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侍祭亨伯特的告白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萬 字

1
我的屍體被塗上焦油,吊在了港口的大門上。
爲了引誘她過來,爲了讓她的心破碎。
痛到神志不清的大腦裏響起了雨打在甲板上的聲音。
被遮住的眼睛無法確認狀況,但是毫無疑問房間外開始下雨了,糟糕透頂,雨是不詳的徵兆,陰暗的天空——冰冷刺骨的空氣讓人忍不住想起死亡,雨散發着死的屍臭。
所以我有預感,我活了十八年,今天恐怕就是我的死期。
「……啊~,真遺憾,亨伯特。」
耳邊傳來了扎利大人的聲音。
臉頰突然被什麼東西碰觸,火辣辣的刺痛讓我背過臉。不看也知道,肯定是扎利大人捏着手帕摁在了我被毆打而成的傷口上,就是那方邊角刺着「ZARI」的白色蕾絲手帕。
儘管眼睛被遮住,但是想象恩師扎利大人的面容還是很容易的。
青筋暴露的慘白肌膚,棉絨一樣的柔順金髮,整齊的淡金色眉毛,讓人疑心是不是故意剃成如此,但是這樣與其說給人以威壓感,不如說正相反,白膚襯托下的藍瞳和藹可親,印象中的扎利大人是一位笑起來如同少年的人物。
這樣的他如今卻像是撫摸顫抖的小狗一樣摸着我的頭,用充滿愛憐的聲音說道。
「我之前說過,這是最後的機會,亨伯特,可是你又說謊了……這座島上看來又沒有聚落,能不能不要再浪費我的時間了呢?」
我被強迫坐在所謂的「生日席」上,位於長桌的一端。
伸到桌子上的雙手被拷問具卡死。
那是形如鱷魚的鐵質器具,從右手端將合攏的手掌一同咬住。
它是扎利大人祕密收集的拷問具收藏品之一,造型雖然十分幼稚,看上去像個鱷魚,但其實是在模仿製裁罪人的聖龍「尼婭」。它的上顎上插着一個小小的螺栓,擰動一下螺帽,鱷嘴就會嘎吱嘎吱地合緊,鋸齒狀的牙齒隨後就會將手咬緊,這就是名爲「
第一口
」的拷問具。
每次扎利大人旋轉螺帽,劇痛都會讓我咬緊後槽牙,到現在只剩下了麻木的感覺。自己的雙手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呢,一想象血肉模糊的雙手,眼淚就流了出來。
「嗚……嗚……」
靴子在地板上移動,扎利大人的氣息轉移到了背後。
「我是
傳教士
,不是
異端審問官
,所以很不擅長這些,不知不覺心就軟了,更何況你還是我門下的愛徒。莫非正是這份心軟讓你撒謊了?喂,亨伯特,你在聽嗎?」
緊接着桌子被咚的一聲敲響,就在鱷魚旁邊。
根據以六種魔法中的哪一種爲中心修習可以把他們分類。
不過這也沒有什麼讓人不滿的,父母哥哥疼愛我,妹妹敬愛我,教會的神父先生和村民們也都喜愛我。作爲人見人愛的那種小孩,我一直活得自由自在。
魔法分爲六種。
但是我已經虛與委蛇,矇騙他們登上了兩座無關的島,扎利大人現在對我的信任無限接近於零,接下來說什麼才能熬過這場拷問,怎麼做才能逃出他的掌心呢——
爲了保護班級同學免受我的魔法,他把我的眼睛是「扳機」的消息私下裏泄露了出去,一同出去的還有我是無法控制「扳機」的殘次品。
如此便利的魔法卻被人唯恐避之不及,緣由全在於無法識別它的正體。
屋頂開個洞,村裏的男人們會傾巢出動,幫我們修好;我生病了,村裏的婦女也會輪流看護。
其中人氣最高、被稱爲尖子班的是「召喚型」的班級。
「鍊金班」也是個人氣很高的班級。
「等……——」
指導書上甚至記載了這樣一段話。
於是那一瞬間,我從村裏的神童跌落成了吊車尾。
震動讓被咬緊的雙手一陣刺痛,我反射性地叫道。
取對象的侵蝕魔法與釋放火球或者治癒傷口等單方面施展的魔法不同,「扳機」是它重要的生命線。「碰觸」、「指向」、「交談」——到底什麼纔是「扳機」,卻取決於魔法的性質和施術者的個性,然而麻煩卻由此而生。
——用魔力煉成事物的煉成魔法。
2
此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魔法」是龍的禮物,偏要與它唱反調是一種極度的傲慢。無論適性被發現是什麼樣,老老實實地順從龍的旨意纔是虔誠的露西教徒所應該做的。
侵蝕魔法可以悄無聲息地發動,有時必須欺騙對手。正因爲這種類型使用起來直擊對手空隙,十分噁心,我們才時常遭受猜忌。
——「村裏的大家都期待着你成爲偉大的魔法師。」
扎利大人的拳頭朝鱷魚頭揮下,超乎想象的劇痛讓我一度失聲,腦海中隨之浮現出扎利大人的表情,不看都知道,即使手上做着如此恐怖的行爲,他的臉上也一定掛着少年般的笑容。
正因爲這樣,即使同爲侵蝕型的同班同學也是迷霧重重,彼此之間很難放下戒心交往。這個「扳機」對於我們侵蝕型來說,既是發動攻擊的關鍵,也是致命的弱點,所以哪怕是對朋友戀人,或者是對班級同學,我們通常也不會明示各自的固有魔法和「扳機」。
舉個例子,假設有一個厲害的魔法師能通過對話施加魔法,但他卻泄露了對話就是「扳機」的情報,結果大家在他面前都閉口不言,他也沒辦法施展魔法。對於侵蝕型的魔法使用者來說,「扳機」就是重要到如此程度。
家裏雖然是貧困的農家,但是歉收的時期鄰舍都會把食物分給我們。
但是能讓魔力變質成何種東西,那就要看魔法使用者的個性了。
「這傢伙的『扳機』已經壞掉了,很危險。」
「是嗎,那我就幫幫你,直到你的記憶清晰。」
「他一定能創造出超越所有人的大火球,在戰場上把敵人燒個片甲不留!」
反過來說,自然狀態時不把包裹的魔力釋放到身體外側,而是作用於內側,又會怎麼樣呢?那就變成了強化魔法,用魔力強化肉體的各種機能,像是撞擊力、機動力和恢復力等等,擅長這點的魔法使用者就被稱爲「強化型」。
「啊啊!在聽!聽到了,扎利大人,所以請——」
——使魔力的質變化的變質魔法。
而我是「侵蝕型」,是六種裏面最不起眼、最被人嫌惡的類型,甚至可以說被其他班級憎惡。從便利性的角度說,侵蝕魔法的應用場景本應該十分寬泛。
這個個性正是固有魔法的基礎,換言之,能將魔力變成火焰的魔法使用者就不能照葫蘆畫瓢,把魔力變成治癒之光,至少我還沒有見過如此厲害的魔法使用者。不管怎樣,把包裹身體的魔力變質後使用的魔法使用者就被稱爲「變質型」。
隨後教會又進一步認可了我的資質,推薦我入學魔法學校。
「嗚……哈,這個,我說,我馬上說。」
與我們面對面的人通常都會注視我們的一舉一動,警惕着我們爲了使用魔法而設置的「扳機」。
——靠魔力強化肉體的強化魔法。
因此我在信上創作起了架空的學院生活,信上的我依舊是父母和村裏人期待中的神童,右手可以釋放火球燒光敵人,左手可以放出光芒治癒同伴,順便還能飛上高空,讓教師和同學們驚歎不已。
以高純度的魔力爲代價,喚出超越人類認知的召喚獸——聚集在這個班級裏的學生身上就隱藏着未來成爲召喚魔法師的可能性。
身爲魔法師,與鍊金班學生培養出來的人脈即使在學校畢業以後也能成爲武器,正因爲如此,其他班級的學生在學校裏十分熱衷於與鍊金型搞好關係。
他們寄來的信讓我魂不守舍。
原來如此,每當我取得好成績,村裏人和老師們都會誇讚我「天才」「英秀」,看起來我腦袋不錯,運動能力也拔羣,容貌也不算差。
課間和午休——這些同學們放鬆的時間段對我來說卻是苦不堪言,此時我都會悄悄地躲在教室一角,通過複習講義或者讀書來消耗時光。有時目不識丁的父母會找教會的神父代筆給我寫信,我也會在這個時間給他們回信。
陰險狡詐,虛僞卑鄙,這就是魔法師們所擁有的對於侵蝕型的印象。
父母想必很爲我自豪吧。在我即將動身前往王都愛梅尼婭的前一天深夜,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爭論自己的兒子到底會成爲多麼偉大的魔法師。
「……其實我的記憶有點模糊。」
在不知多少次半真半假的對話後,我逐漸模仿起平時所讀童話裏的插圖,在信中添上了圖畫。畫中的主角是一位魔法師,一位右手放着火球、左手閃着治癒之光、身披高領披風的超氣派大魔法師閣下,雖然誇張得過於刻板,以至於看上去倒有些愚蠢,但是對於沒有見過大城市的父母和村裏人來說,這種程度的花哨反而更能回應他們的期待。
然而魔法這種東西正如命運,天分是比努力更爲重要的因素。我們此前不知道魔法有六種類型,也不知道魔法不是可以隨心所欲獲得的。到最後我既沒有造出火球,也沒能獲得治癒別人的力量,並且作爲魔法師還擁有着一個致命的弱點。
我一抬起臉,大家就慌忙撇開眼睛。雖然我帶上了戒指,但因爲對視是「扳機」的情報泄露了出去,大家都對我的視線抱有一種過度的警戒。
到了不得不與別人對談的時候,我就會特意盯着對方的腳尖說話。我雖然個子很高,但是每次低下眼睛都會自然而然地弓起背。正如大家恐懼着我的視線,我也畏懼着大家朝我投去的輕蔑目光。
「聽沒聽?」
所以說,魔法使用者對於魔法有着不同的適性,從六種中選擇最適合自己修習的是成爲魔法師的第一步。
正如善使劍的以劍士爲目標,善用弓的以射手爲目標,入學魔法學校的學生們經歷的第一件事就是根據自己被發現的適性分班。
而我作爲魔法師的弱點就是源於這個「扳機」。
多數情況下人們都無法確認自己是否被侵蝕魔法攻擊了,不知不覺間就被施加了幻覺,被引誘到了夢中,說不定連中和的疼痛本身也是由更上一層的侵蝕魔法作用於精神導致的。
封印魔力的道具中存在戒指形狀的東西,我在學校基本上都被強制要求不能摘下那個白色的魔導具,那是隻針對我這個不能控制魔力的人的規矩。不過魔力是龍的禮物,封魔類型的魔導具違背了龍的旨意,是露西安最爲忌諱的道具。不得不帶上那種東西來抑制魔力的我從入學當天開始就被班級所孤立。
