸指再發射,方向與時機一覽無餘。因此即使是面對會將目標化爲點心、一擊必殺的邪神魔力,普露奇涅拉依舊能始終帶着笑容,一一躲避。
涅兒從城牆躍下,跑向南部兵。
「下來吧,帶上卡布,我們下山。」
「可惡……南部完了!」
「那個方向是大壩?不會吧……」
荷璐卡麗轉身,似乎已經決斷。
2
一名抱着頭的士兵抬起臉看向涅兒,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就在這時——
「真是無法溝通的傢伙。我都說了,有魔力也不可能做到。」
「你們先走。我說了,我有必須去做的事。」
翡翠兵惡狠狠瞪向紅甲士兵。
聽到南部兵的回答,涅兒立刻轉身,再次在城牆上奔跑起來。藍色猿羣緊隨其後,阿拉丁對着遠去的涅兒後背大喊:
「凍住?」
沒聽過涅兒和阿拉丁的對話,荷璐卡麗一頭霧水,但涅兒的那股決心卻清楚地傳達到了。荷璐卡麗瞭解涅兒,知道她不聽勸,但還是搖了搖頭。
「……尤皮亞?昨天那個村子?」
涅兒幾乎整個身子都探出城牆,俯視着荷璐卡麗
「荷璐卡麗!你來的正好,把章魚足給我。」
「哈……?」
「喂!你要去哪?逃了嗎?」
正當荷璐卡麗專心收集槍械的時候,天空中突然響起第二聲爆炸。她抬頭望向濃煙升起的方向,皺起眉道:
「是打算拉這座堡壘一起陪葬嗎?」
低頭一看,銀色的史萊姆正纏在她腳踝上,那是是特蕾莎麗莎的精靈。
話音未落,她察覺到一股不祥的魔力正在凝聚,立刻看向傑克所在的方向。
只見那根巨大手指再次釋放出災厄般的魔力,但此刻普露奇涅拉的腳被銀色史萊姆固定,無法移動。於是她本能地在自己面前打開一個洞,以開啓的洞穴作爲盾牌,將傑克的魔力吸入其中。
——緊接着,同一地點,城堡的屋頂上,與洛洛對峙的帕爾瑪吉諾忽然停下腳步。空間驟然扭曲,邪神的災厄魔力從裂開的空洞中噴射而出。
它掠過洛洛背後,擦着他的肩膀朝帕爾瑪吉諾襲來。帕爾瑪吉諾猛地側身,勉強避開,而他身後一名奔跑中的士兵卻被魔力擊中了手裏的劍,劍身化作了一根肉桂麪包棒。
「……」
帕爾瑪吉諾抬眼望向遠處的普露奇涅拉,沉默地表達抗議。
普露奇涅拉雙手合十,朝這邊喊道:
「抱歉抱歉,剛剛是緊急情況啦!不過錯在『鏡之魔女』,是她到處撒那種像銀色便便一樣的東西!」
「……別說它是便便!」
普露奇涅拉用雙手抓住纏在腳踝上的史萊姆,強行將其扯開。
那種程度的史萊姆,只能在突襲時稍微拖住她,想要長時間困住根本不可能。特蕾莎麗莎一刻也不敢放鬆警惕,緊緊地盯着普露奇涅拉。
與此同時,洛洛一邊牽制着帕爾瑪吉諾,一邊後跳着湊了過來。魔法使用者們能夠看見魔力,但洛洛不行,看不見邪神的災厄魔力。然而,他似乎憑氣息與殺意察覺到了什麼,剛纔從空洞中迸射的那股邪神魔力,確實與他擦肩而過。
「魔女大人……剛纔我是不是很危險?」
「危險,非常危險。」
「非常啊……」
特蕾莎麗莎對背後的洛洛說道,目光仍鎖定普露奇涅拉。
「我剛剛意識到一件很可怕的事。那個鳥嘴男是九使徒吧?和涅兒戰鬥的那個藍猴子少年,肯定也是九使徒。既然如此,和他們一起行動的那個女孩……恐怕也是九使徒吧?」
遠處,普露奇涅拉依舊像跳舞般躲避着不斷襲來的魔力。洛洛瞥了一眼,點了點頭。他從暹羅貓埃莉奧諾拉那裏聽說過,對方是「第二名異世界人桃樂絲」。
「大概,也許?從異世界來然後成爲了九使徒?」
「開什麼玩笑!爲什麼我們要對付九使徒啊,還是三個同時!我們來這裏不是爲了救出『南魔女』,拉她入夥的嗎?」
突如其來的束縛讓普露奇涅拉一驚,她用力後撤,雙腳緊踩地面,試圖把手臂拔出來,然而根本拔不動。她的手臂從手肘開始完全埋進球體之中,怎麼拔也紋絲不動。
「我纔不是小鬼!」傑克回喊,「傑克還在成長期,將來會長得很大的!」
「爲什麼?」
「呃……!」
「凍住整條河?別開玩笑了。」
「沒問題!扔吧!」
「什麼……!?
普露奇涅拉用力扭動身體,險險避開。下一瞬間,被魔力流彈擊中的銀色大球砰的一聲變成了一顆巨大的可露麗。
傑克藉助邁步的勢頭,用巨大的邪神之手抓住可露麗,朝涅兒指示的氣球擲去。好巧不巧,那正是她剛纔乘坐的氣球。
只不過這裏同時也是戰場,而且是與九使徒交戰的最前線。
洛洛突然厲聲提醒。下一秒,特蕾莎麗莎腳下出現一個洞。她迅速踏出一步,避開墜落,可回身的瞬間,普露奇涅拉已近至眼前。
「那更應該趕緊撤離纔對。你竟然想着凍結洪水,太亂來了。」
「走散了。」
然而她用力過猛,巨大的可露麗在空中劃出弧線,卻偏離了目標,飛向遠處。
「扔上去?」
難得能與這名魔法師對峙,這是奪回主君迪莉莉烏姆手掌的最佳時機,但若考慮最初的目的,特蕾莎麗莎說的沒錯,應該優先救出「南魔女」。
「Time out!我說過了的吧!」
「遵命。」
「喂!」
帕爾瑪吉諾抓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提,將脫臼的肩膀復位。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他的身體繃緊。下方迎來的卻是石板地面,他從城堡屋頂的空洞中跌落,卻又落回同一處屋頂。
洞的出口是隨機的,它正好出現在一旁觀戰的帕爾瑪吉諾正前方。虛空裂開的洞口中,僅有洛洛握着短刀的手臂刺了出來。帕爾瑪吉諾俯視着這一幕,一言不發。
「打什麼主意呢?鏡之魔女!又想逃?」
「你能做到吧?用銀色的大手之類的。」
洛洛握着短刀對準帕爾瑪吉諾,陷入猶豫。
「這大概是你十年來最驚險的一次了吧。」
換言之,是洛洛被迫穿過洞,被強行拉開了距離。傳送地並非遙遠的某處,而是同一空間內,說明普露奇涅拉已經沒有餘力構建更復雜的空間連接——她能做到的僅僅是把洛洛從自己身邊移開,手臂被銀球固定的困境並未改變。面對她動彈不得的後背,邪神已經鎖定目標,指向了她。
「我覺得我加入反而礙事。哦……?你肩膀脫臼了。」
」
半空中,特蕾莎麗莎從小鏡子中延展出一條銀色繩索,拋向目標氣球的吊籃。藉助一端纏住吊籃邊緣的繩索,特蕾莎麗莎與抱住她腰部的涅兒得以一同懸吊其上。她們承受着鐘擺般劇烈的搖晃,不斷縮短繩索,向吊籃攀升。
「……好吧。那麼爲了方便扔出去,我會把你做成球,沒問題吧?」
」
「傑克……投擲也很擅長!」
特蕾莎麗莎想起那個「海之魔女」,不禁眉頭緊皺。
「喂,鏡子!」
洛洛遠遠望着那顆可露麗,喃喃道。特蕾莎麗莎和涅兒應該都在球中,不會也被變成點心了吧?就在他擔心之際——可露麗頂端噗的一下,冒出了涅兒的頭。
驚呼起來的是洛洛,以及釋放魔力的傑克本人。特蕾莎麗莎所構築的銀色球體,此刻已變成外酥內軟、呈現巧克力色的巨大烘焙點心。
「哇啊啊,嚇死我了!」
洛洛忍不住叫出聲,就在那一刻,巨大的可露麗從空中炸開,手持小鏡子的特蕾莎麗莎,以及握着裝飾劍的涅兒同時飛出。
「魔女大人!」
「……我纔不想跟她一樣。」
洛洛尚未熟悉普露奇涅拉的魔法,整個人便墜入洞中。
「別說得跟荷璐卡麗一樣,試都不試怎麼知道?」
「哇!剛纔真危險……!普露差點死掉了!」
」
「啊!」
「能是能……但爲什麼?」
「走散了!」
「唔!」
「閉嘴一會兒!」
「帕爾!你從剛纔開始怎麼就什麼都不做?一直都是我在打!」
特蕾莎麗莎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圖。
「你也聽到爆炸聲了吧?大壩要決堤了。」
「等等!停一下!Stop! Time out!」
藉助時空魔法,普露奇涅拉完全可以將這個洞連接到洛洛的側腹,讓他自己把自己刺穿。然而此刻的普露奇涅拉,根本沒有那樣的餘力。
「把我扔到那個氣球上去!」
「……」
「魔女大人,就算城堡即將被水吞沒,我們也不能丟下『南魔女』大人離開,要不就按涅兒大人的意思試試吧。」
特蕾莎麗莎猛地後退,整個人向後倒去。她的背部接觸到那顆銀色大球,竟然緩緩沉入其中。球體內部的涅兒大喊:
普露奇涅拉咂了咂舌頭,在腳下開出洞穴,瞬間消失,以避免傑克的接近。
普露奇涅拉見狀尖叫起來。她一隻手被銀色大球固定,另一隻手正抓着洛洛的手腕,已無第三隻手去阻擋逼近的刀鋒。於是,在刀刃即將觸及的瞬間,她在自己喉嚨前方開出一個洞,一個勉強能容納單隻手臂通過的空間裂口。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兩人同時回頭。來者是涅兒,她和阿拉丁的戰鬥似乎已經結束。不等兩人詢問,涅兒便開口道:
「我可不會讓你逃的!」
「我從來不開玩笑。快點,這座城堡說不定也會被淹。」
望着這一幕,洛洛終於鬆了口氣。
特蕾莎麗莎認真勸說,但涅兒卻哈哈一笑。
洛洛氣息一頓,身形失衡,連退兩步。沒等他站穩,腳下忽然出現一個洞。
」
只是,普露奇涅拉的身影已經在遠處。
普露奇涅拉高聲叫喊,但在這種最前線的戰場上,沒有人會爲敵人停手。洛洛雖然一隻手被制住,但另一隻手卻立刻將短刀刺向她的喉嚨。整套動作冷靜而利落,是名副其實的暗殺者風格。
涅兒挺胸而立,一副毅然決然的模樣。特蕾莎麗莎從長袍中召出銀色液體,包裹起涅兒小小的身體,最後在石板地上形成了一個滾動的巨大銀球,把涅兒整個人都囊括其中。洛洛仰頭看着那顆大球,低聲問道:
「來吧,隨便來!」
普露奇涅拉放開手,一腳前踢,正中洛洛的腹部。
「……明白了,『南魔女』大人現在在哪裏?」
「裏面的人沒事吧……」
從邪神的巨大手指上釋放出的,是一旦觸碰就會被變成甜點的恐怖魔力。
另一邊,普露奇涅拉出現在帕爾瑪吉諾身旁。
涅兒伸手指向的是頭頂漂浮在空中的氣球。
「沒問題,留了氣孔。」
「確實如此……只是——」
「……!」
」
「……太好了。」
然而普露奇涅拉並未退縮。她順勢發力,將手探入球內,試圖將特蕾莎麗莎從球體中拖出來——就在此時,彷彿早已算準時機般,大球的表面迅速硬化。
「河水氾濫,大量水流會湧下來,我要把它們凍住。」
衝上前的傑克張開雙臂。
看見洞口開始收縮,洛洛立刻抽回手臂。緊接着,虛空中的裂口閉合,徹底消失。若是再慢一步,他的手臂恐怕就會被夾斷。慌忙收回手的同時,洛洛的短刀也脫手落地,滾到了帕爾瑪吉諾腳邊。
她背後漂浮的巨大手臂也隨之如同展開翅膀般張開五指。
「咦!?
