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章 海盜們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2.5萬 字

《魔女與獵犬》3 第二章 海盜們插圖(1)
《魔女與獵犬》 · 3 · 第二章 海盜們 · 第1張插圖

1

深紅色的船帆隨風鼓盪。

彈開的雨滴在放晴的天空中閃爍着奪目的光芒。

下了一晝夜的暴雨終於在第二天清晨停歇,天氣豁然開朗,怡人的藍天出現在頭頂。

風平浪靜的海面上,深紅帆的海盜船迎着海風前進。

船頭,女人們擼起袖子,蹲在水桶旁。她們在桶裏豎起洗衣板,拿着肥皂用力搓起布料。

一人開始歌唱,其他人也跟着齊聲歌唱起來。沒有樂器,搓衣聲就成了伴奏。嚓嚓嚓,嚓嚓嚓,女人們配合着旋律潑走水,擰乾衣服和牀單。隨後一名姍姍來遲的少女雙手抱着衣籃跑了過來,女人們就一個接一個把衣物放進了籃子裏。

「嘿!」「這邊也有!」「收工!」「麻利點!」

「喂喂,太多了!」

隨着洗好的衣物陸續被放進來,籃子很快就變得滿滿當當。

長着雀斑的十五歲少女慌忙地把籃子抱緊在胸前。

這位少女膚色白皙,黑色的頭髮被紅色的花布束起,裙子下面穿着鬆垮的褲子。雖然她本人只會說特蘭斯馬雷語,但是因爲船上各類人種都有,特蘭斯馬雷語也能常常聽到,所以不成問題。不過她的手臂又嬌小又纖細,堆滿的洗滌物對她而言似乎太重了。她步履蹣跚,東倒西歪地走在甲板上。

大型的橫帆戰艦就如同一個行駛在海上的小村莊。

海盜們在甲板上走來走去,熱鬧非凡。

砰砰砰,砰砰砰——這是爲了修補破碎的地板而砸下錘子形成的旋律,在此之上還能聽見少年水手們用拖把拖地的摩擦音。少女抱着衣籃,看不清腳下,一不小心踢倒了他們的水桶,於是她邊走邊回頭喊道。

「啊!對不起,對不起!」

腳步聲重重地敲響,又有一羣男人高聲歌唱。他們排成一列拉動着繩索,在「嘿呀,嘿喲,嗖呀,嘿喲」的節奏聲中傾仰身體,將之前收起的前帆展開到前桅上。

(注:從船首到船尾,帆船的桅杆一般分爲前桅、主桅和後桅。)

船上有好幾張帆,但每一張都是深紅色。帆剛展開,狂風陡起,一旁正在拉繩的男人們齊齊摔倒。少女把籃子舉過頭頂,想要避開前面橫七豎八躺着的男人們。

「呀!」

差一點少女就被這羣壯漢壓到了。

其他海盜爲了幫忙穩住船帆,立刻跑了過來,然後再次開始拉繩。

「好啦好啦!新人別擺出這副表情,沒事的,不會被喫掉!」

少女繃起臉,毫不掩飾不情願,緊接着啪的一聲,屁股被拍了一下。

「哦?你這傢伙連洛夫莫夫都不知道啊。」

「……史汀奇?是指那隻老鼠嗎?」

少女從繃緊的繩索下鑽過,快步走向前方。她的目的地是船尾的上甲板,那裏是船舵所在區域,比起現在所處的甲板高出一截,可以輕易遍覽船上的情況。

上甲板上懸着好幾列晾衣繩,女人們在那裏晾曬牀單和衣物。這艘船上的女人們工作得也很勤奮。少女在船舵旁放下了衣籃。

「你去把這個帶給儲藏庫的俘虜。」

少女反射性地挺起腰,雙手由於捧着籃子,無法保護屁股。她面朝男人的方向,倒退着登上臺階。

看着卡布奇諾拼命說個不停的有趣樣子,布魯哈會心一笑。

燈籠的火光照亮了從鐵柵欄的另一邊盯向這裏的那副面孔。

「那個……午餐,啊!」

途中,因爲太過悶熱,卡布奇諾把同箱的葡萄酒都喝光了。儘管如此,她當時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正被運往南方。之後商船遭到了海盜襲擊,木箱又被搬到了揚着深紅帆的海盜船上。

然而陰差陽錯,那輛馬車的目的地卻正好相反,它沒有北上反而南下。在卡布奇諾睏乏昏睡之際,藏身的木箱被搬到了商船上。

「——……奶酪,奶酪?哇!幾頭來着?忘掉了!」

「好啦,午餐時間到,雖然遲了點!我把飯帶過來了!」

「沒事,我不喫飯,奶酪給史汀奇就好。」

魔女的嘴裏仍然在咕噥咕噥地吟誦着什麼。

「……——小洛夫莫夫七百七十三頭,小洛夫莫夫七百七十四頭……」

不止男人,連女人也拍自己的屁股,真是不講道理。少女雖然不爽,但遺憾的是,新人沒有拒絕的權利。少女叼着自己的那份麪包,無可奈何地走向艙內。經過漫長的艙內旅行,本來咬都咬不動的麪包也變得不用泡湯就能喫了。

「布魯哈船長削去鼻子,賣了個高價。」

「就說放寬點喝酒時間,傍晚才能開始也太遲了。」

「——七百七十一頭……——七百七十二頭。」

「噫!」

「噫,欸,什麼?小洛夫莫夫……?」

魔女冷不丁地把鼻尖湊到了鐵柵欄前,臉頰撞在格子上,發出了咔咔的聲音。少女嚇得「哇!」的一聲尖叫,一屁股坐倒,奶酪也失手掉在了地上。

一名身材傲人的女性端着盤子出現,女人們停下手中晾衣服的工作。

「……不,對不起。」

「呀!」

午飯時間明明還沒開始,男人的臉色卻早已通紅。他手裏拿着一個木杯,裏面恐怕裝的是麥酒。少女繞了一個大圈,繼續攀登臺階,想要避開酒氣。

「那個……對不起。」

「小姑娘,你叫啥?」

少女和其他女人一道,聚集到了盤子旁。盤裏說是午餐,但和陸地上的比起來卻樸素不少,每個人只有一塊裂紋硬麪包外加一塊奶酪,而且大多數日子都是相同的食譜,偶爾會有酸湯可以把硬麪包泡開,但是今天看樣子連湯汁都沒有。少女看着手中的麪包和奶酪,嘆了一口氣,此時那名身材傲人的女性又遞過來一組麪包和奶酪。

一想到要在異國他鄉被當成奴隸賣掉,卡布奇諾就忍不住拼命推銷自己,可這究竟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呢,她至今也沒有搞明白。

2

儲藏庫的最深處擺放着一個獸用的方形籠子,其中可以看見一個盤腿坐的人影。雖然光線暗到無法確認面孔,但是看輪廓無疑是位小個頭的女性。她雙手被綁在身後,應該就是傳言中的魔女。

腳邊,被燈籠照到的老鼠吱吱地叫着,慌忙逃竄進了陰影中。

「籃子擺這裏了!」

「嗯——乾脆賣掉吧。」

魔女突然提高音量,嚇得少女一下子縮回了抓有奶酪的手。

臺階上方,另一個男人把胳膊架在上甲板的欄杆上,俯視着少女。

這艘海盜船上的女人格外多,大概是女船長的緣故,女人們的貞潔也被嚴格的規章保護。儘管如此,對於妙齡少女們來說,這種生活環境毫無疑問是無比兇險的。自從一個月前上船以來,少女沒有睡過一天安穩覺。