我的座位永遠是最前排,所有人都害怕我的視線,不敢待在我的前面。
多虧了大家的援助,我才能一直順利地習得魔法,開心地度過每天。寫完這些之後,我就會以「感謝自始至終的支持「作結,然後加上「爸爸媽媽已經不再年輕,請務必注意身體」,唯有這句是我的真心話。
給各種各樣的裝備道具「
附加
」屬性和特殊效果,把魔力如同黏土一樣從零開始捏造、「
創造
」道具,這就是他們使用的煉成魔法。
光是敲擊桌子就疼成這樣,要是敲擊咬住雙手的鱷魚本身,那又會傳來多麼恐怖的劇痛呢,但願他不要再這麼做了。
因此他們創造的道具也被成爲「鍊金物」。
——借魔力侵蝕精神的侵蝕魔法。
畢竟我的周圍全是些善良的人們。
父親如此幻想,母親卻回覆說「不會的,那孩子很溫柔」。
「……嗚……扎利大人,我——」
真是一帆風順的人生。聽說我們這貧困的農村出了個魔法師,村裏人紛紛捐款,爲我湊集路費和學費前往魔法學校所在地的王都愛梅尼婭,同時也作爲我在那裏的生活費。
我從背後感覺到扎利大人的手臂伸向了桌子。
雖說他們因爲使用鍊金魔法所以被稱爲「鍊金型」,但是敢叫這個名字據說是因爲曾經有一位這類魔法大成的大魔法師用魔力生出了礦物,此後就獲得了「鍊金魔法師」的名號。
有沒有什麼不說出來就能結束這場的拷問的辦法呢,腦海裏想的盡是這個。
他們爲什麼如此善良呢,我曾經向母親發出這樣的疑問,而當時正給我膝枕的母親則愛憐地摸着我的頭,說「因爲你是被選中的神童。」
我已經不是無憂無慮的少年了,但是話說回來,信上又該寫什麼呢?你們自豪的神童在學校被人欺負?即使向他們表明我的煩惱,他們也提供不了任何幫助,至少這一點我還是清楚的。面對在我身上寄予厚望、想方設法爲我籌集學費和生活費的父母,我實在是難以啓齒自己在教室一角被人套上麻袋的模樣。
大魔法師閣下飛舞的天空不應該是陰沉的模樣。我從街上的畫具店買了高級顏料,塗滿在畫上,給插圖添上了色彩。我幻想着理想中的魔法師樣貌,發泄般揮舞着畫筆——正在此時。
我想回應他們的期待,也必須回應他們的期待。比起前往大都市的不安,內心對於成爲魔法師的期待佔據了上風,身爲神童的我究竟能成爲怎樣的魔法師呢,我自己也躍躍欲試。
比如把魔力變成火焰釋放出來,燒光敵人,又或者變成治癒之光,爲同伴療傷。
身爲露西教徒,我大概沒有那麼虔誠,只是因爲父母是狂熱的露西安,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前往了教會。
直到開始去村裏的學堂上學,我才明白其中的意思。
讓危險的召喚獸服從的魔法雖然風險很高,但是光憑與強力的召喚獸簽訂契約這一點,有時就能讓他們獲得凌駕於現役魔法師的力量,因此召喚班的學生都會被人高看一眼,是其他班級的學生們憧憬的對象。
它可以干涉攻擊對象的精神,施加影響,也有人用它製造愉悅的幻覺,引導穩定的睡眠,或者作用於痛覺,中和疼痛。
我自己對於帶着戒指這件事也感到自卑,因此周遭沒人的時候就會偷偷摘下它。摘下戒指的時候瞳色會發生改變,如果運氣不好,在這種狀態下被同學看見了,就會被他們罵「噁心的瞳色」「看什麼看」,然後被套上麻袋作爲懲罰。
——憑魔力操作精靈的操作魔法。
我躺在稻草牀上,在隔壁的房間裏聽着父母的誇耀。
——「抵擋侵蝕魔法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要與侵蝕型的對手接觸。」
「他擁有着治癒一切的力量,我懂的,他一定會治好許許多多的人,成爲英雄。」
明明在故鄉人見人愛,到了學校卻被人人所避諱。
望子成龍的父母並不知道「吊車尾」的這個我。
當時老師讓我站在講臺前,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說「不要看這傢伙的眼睛」。
侵蝕型的魔法使用者爲了將魔法作用於對象,需要「扳機」。
魔法使用者使用魔法時,或多或少都會讓魔力包裹全身,這是最自然的狀態。如果讓那些魔力變化成具有各種各樣性質的東西,那就是變質魔法。
「慎重考慮你的下一句話,切記。『人魚棲息的海灣』在哪?」
當然,有不少人和我一樣,本人希望的類型與發現的適性不同,儘管有些學生寧可以自己的志願優先,學習與自己適性不符的類型,但是學校方面還是強烈推薦順應自己的適性。超出適性的類型不是那種頂尖的天才學起來本來就很難,更何況即使學會了,相比於適性者,強行使用的那些魔法不管怎樣也會略差一點。
魔法師的「型」也就是使用魔法的類型。
——以魔力召喚魔獸的召喚魔法。
我在入學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名習得固有魔法的優等生了,這在學生當中也相當罕見,但是我卻沒有辦法控制它,換言之,「扳機」總是處於啓動的狀態。
——「新生活習慣了嗎?」「認識新朋友了嗎?」
——「你性格有些內向,所以我一直擔心你到了大城市會不會也整天胡思亂想。如果有什麼麻煩或者苦惱,一定要寫在信上。」
叮,鱷魚的鼻尖被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好可怕,必須說點什麼。
他們「鍊金型」不是像「變質型」那樣把魔力纏在手腕上充當劍和盾,而是造出了真正的劍和盾。當然,造出來的裝備道具的種類是基於魔法使用者各自的固有魔法,但是鍊金魔法師能製作獨一無二的「鍊金物」,在戰場上算是最好的支援角色,所以受到了重視。
「你在畫畫嗎?」
突如其來的搭話讓我猛地抬起臉。
一位穿着純白法袍的教師站在我的座位前。
棉花般柔順的金髮下是蒼白到不健康的肌膚,比我亂塗的顏料還要鮮明的水藍色眼眸俯視着坐下的我。雖然這個人身着教師專屬的白色法袍,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
注意到他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課桌上,我立刻趴了下去,擋住了繪畫。
然而他一句「讓我看看」就從我的臂膀下奪走了信紙。
「……原來如此,你眼中的這個世界是如此的美麗啊。」
看着我塗滿妄想的繪畫,他發出了這樣的感想。
「……不,」我不假思索地回應道,「謊話連篇的繪畫罷了。」
我誠惶誠恐地抬起頭,仰望着他,他也透過手上信紙的邊緣,用少年般藍色的瞳孔打量着我。
視線相撞,我突然想起封印魔力的戒指已經摘下,於是慌忙低下頭,想要把之前放在課桌一側的戒指戴上。對我來說,這已經成爲了某種條件反射,不戴上就不能與人面對面。
但是他用手指觸碰我的手背,制止了我的動作。
「……?」
「……你覺不覺得自己如今身處的環境不講道理?」
不明白他發問的意思,我只是沉默地低着頭,於是他繼續道。
「覺得的話,就好好感謝吧,感謝來到這個學校前自己長大的那個舒適環境,感謝那種福氣滿滿的生活,畢竟不講理纔是這個世界的『常態』。」
「……」
「許多人都以爲人類有『強者』和『弱者』之分,其實不對,人類都很弱小,有的只是『弱者』和『想要變強的弱者』。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就是不講理,不管是誰,只要活着,總有一天都會意識到,但從這裏開始就是分歧點,是對這個不講道理的世界長吁短嘆,在教室的一角苟且偷生,還是下定決心抗爭到底……」
他的話很難懂,我當時不太明白,一直沉默不語,他接着問我道。
「……你的『扳機』是眼睛嗎?」
曾經崩壞的「王國伊南特拉」最終復興成爲了「共和國伊南特拉」。
他是多麼偉大的魔法師,又留下了多麼耀人的功績,信裏的扎利大人宛如一位聖人,而侍奉這位聖人的我也彷彿隨之一同變成了偉大的存在。
既然奧馬爾人想成爲一個「好鄰居」,那就沒有戰鬥的必要。
扎利大人用力點了點頭,這讓我很開心,因爲感覺受到了他的認可。
扎利大人的主要工作是「犁庭」。
扎利大人說道。教會給的資金沒有那麼多,剛開始傳教的土地上信徒的捐贈也是微乎其微,所以他才說必須親手募集活動資金。
3
他把信紙遞了回來,於是我莊重地接住,就在那時眼角的餘光再次相遇,使我趕忙撇開視線,他似乎被我的行爲逗樂,突然笑了出來。
「一看你的舉止就知道了。」
「……那個,我想想……」
然而如今它卻成爲了奧馬爾人〈海與太陽之國伊南特拉〉的一部分。他們的祖先從南邊渡海而來,奪走了這座港口,發展成了包圍〈伊南特拉海峽〉的大國。
「你的魔法已經想好名字了嗎?」
「好了,讓我們去拯救可憐的
夏姆斯教徒
吧。我需要你的力量,亨伯特。」
然後我考慮了三天三夜的魔法名在三十秒內就被改掉了。
曾經屬於敵國的人們所藏匿的財產會成爲傳教活動的經費、扎利大人及其周圍人的生活費、給我的零花錢、還有我寄給父母的補貼。
「把牧羊犬的職責交給羔羊是領導者的瀆職,牆頭草式的民粹主義只會招來愚民統治。這個國家終有一天會滅亡,被白龍啃食殆盡。」
(注:原文「衆愚政治」來源於古希臘的ochlocracy,也可翻譯成暴民政治,但是在古希臘人眼中ochlocracy和共和/民主制democracy是兩種東西,不知道作者是怎麼理解的,不過關於制度的這一段論述倒是很接近柏拉圖。
)
扎利大人日常就愛穿純白色的法衣和長袍。
「你作爲魔法師……有點太過溫柔了。」
「究竟是誰最擅長鑄劍呢,你知道嗎,亨伯特?」
我們奔赴遠離市中心的村莊,搜尋擁有奴隸無數的莊園領主,拜訪他的宅邸。
「擅長……那個,是工匠吧?武器工匠……之類。」