帕爾瑪吉諾彷彿事不關己般仰望着氣球。他手中的黑色盒子已經消失,連手套也不知何時重新戴好,一副已經解除了戰鬥姿態的模樣。普露奇涅拉不禁斜眼瞪着他。
像是在回應洛洛的不安似的,球體內部傳來了涅兒的聲音。
「點心小鬼!用你那隻大手,把我扔到那個氣球上!」
「……她還能呼吸嗎?」
面對驚慌失措的普露奇涅拉,洛洛踏步上前。這是擊倒強敵的天降良機,絕不可錯過,洛洛的短刀迅速刺出。
涅兒甩了甩腦袋,將碎屑抖落,然後朝傑克喊道:
特蕾莎麗莎再次從長袍中調動銀色液體,準備構築一隻大手。那隻手必須巨大到能握住那顆球,爲此需要極爲龐大的魔力,也只有在這座瑪娜穴的城堡纔可能做到。
普露奇涅拉趁機從可露麗中抽出手臂,掙脫了束縛。
「快點,點心女士!」
「……嗯。」
身體前傾的普露奇涅拉右臂無力地垂下。剛纔爲了應對邪神的魔力,她在一隻手臂被固定的情況下,以非自然的姿勢下強行閃避,而這就是代價。「好痛……」普露奇涅拉皺起臉。
洛洛的手直接刺入那洞中,下意識叫出了聲。
「欸!?
「唔……」
然而此刻的洛洛是二刀流,他雙手都握着短刀。
普露奇涅拉發出一聲悶哼——但洛洛的刀尖在即將刺入她腹部前停住了,他的手腕被普露奇涅拉另一隻空着的手死死抓住。
普露奇涅拉伸手抓來。就在她即將抓住的瞬間,特蕾莎麗莎噗通一聲,將整個身體完全融入球體,消失了身影。
「喂!你怎麼也進來了!?
「什、什什麼!?
洛洛一邊警戒帕爾瑪吉諾,一邊對特蕾莎麗莎說道:
「幫我接上,帕爾。」
「啊……!」普露奇涅拉眼眶泛淚。
「唉,黑犬……長得挺可愛,但恐怕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他和『鏡之魔女』,都必須帶回廷可祿大教堂,能做到嗎?」
「當然了,別小看我,帕爾。」
普露奇涅拉盯着遠處的洛洛,忽然發現自己剛纔插進銀色大球裏的右手,還抓着烤點心的一部分,正是巨大可露麗的溼滑內芯。
她舔了舔粘膩的手指。明明是由不祥的邪神魔力生成的點心,味道卻精緻得宛如頂級甜點師的作品。
「……哈?還挺好喫。」
上等的甜味反而令人惱火。
3
「什麼!?
又回來了!?
」
在吊籃中央操控氣球的氣球兵瞪大了眼睛。
落入吊籃的特蕾莎麗莎與涅兒,全身都沾滿了可露麗的碎屑。
甜膩的氣味讓特蕾莎麗莎忍不住咳嗽,她朝坐在吊籃邊緣的涅兒背影喊道:
「跟你一起行動真是累死人!」
「至少不會無聊吧?」
涅兒望着堤壩的方向回答。
「不過被埋在可露麗裏這種體驗……還不壞。」
特蕾莎麗莎撇着嘴,卻還是舔了舔指尖的可露麗碎屑。
「……好喫。」
「她就交給你了,我跳下去。」
「……」
」「把劍丟了!礙事!」「撤退!撤退!」
「……真是煩人。」
由於剛剛遭受了神獸薩爾米的雷擊,她後腦勺的雙馬尾已經焦得捲曲,臉頰和脖子上也留下了燒傷的痕跡,但是她依舊站在原地,脫掉了焦黑的盔甲,大聲指揮着北部兵們撤離。
毫不猶豫拒絕的傑克舉起手臂,擺出戰鬥姿態。
「等等!」
「你瘋了嗎!?
普露奇涅拉發出痛呼。
特蕾莎麗莎從長袍中召出銀色液體,凝聚出一柄在狹小的吊籃內也可輕鬆揮動的單手劍,而涅兒仍然站在吊籃邊緣。
特蕾莎麗莎的聲音在天空中響起:
普露奇涅拉一邊後退,一邊在腳下開洞,洞口連接的是特蕾莎麗莎她們所在的氣球吊籃。她毫不猶豫地躍入其中,追趕「鏡之魔女」而去。
這傢伙,到底怎麼回事?爲什麼總來礙事?無名的怒火湧上心頭,普露奇涅拉臉頰泛紅,狠狠地瞪着那道落下的身影。
過於刺骨的寒意讓特蕾莎麗莎不由得緊緊裹住長袍。吊籃中央,作爲氣球動力源的火焰在冷氣中搖曳,氣球兵驚叫不已。
巨響在天空中迴盪,連城堡屋頂都能聽見。緊接着,是削山而來的水流聲,轟隆隆隆隆——從大壩溢出的洪水,化作濁流直逼城堡。
「快點!一旦河水氾濫,這裏也會被淹!趕緊遠離河道!」
特蕾莎麗莎急忙重新架起銀劍。在這狹小的吊籃裏,一旦被四面開洞,將極爲不利,同時這裏也無路可退——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普露奇涅拉突然回頭。
帕爾瑪吉諾釋放出的手掌,不知何時繞到了洛洛身後,抓住了他的衣領,拖拽的方向正是普露奇涅拉留在石板上的洞穴。
」
帕爾瑪吉諾用着一種溫柔的語調說道。與此同時,三隻手掌從他長袍中滑出,漂浮在他周圍。它們的大小與常人無異,遠不及傑克的邪神手掌,然而那種本體不明的詭異,不由得讓傑克心生膽怯。
面對那狂暴的洪流,涅兒將一隻腳踏在吊籃邊緣。
「隊長!」一名年輕士兵跑到了奇奇面前,「瓦礫下面還有幾個活着的南部兵!怎麼辦?」
「是……是……」
雨水順着帕爾瑪吉諾鳥嘴面具滴落,他的視線落在了唯一留下的傑克身上。
站在一旁的特蕾莎麗莎一邊按住被風吹亂的長髮,一邊問道。
」
「……遠距離不行,得直接凍住纔行。」
」
「別擔心,特蕾莎麗莎,我會在魔力耗盡前停下。」
特蕾莎麗莎凍得牙齒打顫,而涅兒卻堅持站在吊籃邊緣,抓住繩索,死死盯着下方的洪流。河水的勢頭未減半分,毫無疑問,先前那種程度的冷氣斬擊根本無法阻止,
「這種事能做到嗎?」
帕爾瑪吉諾鬆開了捏着刀刃的手。於是洛洛雙手各持一把短刀,領口被手掌拽着,墜入洞中,緊接着洞口就閉合了。
「我能做到,因爲我是『雪之——』」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聊聊天嗎?」
洛洛的後衣領忽然被什麼輕輕一拽,還來不及回頭,他的身體便被向後拖倒。
連續兩次攻擊被躲開後——
「快逃!」「出口在哪!?
「看來你真的很不擅長應付他。」
普露奇涅拉帶着笑容落入吊籃,但她的笑容瞬間凝固。
一旦魔力耗盡,涅兒身上的魔法就會失效,她的時間將再次流動,四十三年前刺入心臟的長槍之火將重新燃起。
指尖在空中劃過,觸碰到的是帕爾瑪吉諾遞來的短刀。
特蕾莎麗莎猛然回頭,卻已不見涅兒的身影。
涅兒舉起纏繞冷氣的裝飾劍,一劍朝下方的洪流揮落。
「把冷氣附在劍上,然後釋放出去。」
冷氣僅僅在水面炸開,將飛濺的水花稍微凍結,根本無法阻止水勢。涅兒歪了歪頭。
奇奇抬頭看着他,眯起眼。
「唔啊啊!」
冰冷的斬擊撕裂空氣,呼嘯而出。這一擊如疾風般銳利,如雷霆般狂暴。若是對人,恐怕足以將對方的肉體一分爲二,可惜如今揮劍的對象,是奔湧的洪流。
「咦?」
她將全身的魔力轉化爲冷氣。以她爲中心,吊籃逐漸結冰。被雨水打溼的氣球繩索與帆布表面發出咔咔的聲響,迅速泛白凍結。
「就算這裏是瑪娜穴,把決堤的洪水凍住後,魔力也會枯竭,你還得一直維持自己身上的魔法啊。」
涅兒利落地站上吊籃邊,短促地吐出一口氣。
「我要跳進那條河裏,直接凍住它。」
落入吊籃的洛洛,雙手垂握着短刀,面無表情地回望普露奇涅拉。
「就算你是『雪之女王』又怎樣!你在凍住河流之前,肯定會先被燒死!」
這邊可是邪神之手,巨大,強力,不可能輸。明明如此,傑克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僵住,她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壓迫感,帕爾瑪吉諾周身的魔力如墨般滲出。傑克的本能告訴她,不想碰那東西,也絕不能碰那東西。
「……你,真是不可原諒,一點都不可原諒!」
「當然,我可是『雪之女王』。」
墜落的一瞬間,洛洛略微遲疑,但還是握住了刀柄。
就在這時,堤壩方向傳來第三道爆炸聲。
一旦被水吞沒,盔甲與武器只會成爲負擔。士兵們紛紛丟棄裝備,敵我之分早已不復存在。
屋頂上的士兵早已四散,無人繼續戰鬥。
「把盔甲丟了!戰斧也好,盾也好,礙事的統統扔掉!」
士兵含糊應了一聲,奇奇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讓他挺直了背。
就在這時,兩人感受到吊籃中凝聚的魔力,一齊轉頭。熟悉的空間扭曲魔力帶來了不祥的預感,讓人不禁屏住呼吸,隨後那預感果然成真。
由於涅兒釋放的冷氣,上空在風雨中搖曳的氣球已經位於冰點之下,異常地寒冷。
普露奇涅拉聳了聳肩,緊接着,兩人察覺到背後的氣息,齊刷刷回頭。沒有殺氣,也沒有熱度,那名暗殺者已經悄然逼近,冷靜地揮出短刀。兩人同時後躍,避開了這致命一擊。
「我從小就討厭狗。」
「鏘鏘!休想逃跑哦,『鏡之魔女』!」
「你打算怎麼把河凍住?」
於是,涅兒露出一抹自傲的笑容,第一次不再稱呼對方爲「鏡子」,而是直呼其名:
特蕾莎麗莎一邊架起銀劍,一邊側目看了涅兒一眼。
「欸?你說什麼?」
這一帶本就是瑪娜穴,涅兒可使用的魔力量近乎無限。她將全力凝聚的冷氣集中於劍尖。
虛空中開啓的一個洞穴——她自己剛剛開出的、用於通行的那個洞口中,一道黑影從中墜落,一邊旋轉,一邊揮舞着短刀。爲了躲避從天而降的刀刃軌跡,普露奇涅拉急忙扭身,然而那兩道寒光仍劃過她柔軟的金髮,撕裂裙襬,在白皙的大腿上留下傷口,鮮血飛濺。
涅兒眯起眼,看向遠方的青翠羣山。湍急的水聲傳來,河水轟鳴着碾倒樹木,從山上奔湧而下。爆炸已經發生兩次,也就是說,四個排水口中已有兩個被破壞。大壩雖未完全崩塌,但泄出的水流已掀起狂浪,愈發兇猛。巨大的水團轉瞬吞沒河岸的草木,捲起泥沙,化作怒濤沿河奔騰。
即將被拖入洞中之前,洛洛忽然伸出左手。
「這裏怎麼這麼冷!?
倒塌的城門前,奇奇拍了拍一名北部兵的屁股。
「哈?你說南部兵……?」
「這不是完全沒用嗎!」
抓住間隙,普露奇涅拉迅速出手。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
「……你的手掌也相當漂亮呢。啊,好大。」
雨勢不絕,士兵們從倒塌的瓦礫下救出同伴,以肩膀攙扶傷員,互相鼓勵着撤離城門。
另一邊,洛洛再次逼近帕爾瑪吉諾。
「我纔不相信你會適可而止啊!?