少女把儲藏庫的門打開了一條縫,誠惶誠恐地窺視裏面。

少女剛打算登上甲板的臺階,卻在與旁邊的男人擦身而過之時,被拍了一下屁股。

光是如此簡單的行爲就帶來了一種奇異的緊張感。少女再次伸出手,正準備把奶酪放在手帕上時,偷偷瞥了一眼籠內盤腿坐的魔女,可是魔女的臉部被陰影覆蓋,依舊看不清表情。

相傳那名少女是個「魔女」,因此大家——尤其是女人們——都不敢靠近她。這名身材傲人的女性肯定也是因爲害怕魔女,所以才把送飯的活兒塞給新人。

「那個,你好……」

「……那個,您聽到了吧?這是奶酪。」

話雖如此,女僕對於布魯哈也沒有什麼意義。面對自稱是「從某間宅邸逃出來的流浪女僕」的異國少女,布魯哈也不知道如何處理,頭疼了好一會兒。

「不好,魔女大人的奶酪!」

「呃……」

「哦。」

「閒倒是閒……」

「你想當海盜嗎?」

「差一點……差一點就一千頭了,這可是第一次的一千頭啊?欄杆的另一邊馬上就能築起洛夫莫夫的樂園了,可是卻……崩壞了,崩壞了!」

「昨天我們剛成爲了好朋友。別看史汀奇那樣,它可是非常顧家的,有很多孩子。」

少女轉過身去,只見奶酪被一隻老鼠抱在懷中,正是剛纔看見的那隻老鼠。

接下來魔女開始口吐特蘭斯馬雷語。

喵喵,幾隻黑尾鷗飛過。海風吹拂着汗溼的皮膚,十分愜意。少女雖然討厭海盜蠻子們所聚集的這艘船,但是卻喜歡上甲板的欄杆所面朝的這幅風景。

(注:黑尾鷗,即日語的海貓,因叫聲像貓而得名。)

「洛夫莫夫是棲息在〈北國〉的美麗長毛鹿,它的角能做成漂亮的酒杯,毛皮可以變成溫暖的大衣,肉則是重要的食材。可惡……竟然被連洛夫莫夫都不知道的傢伙給妨礙了。」

「不幹,要說自己去,要捱罵也自己去!」

少女用帶過來的燈籠探照着漆黑的室內。儲藏庫的空間十分寬廣,牆邊堆了好幾個木箱。少女剛踏入其中,散發的黴味就讓她皺起了眉頭。

倒映的燈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躍,整個人遠遠地就散發着一股冷氣。她的衣服被葡萄酒染得赤黑,可是白色的肌膚卻滑嫩得彷彿一吹即破。少女不禁覺得這位美麗的魔女就像是某種工藝品,是用冰塊雕刻出來的雕像。

「卡布奇諾。」

女性口中的儲藏庫俘虜,是指昨天貿易船突襲中被船長帶回來的金髮少女。

少女彎下腰,把燈籠撂在一旁,接着又把手帕攤開在籠子前,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放下面包。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是魔女在生氣。少女一邊窺探着籠中的魔女,一邊環顧四周,搜索掉落的奶酪,想要儘快結束自己的工作。

「我把午餐帶過來了哦。」

「本人出身良好,什麼都會做!我從沒見過比我更勤奮的女僕,從照顧起居到管理行程,沒有我做不到的事。怎麼樣,要不要讓我在這艘船上試試?」

「別別!浪費,太浪費了!」

「那個……有面包和奶酪……」

越過上甲板的欄杆可以把剛剛經過的甲板一覽無餘。海盜們吵吵嚷嚷,磨着洋工。高高的桅杆對面,萬里無雲的晴空舒展開來。

少女直起身,揉了揉因爲搬運重物而疼痛的腰椎。正當此時,海風吹過,少女下意識按住裙子,曬乾的牀單和衣物一齊飄揚,空氣中傳來柔和的皁香。

「小洛夫莫夫……七百七十——七十……」

「……嗯,算是吧。」

「……欸,魔女大人可以和老鼠對話啊。」

「喬船長哭爹喊娘,可是你的眼淚一文不值!」

少女再次轉向籠中的魔女。

「哈?怎麼可能?我看起來像是老鼠嗎?」

「……欸,我嗎?」

急忙舉手發言的,正是差點被賣掉的卡布奇諾本人。

打開蓋子後第一個窺視木箱的是船長布魯哈,這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如果先被那些粗暴的男人們發現,那酣睡在箱中的女僕裝少女可就不一定能平安無事了。

3

要不要靠近呢,猶豫歸猶豫,麪包和奶酪必須送過去,即使做不到把手伸進籠子中,至少也要把東西擺在籠子前。少女從裙子的口袋中取出手帕,躡手躡腳地走近籠子。

「喂,見頭兒順帶一句!」

面對從鐵柵欄另一邊傳來的提問,在籠子前彎着腰的少女眨了眨她那吊梢眉的眼睛。自尊要強的眼神下是淡淡的雀斑,一頭黑髮透過紅色的花布頭巾露了出來。這位少女名爲——

「請住手,我要去告狀!跟頭兒告狀!」

卡布奇諾·梅洛原本是屬於坎帕斯菲洛城的女僕。

「是哪個混蛋!突然搭話,搞得跳欄的小洛夫莫夫都變成了奶酪!明明差一點就到一千頭了!就差一點!」

「我還要給大夥分食物,你正好閒着對吧。」

船體隨波搖晃,嘎嘎嘎……寂靜無聲的四周只能聽見木製儲藏庫的聲響,不過越往裏走,越能聽見某種聲音。少女豎起耳朵,那是她不熟悉的語言,是瓦西亞語。

此時有的人還趴在地上,有的人則被踩到發出了悲鳴。在這吵吵嚷嚷的騷亂中,看樂子的笑聲和海盜們的歌聲從未停下。

聽說囚禁俘虜的籠子就在儲藏庫的深處。

於是少女第一次看清了魔女的容貌。那是一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輕女子,右邊臉上帶着三條縱向的裂痕,十分可怖,然而那對翠綠和淺藍的——雙色交輝的異色瞳,卻美得驚人,抹去了傷口的駭人。

「哈哈哈!黃毛丫頭鬧啥呢!等長點肉再說吧,摸着都沒意思!」

「呃,那個……午餐,我就放在這裏了。」

當初她隨公主進入〈騎士之國羅威〉展開貿易談判,可是因爲羅威的背叛,坎帕斯菲洛一行人慘遭團滅。卡布奇諾幸運地被羅威城裏的女僕們藏匿起來,保住了一命。躲在城裏療養了一陣子之後,爲了回到故鄉坎帕斯菲洛,她藏身於貨運馬車的貨物中前往北方——按計劃本應如此。

籠中的魔女把臉離開柵欄,懊惱地低下了頭。

每次上岸時,卡布奇諾都想找機會溜走,但是作爲新人的她處在警戒期,隨時都有人監視。海盜把少年水手擄上船來,當成勞動力——這種事在這個行當司空見慣,所以對於被迫上船的新人都會實行嚴格的監視,至少半年內不會鬆懈。