然而建造需要海量的資金和時間,考慮到夏姆斯教的妨礙,指揮建設將是一件艱鉅的任務,而被任命負責這一切的是誰呢?正是我們的扎利大人。
〈港口城市薩烏羅〉雖說名爲「共和國伊南特拉」的一部分,但其實不過是衆多州之一,而且還孤立在臨近〈伊南特拉海峽〉的大陸側,與其他州相去甚遠。
「白法衣髒了很顯眼,正因爲如此纔要穿白的。」
「像牧羊犬一樣嗎。」
扎利大人對我說道,接着爽朗地笑了起來,「畢竟我們是聖職者嘛」。
扎利大人朝我伸出手。
「哎,露個精光。」
我算比較幸運,畢業後馬上就被扎利大人邀請去協助工作。我本來就仰慕扎利大人,況且修道院裏也沒有我的名額,所以我二話不說就決定去侍奉他。
扎利大人環抱手臂,用食指揉了好一會眉頭。
夏姆斯教注意到露西教的動作,其中也誕生了激進派,宗教衝突日益頻繁。
這點倒是和我們特蘭斯馬雷人很像,我們在大陸上四處征戰、搶佔領土,至今沒能迎來安寧之日。與之對比,他們奧馬爾人選擇了一條「共生」的道路。
「……是。」
現在共和制取代了君主制,廣大的領土被分成了數個州,各州的首腦由民衆選舉產生,國家的政務原則上由這些首腦協商處理。
我也伸出手,用握手錶示回應。
露西教陣營的下一步計劃是建設「南十字大教堂」來吸引信徒,位置就定在城市中央附近,高度被設計成超出城裏的所有建築,這樣無論身在何處都可以仰望它。等到竣工,想必它一定能成爲這座城市的象徵,同時也作爲改宗運動的象徵,華麗地豎在那裏。
扎利大人對厭倦戰爭的他國人民宣揚道。
「沒錯。」
我曾經討厭自己的固有魔法,但是扎利大人對我說這個魔法很厲害,說自己需要這個魔法去實現野心。
說着,他把一套純白的法衣和長袍送給了我。
露西教和夏姆斯教……混雜着兩種文化和宗教的〈港口城市薩烏羅〉如今正身處無聲的宗教戰爭中央。
一般而言,魔法學校的學生十五歲畢業,之後有成爲魔法師潛力的會進入修道院,以「
修道士
」的身份進一步精進。
和扎利大人巡遊大陸的隊伍中,像我這樣的「愛徒」還有好幾人,比如「
助祭
」馬泰奧,他是個對食慾、肉慾和支配欲等一切慾望都很坦誠的男人,也是個給人感覺很幼稚的魔術師,總是戴着一頂外形奇怪的帽子,大大的帽檐在兩旁豎起。我自從遇到他之後就捨棄了對聖職者的憧憬。
因爲受到肅清的一方會抵抗,所以有時會出現意料不到的流血事件,而發生在那裏的慘劇我實在沒辦法在信中描述給父母。
每次看到父母的回信中寫道爲侍奉這位偉大魔法師的我「感到自豪」的時候,我都像是盡了孝心一般舒暢無比。
剛經歷戰火的國家一時之間都是荒涼無比,騎士和士兵沒有餘力守護民衆,治安顯著惡化,這點越遠離市中心越明顯。
扎利大人再次看向我,微微一笑。
「摒棄糾紛,改戒傲慢,這樣一來龍一定會保護我們。順從它,遵循龍的旨意。」
可能的話我不想再看到那樣地獄的光景了,但是扎利大人不允許我不參加肅清。他是想讓我明白什麼呢,還是說想讓我擁有作爲共犯的同伴意識呢,又或是防止我告密呢,雖然他的意圖已經不可瞭解,但是不管怎樣,扎利大人時常讓我待在他身邊,我是扎利大人的「愛徒」。
雖說無法控制,同時又讓人嫌惡,但這份力量姑且也是我的固有魔法。我冥思苦想了三天三夜,終於定下了某個名字。魔法名由本人自由決定,通常也不是什麼可以告訴別人的東西。糊塗的魔法師會把固有魔法的性質和「扳機」的提示混雜在魔法名裏,而我正是那種糊塗蛋。
奧馬爾人自古就居住在南方諸島,曾經建立過一個名爲「王國伊南特拉」的超級大國,支配着南海全域,然而他們內部並不是鐵板一塊,雖然同爲奧馬爾人,但是居住的島嶼和部落不同,由此引發的爭端年年不絕,最終導致了王國的崩壞。
我曾經在異教徒的宅內聽着不絕於耳的悲鳴,渡過了一個不眠之夜,也曾經面對食物,因爲想起散滿房間的血腥味而難以下嚥。
「民衆是迷途的羔羊哦,亨伯特。他們只能看見前面羊的屁股,要是領頭的羊從懸崖上跳下去,那麼他們也會跟着跳下去,即使明知那就是懸崖。如果無人領導,他們很輕易就會全滅。」
「爲什麼?」
我們以前趁着戰後的混亂,爲了改宗運動而闖入敵國的商人和領主的宅邸,抄沒他們的財產,然而不知何時起,目的卻已反轉,我們現在爲了獲得金銀而專挑富裕的異端者,到訪他們的宅邸。
搖晃的馬車當中,翹着腿的扎利大人轉頭看向坐在斜對面的我。
扎利大人沒有看我的眼睛。他警戒着我的魔法,卻又沒有過剩的恐懼,願意把我放在身邊,這讓我十分開心。
「沒錯,我就喜歡你頭腦轉得快這一點。」
扎利大人再次望向窗外,他盯着流動的景色,彷彿獨白般繼續說道。
那是個袖口和裙襬縫着刺繡的高等貨,用摸上去十分柔軟的絲綢製成。我雖然獲得了侍祭的職位,但身份仍然是修士,因此它對於我來說是一件僭越的物品。
這個固有魔法是基於自身類型的原創魔法,其好壞決定了魔法師的價值。易於使用的固有魔法無論在哪裏都會被當作寶貝,但是複雜到誰也無法模仿的魔法也會被其他魔法師高看一眼。
「是廚師,是每天擦靴子的職業擦靴少年,換言之就是各領域的專業人士。人並沒有精巧到可以得心應手做好一切事情,所以我們纔要分工,才必須互相幫助。」
這就是我與扎利大人——當時他正作爲臨時講師訪問那所魔法學校——的第一次相會。
「無知的羔羊們看到明面上不髒的東西,就會相信它是潔白的。我們必須成爲他們所期望的領導者——」
扎利大人的肅清即使在移居〈港口城市薩烏羅〉之後也在悄無聲息地進行着。
要想成爲獨當一面的魔法師,就必須先服侍已在職的魔法師,得到他們的承認後再接受他們的洗禮。因此無人承認導致修道士終生留在修道院幹活的事例也是有的,但同時也有優秀的魔法使用者快速渡過修道士階段的例子,他們畢業後立刻接受洗禮,年紀輕輕就成爲了魔法師。
進攻已經結束,爭端已不再有,露西大人會帶給你們和平,他一臉慈愛地靠近被戰爭所傷的人們,如此說道。
我低下的目光遊移不定。
——「我們這些弱小的人類都是因爲受了龍的加護才倖免於難。」
某天上學時,扎利大人問我。
「擦靴少年做的菜誰會願意喫呢?那也太奇怪了,每個人擅長的事都是不同的。那麼下一個問題,亨伯特,最擅長統治民衆的誰?」
學校要求我們必須給自己的固有魔法定一個名字,不過這並不是爲了讓我們在使用魔法時大聲喊出來,而是爲了讓我們通過魔法的唱名來找準魔法發動所需要的精確魔力和使用感覺。
作爲與鄰近諸國戰爭不斷的宗教國家,艾美利亞十分有必要在新臣服的屬國和土地上傳播露西教。奔赴戰火剛熄滅的土地去擴增信徒,這就是
傳教士
扎利大人的使命。魔法師的工作不是隻有衝鋒陷陣。
有時我們會遇到某些對入教和改信無動於衷的對象,無論多麼耐心懇切地勸說、或者向他們展露魔力都不起作用,這時扎利大人的改宗運動就會變成「肅清」。對於那些不能遵從龍之旨意的傢伙,不管做什麼都可以——當然他明面上沒有說過這些話,但是這種不言而喻的氛圍在同伴間早已瀰漫開來。
既然是在談論共和制,那麼這個答案纔算正確。
〈港口城市薩烏羅〉歷史悠久,早在四獸戰爭開始前的時代就已存在,它是由這片大陸的支配者——我們「特蘭斯馬雷人」所建造的。
現今正是暗中爲擴大勢力而做準備的時期。露西教以城北爲中心,一步一步耐心地推進着改宗運動,很快連不少原先信仰夏姆斯教的奧馬爾人也傾倒於龍的奇蹟,改信了露西教。
「換成『
改變吧世界
』。」
即使在追隨扎利大人巡遊大陸各地時,我也沒有丟掉赴任前養成的給父母寄信的習慣,不過那些信件中扎利大人的登場次數也自然而然地日漸增多。
「是吧,那最擅長做菜的呢?最擅長擦靴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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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伊南特拉沒有君主,被羔羊在背後推着前進的領袖們只是在爭論各自的意見。他們也是羔羊,國家怎麼能交到羔羊的手中呢。領導他們需要靈敏的機動力和呵斥般的喊叫,有時還需要亮出鋒利的牙齒。」
「肅清」不會選傳教用的主城區,而一定是離主城區稍遠一點的村鎮和莊園中的大宅。
這是超越了部族差異和過去遺恨的共生,而使之可能的是他們奧馬爾人所崇奉的「夏姆斯教」。「沒有好鄰居哪有好社區」——「太陽神阿·夏姆斯之歌」如此唱道,遵循着這一準則,奧馬爾人每天都在朝着「好鄰居」而努力。
扎利大人的傳教活動順利推進着,隨着王國艾美利亞的領土擴張,他的行程也越發忙碌起來。我作爲
侍祭
追隨在扎利大人左右,在剛成爲屬國的各國間巡視。這樣的日子大概持續了兩年,之後扎利大人由於功績而被委派了更大的職任,即負責大陸南部〈港口城市薩烏羅〉的改宗運動。
扎利大人渴望某天將自己的名字刻在露西教名爲「九使徒」的頂峯上,而南十字大教堂的建設正是實現他這一野心的起點。一旦建成大教堂,將夏姆斯教趕出城市,那麼他大概就能進一步飛黃騰達,最終成爲大司教,乃至於成爲樞機,這樣位列九使徒也不再是夢。
當然,對於敵國艾美利亞的魔法師憎恨無比的原住民也不在少數。遇到這種情況,扎利大人就會向他們展示龍恩賜下來的「奇蹟」——也就是魔法,或者把他們招待至「午宴」進行說服,總之最後一定會讓他們皈依露西教。
所以我纔會想要成爲扎利大人的助力,所以纔會盲從般地侍奉他。
在駛向〈港口城市薩烏羅〉的馬車上,扎利大人談及了伊南特拉的共和制。
即使我知道他是個惡人,這點我並沒有在信中向父母透露。
「爲了我去改變世界吧。」
話雖如此,王國艾美利亞也不甘心一直這樣共生下去。
在校的學生負有創造「固有魔法」的義務。