「……你看,我討厭的就是這點!」
背後的一對巨大手臂也隨之展開,護在她身前。
話音未落,她縱身躍下吊籃。
「……!?
特蕾莎麗莎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涅兒的亂來不是一朝一夕,但是飛身入洪水還是太過魯莽了,不是輕飄飄一句就能帶過去的。當事人涅兒睜大了眼睛,她沒想到,這個魔女竟會如此認真地擔心自己。
「東張西望可不討喜哦。」
普露奇涅拉與帕爾瑪吉諾肩並肩站在逐漸空無一人的屋頂。
4
那正是他剛纔把手臂伸進普露奇涅拉的洞中時掉落的那一把。帕爾瑪吉諾將撿到的短刀以柄部朝向他,彷彿在體貼地歸還。
涅兒瞥了一眼望向自己的特蕾莎麗莎。
明明知道這種風險,涅兒卻彷彿從未考慮過失敗一樣。
隔着中央控制桿,另一側的上方,空間裂開一道向下的口子,從中垂下白皙的赤足與短裙。目睹大變活人,氣球兵嚇得死死抱住控制桿。
傑克張開巨大手掌的五指,牽制着帕爾瑪吉諾。
——這個人很可怕。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當洛洛與普露奇涅拉的身影消失後,暴雨傾瀉的城堡屋頂,頓時歸於寂靜。只剩下綿綿不絕的雨聲,以及不斷逼近的洪水轟鳴。
「……?」
「絕對不要。」
「總之,普露去追『鏡之魔女』,黑犬就交給你。」
「我不管,隨你。洪水當頭不分敵我,別來問長官,自己決定。」
「想救就去救!但時間不多了,救的話抓緊!」
士兵猛地一震,大聲應道「是!」隨即奔去。接着上前來的是一名魔女——荷璐卡麗,奇奇咂了咂舌,彎腰撿起地上的戰斧。
「等等。」
面對一副隨時準備開打模樣的奇奇,荷璐卡麗攤開雙手。
「我沒敵意。你也感覺到了吧?我從你那裏奪走的魔力已經還回去了。」
「……」
荷璐卡麗的魔法「壞習慣」會將奪來的魔法儲存在章魚足中,一旦將從根部切斷章魚足,魔法便會自動迴歸原本的持有者。正如荷璐卡麗所言,剛纔那根奪走奇奇固有魔法「出來吧!魔像」的章魚足已經被她用開山刀切斷,奇奇確實能感覺到自己的魔力復活了。
不過,對使用精靈魔法的奇奇來說,要製造魔像,還需要別的東西。
「我是來還你這個的。」
荷璐卡麗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掌大小的圓石,隨手將其拋了過去,那是奇奇的「附魔物」,亦即魔像的核心。
「喏,這樣我們就算扯平了。」
「……你是在開玩笑嗎?」
奇奇接住石頭,半信半疑地盯着她。
「別忘了,我剛纔可是差點被你開腸破肚,跟你這種惡毒的魔女和解?你在打什麼主意?」
「打什麼主意嘛……」
荷璐卡麗正要回答,忽然,從雜木林中衝出一羣野豬,它們哼哼地噴着鼻息,從士兵身邊狂奔而過。這羣野豬不是來進攻的,而是來逃命的,逃離那不斷湧來的洪水。
奇奇低頭看向腳下,被雨水浸透的泥地,正在微微顫動。
「……」
「幫我一把,『北魔女』。」
荷璐卡麗直視着抬起臉的奇奇,挑釁般眯起眼睛。
與此同時,特蕾莎麗莎正從吊籃邊緣俯視立於洪水之中的涅兒。隨着後者把劍插入浮木,以其爲中心,氾濫的河水正在發白凍結。濃霧如蒸汽般升騰,那股寒意甚至傳到了空中的特蕾莎麗莎這裏。
「沒問題,請去幫忙吧。」
「她會燒起來的。」
「黑犬,這裏能交給你嗎?」
普露奇涅拉和特蕾莎麗莎之間瞬間打開一個洞。
鮮血飛濺,普露奇涅拉雙手捂住臉。
鮮血從斷臂處噴湧,將冰面染紅。洛洛用僅剩的一隻手握着短刀,從下方用力向上揮斬。
空中的洞口正在閉合,洛洛的身體從腳尖開始滑入其中。緊接着,刺骨的寒意讓他渾身一顫。腳尖觸地的瞬間,他順勢翻滾,卸去衝擊。
「唔……」
但若論武術,洛洛也一樣精通,對方並非不可理解的「未知」。
「既然是不聽話的野狗,就該接受懲罰,對吧?」
然而,一旦大量消耗魔力,她持續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魔法也會解除。這一徵兆很快就顯現出來,隨着周圍氣溫不斷降低,涅兒胸口的灼熱卻愈發熾烈,體內翻湧的火焰感讓涅兒表情扭曲。
就在此時,洛洛聽見霧中傳來特蕾莎麗莎的聲音:
「不停!河水還在流動,我要把它徹底停下來!」
全身纏繞的冷氣通過劍注入浮木。如同當初凍結雙頭召喚獸那樣,涅兒開始以冰凍魔法凍結河流。
濃霧中,普露奇涅拉伸出雙臂逼近。
「先解決一個……!」
對普露奇涅拉來說是天敵——這就是暗殺者。
突然,特蕾莎麗莎感到腳下魔力凝聚,猛地向後跳開。下一刻,她原本站立的地方出現了一個洞,正是糾纏不休、如影隨形的丑角之洞。
一直以來,普露奇涅拉都幾乎沒有敵手。無論多少強悍的騎士與士兵,只要將他們丟進魔法洞內,一切都迎刃而解。即使面對其他魔法使用者,她也能用這奇妙的空間魔法將對手玩弄於股掌。
「這樣多少能撐一會兒,但是該停手了,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魔法已經不再可怕。
洛洛雙持短刀,動作迅捷地逼近普露奇涅拉。鋒利的刀鋒屢次切開空氣,中央緊抱控制桿的氣球兵害怕得大叫。
從氣球吊籃上躍下的涅兒落在了順流而下的大樹幹上。那是一截被洪流衝倒的粗大浮木,樹幹搖擺劇烈,涅兒一邊穩住身形,一邊將裝飾劍深深刺入樹皮之中。
——這傢伙明明被砍斷了手臂!?
「我不是說讓你等着嗎!?
「……!」
」
普露奇涅拉毫無架勢,彷彿閒庭散步般向前邁步。大意之下,她竟然踏入了洛洛的攻擊範圍,洛洛沒有放過這轉瞬即逝的良機,立刻出手,短刀直取她毫無防備的喉嚨。
「好險!我受夠這傢伙了!」
然而今天,她終於明白,真正可怕的並不是魔法。
「欸……」
「看吧,我就知道,只要一露出破綻,你肯定會動手。」
「……我能做到,我不會在這裏燃盡結束。」
正如洛洛一直在分析她的舉手投足一樣,普露奇涅拉也一直在觀察洛洛的行爲動作。這隻狗精通武術——也就是說,他的行動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預判的。
就在鋒利的刀刃即將割開她的喉嚨之際,洛洛的手臂被吸入了普露奇涅拉喉前打開的洞中。
」
特蕾莎麗莎揮着鐮刀踏入其中——不等她反應,普露奇涅拉迅速抬手,洞口驟然縮小。
她的動作看似隨性而爲,實則極爲精煉,步伐與重心轉移都壓縮到最小,毫無冗餘,顯然是精通武術。洛洛唯一成功命中的,是趁着她剛從洞中現身時的奇襲,其餘攻擊全部被避開。
得到回應後,特蕾莎麗莎踏上吊籃沿,毫不猶豫地躍入空中。銀色的羽翼在背後展開,帶着她朝下方的涅兒飛去。
普露奇涅拉瞬間轉身,用右手抓住洛洛揮下的手腕,緊接着逼來的第二把短刀也被她用左手擋住。隨後,她猛地一記頭槌撞了上去。
「哈啊——!?
普露奇涅拉擺正身體,重新向前,卻一下子愣住了,洛洛就站在她眼前。
連『等』都不會的野狗,別來煩人!」
那不是腳下的小洞,而是一個豎直延展的巨大裂口,宛如一面細長的鏡子。
普露奇涅拉敏捷地跳上吊籃邊緣,試圖在洛洛腳下開洞——然而洛洛的速度更快,洞口出現之際,他已經逼到眼前。
正如涅兒自己所宣言的那樣,她正在凍結整條河。
「好厲害……她還真行啊。」
「糟了……」
——不正常,這個男人,很不正常。
「……!啊真是的,煩死了!」
特蕾莎麗莎呼出一口白氣。雖然整條河還未完全凍結,但至少視野範圍內的水流已經明顯變緩,下方的涅兒就像站在浮冰之上。
劇痛讓洛洛面容扭曲,後退一步。
「……你又不是我的主人。」
原本狂暴的洪水漸漸被冰封,流速開始減緩——
「嘖……又是她。」
豎直的洞穴吞沒了特蕾莎麗莎全身,隨即收縮消失,只有她揮舞的鐮刀弧刃未能完全進入,被卡在洞口邊緣,啪的一聲斷裂。
但如今的洛洛已經理解了魔法。他從特蕾莎麗莎那裏學到了原理,也親眼見過幾種魔法,逐漸熟絡。知曉原理之後,魔法就不再恐怖。只要全神貫注,警惕那些突如其來的洞穴,對方就不過是個會空手搏鬥的女人。能贏,憑現在的自己,完全可以擊敗她。洛洛帶着這樣的確信,向前邁步。
特蕾莎麗莎見狀立刻踏前,她立刻構築出一柄銀色大鐮刀,朝普露奇涅拉背後逼近。普露奇涅拉緩緩回頭,臉上依舊掛着笑容。
特蕾莎麗莎爲了幫她補充魔力,立刻在霧中生成了一隻巨大的史萊姆。那團僅僅由銀色魔力構成的龐大凝塊,將涅兒整個人都包了進去。
在北國那座冰封的城中獨自一人活下來,絕不是爲了在這裏燃燒而死,而是爲了拯救那些稱她爲「涅兒大人」的仰慕者們。所以,她絕不會在這裏死去,這是她的真心想法,她抱着毫無遲疑的自信,堅信自己一定能凍結這條河。
洛洛急忙撲向吊籃邊緣。
特蕾莎麗莎喃喃道,然後轉身看向吊籃內。
「休想逃,鏡之魔女!」
她對牽制普露奇涅拉的洛洛簡短髮問。
濃霧是暗殺的最佳環境,不會有一絲殺氣外泄。然而,普露奇涅拉捕捉到特蕾莎麗莎瞬時的表情變化,一回頭便看見從空中撲來的暗殺者,於是發出了一聲怪叫:
呼出的氣息在脣邊泛白,四周瀰漫着冰冷的霧氣。洛洛環顧四周,尋找着普露奇涅拉的身影。
洛洛猝不及防,被撞中鼻樑,臉色一變。
周圍越冷,涅兒的體溫反而越高。
包括擁有魔法這種神奇力量的人在內,誰都無法傷害她。
她的魔力遠超常人,而將其作用於空間的空間魔法更是超脫所有體系的「特殊型」。見識過這力量的魔法師們無不畏懼她,敬仰她。曾經名爲桃樂絲的堪薩斯少女,在這個世界同樣是「特別」的存在。
「既然你會躲,那我就直接抓住你一起拖進去!」
咔咔咔,浮木表面迅速降霜變白,以它爲中心,周圍迅速凍結。連綿不絕的雨滴接觸冷氣,在拍擊河面之前便化作冰晶;寒霧瀰漫,飛濺其中的水花凝成銳利的冰雕;水面上,薄冰也開始擴散。
普露奇涅拉下意識後仰。
普露奇涅拉鬆開雙手,洛洛後退兩步,鼻血噴湧而出,滴落在冰面上。他用手臂擦了擦鼻子,重新鎖定對方。
「比想象中花了點時間,接下來就是黑犬你——」
吊籃之內的戰鬥,因爲空間狹小,幾乎沒有喘息的餘地。
「果然,與其逼你們掉進去,還不如等你們自己送上門來。」
「現在不分敵我對吧?」
身爲上一代黑犬的祖父曾教導他,一旦遇到九使徒,就要立刻逃跑,不要試圖戰鬥,不要試圖抗衡,絕對贏不了。
」
巨大又銳利的弧形斷刃落在普露奇涅拉的腳邊,不久化作銀色液體,在冰面上扭動着消散。
沒有猶豫的時間,洛洛立刻踩上吊籃邊,緊隨其後跳了出去,即便不知道洞口通向哪裏。在他身後目睹這一切的氣球兵,發出了今天不知第幾次的驚呼:
只是水流仍在源源不斷地湧來,雖然建造了冰之堤壩,但如果想要凍結所有流來的水,那麼即便這裏是瑪娜穴,吸收的魔力也終究無法追上消耗,涅兒遲早會耗盡魔力。
即使失去了右臂,這名暗殺者的戰意依舊未斷。他一如既往,冷靜且淡然地接近暗殺對象——不,當普露奇涅拉近距離看到他的眼睛時,她改變了想法。那並非冷靜,也絕非淡然,洛洛的眼睛中——那雙深綠色的瞳孔深處,隱藏不住的是赤裸的殺意,那份瘋狂讓普露奇涅拉背脊一陣發寒。
「我說過不會讓你逃的,鏡之魔女!」
「黑犬!」
「欸欸!?