卡布奇諾・梅洛已經成爲了海盜布魯哈的所有物,不再屬於坎帕斯菲洛的公主,但她打心底仍然是一個坎帕斯菲洛人,她還沒有放棄回故鄉的目標。在海盜船上工作的這一個月左右,她每天都在伺機逃跑。

「……好,卡布奇諾,給你一個叫我『涅兒大人』的機會。」

「……欸?」

鐵柵欄的另一側,雙手被綁在身後的魔女露出了高傲的笑容。

「我不喫飯,作爲代替需要魔力。雖然用『數小洛夫莫夫』可以抑制魔力的消耗,但大概……撐不過今天一天。最壞的情況下,我今晚就會自燃而亡。」

「……自燃而亡?」

卡布奇諾跪坐在籠子前,聽着涅兒的話。雖然無法完全理解那些話,但她注意到盤腿而坐的涅兒正在有意識地進行深呼吸。燈籠照亮了涅兒的額頭,沒有冒汗,臉上的笑容似乎也遊刃有餘,然而那一絲焦躁的微表情卻讓卡布奇諾察覺到了,這個魔女在逞強,其實她已經被逼入絕境了。

「所以把『凍住的右臂』拿來。」

「右臂……?」

「那個女人……這艘船的船長,她昨天從貿易船上帶回了一條手臂,你不知道嗎?」

涅兒昨晚受到了布魯哈的審問。

當她供出自己是「雪之魔女」,以及刺在凍屍上的劍是九使徒之物時,她也得知了布魯哈出於某種原因只奪走了洛洛的右臂。

洛洛的右臂應該在涅兒魔法的作用下處於凍結狀態,也就是說,涅兒本身的許多魔力至今仍灌注在裏面……纔對。因此,最壞的情況下,真到了魔力枯竭、連自己的身體也無法維持之際——

「就喫那個。」

「那個是指……?手臂嗎?」

她要將洛洛右臂殘留的魔力收回自己體內,嘗試延命,也就是要洛洛放棄手臂。當然,這隻能撐一時,可是如果自己自燃而亡,洛洛也會共赴黃泉,他應該會諒解吧。

「……呃,換言之,你要我從頭兒身上把『凍住的右臂』搶過來嗎?不可能啦,畢竟這艘船的船長是什麼傳說中的『海之魔女』。」

「嘖……!」

涅兒一臉苦澀地咂了咂舌。

「哇,好冰。」

被凍布包住的右臂,形狀就像剛摘下來的玉米棒。掀開布可以看到微微握拳的手指僵在那裏,摸起來冰冰的。

「哈,誰會相信魔女說的話啊。」

「沒有出乎尋常的計策,也沒有耍小聰明的假動作。直來直往,感情用事,簡直就是頭野豬,根本不像是會說謊的戰士。」

卡布奇諾拿着「凍住的右臂」,走向門口,打算離開房間。

迪莉莉烏姆雖然是個任性又頑皮的公主,但同時也是個比任何人都深愛民衆、爲民衆幸福着想的公主。失去父親巴德,失去城堡與祖國,不知道她的心會有多痛。一想到迪莉莉烏姆,卡布奇諾就坐立難安。

也就是說,那具屍體不是屍體,和搶來的右臂一樣,是活的。

涅兒簡潔地點了點頭。

布魯哈從他遞過來的手掌上拿起一顆。

布魯哈將「凍住的右臂」從頭頂丟下,等它咕嚕咕嚕轉了幾圈後又接住了落下的它。

卡布奇諾站起身,顫顫巍巍地拿起它。凍僵的右臂異常地冰冷和堅硬,卡布奇諾帶着半分恐懼半分好奇,像是要剝開玉米般,掀起了裹布。看到微微握拳的指尖,卡布奇諾轉開了視線。雖然不知道這究竟是誰的手,但魔女想要的肯定是這隻手。

布魯哈跳下桌子,走向船長室的門口。

「哈,很強?是比你想的強一百倍哦?」

「……你是『家人』啊,別問這種壞心眼的問題。」

「嗯,全部都是真貨,而且數量很多。」

吱吱吱……搖晃的船長室再度恢復寧靜。從窗戶射入的陽光隨着房間傾斜緩緩移動,向外可以看見隨風飄動的牀單。

「哼哼哼,時代要變了。」

琳達把東西遞給帕尼尼。帕尼尼坐在沙發扶手上,依舊赤裸着飽經鍛鍊的上半身。他轉過頭,伸出手,從琳達那裏接過「凍住的右臂」,表情苦澀,彷彿看到了什麼噁心的東西。

那麼不言而喻,當時站在洛洛身邊的那名女性就是「鏡之魔女」。既然她幫助了洛洛,那說不定魔女並非都是壞人。

「也就是這隻手臂的主人?魔法真是不可思議呢,居然能維持凍住不化。」

「那傢伙自稱在〈北國〉打倒了九使徒之一的『召喚師』。我在對方船上看到的『凍屍』就是那傢伙的同伴,戰鬥結束後被她冷凍保存……」

「嗯?」

「如果你願意叫我涅兒,我就爲你而戰。」

「我……其實不是海盜,有個地方我非回去不可。」

「好啊。」

涅兒把頭撇向一旁。

「你和頭兒打了一架嗎?」

4

「那麼,那個,可以帶我離開這艘船嗎?」

「所以你相信那個魔女的話嗎?」

「……不可思議,簡直就像魔法一樣。」

「太蠢了,瓦西亞人也會說謊吧。」

「不像是假的,傷口很逼真,重量也剛好是一隻手臂的重量。」

「我明白了。關於『凍住的右臂』……我會努力試試,涅兒大人。」

「哎呀……」

「哼!」

「馬上來射射看吧!拿什麼當靶子呢?」

「凍住的右臂」滾到了布魯哈坐着的桌子底下——卡布奇諾的眼前,後者正抱膝躲在桌子下。藉助前面擋板的縫隙,包在布里的「「凍住的右臂」清晰可見。看到那隻凍結的手指,卡布奇諾不禁「咿呀」地怪叫起來,隨後又急忙用手捂住嘴巴。

「……魔女也分程度嗎?」

帕尼尼聳了聳肩,坐在沙發上的琳達補充說明道。

布魯哈等人不知道在大陸北側很有名的「坎帕斯菲洛的獵犬」,但他們知道涅兒所說的「黑犬」是指那具插着美麗裝飾劍的凍屍。

帕尼奇雙手抱胸,瞪了一眼布魯哈,布魯哈聳聳肩。

「不是因爲輸了才被抓的嗎……?」

布魯哈陶醉地望着手槍。這種武器最優秀的地方在於雖然像魔法,但又與魔法不同,即無論是誰都能使用。

琳達與帕尼尼也跟着布魯哈起身,走出了房間。

卡布奇諾的目標「凍住的右臂」靜悄悄地待在桌上。

卡布奇諾當晚被燒昏了過去,不過她從藏匿自己的羅威女僕口中瞭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得知了黑犬洛洛帶走了被幽禁的「鏡之魔女」,還聽說了那晚「鏡之魔女」與洛洛合力將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烏姆帶出了城堡。