「『協商』……真動聽啊。」
現在〈港口城市薩烏羅〉的南側主要居住着奧馬爾人,那裏也因此十分興旺,與之相對,北側還殘留着許多特蘭斯馬雷人,不過南北之間既沒有牆壁也沒有國境,不論人種宗教都可以來去自由。奧馬爾人對特蘭斯馬雷人所信仰的「露西教」也相當寬容,貫徹着共生的理念。既然如此,那就沒有必要特意刺激作爲大國的伊南特拉,把它變成敵人,消耗兵力和物資。
換言之,萬一王國艾美利亞哪天想要渡過海峽,把勢力伸向南方諸島,這裏正是一個地理位置絕佳的橋頭堡,是兵家必爭之地,只不過現如今的王國艾美利亞沒有動用武力的打算。
扎利大人無疑是我在寫給父母的信中所描述的「偉大的魔法師閣下」。我第一次被這樣的人物所需要,終於可以肯定自己,被他所認可的我終於感受到了自己的價值。
扎利大人盯上的正是這些弱勢的富裕階層。
「一切都是必要的。」
「那個……暫定的是『
別看我
』。」
「國王……?不對,應該說是君主吧。」
肅清中,我曾經在到訪的宅內某個房間前被他喊住。
「喂,亨伯特,從下面拿點葡萄酒或者麥酒來!」
他胳膊倚着門框,全身赤裸站在那裏。
即使是那種一絲不掛的狀態下,他也戴着那頂奇怪的帽子。
「……怎麼可能有酒,這裏可是『夏姆斯教徒』的房子。」
夏姆斯教是戒律嚴格的宗教,肉食和音樂等一切娛樂都被禁止,酒也是其中之一。這傢伙連自己身處異教徒房子的自覺都沒有嗎。
馬泰奧被我的話弄得很不爽,朝走廊的地毯上吐了口吐沫。
「那就拿水來,沒用的廢物。」
透過敞開的房門可以瞥見牀上的褐皮裸足。也許是失去了意識,那個人一動不動,不禁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已經死了。
「……」
「看什麼看。」
馬泰奧用舔舐般的目光盯了過來,我下意識地移開視線,匆匆離開了那個地方。
我們從頭到尾就不合拍。我知道馬泰奧很不爽我唯唯諾諾的態度,而我也從心底討厭他。
被任命爲「
守門
」的魔法師特迪也是扎利大人的「愛徒」之一。
所謂「守門」即看守教會出入口的門衛,一般來說不會侍奉某個神父,而是隸屬於各處教會,但是扎利大人卻成功讓他隨我們一起旅行,安排他守衛目的地的教會和自身的住所。
作爲門衛,他雖然有着理所當然的高大個頭,但體態上卻是一身鬆垮的肥肉,圓鼓鼓的肚子導致法衣的前襟都扣不上,黑如焦炭的肌膚經常透過胸前暴露出來。
據說特迪出身於共和國伊南特拉,是渡海來到大陸的,但他好像不是奧馬爾人,是和奧馬人共祖的另一部族。他因爲有過當奴隸的經歷,所以經常把「特蘭斯馬雷人看不起我們」憤懣地掛在嘴邊,他說爲了告慰被那些白皮虐待而死的同胞,「我殺他們的時候一定會選最痛苦的方法」。
當然,包括扎利大人和我在內,大多數魔法師都是白皮的特蘭斯馬雷人,但是特迪卻只對我們露西教徒以外的異教徒發揮他那殘暴的攻擊性。
他有個不忍直視的惡習,遇到抵抗肅清的人時,他與其說嘆息,不過說喜悅,因爲他可以用自己粗壯的手指堂堂正正地掐住那個人的脖子。肅清說到底還是改宗運動的一環,不是屠殺,所以基本上闖入時不會殺死住戶,然而如果特迪一直固執地不肯放手,那說不定就會稀裏糊塗造成死人的情況,所以扎利大人也一度忍不住呵斥他,讓他「住手」,但之後好幾次,我又見過他找藉口讓可憐的住戶被「事故死」。
我無法理解他的殘暴行爲,面對那個寬闊的後背曾經問道。
「閣下知道人的手有幾處關節嗎?」
她敲了敲門,咔嚓一聲打開,緊接着回過頭來。
男主人的歌聲停止了。
扎利大人若無其事地做出了那樣的行爲,彷彿在詢問切分的蛋糕派好不好喫一樣,一邊問着「痛不痛?」一邊切下了手指,用着平時的語調,做着一如既往的事情,臉上永遠掛着淡淡的微笑,宛如殺死蟲子的惡作劇少年。
最初看到她滿身負面氣息的陰沉樣子,我還篤定她和我一樣是侵蝕魔法的使用者,畢竟侵蝕型的班級中那樣性格陰溼的學生並不少,然而她擅長的其實是變質魔法。
在港口爲我們送行的時候,扎利大人親自把它們別在我們的衣領上,說「注意安全」「相信你們」等等。
來到〈港口城市薩烏羅〉之後他掐死的大多是奧馬爾人,而不是特蘭斯馬雷人,也就是說,他的殘虐本性不是隻針對於特蘭斯馬雷人。
「欸,因爲很開心不對嗎?」
不忍入耳的悲鳴響徹辦公室,我情不自禁背過頭去。
他被按在辦公桌的座位上,伸出的雙手被桌上的鱷魚咬住,雙眼緊閉,嘴裏唱着「太陽神阿·夏姆斯之歌」。對象的信念越堅定,忍耐力越強,宴會的悽慘程度也就越高。
「……喜歡是指什麼?」
扎利大人如此對我說。
也許是身材纖細的緣故,維蘿胸前的法衣部分經常走樣,我不知道把視線放在何處,剛一撇開,她就把眼睛眯成了新月,並裹緊了前襟。
然而從結果上來說,我們沒能回應他的期待。
扎利大人送給我的白色法衣被我自己的嘔吐物濺到,弄髒了。
扎利大人獲得情報的第一時間就組織了搜索隊,率先找到了沉沒於海底的失事船隻。
他只是愛欺負弱小,只是個施虐狂罷了。笑起來的特迪會露出格外雪白的牙齒,在黑色肌膚的映襯下卻留下一種非人之物的印象。
「……不不不,我不需要錢。別這樣說,說的好像我是爲了錢才做這種事,我的使命是讓您洗心革面,是把您從邪教中拯救出來。當然,作爲改信的憑證,如果您想貢獻一份資金,我也沒有理由不接受……」
我討厭雨,雨是不詳的徵兆,雨散發着死的屍臭。
「開什麼玩笑……!什麼改信,人在做太陽神在看,這種做法不可能行得通。對這樣非人道的行爲,我……我們絕對不會屈服。」
「……我們祈求的不是今後活得更好,而是此世終結之後——」
扎利大人在男主人耳邊低語道,同時讓剪刀發出鏘鏘的聲音。
然而沉船的保存狀態明明相當完好,其中裝有金銀的寶箱卻不翼而飛,看來是被人搶先了一步,但到底是誰呢?坊間流傳當時近海有人目擊到了「瑪族」的存在。
被招待的可憐來客拼死抵抗着,扎利大人卻如理所當然一般,無視了他們的懇求,踐踏着他們作爲人的尊嚴,彷彿在踐行自己曾經說過的「不講理纔是這個世界的『常態』。」
上半身是外表美麗的女性,下半身是怪異的魚,如此近乎怪物的姿態在城區民衆的口中卻如同常識一般,她們也被民衆稱爲「人魚」。
「畢竟我們是聖職者嘛。」
「……不知道。」
「接下來你的魔法肯定也是必要的。」
如今正在異教徒的房子裏進行肅清,我不知道是不是該問這種事情的時候。我剛從走廊最深處的辦公室裏出來,背後隔着門還能聽到異教徒用土著語言唱的歌。
「您選的。」
面對額頭浮現出汗水卻一心一意唱着歌的男主人,扎利大人問道。
我一直待在他身邊,看着這一切,不知不覺對純白產生了一種恐懼感,活着的人卻一絲不染,太不自然了。
扎利大人握着銀製的剪刀,用尖端擦着男主人鱷魚牙縫間的指尖。
白色是最適合藏污納垢的顏色,白色是最醜陋的顏色。
「我也不想這麼做。您可以拯救您的家人,只要依從龍的旨意就好,可您卻拼命抵抗,將家人置於危險之中。爲何要這樣呢,這位「好鄰居」?您所信仰的神——您的祈禱能拯救您和身邊人嗎?看上去不行呢。」
「……硬要說的話,長點好吧。」
嘔吐物傾瀉在毛毯上,食物腐爛的臭味直衝鼻子。
自從活動據點轉移到〈港口城市薩烏羅〉之後,肅清的次數肉眼可見地增加了。
瑪族是在外貿商和漁民間大名鼎鼎的一族,但是他們的住處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因爲目擊到的場所幾乎都是海上。
彷彿斥責一般,扎利大人加重了語氣,隨後迴歸平靜,低語道。
「……問問本人如何?扎利大人就在『午宴』當中。」
「注意點,蠢蛋們!」「抓另一邊!」「跑跑跑!快點!」
風暴出現的那天也是,從甲板上就能看見天空中蠢蠢欲動的厚雲。
「啊——……順便問下,小哥喜歡哪種?頭髮,長還是短?」
隨後我、馬泰奧、特迪和維蘿四個人乘船前往〈伊南特拉海峽〉,開始搜索「人魚棲息的海灣」
我在追隨扎利大人的過程中以切身之痛體會到了這點。
「那就剪掉吧。」
好幾名想要收帆的船員抓着繩索都被暴風吹上了天空,這些可憐的船員帶着悲鳴被扔進了漆黑的大海。
維蘿用食指繞着黑色的髮梢,盯着上方說道。
我想起剛剛參加的宴會光景,一陣頭暈目眩。
啪噠噠噠,猛烈的雨聲拍打着甲板,船身大幅度傾斜,不抓住欄杆連站都站不住,船頭那一邊則激起了巨大的浪花。
「換言之,您的神無法保護您。現在我就證明給您看,他是多麼的無能。」
回頭的特迪瞪圓了眼睛,看起來不太明白我發問的意思。
既然是擅長游泳的一族,從沉船上打撈財寶想必也是輕而易舉,於是扎利大人開始調查是否真的是她們奪走了財寶,隨後有情報聲稱在〈伊南特拉海峽〉中散佈的諸島沿岸目擊到了戲水的半裸女。
「等等,知道了,我知道了。錢財我全部給你,要多少隨便拿……!」
她到底從扎利大人那裏聽到了什麼樣的甜言蜜語呢,一有機會就當着我的面炫耀扎利大人的寵愛,露出一副譏諷的嘴臉。這個陰暗的師妹,明明在我後面來的,在團隊裏卻混得比我開,很明顯瞧不起我。
他是惡人,惡到極點的惡人,然而道理救不了任何人,修正不合理之處的力量無論哪裏都不存在,這個世界是在允許不講理的條件下成立的。
但是我無法理解,無論參加多少次,我都無法看慣那樣的光景,無論過了多久,我都無法容忍那樣的暴力。
傳言中登場的那一族大多都是外表美麗的女子,泳姿如魚一般優雅的她們會從水面探出腦袋,誘惑船上的男人。據說有的船員聽到過她們用伊南特拉共和國的通用語——奧馬爾語唱出動聽的歌聲,也有的船員收到過她們「暴風雨將至」的忠告,然後天氣真的驟變,船員們險些遇難。
維蘿個頭和我一樣高,屬於那種高挑的苗條體型,四肢則細得宛如枯枝。正如她「
柳