涅兒保持着將劍反手刺入浮木的姿勢,側眼看向特蕾莎麗莎,嘴角強行揚起,那副表情怎麼看都不像「沒事」。她的臉發着熱,泛着不正常的紅。蒼白的肌膚被熱度染紅,體表與空氣接觸的部分全部蒸騰着白氣。
速度太快,因此不會被困入洞中;不是魔法使用者,因此能不知不覺貼近。無法拉開距離,無法玩弄,沒有情面,也不喫玩笑。
普露奇涅拉腰側的空間中開着一個洞,洛洛握着短刀的手臂從中伸出,而抓住他手腕的正是普露奇涅拉的右手。
就連神之子露西——她也確信,終有一天自己能親手擊敗。憑藉無師自通的魔法學習能力、與生俱來的運動天賦與直覺,這十年來,她從未感受過真正的危機。
水流的轟鳴聲仍在天空中迴盪。洪水並未完全凍結,腳下的冰面如同浮冰一般搖晃。凍結不牢的水滲入鞋中,帶來刺骨的寒意。
洛洛反射性試圖抽回手臂,卻發現手腕被洞另一側的某個東西抓住,動彈不得。洞的出口到底在哪——視線一落,發現近在眼前。
洛洛盯着普露奇涅拉的一舉一動,分析着對方的行爲模式。
「……!?
普露奇涅拉露出一個惡魔般的邪惡笑容,洞口迅速收縮,閉合的空間將洛洛的右臂從手肘處直接切斷。
「啊啊啊啊啊——!」
然而,普露奇涅拉卻已經沒有與他繼續戰鬥的意思。這種不怕洞、又難纏的對手最讓人討厭了,普露奇涅拉在吊籃邊緣屈膝,朝天空一個後空翻,直接躍出吊籃。
「說過的吧,在那之前你會先燒起來!你這死腦筋!」
「你只聽主人的話嗎?所以我才討厭狗,死板又愚笨。」
話音剛落,從她背後一道影子破開霧氣飛撲而來。是洛洛,他無聲躍起,反手握着短刀,朝普露奇涅拉的背後揮下。
「呼……呼……呵呵呵……!怎麼會有事呢?」
「涅兒!你真的沒事嗎?」
躍入空中的普露奇涅拉,鑽入了半空中打開的洞口。
「等會兒我再回來接你,就在那裏乖乖等着吧,兇巴巴的小狗狗!」
落地點是被涅兒凍結的河面。從氣球到河面明明有着極高的落差,但洞穴將這段高度直接剪除。這種與原本的高度不符、滯空時間過短的錯位,儘管頭腦明白,但身體仍產生了違和感,一時間有些僵硬。
普露奇涅拉站在邊緣,視線追着特蕾莎麗莎的背影——抓住這一空隙,洛洛立刻近前。從吊籃內部刺出的短刀被輕巧閃開,但對方的這一行動正在預料之內。瞄準落點,第二把短刀緊接着揮出,普露奇涅拉抓住氣球繩索,迅速抬腿躲過。
但那一刀仍然劃過她的下顎——接着撕裂了左臉,直達左眼。
落雨的冰面上,混雜着憤怒的悲鳴響起:
「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這麼難纏啊,這傢伙!」
5
士兵們撤離後的城堡屋頂還殘留着激戰的痕跡。石板地上到處散落着劍與盾,燃燒的小屋升起滾滾黑煙,直衝陰沉的天空。受傷被拋下的士兵倒在地上,一動不動。方纔還分屬兩軍的他們,如今卻同樣躺在溼冷的石板上,紅旗與綠旗一併被雨水拍打。
在一具面朝石板倒斃的士兵旁,卡布奇諾屏住呼吸潛伏着。自從剛纔與洛洛匯合後,她便一直隱藏氣息,關注着帕爾瑪吉諾的動向。她的手中握緊了防身用的小刀。
那名戴着鳥嘴面具的魔法師,持有主君——公主迪莉莉烏姆的手掌。爲了奪回它,卡布奇諾在等待洛洛的信號,洛洛說過他會製造破綻。
——在那之前,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動,繼續躲着。
她死死遵守着這個命令,始終低着頭,然而關鍵的洛洛卻消失在空間洞中,屋頂上只剩下帕爾瑪吉諾與傑克,而卡布奇諾親眼目睹了他們的戰鬥。
傑克在背後展開巨大的邪神之手,氣勢壓倒一切;對比之下,帕爾瑪吉諾不過是讓幾隻與人類等大的手掌漂浮在空中,看上去差距懸殊,然而這個判斷很快就被推翻。
從一開始,帕爾瑪吉諾就馭使着無數手掌穿梭飛行,將傑克與邪神玩弄於掌心。直到戰鬥中途,他忽然脫下了一隻手套,露出了肌膚。
趁着傑克分心於交錯橫飛的手掌,帕爾瑪吉諾迅速近身,用空出的左手觸碰她的胸口,然後猛地一抽,彷彿要將她的心臟拔出一般。
緊接着,傑克就失去意識,膝蓋一軟跪倒在地。她背後展開如翼的一對巨大手掌,隨後也消散在雨幕當中。
那頂尖帽子的小魔女究竟遭遇了什麼,卡布奇諾並不明白,但勝者是誰,卻再清楚不過。帕爾瑪吉諾收回左手,掌心之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個黑色的盒子。
卡布奇諾遠遠盯着那個悠然站立的背影,望着那個歪斜的鳥嘴輪廓。
——現在或許是機會……
雖然洛洛說等信號,但他本人已經不在這裏,那就只能靠自己尋找破綻。
對方是九使徒,光是想想就令人顫慄,但是這個魔法師正是當年獅石堡屠殺的罪魁禍首,是他主導了對坎帕斯菲洛使團的襲擊。無法原諒,無法坐視,既然他奪走了公主的手掌,那麼作爲侍奉公主的人,無論如何都要奪回來。
卡布奇諾雙手緊握小刀,迅速起身,朝帕爾瑪吉諾背後衝去。距離並不遠,哪怕一介前女僕,只要不跌倒,也足以將刀刺入對方的後背。
那是拼上性命的突襲,然而沒等奔跑的卡布奇諾刺出,她的手臂就被一隻飛來的手掌輕鬆抓住。回過神來,小刀已經脫手落地,在石板上滾動。
緊接着第二隻、第三隻手掌分別抓住她的腳與脖子。
咔嗒,帕爾瑪吉諾手腕上傳來冰冷的觸感。低頭一看,一副白底帶紅紋的石枷已經扣在了他漂浮着黑盒的右手上,那是能夠封印魔力的魔導具。瞬間,他的魔力就被封鎖,手掌上的黑盒也隨之消散。
(注:按前文來說應該是左手,不知爲何突然變成右手。)
亨德森恐怕就在那座山上,而尚未被破壞的排水口只剩最後一個。一旦它也被炸燬,完全決堤後的水量將暴增,洪水會沿着〈甜蜜川〉直衝而下,毫不留情地推平南部的大小村莊。
呼吸被掐斷,脖子被提起,腳尖微微離地,卡布奇諾整個人懸在空中,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狀態。
石枷本應扣住兩隻手腕才能拘束住,但洛洛告訴她只要套住一隻即可。
不僅是南部,對《翡翠家族》統治不滿的其他領主也會因這出殘忍的行徑而暴怒,整座島將再次陷入戰火之中,葛琳達必須阻止這一切。
「不,是更重要的事。把公主的手還過來,我的願望只有這個。」
說完,她轉過身,盯住洛洛與卡布奇諾。
與她共事的十年來,帕爾瑪吉諾幾乎未曾見過她流血。踉蹌走來的那副身影上早已不見了平日的無畏笑容和悠哉模樣。
掉落在地的三隻手掌,慌忙蠕動着爬回帕爾瑪吉諾身邊。
左手託着黑盒,無法使用,帕爾瑪吉諾就用右手食指輕觸卡布奇諾的臉頰,打量起那張稚嫩的面孔。然而,他本就不擅長記住別人的臉,即便再看一遍,也沒有任何印象。
卡布奇諾眼中閃着淚光,但隨即眼神堅定地露出虎牙。
「……你不怕我嗎?」
普露奇涅拉表情猙獰地回過頭,用空着的手伸向洞穴。隨着她的動作,洞口迅速開始關閉,可就在完全消失前,一道黑影從中衝出,是洛洛。
但她的模樣卻出乎意料地狼狽。她一隻手捂着眼,血從指縫中滲出,大腿也受了傷,右腿一瘸一拐地朝着帕爾瑪吉諾走去。
帕爾瑪吉諾俯視着卡布奇諾,由衷感到驚訝。
「不……我是……坎帕斯菲洛人。」
現在想來,那段時光纔是最快樂的,年少懵懂,想法也很簡單,一心撲在魔法學習上,每一天都過得相當充實。
雖然讓手掌浮空需要魔力,但是魔力被封之後,封印在手掌中的靈魂依舊安在。
洛洛確實把石枷交給了卡布奇諾,但從未想過她能獨自把石枷戴上九使徒的手腕。按照洛洛原本的想法,帕爾瑪吉諾認知之外的卡布奇諾有相當大的機會抓住創造出來的間隙,但最後她竟然一個人完成了一切。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爆破是分階段進行的,這或許是一種幸運,如果像亨德森原本計劃的那樣一次性引爆,這座堡壘恐怕瞬間就會被洪水吞沒。
帕爾瑪吉諾靜靜地注視着卡布奇諾那副拼命的模樣,微微歪頭。
不過,這並非是在讚美她的勇氣。如果她懂得魔法,就不會採取這麼大膽的行動,因爲封鎖施術者魔力的同時,也可能讓依附於魔力的存在——例如被封在手掌中的靈魂——也一同消失,瞭解魔法之人不可能不去考慮這種可能性。
葛琳達用手按着被南部兵刺傷的背部,忍着劇痛在屋內行走。每邁出一步,腳下踩到的碎玻璃都會發出刺耳的咔嚓聲。
「爲什麼只是看着!這次你也給我上!黑犬就交給你解決!」
「是這座堡壘的人?還是南部的?」
「雖然受了點傷,但我已經把他的手砍下來了,『鏡之魔女』也送去大教堂了,我可沒輸。說起來,都怪你!偷懶不幹活!」
葛琳達走到房間一角,拿起小桌子上的玻璃壺。爲了忘卻刺傷的疼痛,她決定藉助酒精。琥珀色的蒸餾酒倒入杯中,被她一飲而盡,高濃度的烈酒如火般刺激着她的喉嚨。
普露奇涅拉喘着粗氣,將洛洛的斷臂丟到帕爾瑪吉諾腳邊。那隻手臂仍緊握短刀,刀刃在雨中泛着冷光。
帕爾瑪吉諾沒有回應。他沉默地望着落到腳邊的斷臂,然後從上撿起短刀,悄無聲息地走向普露奇涅拉的背後——
「那當然,我也是坎帕斯菲洛人啊!」
卡布奇諾忍不住喊道,但當她看到那截缺失的右臂時,臉色瞬間發白。
在莫奈十多歲時就讀的魔法學校中,沒有人敢頂撞那位恩師。如果這名少女當時也在那裏,她是否也會這樣反抗那位可怕的魔法師?還是說,必須奪回主君之手的使命感,讓她忘記了恐懼?