涅兒疑惑地歪着頭。

卡布奇諾在儲藏庫和涅兒交談後,立刻前往了船長室。剛到達時,房間裏還沒有人,她心想這是個好機會,於是就偷偷潛入房間,開始翻箱倒櫃,然而目標物「凍住的右臂」卻始終不見蹤影。就在她東翻西找時,布魯哈等人來到了船長室,嚇得她急忙躲到了桌子底下。完全錯失逃跑時機的卡布奇諾一直躲在布魯哈坐着的桌子正下方,屏住氣息,不停發抖。

「哼!意思就是,我是比她更強大的魔女。」

「我也是魔女啊。你不相信我嗎?」

琳達背靠着坐在沙發上,仔細端詳起恢復原樣大小的洛洛右臂。原本綁在頭頂的黑色長髮已經解開,披散到腰際。

「……所以真正的寶物怎麼樣了?能用嗎?」

剛剛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卡布奇諾從裏面爬出來,移動到了書桌側面。她背靠桌側蹲坐在那裏,閉上眼睛屏住呼吸。

帕尼尼起身離開沙發扶手,從口袋裏拿出的手掌上放着三顆鉛彈,正是布魯哈在貿易船的倉庫裏找到並搶來的東西。

「大量的槍械被運進〈港口城市薩烏羅〉,購買者是奧馬爾人富商,那些傢伙說不定真的打算掀起戰爭。」

船長室位於上甲板最裏面,不愧是這艘船上地位最高的人使用的房間,裝潢非常豪華。房間內側放着防水的柚木書桌,中央則面對面擺着兩張鋪有坐墊的沙發。

「或許吧。最近太多了,讓他們大掃除一下好了。」

牆邊的裝飾櫃上隨意陳列着無數通過襲擊商船搶來的珠寶,包括鑲有大顆寶石的胸針、各國的貨幣、金塊和銀製聖盃等等。

「怎麼?有老鼠嗎?」

帕尼尼隨即把卡在腰帶扣上的筒狀武器遞給布魯哈。

布魯哈將「凍住的右臂」擱在一旁,接過武器。這個帶有銀製裝飾的筒雖然尺寸不過手掌大小,但重量卻沉甸甸的。布魯哈將彎曲的握把貼合手心,把手指搭在扳機上,然後又把筒前端的洞口朝向正面的門,擺出射擊姿勢。

戀人般十指相扣的姿勢讓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恍惚。

「那傢伙不會,你跟她打過就知道了。」

卡布奇諾・梅洛是屬於坎帕斯菲洛的女僕,是迪莉莉烏姆的侍女,那麼她該回去的地方早就有了答案。儘快回到公主身邊——這是自己的職責,比一切都要優先。

布魯哈跳下書桌,剛剛傳來的微弱尖叫讓她心生疑惑。她撿起「凍住的右臂」,再度坐回書桌上,從上方窺探桌子底下,即卡布奇諾剛纔躲藏的地方,不過裏面沒有任何人,或者說人已經金蟬脫殼了。

「那個……魔女大人很強嗎?」

帕尼尼把「凍住的右臂」遞還布魯哈,隨後雙手在厚實的胸肌前交叉抱胸。

裝飾櫃上斜靠着一塊陳舊的石板。儘管在閃閃發亮的寶物中,樸素的石板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卡布奇諾就是莫名受到了吸引,她拿起石板,轉到背面一看。

昨天摔在海盜船甲板上的涅兒在被布魯哈拘捕的前一秒醒了過來。

布魯哈背對着破破爛爛的泛黃地圖,沒有待在椅子上,而是坐在了書桌上。從書桌向外看,正面的牆壁上有一扇窗戶,透過它可以看見被風吹得啪噠啪噠的衣物。

「商品的價值會隨着故事水漲船高。打倒九使徒的男人,以及刺進他胸口的九使徒之劍……誰聽到都會覺得是個絕佳的故事,而且還是活生生的……!比任何題材都要值錢。早知道這東西這麼有價值,當初就該把他的身體也搶過來,就算再冒點風險也無所謂,真是可惜……」

布魯哈直起身子。

「……走了?哇,真幸運。」

「喂,不要亂敲,還我。」

布魯哈將自己的左手滑進了那隻微微張開的冰凍右手。

「至少我現在對這隻手臂很感興趣。」

「我必須回到某個人的身邊,一刻也不能耽誤,必須儘快回去。那個人現在一定非常悲傷,我必須陪在她身邊。如今不是在這種地方……當什麼海盜的時候。」

卡布奇諾已經聽說了領主巴德遭到處刑的消息,也知道了祖國坎帕斯菲洛城淪陷的事實。她無法相信,心都快碎了,但她忍住了淚水,因爲還有希望,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烏姆還活着。

帕尼奇傻眼地搖搖頭。

布魯哈撫摸着槍身上的美麗裝飾,愉悅地笑了起來。

「黑火藥也有兩個木箱的分量,隨你怎麼射。」

「是啊。我先聲明,我比那傢伙更魔女,是超級超級大魔女。」

「怎麼樣,要試射一下嗎?」

這種名爲「手槍」的武器還沒有普及開來,算是個稀奇物。只要把鉛彈塞進空洞,將火藥填進火藥池,再扣下扳機——如此簡單的一套動作就能殺傷敵人,實在是一種可怕的遠程武器。

確定室內鴉雀無聲之後,卡布奇諾從桌子側邊探出頭。

眨眼間轉危爲安,卡布奇諾長舒一口氣。

「因爲這隻手臂被她的魔法凍住了哦?而且是現在進行式。如果阻斷魔力,好不容易搶到的寶物就會融化腐爛。」

「你的興趣太糟糕了。話說回來,爲什麼不用魔導具拘束那個金髮女?她是魔女吧?光把她關在籠子裏,她說不定會用魔法逃出來。」

卡布奇諾回想起遇見第一位魔女時的情景。那是在羅威的慘劇之夜,正當她被魔法師的火焰包圍、差點做好死亡覺悟的時候,她在洛洛身邊看到了一位陌生的女性。

「就航海紀錄來看,那艘貿易船曾多次往來於奧茲與薩烏羅,載運大量的鉛彈與火藥……還有許多槍械。」

這副孩子氣的舉動讓卡布奇諾稍微放鬆了戒心。短短几分鐘內,她對涅兒的印象就改變了。這個魔女不是冰雕,雖然外表像冰雕一樣美麗,但言行舉止卻非常具有人情味。

此時牆邊的裝飾櫃突然牽動了她的視線,讓她停下腳步。那裏毫無防備地放着寶石與飾品等乍看之下比「凍住的右臂」更值錢的寶物。偷一個藏進口袋裏也不會被發現吧——這種邪惡的想法閃過腦海,卡布奇諾吞了吞口水。

「不用擔心。那傢伙要是亂來,我會阻止她,而且重要的右手在這裏,她不會逃走的,更何況那傢伙是『瓦西亞人』,高傲的北方戰士不會說無聊的謊話。」

「根據『雪之魔女』的說法……我看到的那把劍似乎是九使徒的東西。」

「怎麼說呢……」

「那混蛋果然是『海之魔女』嗎,難怪那麼強。」

他試着用「凍住的右臂」輕輕敲了敲布魯哈所坐的柚木桌,桌子發出了清脆的哐哐聲。

連續丟出兩三次「凍住的右臂」後,布魯哈失手讓它掉到了地上。

「雪之魔女」涅兒是卡布奇諾遇見的第三位魔女,是三人之中最不可怕的那位。

她十分害怕被魔導具束縛,表示自己身體的時間被魔法凍結了,所以開山刀砍不死她。她大喊「如果魔法解除,不只是我,連黑犬也會死!」。

「……有了它,就算不會魔法也能殺掉魔法師,力量關係已經顛覆了。」

「……嗯?」

「畫得……真好。」

石板上描繪的是一位少女的笑顏。那是一位表情豐富、十分可愛的少女,她有着捲曲的長髮與充滿好奇心的雙眼,柔和的臉頰讓人感受到天真無邪。

「……」

不曉得是不是被少女的笑容驅散了邪念,卡布奇諾將石板放回原位,隨後只拿起原本的目標「凍住的右臂」,準備離開船長室。透過門上的小圓窗確認外面沒有人後,卡布奇諾打開了房門。