」的名字所示,本人是個彎柳一般的陰暗角色,養得長長的前發擋在左半邊,遮住了左臉上燒傷的疤痕。
扎利大人說不定就是爲了鍛鍊我的心理,才強行讓我參加那麼悽慘的宴會。
「……喂、喂,亨伯特小哥。」
匯聚的情報中不少都真假難辨,其中一條特別駭人的說她們都是半魚半人,隱藏在海中的下半身是覆蓋着鱗片的尾鰭狀。
從薩烏羅港出發的第四天早上,我們乘坐的船隻遭遇了風暴。
我閃到走廊的窗邊,讓開了通往背後門的路。
「……」
「……爲什麼能做出那麼殘忍的事?」
我心裏倒是無所謂,於是隨口答道。
「你看,維蘿的頭髮不是快要到肩膀了嗎……?」
又一根指頭落地,透過門縫傳來的歌聲越發悲慘。
「那個,扎利大人喜歡哪一種?」
她的固有魔法對於扎利大人舉辦的「午宴」來說是必不可少的東西,扎利大人很中意維蘿……不,是維蘿的魔法。維蘿肯定和我一樣,因爲被扎利大人需要而感到開心,如此一想,這個師妹惹人厭的態度也情有可原,甚至有些可愛。
沉船上倖存下來的船員們就目擊到了那些人魚的身影。
胃液倒流,讓我跪在了走廊上。
維蘿開門的時候,這戶男主人的身影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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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人平靜地睜開眼,扎利大人皺起眉頭,做出一副心痛的表情,搖了搖頭。
「……啊啊♡你剛剛在盯着胸部對吧?不行哦……維蘿是扎利大人的東西,我會向扎利大人告狀哦?」
聽到我的回答,維蘿滿意地笑了笑,從我面前走過。
「好吧,那就快點開始第一根——」
對於扎利大人來說,那種「午宴」已經成爲了日常中的日常。
可具體是沿岸哪個位置並不清楚,符合條件的島嶼大大小小合計有幾百座。爲了回收被帶走的金銀,我們在稀少的情報中反覆比對,最終挑出了十八處海灣。
「——這個問題不難,舉例來說,大拇指有兩處,看彎曲的部分,然後食指,哦?太好了,竟然有三處,而從食指到小拇指合計有四根。換言之,關節數算上大拇指總計有十四個,手腕也加上就是十五個,人有左右兩隻手,再乘以二,閣下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注:嚴格來說,腕部不只一個關節,另外還有5個腕掌關節,合計一隻手有22個關節。)
不過我本來就是主動從房間裏出去的,因爲無法忍受在那樣悽慘的宴會上一直待下去,這種脆弱的神經也是維蘿瞧不起我的原因之一。
——「白法衣髒了很顯眼,正因爲如此纔要穿白的。」
嘭,門被粗暴地關上了,彷彿把我當成了一個外人。
想要完成「南十字大教堂」這座大型建築就必須掏出鉅額的建設費用,教會苦惱於如何籌措資金,正在從各地募集捐款,而越高的貢獻度越有利於提升以後在教會的地位,這對於雄心勃勃的扎利大人來說,正是用大量的獻金向教會衆人證明自身優秀的好機會。
扎利大人把手中轉着圈的剪刀貼近了男主人的小拇指,只要剪刀一閉,早已張開的刀刃就會把指頭從第一關節切落。
就在這一時期出現了一起事故,一艘目的地爲薩烏羅的貨船在即將到達之前觸礁沉沒,據說它是帶着一筆談好的大商單回來的,船內聚集了大量的金銀財寶。
確實,他無論何時都充滿了聖潔感,不管做了多麼骯髒的事情,他的白法衣卻不可思議地一點飛濺的血跡都沒有沾到。
「連小孩……你們也要下手嗎?」
某次肅清時我曾經在宅邸的走廊上被維蘿搭話,她和我一樣是修士,是侍奉扎利大人的「侍祭」。把同一人物作爲老師敬仰,按理說就是師妹,她也被扎利大人贈送了白色的法衣。
「可笑,死後纔會幫忙的神有什麼必要嗎?」
「接下來,一個人三十 ,算上夫人要乘二,算上女兒女婿要乘四,那兩位還有孩子對吧,算上就是——」
「總共要剪三十次。」
主要原因是教會需要募集獻金。
扎利大人因爲有作爲傳教士的職務,不能離開教會。
他本人對此倒是非常遺憾,說會爲我們的平安祈願,並送給了我們祝福的護符,希望我們一路順風。那是用細如線的銀絲一根根用心編成的手工藝胸針,上面盛開着喇叭一樣的巨大花朵,以百合爲主題。
「好猶豫啊,頭髮是剪掉呢,還是養着呢,扎利大人會喜歡哪一種呢?」
我背對着門,快步離開了那個地方,不想看,不想聽,但是耳邊卻塞滿了臨死前的慘叫,心裏躁動不安,嘴角漏出嗚咽,視線被淚水模糊。爲什麼會流淚呢?我不知道,疼的不是我纔對,可是好痛苦,好難受。
看着一刻不停奔走的船員,年老的船長在隆隆的浪潮聲中嘶吼着。
桅杆吱吱吱……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
就在此時,我竟然愚蠢地跑到了甲板上,以爲至少能給他們搭把手。
結果可想而知,在這場風暴中,對大海一無所知的人只會礙事。在晃盪的甲板上,即使抓住欄杆,被兇猛的雨滴擊打着也很難睜開眼睛。
我想要返回艙內,剛抬起頭。
「喂小子,快趴下!」
緊隨着某人的怒吼,被暴風吹散的繩索就迎面飛來,給了我鼻尖一記痛擊。我的腳踝撞上了船沿,身體被拋向大海。
撲通,激烈的風雨聲和落水聲同時混雜在耳邊。
我緊閉雙眼,海水灌入口中,鼻子內部直髮麻,腦內塞滿了咕咕的吵鬧氣泡聲,海水冰冷的感觸刺激着皮膚。我不顧一切地划動雙臂,必須快點浮出海面,快,快。然而不管怎麼劃都接近不了海面,好痛苦,要死了,無法思考,好冷,冷,冷……被洶湧的海流裹挾着,全身上下都動彈不得,我做好了死的覺悟。
我到底溺水溺了多久呢。
可能很長,也可能很短,短到只有一瞬。
回過神來,我已經安穩地漂浮在了靜悄悄的水面上,雙頰被什麼人碰觸着。那是一雙柔軟的小手,臉頰被雙手捧着的感觸讓我閉着眼睛抬起了臉,恍恍惚惚的耀眼光芒刺激着眼瞼,我惶恐不安地睜開眼睛,我是死了嗎。
漂浮在海面上的是一名少女。
她用雙手捧着我的臉頰,從正面盯着我。
略微卷曲的長髮伴隨着平靜的海浪緩緩盪漾在她的腦後,滑嫩的肌膚被穿過海面的陽光照射出了粼粼的波光。
圓鼻子,厚嘴脣,胖乎乎的臉頰仍帶有幾份稚氣,充滿好奇心的雙眼一眨一眨,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着綠色,宛如翡翠——
咕咕……從我的口中湧出了大量的氣泡,對面的少女睜大了雙眼,然後抱緊了我的頭,用厚厚的嘴脣壓住了我的嘴巴。
柔軟的感觸打開了嘴脣,把空氣送進了口腔,我的恐慌稍微減少了一些。隔着咕咕湧出的氣泡,她的眼眸凝視着我。
每當談起我們相遇那天的故事,荷璐卡麗總是會笑着說「太誇張了」,她說「你掉到海里後馬上就被我們救上來了。況且那天也沒有放晴,你一直都是昏迷的狀態。」
但是我明明記得嘴脣碰觸的感覺,還有那海中閃耀的翡翠瞳孔。
指尖的感覺在某種程度上復活,讓我能感受到維蘿的雙手正上下包裹着我的手,她的動作是如此輕柔,如此充滿慈愛。
「……是想把我養肥了再喫嗎?」
「爲什麼非要喫你呢,看樣子還不如魚好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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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拋向大海時撞到的右腳腫得異常,光是接觸地面就是一陣劇痛。我扶着牆壁,花了好久慢慢站了起來,開始調查周圍。
「我也好想見見啊!見見那位『荷璐卡麗』妹妹。」
「等等,是不是還太早了?」
「當然是說『人魚』……不是嗎,畢竟我們……在搜尋她們……對吧?」
馬泰奧的嘲笑打斷了我的發言。
「我被囚禁期間……負責照顧我的就是荷璐卡麗。」
扎利大人想要知道我那個風暴之日被她們帶到了哪裏。
雨拍打着船的甲板和海面,聲音越來越激烈。
「那種生物是指……?」
「亨伯特,你說海底?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你還能呼吸?」
「住在那裏的人們……不,也許不應該說人,她們上半身是人類,下半身卻長着魚尾。」
「想的話可以幫你從痛苦中解放哦,對吧,維蘿?」
扎利大人把我的雙手從鐵製鱷魚的「第一口」中解放出來,又把維蘿喊到身邊。
「維蘿。」
齊聲召喚風暴、生喫活人——在薩烏羅港收集的人魚情報中,諸如此類的駭人聽聞數不勝數,說不定她們就是爲了生喫我才把我關在那裏。
「……您說的對,是位美人。」
「……嗚,哈……哈……不記得了。」
我認輸了。
當時我躺在鋪好絲綢牀單的牀上。
那個風暴之日,被她所救毫無疑問是我一生中最幸運的事。
奇怪,關於她們瑪族生活的聚落,我什麼都沒說,荷璐卡麗的名字當然也沒有供出來,然而扎利大人卻知曉了她的名字。
「……『荷璐卡麗』也是?」
可是話說回來,她們不僅讓我好好地躺在牀上,還給我骨折的腳打了夾板。更奇怪的是,荷璐卡麗取下了門栓,毫無戒備地晃着尾巴,遊進了屋內,手上還端着裝有魚片刺身的銀托盤。
但是扎利大人阻止了馬泰奧,他的聲音緊貼着我的耳朵響起。
聽到我戒心滿滿的質詢,荷璐卡麗笑得合不攏嘴。
扎利大人催促我說下去,於是我說了出來,磕磕絆絆地講述了荷璐卡麗的故事,講述了天方夜譚般的「人魚公主」童話。
咚、咚的腳步聲靠近。
「是。」溫馴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什麼碰觸着我被撂在桌上的手。