卡布奇諾拼命掙扎,指甲嵌進掐住她脖子的手掌,淚水盈眶的眼睛死死瞪着那張鳥嘴面具。
葛琳達自嘲地笑着,搖搖晃晃走到辦公桌前坐下,長長吐出一口氣。其實她酒量極差,平日幾乎不飲酒,當初在荷璐卡麗與涅兒面前舉杯,不過是拉攏她們的手段,通過「把酒共飲」迅速拉近距離,並塑造出一個「喝下烈酒也能面不改色」的強大領袖形象。
「……什麼『南部的女神大人』。」
「……真意外,我一直以爲你是無敵的。」
「……原來如此,和那個黑犬同一國家的人嗎。」
帕爾瑪吉諾緩緩轉身,黑色鏡片中映出卡布奇諾痛苦扭曲的臉,他對這張臉毫無印象。
洛洛發現了熟悉的身影,走近過來。
「……?」
這已經是卡布奇諾第二次見到洛洛失去右臂了。自己抱着他「凍住的右臂」在港口城薩烏羅奔跑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明明靠荷璐卡麗的回覆魔法接上了,這個男人怎麼又被砍在了同一個地方?卡布奇諾不禁有些無語。
帕爾瑪吉諾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呼應這一動作,掐着卡布奇諾脖子的手掌將卡布奇諾懸空拖近。
「你的目的是爲同伴復仇?」
她繼續往空杯中倒酒,品嚐着敗北的味道。這是一場完敗,自己一廂情願想回應人民的期待,於是同意率領革命軍,但結果卻反而讓南部陷入更深的苦難,給人民帶來了災厄。
就在這時,身旁的空間突然扭曲,卡布奇諾的話戛然而止。從虛空中出現的是一個垂直的圓形洞穴,如同一面立在石板上的鏡子,隨後從中飛出的果然是普露奇涅拉。
「坎帕斯菲洛?」
帕爾瑪吉諾同樣對普露奇涅拉的樣子感到驚訝。
不過,在那之前——
卡布奇諾的目的是奪回迪莉莉烏姆的手掌,作爲重中之重,如果她知道遮斷帕爾瑪吉諾——或者說扮演帕爾瑪吉諾的莫奈——的魔力,有可能導致靈魂消散的話,那麼哪怕這樣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她原本也不敢冒險,可是正因爲無知,她纔敢這麼做,而結果卻偏偏奏效了。
「我不打算談判,鑰匙我會用武力拿到。」
「呵、呵呵……我纔沒帶那種東西呢。」
即使被掐住喉嚨,卡布奇諾仍然反抗似地瞪着對方。
她已經將阻止行動託付給暹羅貓埃莉奧諾拉,但自己也沒有放棄前往亨德森身邊的打算。她有一個計策,正是爲此她才拖着受傷的身體來到這裏。
「那隻手,不該被你這種惡人碰觸。那是引導坎帕斯菲洛人民的手,是爲我們而伸的手。」
這只是個單純的問題,因爲他——或者說戴着這副面具的莫奈——曾經也畏懼過這張真身不明的鳥嘴面具。
「那不是你的東西,那是能讓我們奪回國家的救贖之手!」
「真讓人爲難啊,你是打算用石枷的鑰匙交換公主的手掌嗎?」
不過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雖然無法使用魔法,但是對付這樣的少女,他哪怕雙手都被縛住,也不會失敗。
「那是……你一個人做的?」
透過坍塌的天花板和牆壁,她能看到曾經晴朗的天空,以及山腰上的人工湖〈國王大壩〉。此刻,聳立在灰暗的天空下的那座堤壩,其排水口已經有三個被破壞,大量的水從中湧出,如瀑布般傾瀉入河。
洛洛一邊接受包紮,一邊盯着帕爾瑪吉諾,隨後注意到了後者裸露手腕上的那副白色石枷。
「但失去公主……更可怕!」
葛琳達身處城牆上的辦公室內,耳邊盡是那些士兵的悲鳴。
「你是誰?」
葛琳達抬頭望向山頂,一面綠色旗幟在風雨中翻飛,那是亨德森故意豎起、試圖將大壩的破壞嫁禍給《翡翠家族》的旗幟。葛琳達帶着憤怒瞪向那面旗幟。
卡布奇諾說着,將裹着洛洛手臂的頭巾狠狠打了個結。
普露奇涅拉先前的從容已不復存在,石板上滴着點點血跡,不過仔細看去,那些滴落的血並不是她的,而是來自她手中握着一截斷臂。看到那截黑袖斷臂,卡布奇諾不禁打了個寒顫,想起了追入洞中消失的洛洛,不會是他的吧……?
「沒錯……就是你在〈騎士之國羅威〉屠殺的坎帕斯菲洛人。我當時也在城裏,是你沒殺乾淨的一個普通的前女僕!」
她所在的地方因爲是城牆上,所以暫時未被淹沒,但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被巨浪吞噬而崩塌。這裏本就是間被炮擊摧毀了一部分天花板和牆壁的半毀房間,雨水打溼的地毯上散落着木屑與從書架中掉出的書籍。
「呃……!」
莫奈的固有魔法「五彩盒」是將靈魂抽出並封入黑盒。魔力被石枷遮斷後,黑盒消失,被封印的傑克靈魂回到了身體。原本活着卻如同屍體般倒下的傑克,微微睜開眼睛,慢慢坐起。
卡布奇諾一把扯下卷在頭上的頭巾,包住洛洛的斷臂。
她像剛睡醒般茫然地揉着眼,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帕爾瑪吉諾彎腰將它們收起,重新藏入長袍中,然後正視着站起身的卡布奇諾。
「……公主的手。」
氾濫的冰冷水流溢出河道,不斷吞沒周圍的樹木,最終抵達堡壘。
「……你幹什麼了?怎麼又被砍掉一隻手?」
隨着洪水沖刷城牆,捲走破碎城門的瓦礫,〈紅土廣場〉乃至整個城內都開始進水。石階被水淹沒,〈鑽石大廳〉中排列的椅子與長桌被陸續沖走。那股灌入城堡的激流冷得深入骨髓,來不及逃離的士兵發出慘叫,聲音迴盪在四周。
6
洛洛宣稱,坎帕斯菲洛民衆並非「弱者」,而是「戰鬥之人」。看來他說的沒錯,一個普通少女竟能爲公主做到這種地步,這讓帕爾瑪吉諾意識到,王國艾美利亞惹上了一個麻煩的對手。
「……倒不如說,是個像樣的『南魔女』。」
被那種石頭接觸到的瞬間,魔法使用者就無法凝聚魔力,因此一部分接觸肌膚就已經足夠,不過石頭的表面必須直接接觸,像帕爾瑪吉諾這種全身被覆蓋的,即使隔着手套戴上也沒有意義,唯有手部裸露的此刻纔是唯一的機會。
「……」
抓住脖子、手臂和腳的手掌失去浮力,卡布奇諾四肢着地,跌落在石板上,劇烈咳嗽起來。儘管如此,但計劃成功了,拼命換來的成功。
面對帕爾瑪吉諾的逼近,卡布奇諾不由得後退,同時臉色僵硬地笑了笑。
「『坎帕斯菲洛的獵犬』也得活捉……不過算了,我討厭他,我要讓他死得很慘,讓他後悔傷到我。」
「真是個大膽的孩子……」
普露奇涅拉按着受傷的半邊眼睛,用剩下的那隻瞪着帕爾瑪吉諾。
涅兒的冷氣讓河水開始凍結,但依舊未能徹底阻斷水勢。渾濁的洪水化作冰川,轟鳴着沿河奔騰而下。
她想起了舊日的朋友——黑髮少女莫奈,那個不懂人心、被稱爲怪物的少女。在魔法學校時,她們常常爭論,葛琳達說希望與《翡翠家族》停戰,雙方和平共處,而莫奈卻嘲笑她「不過腦子」。這場在魔法學校陽臺上的對話,葛琳達至今仍記得很清楚,當時夕陽沉入山間,廣場上傳來少年們練習棒術的呼喊聲。那年她十四歲,莫奈十三歲。
酒精很快讓她的臉頰發熱,稍稍減輕了痛楚。
「你還活着啊!別嚇我啊!」
「我本來就是無敵的,只是今天狀態不太好。」
「你還活着啊,卡布,太好了。」
「鑰匙在黑犬——」
她鼓起勇氣,強行站定,握緊了拳頭。沒有戰鬥力的自己要想奪回公主的手掌,無論如何都必須把這個魔法師逼上談判桌。卡布奇諾大聲威脅道:
「……也就是說,你也是『戰鬥之人』呢。」
被莫奈抽進黑盒中的靈魂可以轉移到有機物上。被比比·盧的短刀鍊金物斬斷的那些手掌並非真正被斬斷,而將靈魂注入其中正是手掌活動的真相。換句話說,魔力只在從黑盒轉移到手掌時需要,之後便與靈魂無關。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傑克,帕爾瑪吉諾瞥向一旁剛剛站起的尖帽子身影。若她再次召喚邪神,在自己無法使用魔法的情況下,處理起來確實棘手。帕爾瑪吉諾向前邁步,準備先解除石枷。
「當然……怕啊……」
葛琳達將空杯放在桌上,望着從天花板破損處落下的雨水,沉默良久。
可莫奈卻與衆不同,彷彿從一開始就是大人。她早已預見了《翡翠家族》統治下這座島嶼的未來。當葛琳達說只要能維持現狀,被《翡翠家族》統治也無妨時,莫奈這樣回答。
——擁有力量的強者,不可能體恤弱者的心情。
就像狼吞食幼鹿一樣,強者會掠奪、蹂躪、凌辱敗者,因爲勝者的侵略不是「惡」,而是「權利」。
而現實正如她所言,《翡翠家族》統一全島後,將一切利益集中於〈寶石之都翡翠城〉,對其他領地施以嚴酷壓迫,彷彿全島只是爲了供養《翡翠家族》而存在,周圍的領地都是爲了支撐王家的繁榮而建立——這絕非危言聳聽,正因爲高度集權的統治籠罩全島,南部才爆發革命,形成了目前非戰不可的局面。
葛琳達從辦公桌的抽屜中取出一雙鞋。
這個注入了埃莉奧諾拉魔法的鍊金物,並非是凝鍊魔法、從無到有的「創造」,而是在她生前喜愛的鞋子上「附加「魔法而成。在靈魂被移動到貓身之前,埃莉奧諾拉常年過着輪椅生活,但她每次出門都要穿着這雙鞋子。即使無法行走,卻依舊執着於穿上喜歡的鞋出門,或許這就是她的時尚。
這雙鞋的魔法名爲「
飛越彩虹
」——只要穿上並許願,就能飛躍到思念之人身邊,想必這正是輪椅上的埃莉奧諾拉的願望。
一直以爲她已死的葛琳達,將這雙銀鞋作爲遺物珍藏,直到不久前與暹羅貓埃莉奧諾拉分別、獨自走在落雨的城牆上時,纔想起它的存在。
只要穿上這雙鞋,哪怕拖着受傷的身體,葛琳達也能瞬間抵達亨德森身邊,喝止他,讓他放棄爆破,這就是葛琳達的計策。
爲了穿上這雙魔法鞋,她坐在椅子上脫下了靴子,
雖然換上的銀鞋尺寸不合,鬆鬆垮垮的,但這並不影響魔法發動,真正的問題在於亨德森是否會聽她的話。
如今傷痕累累的自己,真的還能阻止他嗎?