就在她踏出房門的下一瞬間——

「——砰!」

聲音貼着耳邊響起,嚇得卡布奇諾肩膀打了個抖。

槍口抵在她的右邊太陽穴上。卡布奇諾戰戰兢兢地看過去,發現布魯哈一直躲在小圓窗的死角處,等着她這個小偷出來。

「是我贏了。好啦,交出來。」

布魯哈伸出手掌,然而手掌對着的卻不是卡布奇諾。站在卡布奇諾左側的帕尼尼和琳達全都露出了不情願的表情,各自將一枚銀幣放到了布魯哈的手掌上。

「……嘖,爲什麼選那個啊,這個小不點。」

「真奇怪,明明還有其他很多值錢的東西呢。」

看來他們三人賭的是卡布奇諾會從房間裏偷什麼。

布魯哈以裹纏的姿勢把手繞到了卡布奇諾的肩膀上。

「卡布,這表示你知道那個東西的價值對吧?爲什麼?」

「啊……呃,那個……」

卡布奇諾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5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好喫,非常不好喫,都凍了那麼久。」

被反綁雙手的涅兒依舊關在籠子裏,連同籠子一起被帕尼尼扛着移動。

他們穿過船艙,走上甲板。由於扛在肩上的籠子是斜的,盤腿而坐的涅兒也維持着斜的狀態,她大喊道。

「受詛咒的短劍?那是什麼?魔導具嗎?」

「閉嘴,你是瞧不起瓦西亞嗎?我不需要施捨。」

「是後來才成爲的吧。如果是天生的魔女,就不會問『是怎麼變成魔女』這種問題。」

涅兒老實地搖了搖頭。

從腰際尾椎骨一帶伸出的兩條章魚腳,簡直就像尾巴一樣在扭動。

布魯哈又伸出了新的章魚腳,代替剛纔切斷的那條。新的這條是由右腳踝附近的紋身實體化而成的,跟剛纔那條部位不同。

抬頭望去,深紅帆高高聳立,薄紫色的天空中拖着綿長的雲朵,西下的夕陽將其染上了晚霞的顏色,耳邊陣陣的濤聲寧靜又祥和。

布魯哈直起身子,背靠欄杆。

涅兒沒有回話,只是張大嘴巴,一口咬住了遞來的章魚腳碎片。

「阿・夏姆斯是一位厭惡戰火與鬥爭、勸導人們成爲『好鄰居』的溫和神明;而月神艾爾・卡蘭姆正好相反,歇斯底里又善妒,充滿了攻擊性,『受詛咒的短劍』就是這位艾爾・卡蘭姆製作的。」

「難道……你喜歡煮熟的?」

涅兒無法接受這一行爲,隔着章魚腳瞪向布魯哈。

卡布奇諾不由自主地後退。

「這個嘛,是祕密。」

「你看起來很難受啊,魔力快見底了吧。」

「……等我魔力恢復了,一定有你好看。」

「我可不打算還你。被魔法凍結的神奇右臂——而且還是打倒九使徒者身體的一部分。若是找到憎恨魔法師的買家,就當作『英雄之臂』,若是找到露西安的買家,就當作『惡魔之臂』,總之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涅兒垂下眼簾,思索起來。雖然任憑對方擺佈很不爽,但眼見魔力就要枯竭,不想落個自燃而亡的下場也別無選擇。

「我先解除你的魔法,再重新施展魔法,就算能凍住手上的這條右臂,但『紫紅色舌頭的魔女』那邊的身體呢,它會因爲不能及時附上魔法而融化吧?我們是打算連那具『凍屍』也一起帶走的,或者說,那具屍體纔是重中之重,是最值錢的部分。」

布魯哈放開卡布奇諾,舉起另一隻手上「凍住的右臂」。

「這是示好的一環。人類這種生物,總是會害怕自己不瞭解的事物,像是看不見前方的黑暗,或是無法預測行動的瘋子。未知的魔法也是一樣,不知道規律就會感到害怕,可是我不想讓你害怕。你知道『操作型』的弱點嗎?」

布魯哈繼續將身體靠在欄杆上,仰望着浮在頭上的新月。

「『操作型』的『附魔物』一旦被破壞,就什麼也做不到了,可我的『附魔物』剛好就是紋身。只要皮膚沒有被燒掉或是撕裂,就不會被破壞,所以是無敵的,很厲害吧?」

「吵死了,都說了不會喫你。」

「疼疼疼……疼。」

「哼!」

「哇啊!章魚!」

真是個寧靜的夜晚,頭上滿天星斗無聲地閃爍,腳下大海在月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

布魯哈連續詠唱,纏繞在腹部和大腿上的兩處章魚腳紋身隨即啪啪脫落,離開了褐色的肌膚,然後在布魯哈的背後,逐漸實體化爲兩條黏糊糊的巨大章魚腳。

「……」

涅兒的肩膀上下抖動,氣息漂浮。她的魔力幾乎空了,別說打破牢籠戰鬥,連站起身都有困難。早知如此——涅兒有些後悔——就不應該數小洛夫莫夫,應該趁昨天還有魔力的時候殊死搏一把。

她的手臂摟着卡布奇諾的肩膀,後者縮着身子,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

「你說的沒錯,她是個弱不禁風又背叛別人的沒用丫頭,但這傢伙是我買下的,是我的東西。在她成爲獨當一面的海盜之前,我得負起責任照顧她,對吧?」

「被龍抓傷了。」

「然而頭疼的是,沒有你的魔法,它就會腐爛,如此一來,價值就會暴跌。這玩意兒就是凍着纔有意思,不會融化纔有價值,你死了對我們來說也是個麻煩。」

涅兒本來是想挑釁,但布魯哈卻輕易地點頭答應。

「簡單來說,你只要能攝取魔力就行了吧?」

以深紅帆爲背景,布魯哈站在船舵前。

涅兒則一邊用力咀嚼着大塊章魚腳,一邊隔着鐵柵欄回應。

布魯哈對準她稱之爲備用品的章魚腳,用白色尖端的章魚腳切下了前者的尖端。

白天活力四射、吵吵嚷嚷的船上現在瀰漫着肅穆的氛圍。雖然有人在,但他們大多數都不說話,而是拿着分配的杯子,也不舉到嘴邊,就那樣各自注視大海。

布魯哈聽懂了暗示,知道涅兒想讓自己放卡布奇諾下船,不過布魯哈卻哈哈大笑。

涅兒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裝作不經意似地觀察周圍。正面是布魯哈,斜後方的左右兩邊站着琳達與帕尼尼,三人對籠子呈現合圍之勢。