是助祭馬泰奧,他十有八九如今還戴着那頂奇異的帽子。
究竟是什麼原因。
「陸海蔘半之地……大概正因爲是那種地方,所以纔會出現那種生物。」
抬頭看見的太陽是朦朦朧朧的。
「喂喂,你是詩人嗎?」
「真令人驚訝,亨伯特!最害怕痛苦的你,面對此等的痛苦,竟然能一直忍到現在。那位『荷璐卡麗』是值得你做到這種地步也要守護的女性嗎?」
我動搖了,那是我只對荷璐卡麗撒過的謊。
正因爲維蘿的魔法,午宴纔沒有終點,地獄將永遠輪迴下去。
指尖滾燙,是那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帶着酷熱。因爲視線被擋住,我也不清楚手指還剩幾根。
「……」
「想必是爲大美人吧?一聽她的歌聲就明白。」
「不對……聽說是『童話作家學徒』?」
馬泰奧打斷了我的話。
「……明明是海底,我卻能喝到倒入杯子裏的淡水。被門栓卡住的屋門是用石頭做的……然而地板上鋪的卻是木頭,是那種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和陸地上常見的那種一樣,一走上去就會吱吱嘎嘎。」
馬泰奧大叫道,我回答說。
我做好了被打的覺悟,坐在椅子上擺好了防禦姿勢。
我不禁長喘一口,隨着斷掉的手指和碎裂的手背被補好,疼痛也漸漸消失。
維蘿的魔法名爲「
xoxo
」——可以把纏繞的魔力變質成治癒之力,治好對象的傷口。這是誰都眼饞的回覆系魔法,在戰場更是被視爲珍寶,但在這些「午宴」中卻司空見慣。諷刺至極,我的母親期望我所獲得的治癒魔法卻被用於拷問。
「你開什麼玩笑!認真交代!」
「既然扎利大人發話了……維蘿的魔法是扎利大人的東西……」
荷璐卡麗捏住一片刺身,張大口吞了進去。
「……哈……哈……」
我呆呆地望着,突然我的頭頂蒙上一層陰影,一隻巨大的虎鯨從旁邊衝了過來,我第一次從下方見到了虎鯨的腹部,沒想到我被帶去的地方竟然是海底、
「只不過……經歷過於不可思議……不知道你們信不信。」
一想起她天真的笑容,我也會不自覺地開心起來。
隨波盪漾的金色長髮,波光粼粼的白嫩肌膚,以及寶石般的翡翠瞳孔。覆蓋下半身的藍色鱗片反射着太陽光,光彩奪目。
「無妨,接着說。」
「有什麼不好的,再剪掉就是!」
急促的靴子聲靠了過來。
「你撒謊!」
我轉向扎利大人聲音的源頭,繼續說道。
由於異常的劇痛,我大概昏了過去,聽到了他的聲音才注意到船內的「午宴」仍在繼續,嘴角不自覺地漏出嗚咽。
這是一間並不寬敞的屋子,我即使拖着半邊腳,也能很快繞完一圈。貼着石牆擺放有一張牀,牆上有小窗,窗戶是柵格型的。屋門打不開,透過門縫可以窺見外面的門栓。
「想治治嗎?」
她在身後束起輕飄飄的長髮,勤快地開始照顧我。
「陸上的人類好像會『燒』一下?這邊倒是直接喫,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守門特迪一邊吧唧吧唧啃着肉,一邊回應道。我的腦內浮現出他那又黑又肥的體態,他總是在腰帶上掛着「排骨袋」,隨身攜帶連骨的肉。真是不敢相信,他竟然能一邊看着拷問一邊享受午餐。
——鏘鏘鏘,鐵製的鱷魚再次撕碎我的雙手,讓我反覆發出悲鳴。
她是貨真價實的「人魚」,呼喚風暴,擅長唱歌,海中的泳姿彷彿舞蹈,並且比我所見過的任何一名女性都要美麗。荷璐卡麗,即使是如今念起這個名字,我的心頭也會一緊。
「呼……哈……」
「當、當然。」
看樣子是間單人牢房,不過牀對面靠牆擺放着桌椅,桌上還堆有好幾枚扇貝殼,以及削殼刀、石板和寫字用的蠟石,似乎是工作途中隨手扔下的。
鏘,耳邊出現了剪刀開閉的聲音,鏘,鏘——
她一定是先撿起了桌上我被剪斷的手指,然後把它們對準了斷面,這幅光景我已經在迄今參加的午宴上見過了無數次。
「當然。」
神奇的是它們的外形,個個都像被衝到沙灘上的珊瑚一樣雪白,屋頂是沒見過的半圓型。四周岩石上長出的樹看起來都是海藻,紅的綠的,無風卻搖搖晃晃。
「你在海上消失了兩週多,我知道你滯留在了『人魚棲息的海灣』。好了,你差不多該告訴我它在哪了吧,」
「天真無邪……不諳世事,即使聽我說無聊的話題,也總是會咯咯地笑。她的眼睛……彷彿寶石一般……是翡翠色——」
「手指不是還有剩的嗎,現在治好太浪費了吧。」、
被她碰觸的指根一點點地傳來舒服的溫熱感。
「那天……落海後,我在一間石頭建的房間裏醒來。」
「哈……?」
扎利大人和馬泰奧不同,很冷靜。
馬泰奧輕佻的聲音伴隨着腳步聲一同靠近。
我的小拇指剛回復好,扎利大人又靜靜地把剪刀的刀刃抵在了上面。
「等等,馬泰奧。」
「……啊啊,不要,啊……啊啊啊!」
雖說是異形,但那副優雅的海中泳姿還是讓我一見傾心。
「……知道了,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你們,那天我被帶到了……哪裏。」
「說得通……?」
「關於這點……我無法說明,因爲是非常不可思議……的地方,那裏是海陸參半、彼此交融的空間,所以……雖然人在水中,身體也會輕飄飄地上浮,但是呼吸卻不曾覺得困難。」
有必要確認,他們知道了什麼,又不知道什麼。
扎利大人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
被帶到聚落後,我被關在了一間石頭建的工坊裏,在那裏和她兩人獨處的時候,我隱藏真相僞造了那一身份。爲什麼馬泰奧會知道?是抓到了荷璐卡麗,對她進行了拷問嗎?然後在這裏裝傻充愣?想到這裏,我的呼吸愈加急速,心跳也越來越激烈。
可是他們明明都知道了荷璐卡麗的名字,爲什麼卻沒能掌握聚落的地址?
他們掌握的不只有名字,馬泰奧連荷璐卡麗的歌聲都提及了。除了我以外,有誰也被捕了嗎,還是說是某種魔法?
「看吧……看,所以我纔不想說。不管是誰,聽到我這種證詞,都會覺得我腦袋壞掉了,是個瘋子,但我是……認真的,非常認真,雖然連我自己都不信……自己親眼所見的那幅光景。可是,至少有一點……說得通。」
荷璐卡麗是兄弟姐妹中的老小,剛滿十五歲,開朗又天真,充滿活力,在聚落中人見人愛。
正因爲確信那裏就是「人魚」之鄉,被關在屋子裏的我纔會十分焦慮。
稍遠一點的地方,師妹維蘿發出了聲音。
藉助裝了鐵格的小窗可以看清外面的情況,這間屋子地處岩石裸露的丘陵,是建在斜面上,附近還能看到不少並排的石頭房。
煎海藻,查看傷口癒合情況,替我擦身體,更換腳上的繃帶。
日子一天天過去,起初對我有所戒備的其他人魚也逐漸在柵欄小窗的另一側現出了身影。
特別是那些人魚小孩子,對她們來說,我似乎是異常珍奇的生物。自從明白她們對我沒有敵意之後,我每天都會觀察小窗外面,單人牢房裏的時間十分充裕,和孩子們的對話成爲了我瞭解瑪族的重要情報源。
據她們所說,除了在海里生活和腿是魚形以外,她們的生活方式和我們幾乎別無二致。她們既不能用歌聲呼風喚雨,也不會喫陸地上的活人,不過愛喫生食倒是事實,他們經常喫魚片刺身,也把牡蠣海螺等貝類、以及螃蟹章魚等海鮮類作爲主食。
她們還會挑選陸地上海風光顧的洞穴,在那裏製作鹽並燻乾魚。令人驚訝的是,她們和〈港口城市薩烏羅〉的商人們也有聯繫,好像有販子專門收購她們捕獲的魚和製取的鹽,據說她們還會囤積薩烏羅流通的貨幣。
瑪族一般都是女強男弱,出海捕魚是女人的工作,所以海上目擊到的都是女性,但是聚落裏倒有不少男人,他們的職責是保家育兒。
瑪族的女性是勞動者,健壯且有活力。因爲和薩烏羅的商人們交涉也是她們的任務,所以她們不僅精通奧馬爾語,還精通在薩烏羅被廣泛使用的特蘭斯馬雷語。
荷璐卡麗和我的對話也是以特蘭斯馬雷語進行的。
「你是幹什麼工作的?」
她問我這個是在我醒來大約五天後。
荷璐卡麗當時從大人們手裏收回了我溺水時穿着的冒險服,並帶了過來。她對衣領上的胸針十分好奇,就是扎利大人親手別上的、像喇叭一樣盛開的百合胸針。
它一直原樣待在衣領上,荷璐卡麗捏着它詢問道。
「……好漂亮的胸針,是戀人的禮物嗎?」
「怎麼可能,不是的。」
「那就是……妻子?」
看到我搖頭,荷璐卡麗說了句「這樣啊」,然後把冒險服放在了桌子上,接着問我在陸地上是幹什麼的。
「……我是……」
我不想說我是露西教的侍祭,畢竟我不清楚她們對魔法師有什麼樣的看法,而且扎利大人肅清偏僻莊園的事情說不定也傳到了她們的耳中,要是讓她們知道我也參加了那樣的暴行,被囚禁的現狀也許會進一步惡化,這不是我所希望的。幸好我遇難時是冒險者的打扮,沒有穿扎利大人送的白法衣。
「我是『童話作家』……學徒。」
加上學徒是出於撒謊的罪惡感。
馬泰奧抓住我衣服的前襟。
我抬起頭,儘管被蒙上了眼睛,但我知道馬泰奧應該就在眼前,於是開口道。
看樣子有聚落成員前往了〈港口城市薩烏羅〉,並從當時與我們隨行的船員那裏聽到了我們是教會分子的消息。他們終於發覺了我是盯上「人魚」的魔法師之一。荷璐卡麗的哥哥接着說,現今大人們正在開會討論對我的處分。
每次荷璐卡麗在工坊和我過夜的時候,他們都會通過魔法胸針屏氣凝神、側耳偷聽嗎,一想到這裏,我不禁覺得滑稽。把號稱龍之奇蹟的魔法用於竊聽,這是聖職者本該做的嗎。
「學徒,就是說不算正式的?那你將來肯定能成爲一名偉大的『童話作家』!」
「我當然願意盡心盡力……但很不幸,我是被人魚追着一股腦遊進了海里……所以那個海底到底在哪,我毫無頭緒。」
「……哦呀,怎麼?無可反駁了。」
然而她立刻啊的一聲,慌忙鬆開。
「啊?」
「可以把那個拿過來嗎?」
以百合爲主題的手工藝胸針上盛開着巨大的喇叭狀花卉,莫非那是用煉成魔法制作的「鍊金物」?