「……」
《翡翠家族》的政治體制確實壓迫着人民,但革命者是否就真的代表正義?歸根結底都不過爲了爭奪權力,沒有絕對的善惡,葛琳達已經清楚了這點。
成長讓世界變得複雜,她不再像以前一樣,天真地相信理解彼此就能化解一切,但仍會忍不住思考——是否存在不必戰鬥的道路,是否能建立一個讓所有人攜手共進、幸福共處的社會。
這或許是包括葛琳達在內許多人長久以來的疑問。這座百年來戰亂不斷的島嶼並非遍地嗜血之徒,大多數島民不過是耕作、經商、過着簡單生活的普通人,儘管現在看來頗有些諷刺,但他們渴望的從來不是戰爭,而是戰爭之後的和平。
那麼,爲什麼還是發生了戰爭?葛琳達問自己,不由得想起了莫奈的話,
——正因爲是人類才無法對話。
結果莫奈說的沒錯,人類就是那種生物,葛琳達只能帶着某種近乎看透的無奈,接受這個結論。
「……是不是喝太多了。」
「……你打算做什麼 ?」
緊接着,圓石落水處的水面開始咕咕咕地冒泡,河底的岩石和泥土凝結成一個巨大的腫塊隆起。在大地的震顫中,水裏浮現出猶如浮島般巨大的魔像脊背,其尺寸甚至比之前在城門前交戰時還要大上好幾倍。
像是回答她的問題,魔法師摘下了面具。
「……我只信過你一人。」
「哇哦……真大。」
連綿不斷撞擊而來的洪水正一點點削去巨大魔像的身軀。無論吸收多少瓦礫,在強大的力量面前,表皮都會被剝落、粉碎。
「你真厲害啊……」
灌有魔力的銀鞋開始發光,白色的耀眼光芒包裹了葛琳達的全身。
「……好想見你啊,莫奈。」
「……還記得吾等相遇的時候嗎,桃樂絲?那已經是十年前了。」
「嗚哦哦哦……!好恐怖的力量。」
「什麼!?
冰冷的潮溼感刺痛掌心,風雨吹打着她的身體,揚起她橙色的頭髮。葛琳達直起身體,傳送地點是室外。
第四次爆炸之後,〈國王大壩〉徹底決堤。原本被攔截在人工湖裏的水一泄如注,傾入〈甜蜜川〉中。這第四波洪峯,比前三次爆炸溢出的水流都要來得更加狂暴,更加高大,也更加洶湧。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戰鬥。」
荷璐卡麗撥開雨水打溼的枝葉,在雜木林中飛奔。藉助荷璐卡麗儲存在章魚足裏的恢復魔法「XOXO「,跑在前面的「北魔女」奇奇恢復了體力,之前神獸薩爾米落雷造成的傷也已經痊癒了。
桃樂絲任憑雨水打在臉上,慢慢地眨了眨眼。
那是貨真價實的莫奈,也是本應死去的莫奈。
俯下身子的奇奇張開向前伸出的雙手,與她的動作相呼應,精靈魔像也隨之前傾,將與河道等長的雙臂張開,恰好形成了一座截斷水流的巨大岩石堤壩。
巨大魔像雙手撐在河底,抬高頭顱,直起上半身。
「喂,小不點。正朝上游,村落比較少的是左邊?還是右邊 ?」
作用於空間的魔法聞所未聞,如何才能破解這一全新類型的魔法,靠專注於瞄準破綻的侵蝕魔法嗎……還是說靠強大的召喚魔法呢。
劍和盾散落四周,傷者倒伏遍地,附近還有從〈鐘樓塔〉墜落的巨大鐘鈴。她並未飛向天堂或地獄,甚至沒有離開堡壘。
現場除了帕爾瑪吉諾,還有桃樂絲——普露奇涅拉。
桃樂絲弓着身體,充滿怨恨地再次喊道:
「從那時起,吾就一直在尋找打敗汝的方法。一邊與汝周遊世界,和汝一起成爲九使徒,一邊思考,究竟什麼樣的魔法才能戰勝你。」
這時,桃樂絲跪在血泊中,緩緩直起上半身,向背後的莫奈發問:
若能再見一面,葛琳達想爲當時的逃跑道歉。
奇奇身後,荷璐卡麗忍不住感嘆道。
「……左邊。如果水流朝向那邊,就會直接匯入大海。」
這是魔像!別把我的魔像叫成泥人 !」
「你們以爲張開雙臂就能攔住源源不斷的河水嗎?最多不過是連同那個巨大的泥人一起被沖走罷了。」
「你們是白癡嗎 ?」
「OK,你繼續壓制水流。」
胡兀鷲停在阿拉丁高舉的手臂上,發出一聲高亢的尖鳴。隨着阿拉丁一把抓住它的腳,胡兀鷲展開巨大的雙翼,向着天空飛去,眨眼間就帶着阿拉丁飛到了可以俯瞰河流的高度。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莫奈,而是戴着鳥嘴面具的魔法師——帕爾瑪吉諾·雷吉諾。自己想見的明明是死去的莫奈,爲何卻來到了恩師面前?
在綿綿不絕的雨聲中,葛琳達沉浸於對莫奈的回憶。
「吾從一開始,就不是任何人的東西。」
聽到對方發出聲音的瞬間,葛琳達渾身戰慄。那種溫柔的音色確實是帕爾瑪吉諾的,但調子和喊自己名字的語氣卻又不一樣,那份讓人懷念的感覺讓葛琳達聲音顫抖。
在〈陶器鎮奧爾德拉〉與「第二名異世界人桃樂絲」對峙時,埃莉奧諾拉和奇奇都被桃樂絲幹掉,只有她們倆手牽手成功逃脫。夜晚,兩人躲在陶藝工房的暖爐前緊貼着取暖,莫奈的側臉被火光映照,時不時看過來的漆黑眼瞳中閃着紫色光彩,美麗得如同散落的滿天星辰。
魔法學校關閉後,埃莉奧諾拉成了東部軍的提督,她們一同率軍出征,卻遭遇了「第二名異世界人桃樂絲」的突襲,軍隊被輕易擊潰,葛琳達逃回南部故鄉,而莫奈則繼續西行,成爲「西魔女」堅持戰鬥,直到死去。
在高高隆起的脊背之後,棱角分明的右肩破水而出,粗壯的右臂隨之抬起。伸向天空的右臂抓破虛空,張開五指拍擊水面,伴隨着啪的一聲巨響,激起了一人多高的猛烈水花;左臂也如同右臂一般在空中揮舞后,將手掌狠狠拍在水面上,掀起水花。
魔像用展開的雙臂接住順流而下的浮木、碎石瓦礫,以及駐軍士兵們的武器和旗杆等各種物品,並將它們吸收進體內,化作身體的一部分。一道阻擋河水的巨大屏障正在成型——然而,洪水的衝擊力卻遠超奇奇的預料。
刺骨的寒冷讓阿拉丁皺起眉頭,將臉埋進了圍巾裏。他藉着上升的勢頭在空中解除了胡兀鷲的召喚,並迅速拿出一個水壺形狀的油燈。
「莫奈……」
短暫的浮空感之後,她落在石板上,雙手與雙膝觸地。
就在此時,來自堤壩方向的第四聲爆炸轟然響起,最後一個排水口終究被爆破了。
「……原來如此,好快。」
莫奈會原諒自己嗎?還是會責備?既然是對他人不感興趣的莫奈,又或者她早已不記得自己。
奇奇保持着面對魔像的姿勢,思考了片刻後答道:
「吵死了,聽着。如果想把對村莊的損害降到最低,就只能改變河流的方向。既然你是這座島的魔女,地圖應該早就在你腦子裏了吧,到底是哪邊 ?」
「幸好這裏是瑪娜穴,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
「你明明是我的東西……!」
7
奇奇改變行進方向,衝下了土堤。跳落到河岸的岩石上後,她立刻將作爲附魔物的圓石拋向洪流當中,隨後雙手按住了腳下的岩石。
她不知道莫奈在天堂還是地獄,或許兩者皆是。
「剛纔說了吧,我要改變河流的走向。」
「……老師?」
後背被刺中的她倒在血泊中,艱難地用四肢支撐着身體。
她環顧四周,景色似曾相識,這裏戰場最前線的城堡屋頂。
然而,河水纔剛開始展示它更加狂暴的一面。就在剛纔,荷璐卡麗聽到了大雨中響起的第四聲爆炸。大壩崩塌引發的洪流正逼近此處,天空中迴盪的轟鳴正變得越來越響。
「爲此吾花了整整十年。」
強敵出現的時機簡直糟糕透頂。眼下她們正忙於應付洪水,根本沒有餘力戰鬥。
「啊?你什麼意思 ?」
到底發生了什麼,葛琳達呆呆地望着那個俯視過來的巨大鳥嘴面具,這個老師打扮的人物手中正握着刺傷桃樂絲的短刀。
「你在做什麼,帕爾……!」
二人奔赴的地方是一道土堤,側頭就能俯瞰下方翻騰的河流——即從山腰流向南部的〈甜蜜川〉。此時水位已經上漲,勢頭愈發迅猛。放眼望去,原本駐紮在河岸上的〈綠錫兵團〉的帳篷、盾牌、水壺以及木箱碎片等,都漂浮在渾濁的水面上。
爲了前往亨德森身邊,本該思考他的事,但葛琳達卻不自覺想起莫奈的臉,她的心已經到了極限。
阿拉丁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再次發問。他指着河對岸:「左邊 ?」然後又用大拇指指了指背後,「還是右邊?哪邊沒有村莊 ?」
來到奇奇身後的荷璐卡麗仰望着出現在河流正中央的魔像。雖然露出水面的只有上半身,但僅僅是這樣也已經十分驚人了。
棲息在沿河森林中的鳥羣齊刷刷驚飛。遮天蔽日的無數振翅聲,正是地面上即將來臨的威脅先兆。氾濫的濁流將沿岸的樹木成片摧毀,壓頂的波濤將來不及逃跑的鹿和野豬紛紛捲走。
她想起了那個常常禮拜偷懶、跑到陽臺讀書的少女;想起了她黑髮短短、倚着欄杆的背影;想起了她曾遞給害怕割禮的自己一張「什麼都聽券」,將自己從房間中帶出來,並給了一個溫暖的擁抱。
然而阿拉丁並沒有攻擊的意圖。他沒有理會手按在開山刀刀柄上保持警戒的荷璐卡麗,而是對手臂仍然伸向魔像的奇奇搭起話來。
酒勁上得很快,聽着室內的雨聲,葛琳達輕聲自語。
「解釋一下,帕爾,這是什麼遊戲……?」
「『出來吧!魔像 !』」
莫奈用平穩的語氣說道,彷彿在追憶往昔。
荷璐卡麗問道,阿拉丁聳了聳肩。
眼前是一雙腳以及一件黑袍的下襬。她抬起頭來,眼睛驟然睜大。
只見一個纏着頭巾的褐膚少年,雙手插着褲兜裏站在那裏,是阿拉丁。他的肩膀上還趴着一隻由藍煙化成的小猿。
荷璐卡麗爲了不跟丟那個嬌小的背影,拼命地追在後面。奇奇不愧是魔法學校的畢業生,非常擅長利用魔法。她一邊用魔力強化雙腿,一邊像彈跳般在雜木林中極速穿梭。
「呸!」荷璐卡麗毫不掩飾厭惡的表情,「你也太陰魂不散了吧 !」
「……哈。哈……哈……」
肩上的小猿消散的同時,阿拉丁摩擦了一下祖母綠戒指。他將手臂舉過頭頂一揮,一隻展開巨大灰翼的胡兀鷲就從戒指的寶石中飛了出來。它有着尖銳彎曲的喙部和利爪,一對圓瞳當中,唯獨左眼閃耀着祖母綠光芒。
「不會吧……莫奈?」
荷璐卡麗思考着對策,就在此時——
「……喲,葛琳達。」
桃樂絲仰起頭,以幾乎倒着的角度看向身後的莫奈。
緊接着下一個瞬間,魔像粗壯的左臂就被激流沖垮,碎裂開來。伴隨着水花,左臂沉入了河中。即便是被瑪娜穴強化過的巨大魔像也無法阻擋河流的衝擊,魔像的全面崩塌已是肉眼可見的定局。
短短的黑髮已經變長,冷峻的臉龐也顯得更加成熟,但那雙漆黑的眼眸從未改變,如星空般美麗的目光朝葛琳達直直地射了過來。
奇奇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聲音,兩人同時回過頭去。
「……你在做什麼,帕爾。」
「吾率領西部《黃森林家族》作戰,卻被汝漂亮地擊敗,在即將遭受汝的致命一擊前,吾提議作爲嚮導帶汝看看這個世界,而汝卻反問是不是要一起冒險。」
肆虐的第四波洪峯轉瞬間便逼近了下游把劍立在河中的涅兒面前。洪水捲起泥沙,擊碎薄冰,吞噬着涅兒先前凍結的河面——
「竟能製造出這麼大的魔像。」
「這裏就行了 !」
莫奈冷冷地俯視着桃樂絲,搖了搖頭。
「不是的,桃樂絲。」
「汝裝作天真爛漫,其實相當自私自利。對誰都露出一副笑臉,卻對誰都不信任,就連露西大人或許也無法約束汝……可沒想到,真正將汝逼入絕境的,不是魔法,而是最原始的暗殺術。」
「呼……呼……」
「爲什麼,莫奈!爲什麼要背叛我!」
垂下的金髮沾滿鮮血。
他回看荷璐卡麗的左眼也正如胡兀鷲一樣,閃爍着祖母綠的光芒。
接着,他摩擦了油燈的表面——「芝麻開門。」
藍煙從油燈注口劇烈噴出,在阿拉丁背後凝聚成一隻巨大的藍色猿猴,此時阿拉丁那原本祖母綠的眼眸也亮起了藍光。
「……那是啥啊。」
巨猿在天空中不斷膨脹,奇奇從河岸上仰望着它的威容。
「喂喂……騙人吧。」
荷璐卡麗也忍不住喃喃。巨猿的體型甚至凌駕於奇奇的巨大魔像之上,這隻彷彿要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在地面上投下陰影,俯瞰着河流。
阿拉丁在半空中高高掄起右臂,隨後巨猿也呼應着舉起了右臂,並使其進一步膨脹。緊接着,巨猿呲出獠牙,發出咆哮。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空氣震顫,水面蕩起波紋。
就在兩個呆呆仰望天空的人面前,巨猿將直指蒼穹的拳頭一口氣砸向河流。
它的重拳掀起滔天水花,瞬間將河岸砸出一個大坑,捲起漫天泥沙。在強大的衝擊力面前,樹木成片傾倒,隨後又消失在滿溢的洪水當中。
「……那傢伙,居然真的改變了河水的流向。」
身處河對岸的荷璐卡麗和奇奇望着這幅景象,不禁啞然。真是難以置信,巨猿僅僅揮落一臂,就在對岸硬生生砸出了一條新的河道。
「唔……!變重了 !」
一直伸展着雙手操控魔像的奇奇發出呻吟。
洪水中張開雙臂的魔像正將迎面湧來的激流推向阿拉丁開闢出的新河道,但它依然暴露在猛烈的水流衝擊中。
就在這時,更猛烈的一波席捲而來,從決堤大壩中泄出的第四波洪峯終於抵達這裏。與此同時,河水裏開始混雜着冰塊。
「……?怎麼回事,好冷啊。」
荷璐卡麗呼出的一口氣在嘴邊變成了白霧,周圍的氣溫正在急劇下降。
轟隆隆,凍結的洪水逼近了。宛如高牆般的海嘯激起白色的浪花,順流而下。
眼前是「黑犬」洛洛與海盜少女,稍遠處則是蹲在地上的尖帽子魔女傑克。背後是站着的莫奈,以及坐在她腳邊的葛琳達。
桃樂絲盯着的虛空中開啓了一個洞,出現在洞中的並非這個世界的雨空,而是一片烏雲密佈的天空,那是她曾經在枯燥的農場裏經常眺望的灰色天空。
荷璐卡麗大喊道,但奇奇依然保持着向魔像伸出雙手的姿勢,一動不動。
「不要,不要……我還沒玩夠呢。」
她對着那片陰天說出了一句話。
「涅兒……!?