「呵呵呵……那你就用那隻章魚精靈奪走我的魔法吧。你自己來凍住手臂,不是更省事嗎?」

「喲,『雪之魔女』。船上的旅行還愉快嗎?」

「章魚腳有八條,每條都能儲存一個搶來的魔法。如果想放棄某個魔法,就必須把對應的章魚腳從根部切斷,然後過一陣子就會長出沒有儲存魔法的普通章魚腳。」

「……『白金之晨』,然後是『口袋裏的象人』。」

「嗯……的確是魔導具,但我們不那樣稱呼它,因爲那把短劍起源於夏姆斯教。你知道太陽神阿・夏姆斯嗎?對於出生在北國的你來說,應該是位陌生的神吧。」

「換新需要花費一定時間。即使遇到很有魅力的魔法,要是儲存空間滿了,就無法搶奪了,因此我時常留着兩條普通狀態的章魚腳當作備用品。這兩條就給你吧。」

「……不需要。」

「瓦西亞不會說謊。我跟弟弟一起召喚了龍,是一隻髒兮兮的、莫名其妙的龍。雖然我們痛揍了它一頓,把它趕了回去,但那時眼睛被它抓傷了。等回過神來,就已經能夠使用魔法了。」

「真的假的?」

「例如這個尖端白色的章魚腳,就是奪取了某種能白金化自己身體的煉成魔法。」

「……哼,你要給我魔力嗎?」

「……」

涅兒從籠子裏朝布魯哈喊道。

「好啊,我會阻止你,你不會忘了已經輸給我兩次了吧?」

「來,喫吧。」

「你想要這個對吧?」

涅兒也追着布魯哈的視線,抬頭望向月亮。

布魯哈用摟着卡布奇諾肩膀的那隻手,捏了捏卡布奇諾沮喪的臉頰。

布魯哈彎起一條章魚腳,拿到自己的頭上,然後憐愛地撫摸着泛白的尖端。

「哈哈,沒想到你腦筋動得挺快。奪走你的魔法,確實也能把『凍住的右手』維持下去,但這麼一來,我就得一直伸出這隻章魚腳,太累人了。」

「操作型」的魔法使用者是通過「附魔物」來使用魔法的,「附魔物」是本人的象徵,像特蕾莎麗莎就是通過白蛇纏繞的小鏡子讓精靈阿芙羅顯現的。

「嗯,可以啊。」

「好了,言歸正傳。」

在雙手被綁在背後的狀態下,涅兒殺氣騰騰地望向布魯哈。-

接着布魯哈操作另一條章魚腳,讓它在背後蜷起。

「不,是操作魔法。這隻章魚說白了就是我的精靈,它非常貪心,能夠奪取他人的魔法。」

「真是多話的女人……竟然滔滔不絕地說出自己的魔法。是覺得就算被我知道,也不會構成威脅,所以瞧不起我嗎?還是說你是個大笨蛋?」

「……破壞附魔物。」

盤腿坐着的涅兒挺直腰桿,從正面回瞪布魯哈,但很明顯是在逞強。

6

「哈?我一點也不難受啊?」

布魯哈切斷了一條章魚腳。

「……你知道嗎?漂浮在伊南特拉海上的新月,似乎比從其他國家看到的新月更加彎曲。它會彎成一道妖豔的弧線,散發出魅人的魔力。仿照那個月亮製作的詛咒短劍就被稱爲『伊南特拉昇起的月亮』。」

「你是怎麼變成魔女的?」

輾轉幾段樓梯,籠子最後被重重地放在了上甲板的舵前。船舵另一側有欄杆,從那裏可以俯瞰下方的甲板。

太陽完全西沉,入夜後,甲板各處都點亮了提燈。琳達、帕尼尼與卡布奇諾回到了下甲板,上甲板只剩下布魯哈與籠中的涅兒兩人。

布魯哈將胳膊架在欄杆上,一邊環顧下方的甲板一邊問道。

「我沒有像你那樣戲劇性的故事,我只是把『受詛咒的短劍』插進腹部,僅此而已。」

不只是封印魔力的拘束具,與魔法相關的道具都統稱爲「魔導具」。涅兒本以爲那把短劍與魔法有關,所以才如此詢問,然而布魯哈卻含混地聳了聳肩。

「……你真的很聰明呢。」

「沒錯。」

「那個小丫頭,稍加威脅,就哭哭啼啼地成了我的手下。呵呵,真是個弱不禁風的小丫頭,不適合當海盜,趕緊丟掉算了。」

布魯哈驚訝地轉過頭。

嘖,涅兒咂舌。

「……哦,召喚?瓦西亞人還真是瘋狂啊。」

接着她撿起掉落在腳邊的章魚腳碎片,從鐵柵欄的縫隙裏遞了進去。

布魯哈往前幾步,隔着鐵柵欄俯視涅兒。

「這個則是將抓住的東西縮小,也是煉成魔法。」

「我看起來有那麼好喫嗎?想必也是,畢竟涅兒大人就是如此充滿魅力,但是你這種傢伙根本喫不了我!牙齒一磕就會斷掉,哈哈哈,因爲我現在是冰凍狀態!」

「……是召喚魔法嗎?」

「不,這是交易。我說過了,你死了我也會頭疼。」

「……失敗了嗎?」

嘻嘻嘻——布魯哈露出潔白的牙齒,笑得像個孩子。

「很瘋狂吧。你也不是天生的魔女,而是後來才成爲魔女的嗎?」

而且——布魯哈繼續說道。

「劍身就像那個新月一樣,詭異地彎曲着,作爲武器來說完全不合格。聽說它過去是在祭典上使用的,艾爾・卡蘭姆的詛咒就封印在短劍裏——」

布魯哈把視線轉向籠中的涅兒。

「傳說那把劍的劍尖會助長被刺者的憎恨與攻擊性。心中盤繞的怨恨與痛苦越強,那個人就會被月神艾爾・卡蘭姆的黑暗吞噬得越深,從而獲得強大的力量。」

「……原來夏姆斯教也有那種像魔導具一樣的東西啊。」

「哈哈,透個底,短劍彎曲的劍身其實是以龍的鉤爪製成的,原理和露西教的『割禮』一樣。不過短劍的原主人是夏姆頓,他覺得那把助長憎恨的短劍是與太陽神阿・夏姆斯爲敵的詛咒道具,很噁心,就出手了。」

輾轉之下,短劍落入了布魯哈他們所在聚落的長老手中。

「我們一族並非夏姆頓。話又說回來,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大婆婆纔會把短劍放在手邊。她將短劍珍藏起來,對我們說『絕對不能碰』、『會被詛咒』。可是聽到這種話,反而會讓人更想碰觸吧?……我當時還是個孩子。」

布魯哈呢喃道。

「我想着如果真能得到黑暗力量,那也值了,於是出於好奇刺了自己的肚子,結果在生死邊緣徘徊了三天三夜。」

「出於好奇心?……真是瘋狂。」

「很瘋狂吧,不過強大的力量很有魅力。」

「嗯,只要有了那個,就能不斷製造魔女呢。現在還在嗎?」

「不,已經不在了。『割禮』不是風險很高嗎?而且那把短劍『伊南特拉昇起的月亮』不是原始的龍爪,是經過加工的道具。覺醒魔力的可能性大概比原本的『割禮』還要低,有人曾模仿我,想通過短劍獲得力量,但最後有三人因爲傷口化膿而失去手腳,四人因爲出血過多而死。」