既然真實身份已經暴露,那這裏就待不下去了。我當場從工坊裏拔腿就跑,一溜煙地衝進大海,骨折的腳雖然沒有痊癒,但我還是不顧一切地蹬着剩下一條腿,藉助月色遊向了夜晚的大海深處。
在只剩下雨聲的寂靜房間裏,我又扔下一句。
我描繪的不是文字或者數字,而是人魚荷璐卡麗的畫像。
「差點就消掉了,好險!」
「……不,這附近沒有『人魚棲息的海灣』。」
「海上一下雨……水汽就會增加,那個空間和海的交界線上就會有水滴下落,海上有風暴的時候,海底也會下得如同風暴般激烈……而小雨之日就會溫柔地啪嗒啪嗒。那幅光景別無二致,海底的雨……和陸地上的幾乎一模一樣。」
我試着整理他們掌握的情報。馬泰奧知道我和荷璐卡麗在那個工坊聊的內容,也聽過荷璐卡麗的歌聲,但他沒有察覺我在童話裏摻雜的幾個謊言,這證明他其實沒有親眼見過,換言之他的情報源是聲音,也就是冒險途中出現在我周圍的聲音和對話。
那是一塊方便用蠟石殘片記筆記的薄石板。
——原來如此,是聲音。
扎利大人厲聲訓斥道。
怎麼向生活在海里的她們說明呢?遲疑之際,我突然注意到了牆邊桌子上——倚靠在貝殼堆旁的石板。
「也許?說不定是某種強大的魔法持續作用的結果,總之快點過去吧!我想喫魚!人魚可食用嗎?」
「不,是『童話作家學徒』,不過插畫也是自己畫的。」
「是的,那個海底有魔女。」
我曾經幻想過,要是能和荷璐卡麗在那裏一直生活下去,那該有多麼快樂。
「貪婪的她有個『惡習『,對於中意的東西,無論如何都會用章魚足纏起來,把它變成自己的東西。不過作爲她單方面的仁慈……她會用自己的魔法幫助被搶奪者實現一個願望,於是荷璐卡麗獲得了『人類的腳『。正是多虧那個魔女,我們才——」
「……具體,我不清楚。我只在對話裏聽過,不過按照荷璐卡麗所說……魔女的下半身不是由魚尾,而是由八根章魚足構成,是扭動的、帶有吸盤的章魚足……不受她待見的人就會被捆住喫掉。」
我搖了搖頭。
「你說的是真是假,等到了那個人魚棲息的海底就知道了。你肯定會替我們帶路,證明你的話沒問題吧?」
給父母的信加上插畫真是太好了,不然就不能把荷璐卡麗的可愛如實描繪出來了。
荷璐卡麗聽到哥哥的話,明顯有所動搖,我透過門縫窺探着她的側臉。
露西教極度忌諱「魔女」,認爲她們是給人們帶來不幸的災厄。
「……她是特別的。」
「……」
離別突然來臨。某天夜裏,荷璐卡麗的哥哥一臉慌張地跑了過來,把荷璐卡麗帶出了工坊。這個時候荷璐卡麗對我已經是百分百信任,被哥哥帶出去的時候根本沒有插上門栓,因此我得以透過縫隙窺見他們的表情,偷聽他們的談話。
「布魯哈……」
「海陸參半的地方……難道是『瑪娜穴』?」
「你在寫什麼?」
「那個孩子……從『魔女』那裏獲得了腿。」
可是我害怕扎利大人的暴力會波及那裏的人魚,一想到荷璐卡麗被招待到「午宴」上接受拷打的樣子,我的身體就會因爲恐懼而僵住。
維蘿詢問的對象恐怕是扎利大人,但回答的卻是特迪。
隨後大腿被什麼刺中的我猛地打了個激靈。雖然看不見但是能夠想象,恐怕是什麼刀插在了上面。鼻尖傳來了馬泰奧的聲音。
馬泰奧突然從我的大腿上拔出了刀,緊接着我的臉頰就捱了一記衝擊,身體從椅子上摔落,倒在了地上。鮮血浸染了大腿周邊,宛如失禁一般,令人不快。
7
扎利大人的低語混雜着雨聲傳來。
我曖昧地笑了笑,不知道如何作答。
面露難色盯着石板的荷璐卡麗突然看向我。
「你一定可以!因爲你的畫真的能打動人心!」
「……嗯,謝謝。」
「好厲害……畫得好好啊,你是畫家嗎?」
「你說什麼,混蛋,差不多得了!」
「……他可能是魔法師,是來搜尋我們這個聚落的!」
馬泰奧踢飛了我面前的長桌,「第一口「如同鐵枷般死死咬住我本來在桌上的雙手,在重力的撕扯下又引起一陣劇痛。
「……」
荷璐卡麗歪起了頭,她不知道「童話作家」。
「他說海里?奇怪,我的的確確聽到了雨聲,雨聲混着女人的歌聲。」
「海里怎麼會下雨,這傢伙在說謊!」
「已經夠了,謝謝,我會珍藏的!」
「……海底,也是會下雨的。」
「那個魔女難不成是——」
「是個胡作非爲、貪婪任性的魔女。外表是個長着捲曲黑髮的年輕女子,潰爛的鼻子又醜又黑,銳利的目光彷彿仇恨這世間的一切。」
荷璐卡麗低着頭遊了過去,稍稍做出了坐椅子的動作,然後盯着我在石板上用蠟石龍飛鳳舞。
鍊金魔法的使用者會把魔力鍛造成各種各樣的道具。我在學生時代曾經見過某種魔法,可以鍛造一對海螺,把聲音從一邊傳到另一邊。既然使用「鍊金物」能飛速傳動聲音,那麼有魔法可以讓胸針竊取的聲音大老遠飛到扎利大人的身邊,也絲毫不奇怪。
據荷璐卡麗說,這座牢房似乎原本就是工坊,沒有囚犯的時候就作爲工坊使用,堆積的扇貝殼是製作飾品的材料,而這樣的工坊裏必定放有石板和蠟石等記錄道具,即使是海中的工坊也一樣。荷璐卡麗把蠟石和石板一起遞過來,我躺在牀上接過了它們。
扎利大人嘴上說着「相信你們」,在我們衣領上別胸針的時候也是一個人一個人的眼睛盯過去,結果卻爲了身在教會也能監視我們的動向,給我們戴上了竊聽用的「鍊金物」,說到底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相信我們。
「不要稱頌魔女,亨伯特。」
荷璐卡麗從椅子上浮了起來,在我需要仰視的高度抱緊了胸前的石板。
扎利大人的聲音隔着馬泰奧傳來。
「童話?」
「誰知道呢……反正我是不知道。」
長長的頭髮在水中盪漾,睜大的眼睛充滿了好奇心,柔和的臉頰還殘留着孩子氣。輪廓我用了粗線,肌膚上我卻用得很謹慎,以便表現出順滑感。
我被關在工坊的時候,穿的是荷璐卡麗準備的布衣,但是衣領留有胸針的冒險服經由荷璐卡麗回收,在她逗留期間被原樣放在了工坊內。我記得和荷璐卡麗談起童話作家也是那個時候的事,他們應該就是通過胸針竊聽到了荷璐卡麗的名字以及工坊內的對話……這樣一想,一切就對上了。
「別動。」
「畢竟是蠟石畫,消得快是肯定的。」
「人魚一族……瑪族的嗎?」
「怎麼不說話啦,接着編啊!」
我是爲了抓捕她們纔出海的。
「現在也沒有可以作爲反證的情報。」
「……只有白色,沒能表現出翡翠瞳倒是很遺憾。」
「我想想辦法,塗漆……?上哪找呢……」
不過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居然遠在〈港口城市薩烏羅〉就能且只能聽到我周圍的聲音。事出反常必有魔法,我想到了出海之前無法同行的扎利大人在我們衣領上留下的胸針。
「……!」
魔女——不去學校和修道院就能自然而然地使用魔力,所謂的魔法天才。然而她們會亂用龍的奇蹟,拿魔法滿足私慾,是魔法師所仇恨的異端者。
目的地是附近的小島,從那裏我換乘小舟,轉向〈港口城市薩烏羅〉的教會。我被扎利大人賦予的使命是,尋找「人魚棲息的海灣」,以及調查住在那裏的人魚是否真如傳言所說、帶走了失事商船上的寶箱。
但是那種幸福註定無法長久,畢竟我是侍奉扎利大人的侍祭。
「哈,還在狡辯?那這又怎麼說明?」
在那個奇蹟般的海底所度過的兩週,宛如夢境一般。
「那是什麼,怪物嗎……」
眼睛被蒙上看不見,我就豎直了耳朵,這沖沖的聲音是馬泰奧的。
我雖然看不見,但仍能感覺到房間裏的空氣瞬時緊張起來。
「你和魚腿的女人是怎麼做的?喂?還弄得牀板嘎吱嘎吱的!『那位』荷璐卡麗『小妹妹的可愛叫聲我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簡直就是童話呢。」
「坐在那裏。」
「不對,是謊言吧,這傢伙的話裏有可疑之處。」
可不知爲什麼東窗事發,我坐上了『生日席』。
因此在千辛萬苦抵達教堂之後,面對扎利大人在祭壇前的質詢,我如此報告了結果。
「……魔女?」
特迪呢喃道,同時嚥了咽口水。
「那個魔女名爲『布魯哈』。」
荷璐卡麗看到還回來的石板,屏住了呼吸。表情豐富的她什麼感想都寫在了臉上,從側邊也能看出來她對我的畫十分感動。
話說回來,光憑分析聲音和對話,即使能知曉我被帶到了人魚的住處,也不能掌握關鍵的位置,所以我才被按在了"午宴"的生日席上。在痛到幾近昏迷的意識中,我聽到了馬泰奧的聲音。
失去了視覺真是麻煩,看不見對手的動作,連防禦都做不到。腹部突然被什麼踢中,讓我呼吸一停。馬泰奧一邊叫喊着什麼,一邊繼續猛踢,我在地板上蜷起了身體。
屋外傳來的雨聲愈加激烈起來。
我從雨聲中感覺到的是死亡的恐怖。在村裏的時候就是如此,我想起了被我拴在院子裏的小狗們,本來我是打算好好養大的,但是在漏雨的狗窩中,四隻都因爲嚴寒而死去,屍體累成一片。
村裏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在一個大雨傾盆之日,失足掉進了洶湧的河水中,在我的眼前被沖走。
妹妹餓死的那天也是,木門外淅瀝瀝地下着陰鬱的雨。
雨讓人害怕,雨散發着死亡的屍臭。
馬泰奧說的對,人魚棲息的那個聚落裏也下着雨、
透過柵欄窗抬頭望去,面前沉重的海水似乎不久就要壓下來,大滴大滴的水珠從上面嘩啦啦地下落,一如既往地和陸地上一樣。
也許是因爲下雨,孩子們都失去了蹤影,四周靜悄悄的。風化失修的天花板上滲出雨滴,啪嗒啪嗒地落在工坊的各個地方。我爲了避雨,裹緊牀單躲在了牀角。
就在此時,荷璐卡麗進來了。
她猛的一下打開門,臉上如常綻放着笑容,那是雨天也不會改變的笑容。
——「快看,腿!終於從布魯哈那裏拿到了!很漂亮吧?」
那天,荷璐卡麗不是帶着魚尾,而是帶着人類的裸足直立走路的。
她將一塊短布裹在腰間代替裙子,毫不吝嗇地露出了光滑的大腿。在蹦蹦跳跳地衝向房間中央之後,她單腿站立旋轉了一圈,向我炫耀。
——「嗯,沒錯,好漂亮的腿。」
我如此表達了感想,和荷璐卡麗共享了喜悅。然而,別看荷璐卡麗那樣,她也有心思細膩之處,我笑容中不自然的地方立刻被她發現了。
——「……?你臉色不太好呢,出什麼事了嗎?」
我坦率地告訴了她——「其實,我害怕雨。」
雨讓人想到死亡,可是聽完我的話,她卻歪着頭說道。
——「我倒是很喜歡哦,因爲雨聲很可愛啊。」
我稍微挪動矇眼布,讓視線落在下方。雙手整整齊齊地被鐵製的鱷魚鉗住,血肉模糊的指尖從它的口中伸出,好幾根已經被剪掉,短了一截。
它是被愛人拋棄、激盪的少女之歌。
「啊啊!我已然被你毀壞,你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意圖麼」