「對吧,很開心啊,那爲什麼還要殺我?」
莫奈走到普露奇涅拉麪前,將短刀刺入她的胸口。
「也不是我想掉啊!
荷璐卡麗把目光投向洶湧而來的冰冷濁流,眯起了眼睛,隨後看到了水面上燃起的火焰。
普露奇涅猛地睜開雙眼,撐起身體。
——開什麼玩笑,這算什麼?就在這裏死掉?我纔不要。
「哇啊啊啊……!要掉下去了,誰來幫——!」
「呀啊啊啊,受不了了,好可怕……!」
——填不滿的無底洞。
8
「嗚哦哦哦哦 !」
「呃啊啊啊……到極限了!」
「注意點,卡布,別掉下去。」
「爲了殺我,居然跟我一起行動十年,這太不正常了!」
桃樂絲向後退了一步,失去支撐,無力地跪倒在腳下的血泊之中。迎着不停歇的落雨,她仰起上半身望向天空。
眼皮沉重得睜不開,睏意一陣陣湧來,她呆呆地望着不斷下落的雨,彷彿整個人正一點點向天空飄去。
是頭頂的虛空?趴滿士兵的石板地?還是木箱背後?又或者就在莫奈腳下——
「已經夠了,桃樂絲,汝不必再是『特別』的了。」
「很開心吧,桃樂絲。」
緊接着,呼嘯而來的洪波就一口吞沒了巨大的魔像。
和普露奇涅拉的回憶要多少有多少。爲了目擊深山的龍,她們一起在森林裏漫步了數日;爲了尋找寶藏,她們一起探索過廢棄的礦山。雖然要一邊照顧自由散漫的普露奇涅拉,但走過無數城鎮、體驗各地的文化飲食之後,原本對人毫無興趣的莫奈卻清楚地記住了這些與普露奇涅拉的冒險時光。
桃樂絲望着逐漸縮小的灰色天空,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這十年間,吾說不定其實很開心,和汝一起離開奧茲島,在各地旅行,扮成老師,與汝一起成爲九使徒……」
〈陶器鎮奧爾德拉〉的夜晚,二人被異世界人桃樂絲襲擊後藏匿在工房裏,葛琳達將那張劵揉成一團,扔給莫奈,並說出了第三個願望。
「是嗎,真的不正常嗎?」
「……再怎麼說都有點過頭了。」
——不要,不要,我還不想死,我……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順着睫毛滑落,那微弱的觸感勉強將她的意識拉回現實。指尖已經麻木,使不上力,身體也無法再支撐起來。
莫奈微笑地說出了謊言。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莫奈理解了那句話。那句由二人獨享的祕密語言編織的遺言,其意思是——
「……她說了什麼?」
「呃……」
荷璐卡麗將奇奇放在土堤上,然後凝神望向混雜着冰塊的洪流。
眼見奇奇不肯挪步,荷璐卡麗強行從背後摟住她的肚子。儘管奇奇拼命掙扎喊着「放開我」,但荷璐卡麗還是一把將她抱起,跳到了土堤上方。
「別過來。」
數量遠遠不止十幾個,轉眼便佈滿了整個視野。
因爲手腕依舊被白色石枷封住,無法使用魔法,也無法用黑盒封印普露奇涅拉的靈魂,所以莫奈握着短刀,逼近普露奇涅拉。
看到冰塊,能聯想到的只有一個人。自己雖然覺得太亂來而阻止過她,但也深知對方絕不是那種乖乖聽話的人。那個發出豪言壯語、說要凍結河流的魔女,一定就在附近的某個地方。
漂浮的巨大樹幹上刺着一把劍,那是涅兒一直使用的裝飾劍。劍柄被一個嬌小的人影雙手緊握,而那個人影正處於熊熊的火焰當中。
葛琳達站起身朝着莫奈的背影問道。
另一邊,卡布奇諾手腳並用,在滿是洞穴的石板地上艱難爬行。
「不行,要撐不住了 !」
「……爲什麼呢。」
那是異世界的語言,旁觀的洛洛與葛琳達都無法理解,唯有和桃樂絲一起旅行、並被教授過異世界語言的莫奈聽得懂。周圍的洞口一個接一個閉合消失。
下一瞬間,所有感知到扭曲的地方同時出現了洞穴。
「啊……鞋子。」
莫奈將她拉上來,抱在懷中,闊別十年的熟悉聲音在耳邊響起:
哪怕被荷璐卡麗抱在懷裏,奇奇依然在繼續操控着巨大魔像。魔像捲起周圍的石塊,吸收漂流的瓦礫,勉強維持着龐大的身軀。然而,不知爲何突然出現的冰塊如同亂石般無情地削弱着魔像的身體。
「——……」
倒在血泊中的普露奇涅拉仰望着灰暗的雨空,神情有些恍惚。
普露奇涅拉拼命搖頭,將那股昏沉驅散。她把手摳進被莫奈刺中的腰部傷口,用劇烈的疼痛喚醒意識,心中近乎任性地抗拒着。
——我……要死了嗎?
卡布奇諾倒在洛洛腳邊。
洛洛全速衝向傑克,他低頭避開空中的洞穴,躍過地面的洞口,滑步繞到她身後——「失禮了,傑克大人。」洛洛剛把那個小小的身影夾在側腹,原先她坐的地方就出現了一個洞。
「並非假裝。」
「是嗎,那……也好。」
「別過來!你肯定是假裝騙我的吧。」
現實重新湧回,她仍在城堡屋頂。四周都是倒下的士兵,遍地武器、旗幟與木箱,此外還倒落着持續被火焰燻烤的小屋殘骸,以及砸塌了一部分建築的大鐘。
「……怪物。」
「不要!事到如今怎麼能逃 !」
「……冒險遊戲終於結束了啊,我終於可以回到堪薩斯了。」
「當然不正常,而且也不必非得現在。你明明隨時都可以殺我,爲什麼一直沒有動手?」
忽然,膝下裂開洞口,卡布奇諾下半身墜落,慌忙抓住邊緣。
「加油!小不點 !」
莫奈則回以「惡魔」,然後兩人一起輕笑了起來。
「這裏危險了,退後 !」
「什……!」
莫奈從容地跨過腳下的洞口,避開空中滑落的洞穴,一步步穿過那片斑駁的空間,走向普露奇涅拉。
「這、這是什麼啊!」
但洛洛沒法只顧她,他的視線轉向傑克。後者剛從靈魂被抽離的狀態恢復,還沒弄清狀況,就坐在地上看着四周的洞穴,喃喃着「哦,哦……?」
那個笨蛋 !」
莫奈撿起了那張劵,點了點頭,說「知道了」。從那一晚起,打倒桃樂絲就成了莫奈活着的理由。爲此她化身「西魔女」,領導《黃森林家族》,在知道那樣贏不了桃樂絲之後,就潛入她身邊,伺機而動,不放過任何打倒她的機會,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等待了十年以上。
莫奈輕輕開口,然後默默將懷中的葛琳達放到了石板地上。她直視着前方的普露奇涅拉,緩步走去。
桃樂絲帶着嘲諷的語氣戲謔地說道:
「呀……」
「誰知道呢。」
現在還遠遠不到該睡的時候,她讓魔力在體內翻湧,面露笑容。
那是葛琳達使用莫奈送出的「什麼都可以聽券」許下的第三個願望。
在衆人的注視下,普露奇涅拉搖搖晃晃站起身。她一隻眼被洛洛斬傷,無法睜開,腰間也在不斷流血,幾乎是遍體鱗傷。然而,普露奇涅拉卻連這份疼痛也視爲一種享受。
葛琳達望着鞋子墜入洞中,洞的另一端似乎是堆滿雜物的未知空間,完全搞不清楚通向何處。
「……嗯,因爲吾做出了約定,和一箇舊友。」
就在這一刻,葛琳達察覺到了空間扭曲,那是普露奇涅拉開啓空間洞的徵兆,但空氣中到處都充滿了凝聚的魔力,根本無法判斷洞會出現在哪裏。
或許,在這一過程中,某種奇妙的友情已經誕生。
——那就去打倒那個異世界人……!