「……」

「看樣子它的確是把詛咒的短劍。心生害怕的大婆婆爲了不讓犧牲者繼續出現,就把短劍丟進了海里。」

「……那些傢伙一定是憎恨不夠吧。」

「憎恨?」

涅兒抬頭看向側起腦袋的布魯哈。

「你不是說過嗎?那把短劍能從月神那裏獲得黑暗之力,而且憎恨愈強,力量愈強吧?雖然有許多人失敗,但你撐住了。這表示你對某樣事物憎恨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那到底是什麼?」

「……」

「我們掙扎過,一滴淚也沒流。」

「對吧?」

「不不,那裏是海底也能呼吸的神奇地方。半人半魚的人魚們所生活的樂園,傳說就在那種神奇的地方。」

「真的假的?」

卡布奇諾也站起來,繞到籠子後方,視線越過涅兒的肩膀盯着石板。

布魯哈高舉杯子,讚揚他們的奮鬥。「敬勇敢的海盜們,」布魯哈帶頭乾杯。

於裏面出場的是一位名叫「荷璐卡麗」的人魚歌姬。

另外,人們還分到了由鵝肝醬與蔬菜碎烤成的固體食物——

凍派

的切片,它跟平常分到的裂紋面包或者咬都咬不動的肉乾不同,一點都不硬。

「當然存在。既然有『冰封之城』,那海底有一兩座樂園也不奇怪。不過……這故事真令人悲傷。」

「布魯哈把荷璐卡麗變成人類,但荷璐卡麗愛上的青年竟然是魔法師。」

籠中的涅兒雙手捧着石板,發出讚歎。

「啊……對不起。」

死亡不是單純的悲傷,而是包含了榮譽,這樣的生死觀與瓦西亞也有共通之處。涅兒把話吞了回去,她不曉得該如何回應。

布魯哈的歌聲停止,熱烈的掌聲響起,卡布奇諾也跟着輕輕拍手。

涅兒錯愕地望向籠頂。

滑石畫無法長期保存,有許多地方暈開,但還是能看出少女純真的表情。圓潤的下巴輪廓,柔軟的捲髮,荷璐卡麗的活潑與無邪被滑石的白線充分表現了出來。

察覺布魯哈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卡布奇諾抱着膝蓋縮起身子。

轉過神來,星空下響起了絃樂的音色,是琳達在甲板上拉小提琴。在悲壯的旋律中,布魯哈突然放聲歌唱,用的是共和國伊南特拉的本土語言——奧馬爾語,唱的是一首悼念死者的鎮魂曲。

「正因爲你和他們交手過的,所以纔要請你稱讚他們。如何?我的同伴們直到最後都很英勇吧?」

涅兒在牢籠中嘟囔道。

「……死亡不是結束,而是踏上新旅程的開始。我原以爲你們的『死』跟瓦西亞相似,但看來有些不同呢。」

「……不是不能喝,雖然不會醉。」

布魯哈說這樣稍顯豐盛的大餐只有在特別的日子才能喫到。

布魯哈從欄杆俯身向下,喊住了忙着分配杯子的卡布奇諾。

籠子旁點亮的提燈給異色瞳添上了一縷暖紅。雖然杯子裏裝着葡萄酒,但凍住的涅兒嘗不出味道,她只是讓嘴脣前端沾溼而已。

「昨天襲擊貿易船時死了十六個人。大海連結着一切,包括死後的世界,活着的我們得將死者所珍惜的事物送過去。」

「……誰知道呢,太久了。」

「來,乾杯吧……啊,該不會是因爲凍住了沒法喝吧?」

涅兒不懂奧馬爾語。不過這首爲死者祈福的歌飽含了慈愛的情感,讓人忍不住側耳傾聽。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閉上嘴巴,專心聽着布魯哈響徹夜空的歌聲。

「可是荷璐卡麗沒有殺掉青年,豈止如此,她還不顧兄姐的反對,讓青年逃走了……她太愛那個青年了,近乎盲目。人魚們的樂園最後還是被魔術師們毀滅了,荷璐卡麗也不是溺死的,她哀嘆心愛的男人背叛自己,自己割開腹部而死。」

「出現了,布魯哈,可惡的章魚魔女。」

夜風吹動了布魯哈的黑髮,「嘿嘿」,她開心地笑了。

然而無法享受味道的涅兒對食物沒有興趣。「給你,」涅兒把食物遞給坐在籠子旁的卡布奇諾,卡布奇諾雙眼放光,回道「可以嗎!」。

「真的。其實這個魔術師早就盯上了神奇的『人魚樂園』。五位兄姐發現後,立刻叫荷璐卡麗殺了青年。『來,等他酣睡時,用這把短劍刺進他的胸口』。」

布魯哈凝視着下方回答道。

說起來,那是她偷東西時發現的,不是可以拿出來重提的話題。

涅兒抓住鐵柵欄,把臉湊近卡布奇諾。

聚集在船沿的男女正將花束拋入海中,那是已經褪去橘色的金盞花乾花。

「悲慘的結局也是那孩子自己招來的。真是個愚蠢的孩子啊,純樸又不諳世事,過於輕信別人,讓人看都看不下去……放青年逃走後,她還很珍惜地抱着那個男人畫的肖像畫,因爲她信了那個男人的鬼話,覺得那麼溫柔的人不可能背叛自己。」

卡布奇諾把腳尖朝向涅兒,重新坐好。她在海盜船上工作的時候,從女前輩們那裏聽過這個愛情故事,據說這個故事在臨近伊南特拉海的城鎮裏特別有名。

沒多久,琳達拉起下一首曲子。卡布奇諾繼續說道。

「鎮魂儀式。」

「這樣不是更悲慘嗎!」

然而卡布奇諾的一句話卻讓籠中的涅兒有了反應。

「……這就是荷璐卡麗嗎?好可愛的姑娘,我喜歡。」

「你傻了嗎?我是敵人,那十六人當中說不定有被我的劍刺死的。」

「那就這麼決定啦。喂,卡布!」

卡布奇諾也把臉湊過去,在她鼻尖前低語。

「……他們在做什麼?」

「哦……是瑪娜穴嗎?」

「……不過,我喜歡『盡情享受今天』這種想法。」

「……!怎麼這樣。」

涅兒放開鐵柵欄。

「你的反應太大,害我講得沒勁了……不過這只是童話哦,涅兒大人。那樣的『人魚樂園』是否真的存在,也是個未知數呢……」

卡布奇諾發出「嗯——」的聲音,用手指夾起下巴。

布魯哈在離兩人稍遠的地方。她再次背靠起欄杆,一邊吹着晚風,一邊傾斜杯子。

「哦哦,不錯哦。加油,荷璐卡麗,殺了他!」

「所以我們要盡情享受今天。」

「可是荷璐卡麗必須殺了青年。因爲他已經知道了『人魚樂園』的地點,下次可能會帶着許多魔法師回來奪走樂園,所以荷璐卡麗遊着追上青年。」

聲音從頭頂傳來,卡布奇諾抱着膝蓋回頭,布魯哈就站在背後。

「荷璐卡麗本應該殺掉青年纔對。我好好警告過她,說『要是不在這裏阻止那個男人,你們的樂園就會被魔法師們毀滅。比起情同手足的夥伴們,你更想保護一個男人嗎?根本連想都不用想吧。』」