棺材吊籠是爲受刑者量身定做的鐵籠子。進入其中的人在直立的姿勢下被強行拘束住,因此不用說彎腰,連抬手都做不到,必須以辛苦又屈辱的姿勢接受大衆圍觀。這種拘束具主要是用在海盜和重罪犯身上。
「『歌手』?」
用久了的銀托盤表面坑坑窪窪,但是在雨滴的敲擊下就會發出咚咚的愉悅聲。工坊裏產生的旋律此起彼伏,漸漸變得豐富而繁雜,荷璐卡麗趁機用剛得到的腳踏起了舞步。
寂寞的工坊內響起了雨滴蹦蹦跳跳的旋律。
我絕對不能成爲引誘她過來的誘餌,與其那樣不如去死。如果她能逃脫扎利大人的魔掌,活下去,在某處繼續歌唱的話,我願意在這裏赴死。
「……她已經不在了。」
乒、乒、乒、乒——乒、乒、乒、乒——
「看我……維蘿,看我的眼睛!」
「她……當我跑出聚落的時候,她追了過來,因爲,扎利大人說的沒錯,荷璐卡麗……愛上了我。」
這是我的真心話,她一定可以成爲偉大的歌姬。
扎利大人望着我的後腦勺。
「那個,傷口呢?不用……治好嗎?」
音樂隨着嘎吱聲進一步變化,荷璐卡麗配合着跳動的旋律展開了歌喉。歌曲用的是她們日常使用的奧馬爾語,我雖然不會說,但是仍然理解了聽清的部分。那不是宗教性的音樂,沒有訓誡式的歌詞。
「這傢伙的話有幾分可信,扎利大人?」
「你將來想幹什麼呢?」
「如今我只能詛咒、詛咒、詛咒、詛咒!」
「……我想有一天去城裏,當一名『歌手』。」
「就說是把反叛的異端吊起來。人魚女『荷璐卡麗』毫無疑問被他迷住了,一旦知道深愛的戀人正在受吊刑,肯定會來救人,畢竟城裏的情報看樣子也會傳到海底。」
我咬住戒指,用力一拽。
然而剛說完,扎利大人急切的聲音就蓋了過去。
「——冷靜,馬泰奧。」
我想解開蒙眼布,但是雙手潰爛已經無法使用,連手指還剩幾根都不清楚。
「我有個主意。特迪,把他關進棺材吊籠裏,吊在港口大門。」
「你想我的時候,就請想起這幅光景」
「……荷璐卡麗不會現身的,她已經死了。」
鮮熱的液體淌滿了臉龐,甚至流進了嘴裏,帶着一股鐵鏽的味道。
「啊……?不在了?什麼意思。」
然而她的歌聲中也飽含了理不斷剪還亂的哀愁,讓我揪緊了心頭。
「欸,吊着沒問題嗎?」
她愉快地笑着,眯起了眼,眼中倒映着我。她是真心喜歡音樂。
——永別了,荷璐卡麗。我祈禱着你的願望能夠實現。
戴着奇異帽子的馬泰奧,光頭巨漢特迪,穿着白法衣的扎利大人,以及細長如枯枝的維蘿。四人並排站立,俯視着我的後背,目光中帶着對曾經同伴的憐憫。
「人魚的住所,直接問來見他的『荷璐卡麗』就好。」
我的聲音很沒有底氣,這點我自己也很清楚。
「如今我戴着枯萎的花朵,憎恨之火灼燒着我的心靈」
隔着垂下的雨簾,荷璐卡麗看着我,一邊唱,一邊跳。
「喂,說話,亨伯特!」
「啊啊啊啊啊啊啊……!」
乒、噼、咚咚、刺、噼啪、乓——
「……但是她剛獲得人類的腿,怎麼用還不熟悉……於是被波濤吞噬,溺亡了。因爲是剛獲得的人腿,所以連游泳都遊不好,真是諷刺。」
乒、乒、乒、乓——乒、乒、乒、乓——
「可以的,絕對可以,因爲你的歌聲是如此的打動人心。」
哪裏可愛了,我一下子睜大了眼睛,接着荷璐卡麗就從桌子上拿起一沓扇貝,環視了啪嗒啪嗒漏雨的屋內一圈,慢慢地把一枚貝殼背面朝上放在地上,雨滴彈跳在貝殼的內側,發出了雀躍般的聲音。
「城裏有那樣的工作吧?我想歌唱,在大家的面前。」
「喂,扎利大人在問話呢,轉過來!」
「——……!」
這個小小的戒指簡直照亮了他的內心,注意到這一切,我不由地笑了出來。
「這傢伙!解開了矇眼布……」
「你是想繼續這場午宴呢,還是想被吊在薩烏羅的港口?」
「呀啊啊啊!」
通過至今爲止聽到的人聲和物音,我已經把握了他們和自己的位置。坐在生日席上的我應該在房間最裏面,馬泰奧、特迪、維蘿和扎利大人等四人身處我的後背附近。
荷璐卡麗站在房間中央,看了一圈四周,稍作思考,又在別的地方放下了第二枚貝殼。第一枚的旋律疊加着另一枚的旋律,帶上了一種略微高亢的音調。
「死了……」
馬泰奧隔着特迪看向扎利大人。
荷璐卡麗的歌聲迴盪在工坊內,面對背叛自己的愛人,豪放的曲調掩蓋不住其中的憎惡,翻滾的憤怒之情溢出了工坊。
荷璐卡麗即興唱到,音樂改變了恐怖的雨聲。
「……可愛?」
「我想你的時候,就會小小地哼唱這首歌」
乒、噼、咚咚、刺、噼啪、乓——
馬泰奧的聲音在背後想起,爲了不讓他發現,我把被鱷嘴咬住的雙手藏在了腹下。
隨後她在扇貝的貝殼之外,又把手伸向了工坊內的其他一切物品。我留在桌上的杯子裏還剩着少許水,放在漏雨的地方下面,就奏響了與貝殼不同的噼啪聲。
「啊啊!每次想起你的嘴脣和溫熱,我的胸口都會好痛」
也許該慶幸中指尖已經沒了,不然拽掉就沒那麼容易了。
所以我想借助這個咬住我雙手的鐵製鱷嘴,用它上顎的螺絲扯下矇眼布。
「……嗯,你怎麼想,亨伯特?」
扎利大人一把揪住我的頭髮,把我從維蘿身上剝離。
「如今我只能嘶啞着歌喉,在薩烏羅港憎恨地哀唱」
「如今我只能詛咒、詛咒、詛咒、詛咒!」
可是,不做些什麼就咬舌自盡,實在讓人惱火。所以我在血泊中直起身子,以正坐的姿勢把背部弓成龜型。
然而更加引人注目的是白色的戒指,不知何時它被嵌在了殘缺的中指上。我有印象,它是我在魔法學校時被強行戴上的魔導具。不要抑制魔力這一龍的禮物,此話分明出自扎利大人口中。他是害怕我的魔法,悄悄給我戴上了戒指嗎。
「呵……呵……——」
維蘿問道,扎利大人則回以「剩一口氣就行」。
扎利大人出聲道。
我繼續弓着背,對着背後扎利大人的聲音回應道。
她改變了我的世界。
馬泰奧的手碰到我的肩膀——我立刻站了起來。
接着他就舉起了一邊的手臂,右手抓着的剪刀在魔力的纏繞下發出了白色的光芒,經過魔力銳化和硬化後的白刃毫不猶豫地撕開了我的雙眼。
「別看他的眼睛!維蘿!」
我一邊說,一邊抬起被鱷魚咬住的手,伸向了嘴邊。
荷璐卡麗稍作思考,彷彿揭示一個非常大的祕密一樣,低着視線開口道。
接下來是第三枚、第四枚,雨滴漏下的聲音在荷璐卡麗手中演奏成了旋律。
荷璐卡麗露出牙齒,害羞地笑出了嘿嘿聲。
「我啊……」
正如荷璐卡麗曾經向我發問一樣,我也向她發問過。
我調整了呼吸,同時挺起身子,偵察背後的形勢。透過挪開的矇眼布間隙,我低着頭確認了地板上的血泊,上面映着身後四人的倒影。
身後並排的四人一齊做出了後退的架勢,我朝維蘿飛撲過去。
尖叫聲中,我把手臂伸向她的脖子,連着鱷嘴用潰爛的雙手把她按倒在地,然後以騎乘的姿勢額頭貼額頭,睜大了眼睛。
接着地板嘎吱嘎吱的地方又在恰到好處的時機被踩中——吱。
只要六秒多點,我施展魔法的時間只需要這麼多時間和這雙眼睛。
劇痛讓我的身體掙脫了扎利大人,疼得滿地打滾。
「幾秒!? 」
我聽到了扎利大人大叫的聲音。
「到底幾秒,你看了他眼睛對吧!? 」
「欸……不知道,幾秒……?」
扎利大人的焦躁讓維蘿陷入了困惑,她不清楚我固有魔法的具體情況,而且其他兩人也是一樣。馬泰奧的聲音明顯表現出了和扎利大人不一樣的溫度。
「大概四五秒、吧?特迪?」
「嗯,不是很久,大概。」
「……可惡。」
過了一會,扎利大人似乎恢復了冷靜,厭棄般地甩出一句。
「……真危險,應該提前毀掉那雙眼睛的。」
——……雨聲漸漸變得遙遠。
雖然成功解開了矇眼布,但是雙目被撕裂,什麼也看不見。我躺在地上的血泊裏,已經感受不到了溫度,大概是因爲失血過多,只剩下了寒冷,像是雨的寒冷。
我預感到了死亡的臨近。
雨聲還是很恐怖,但是現在的我可以回想荷璐卡麗的歌。
回想那歡欣雀躍的雨之旋律,那熱情洋溢的歌聲,那笑容滿面的臉龐。
乒、噼、咚咚、刺、噼啪、乓——
荷璐卡麗配合着旋律舞蹈,光是看着這幅場景就讓人開心。
啊,那是何等的幸福,好像再一次聽到她的歌聲。
隨後傳來的是扎利大人斥責二人的聲音,真痛快。
荷璐卡麗,是你救了我,救了從船上被拋向大海的我。
那些天的獻身讓我的心治癒。
——「我聽說過『扳機』是眼睛,不過這傢伙的魔法有那麼不妙嗎?」
——「對,他作爲魔法使用者已經徹底壞掉了,那個魔法簡直就是詛咒。」
扎利大人最後總結道。
但願我紡織的童話能夠守護在你身邊。
但是你的「我愛你」卻是我用侵蝕魔法僞造的。
——荷璐卡麗,我最後不得不向你告白一件事。
馬泰奧和特迪,二人的聲音從遠方混雜着雨聲傳來。
但願你成爲『歌手』的夢想能夠實現。
那個風暴之日,你的眼眸讓我的心震顫。
那個雨天的歌聲讓我的心躍動。
——「他是屬於天才的類別……正因爲如此,我是真不希望他背叛我。」
然後你也回以「我愛你」。
——「是啊,在村中教會發現他的魔法師,聽說被這一魔法的恐怖嚇得打哆嗦。亨伯特·羅伯特……年幼的他當時就已經把家人、朋友、鄰居和許多其他村裏人變成了俘虜,支配着他們。那個魔法師如此作證道,他說亨伯特所成長的小村子簡直就是爲他而存在的一樣。」
——「沒有解藥……?」
在那個石頭工坊裏,我對你說「我愛你」。
在某個遙遠的地方,扎利大人表揚了我。事到如今,我和他已經是陌路人,但他的認可還是讓我嘴角舒展,看來我也是個無可救藥的惡人。
那樣的未來就好,那樣的故事就好,然而已經永別了。
——「更可怕的是,他在入學之前已經無意識地發動着這個魔法,你們知道這究竟意味什麼嗎?」
那時我們在海里究竟對視了多少秒?
這不是浮誇的演技,而是他真心吐露的悲嘆,我大概是頭一次聽到,在我臨死之際。
——「倒是沒有多少魔力量啊……這傢伙。」
——「亨伯特的魔法『改變吧世界』只需六秒多,就能讓對視的另一方強制墜入愛河,不論人種性別老少,而且沒有解藥。」
之後唯有嘩嘩的雨冷冷地下着。
我對你的愛至今不變,這份感情貨真價實。
——「如果搞錯了用法,那個魔法甚至會危險到成爲我的威脅,但是一旦控制得當,無論什麼人都能收服。不過亂用它就沒有意義了,被警戒之後很難用出,這種殺手鐧魔法必須用在關鍵時刻,所以我才禁止他使用固有魔法。」
其實我根本不想成爲魔法使用者,哪怕是待在修道士的位置,一直當不了魔法師也好。我所期盼的生活,很樸實,就是沒有魔法和戰爭的安穩日常。
耳邊的雨聲越發激烈,遮住了荷璐卡麗創作的歌聲。
——「共事了這麼久還沒有注意到他的恐怖之處,是說你們過於遲鈍,還是說過於愚蠢呢?侵蝕型的威脅不能用魔力量來衡量。」
——「就是說自然而然地使用魔法?這不就是……魔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