然而,大壩崩壞後夾雜着冰塊的洪水不斷衝擊着魔像的岩石軀體,裂紋迅速蔓延。水浪撞上魔像的身體,濺起高高的水花,轟鳴在天空中迴盪。
——啊,果然還是家最好。
這些隨機開啓的異次元之洞,無差別地吞噬一切,不管是石板上散落的瓦礫、武器、火槍,還是丟棄的木箱、旗幟,甚至倒地的士兵,都被拖入其中。
普露奇涅拉瞪大雙眼,耳邊莫奈繼續說道:
普露奇涅拉伸手阻止她。
葛琳達將額頭抵在莫奈胸前,百感湧上心頭,眼淚不自覺地打轉,但她卻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勉強擠出一句不合氣氛的——「……煩死了。」
「你還是這麼破綻百出啊,葛琳達·波比。」
那樣子隨時都有可能掉入洞中。「糟了……」洛洛鬆開卡布奇諾。
卡布奇諾臉色慘白,慌忙向後,但剛退一步,腳下就裂開洞口。她一隻腳踩在洞的邊緣,雙臂胡亂揮舞,最後是洛洛抓住了她的手臂,靠一隻左手把她拉至胸前。
9
與此同時,葛琳達腳下也出現了洞,她驚叫着墜落,而在瞬間抓住她手臂的,是莫奈。兩人一拉一扯之間,葛琳達腳上那雙不合腳的銀鞋掉了下去。
「不要——!」
奇奇操控的巨大魔像張開僅剩的一隻手臂,繼續履行着堤壩的職責,阻擋洶湧而來的洪流,並將河水引向阿拉丁從空中開闢出的新河道。
岸邊充當防護堤的雜木林中,奇奇拼命伸出手,維持着對魔像的操控。
站在她身旁的荷璐卡麗則盯着上游,只見涅兒仍死死抓着插在浮木上的裝飾劍,被火焰包裹着順浪而下。
「……喂,那傢伙還活着嗎?」
雨幕中昏暗水面上亮起的火光異常刺眼,荷璐卡麗再也按捺不住,衝到河邊,在腳尖被水打溼的危險邊緣停下,守望着隨波而來的涅兒。
有沒有什麼辦法救回那個傢伙——就在荷璐卡麗沉思之際,涅兒所在的浮木撞上了魔像,猛烈的反彈不僅將浮木擊飛,掀起巨浪,更將涅兒連人帶劍高高拋向空中。
「涅兒——!」
荷璐卡麗立刻將魔力灌注雙腿。能夠到嗎……——?從河岸到天空中涅兒所在的位置有相當遠的距離,短暫猶豫之後,荷璐卡麗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蹬着河岸的岩石跳了起來。
然而,涅兒被拋得太高,遠遠超出了她能觸及的範圍。荷璐卡麗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涅兒被火焰包裹着墜向河面。
就在此時,半空中的荷璐卡麗看見下方一道影子在水面奔跑,那是招展着長尾雞尾巴的四足生物——
「薩爾米大人!?
」
神獸薩爾米始終與荷璐卡麗保持着距離,悄無聲息地監視着她。此刻或許是跟丟了從河邊跳到高空的荷璐卡麗,在追趕她的行動,亦或是真的想要救人而飛奔。總之,雖然薩爾米麪朝前方,看不清它的表情,也無法理解它的意圖,但荷璐卡麗的落地點恰好位於薩爾米的背上,於是她雙腳再度借力躍起,衝向空中的涅兒。
——壞習慣。
荷璐卡麗在空中具現出一條章魚足,如尾巴般甩出,纏住被火焰包裹的涅兒。
與此同時,一隻巨大的藍色手掌也從空中伸來,將二人一併接住。在荷璐卡麗跳起準備接應涅兒的時候,站在河邊的巨猿也爲了接住涅兒而張開了手。
空中揮來的巨掌包裹住了二人的身體,荷璐卡麗心生戒備,但現在沒有時間驚訝,她迅速將涅兒放平在攤開的藍色掌心上。
「……這傢伙,還打算繼續凍河嗎。」
即使意識模糊,涅兒依舊緊握着裝飾劍。她的身體被火焰吞噬,雖然能用紋身具現化的章魚足碰觸,但不能用手指接近。那些火焰正從涅兒的胸口噴出,它們源自四十三年前瓦西亞的王——即涅兒的父親——留下的傷口。火焰燒灼着她的金髮與白裙,裸露的雪白肌膚已經部分被燒傷,荷璐卡麗不由得皺緊眉頭。
站在巨猿肩上的阿拉丁朝着荷璐卡麗的背影問道:
「那傢伙燒死了嗎?」
冷氣繼續擴散,將奇奇操控的魔像完全包裹,在其體表生出無數冰柱。以魔像爲核心,巨大的冰之堤壩迅速形成,阻斷了河水乾流,並將走向引導至阿拉丁所開闢的新河道。
章魚足包裹住因灼燒而傷痕累累的涅兒身體,柔和的光從吸盤溢出,涅兒的表情略微緩和,但傷勢依舊沒有恢復,火焰也沒有熄滅。
若再繼續消耗魔力,如今勉強維持的傷口冰封狀態將徹底崩潰,涅兒會全身噴血而死。最後只能這樣了嗎——荷璐卡麗從腰間甩出兩條觸手,那些是作爲備用供給的章魚足。
從巨猿的藍色掌心墜落的荷璐卡麗一頭栽進河岸的雜木林中,她用章魚足纏住高大的杉樹樹幹,勉強穩住身體。渾身沾滿樹葉的荷璐卡麗從茂密的枝葉縫隙間探出頭來,刺骨的寒冷讓她忍不住打顫。
驚呆的荷璐卡麗搖了搖頭,此時從二人背後傳來了一句「我來」。
「凍結吧,必殺……——『等待春天』!」
「……剛剛好像做了個很痛的夢。」
「既然如此,這隻猿我就撤了,你是魔女的話,自己應該能下去吧?」
「力量,湧上來了!」
荷璐卡麗將其中一根蠕動到涅兒面前,把前端塞入她的口中。「唔!」涅兒發出了苦悶的聲音,但荷璐卡麗不管不顧,繼續把觸手塞入她的喉嚨深處。雖然手段粗暴了些,但畢竟沒辦法,沒有時間等她慢慢咀嚼了。
低頭望着涅兒疼痛的苦悶臉龐,荷璐卡麗簡短回答,同時再次具現出一條章魚足,發動儲存的恢復魔法「XOXO」。
而在更高的空中,阿拉丁的左眼正閃着翠綠光輝。他抓着由祖母綠寶石召喚出的精靈——胡兀鷲的腳部,俯視下方凍結的河流。被冰壩攔截的洪水已經改變了流向,順着新的河道離去。
「那魔像……差不多到極限了。」
然而涅兒的傷終究沒有治好。她迄今爲止蓄積的傷勢太重,在痊癒之前身體就會被火焰包裹,全身的傷口也會一口氣迸裂,讓她的身體無以爲繼。
荷璐卡麗早就無數次試過這種方法,若能治好傷口,涅兒就無需再依賴魔法以冰凍自身,也不必依賴荷璐卡麗供給魔力,這樣同時解放了二人,可以說沒有什麼比治好涅兒更優先的事了。
「哦,醒了?」
也許是恢復了一些意識,仰躺着的涅兒抓住那些觸手,拼命吞食。
「好,這次一定能凍住。」
荷璐卡麗話音剛落,涅兒吞下最後的觸手,握緊裝飾劍。
「比起有的沒的,河怎麼樣了,凍住了嗎?」
「喫下去。」
涅兒將魔力注入雙腿,從巨猿的藍色手掌上一躍而起。
從〈國王大壩〉瀉出的大量洪水撞擊着奇奇的巨大魔像。魔像雖然伸着僅剩的一隻手臂,試圖阻擋,但已經無法阻止奔騰的洪水。
「我來供魔。」
涅兒站起身,用披布簡單裹住身體,披布上端只到胸口,雙肩仍是裸露的狀態。接着,涅兒拾起腳邊的裝飾劍,重新面向荷璐卡麗問道:
涅兒一邊咕嘟咕嘟地嚼着觸手,一邊不悅地皺起眉頭。
「……果然不行。」
確認涅兒吞下了觸手後,荷璐卡麗站起身。
「沒,還沒死。」
「說起來,薩爾米大人,是掉河裏了嗎……?」
站在巨猿肩膀上的阿拉丁雙手插着口袋,用閃着藍光的左眼像是考量般盯着涅兒。
」
荷璐卡麗再次跪在涅兒身旁。以涅兒爲中心,空氣開始變冷,燃燒她身體的火焰已經消失。脖子上的紫瘢、無數的切口和燒傷,儘管仍在身體上殘留着痛覺,但已經全部被涅兒凍住。她擦去眼角的血跡,低聲道:
涅兒在〈北國〉的冰城中和瓦西亞人戰鬥了太久,即使和洛洛等人離開了那裏,也依舊發揮戰鬥狂的本性,奔赴前線。每次戰鬥留下的致命傷都被冰封至今,而如今魔力消耗過大,冰封開始鬆動,那些舊傷正在逐漸解凍。從上到下撕裂右眼的三條傷痕已經開始滲血。
「燒了,彆嘴硬笨蛋。」
進一步上升,整座島嶼的輪廓逐漸顯現在眼前,從〈甜蜜川〉分流的洪水沿山而下,避開了村莊,最終流入大海。那個無所畏懼的「雪之魔女」,真的凍結了整條河流,拯救了村莊中的人們。
「……!?
她高舉裝飾劍,將全身的魔力轉化爲冰凍的冷氣,集中在劍刃之上。這是將變質後的魔力匯聚於一點的「充能」,如果在一瞬間釋放,就能將威力推至極致,成爲必殺技。技名早已決定。
與此同時,構成巨猿的濃煙全部向空中躍起的涅兒匯聚,將她的身體包裹起來。涅兒將那些煙霧盡數吸入體內,龐大的魔力瞬間在全身奔流,充盈至每一根手指的末端。
「……當真?」
來不及驚呼,她整個人便穿過那隻藍色手掌,徑直向地面墜落。
嘟囔完,阿拉丁在空中豎起圍巾,冷哼了一聲。
她從樹上俯瞰整條河流,只見在涅兒的必殺技之下,那個巨大的魔像已經完全凍結,化作一座冰之堤壩,硬生生截斷了洪流的去路。這一幕的壓迫感讓荷璐卡麗不由得屏住呼吸。
阿拉丁從巨猿肩上跳到掌心,然後對着荷璐卡麗的背影說道:
就在荷璐卡麗嘀咕時,涅兒猛地坐起。
劍落之際,噴湧而出的冷氣凍結了落下的雨水,並順着空氣擴散,貼着激盪的河面蔓延開去。波濤在瞬間凝固,翻湧的水面發出咔咔的聲響,迅速結冰,將漂流的樹木與瓦礫一同封入其中。
喫驚皺眉的荷璐卡麗剛一回頭,巨猿就如同阿拉丁所說化作煙霧,她腳下的支撐瞬間消散。
很快,兩條觸手被吸收,可是火焰帶來的傷害還是太大了,涅兒仍需要更多的魔力來凍結身體上的傷口,兩根觸手根本不足以滿足供給,做出判斷的荷璐卡麗拔出腰間的開山刀,從根部斬斷更多具現出的觸手,一條條扔到涅兒胸前。
「都怪你亂來,剛纔差點被燒死。」
一部分水流逸散至阿拉丁創造的臨時河道,但是幹流的勢頭絲毫未減。無法承受衝擊的魔像已經位於身軀崩壞的臨界點。
遠方厚重的雲層壓在天空之上,連綿的羣山盡收眼底,山腰處那座被炸燬的堤壩也清晰可見。堡壘的城牆早已被氾濫的洪水沖垮,崩塌不堪,而從大壩傾瀉而下的洪水正沿着山坡翻滾奔湧,直衝南部而去。涅兒在半空中俯視眼下的河流,看見了河中張開手臂、拼命阻擋水勢的巨大魔像背影。
「哈?你還想再燒一次嗎!我可沒觸手給你了。」
「這傢伙……」
四周傳來洶湧的濤聲,轟隆隆——河水的咆哮不絕於耳。涅兒從巨猿掌心朝下望去。
荷璐卡麗敲了她一記腦袋,重新站起身,脫下自己的腰間披布。雖然還有內衣,但白裙被燒掉的涅兒幾乎是全裸。荷璐卡麗把披布展開蓋在涅兒身上。
「哈?沒有燒吧?」
「凍個鬼,你清楚這裏是哪裏嗎?」
最終,荷璐卡麗只剩下兩條章魚足:一條儲存着寶貴的回覆魔法「XOXO」,一條儲存着召喚薩爾米的「向薩爾米祈禱」。
「……明明是個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