「我聽說她是個殘忍的魔女,會削下敵人的鼻子,但同伴們看樣子倒是很愛戴她。」

明明自己也是魔女,涅兒卻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涅兒盤腿坐在籠中,輕輕傾斜杯子。

「切!真是個敏銳的男人!」

「……」

「安息吧,同志。唯獨今晚可以盡情哭泣。」

「你奪走的『荷璐卡麗的重要之物』難道就是這個嗎?」

涅兒隱約記得特蕾莎麗莎與維多利亞聊過這件事。

看到一旁的卡布奇諾眨眼間就喫光了兩塊凍派,布魯哈也遞出了自己的那份,說「這塊也給你喫」。卡布奇諾又回了句「可以嗎!」,表情也跟着明亮起來,但她立刻就警惕地擺出了戒備姿勢,不過最後還是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收下了凍派,整個過程就像在餵食野貓一樣。

「……金色的長髮,白色的肌膚,還有寶石般的翡翠色眼睛。荷璐卡麗的雙腳就像魚的尾鰭,鱗片閃閃發光。她是六兄妹裏的老幺,也是個很會唱歌的人魚。這樣的她在十五歲時救了一個在海里溺水的人類青年,並帶回了海底的住處,據說她愛上了那個英俊的青年。」

「然而人類的腳無法順利游泳……荷璐卡麗溺死了,故事結束。」

「……唉。」

「挺起胸膛吧,同志。我們不會忘記你。」

聽到涅兒的話,抱膝坐在牢籠旁、喫着凍派的卡布奇諾抬起頭。

「而且還分了凍派給我。」

杯子分發到甲板上的每個人手中後,布魯哈把手放在上甲板的欄杆上,開始講話。在衆人矚目下,她逐一念出十六名死者的名字,並簡單描述了與他們的相遇和他們身上的小故事。

「也拿點葡萄酒來這裏。加上你的份,總共三杯。」

「沉到海底要怎麼辦?青年死了嗎?」

白天潛入船長室時,卡布奇諾看到裝飾櫃上架着一塊石板,上面畫的是一位笑靨如花的少女肖像。

涅兒無法接受布魯哈述說的結局,不爽地皺起眉頭。

涅兒吞下章魚腳,和布魯哈一樣,隔着正面的船舵俯視下方的甲板。

「有些訛誤,尤其是結局。」

「……哦哦。」

「有荷璐卡麗的肖像畫嗎?我想看!」

布魯哈深深嘆了口氣,但還是把塗了清漆的石板取了過來。

「是不是有傳言說她喫過人魚?我想想——」

卡布奇諾大口吃起第三塊凍派,真是隻勢利的貓。

「接下來要乾杯,爲死者祈福,你也一起緬懷他們吧。」

「……肖像畫,該不會是……」

仔細一看,拋進海中的不只花束,還有銀製裝飾的短劍、寶石、皮革書和羊皮紙等各種物品,它們都被鄭重地送歸海中。

「畫的確實好,難怪會想好好珍惜。」

「五個哥哥姐姐都告誡荷璐卡麗不可以喜歡上人類男子,可是荷璐卡麗卻無法阻止自己的愛意。她以重要的東西作爲交換,見到了號稱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海之魔女』布魯哈。」

「死亡面前衆生平等,同伴的死總會讓我想起這件事。」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人。」

布魯哈目不轉睛地回望涅兒,這女孩的腦袋真的很聰明,與言行舉止相反。布魯哈沒有回答,而是背對籠子,把兩隻胳膊架在欄杆上,示意話題到此結束。

「我們戰鬥過,因爲有心愛的人在身旁。」

「……殘忍歸殘忍,倒也沒什麼辦法。所以荷璐卡麗親手殺了心愛的男人嗎?」

一名女性將掛在脖子上的墜飾拋入海中,隨後哭倒在地,被其他女性攙扶着。那大概是死去男子的戀人或妻子吧。

「沒喫過啦!你是說《人魚公主》的故事吧?『海之魔女』用魔法把人魚變成了人類,那是人魚自己希望的。」

「那個……放在船長室的吧?」

「……不。雖然荷璐卡麗舉起了短劍,對準了睡着的男人胸口,但男人卻在千鈞一髮之際醒來,成功逃走了。」

「嗯?」

涅兒從籠中仰望布魯哈。

「貪婪的『海之魔女』在實現願望的同時,會奪走許願者最重要的東西對吧?這塊石板不是荷璐卡麗變成人類而被奪走的代價嗎?」

「……哦哦。」

布魯哈理解了涅兒想問什麼,隨後搖了搖頭。

「不,我從她那裏奪走的最重要的東西是……『歌聲』。」

「歌聲?」

「荷璐卡麗有一個夢想。她常常從海面探出頭,眺望海平面那邊的港口,說將來長大了想去那裏,成爲一名歌手。那是她最重要的東西,我把它奪走了。」

「……你做的真過分啊。」

把石板放在膝上的涅兒一愣,眉頭緊鎖地說道。

「你……果然是個殘忍的魔女,我差點被騙了。」

隔着鐵柵欄看到涅兒再度警惕地板起臉,布魯哈輕輕一笑。

「現在才明白嗎?是的,我很殘忍。愛上一個人的代價就是如此巨大。」

布魯哈站在涅兒面前,把手伸進入籠子,從涅兒手中取回了石板。

「每個故事都有教訓,《人魚公主》的故事告訴我們,『愛一個人是愚蠢的』。荷璐卡麗正因爲知道了愛,才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她失去了家園、同伴的信任,甚至是生命。真是愚蠢啊……爲了一個魔法師男人,放棄了自己的樂園。人一旦愛上別人,就會看不見周圍的一切。」

「然後你得到了美妙的歌聲,不愧是貪婪的魔女。」

「沒錯,我是貪婪的魔女,也是海盜。」

布魯哈後退了兩三步,靠在舵上,張開雙臂。

彎曲的新月漂浮在星空上,深紅帆在月光中熠熠生輝。

船上回蕩的小提琴旋律仍舊是那麼陰鬱。突然,琳達撥動了一根弦,悲傷的氛圍轉調爲明快的節奏。打擊樂和腳步聲隨後入場,剛纔還神情凝重聽着音樂的人們開始拍手歡呼。

特蕾莎麗莎把餡餅藏到烏鴉的視線外,深深地戴上了兜帽。她穿着長袍,僞裝成普通的旅人,而維多利亞則穿着手甲,腰間佩着兩把劍鞘,看外表顯然是個騎士或傭兵。

「……傑柯?」

二人乘坐的商船抵達〈港口城市薩烏羅〉是剛剛不久的事。

特蕾莎麗莎從未聽過這個名字,她看向停在男子身後的馬車。馬車座位上坐着一位女性,她全身被布包裹,僅留一對眼睛露在外面,這是夏姆斯教女性的特徵,她們忌諱過多暴露皮膚。當二人目光相遇時,女人微微點頭致意。

特蕾莎麗莎小時候身爲「流浪之民」,曾多次來到這座城市。

「真有毅力啊,『抑制魔力』這種行爲的難度,我連想不敢想。」

「你喫嗎?」

一位戴着面具的幼童從陽臺上俯視特蕾莎麗莎。當他們目光相遇時,孩子就搖手說拜拜,特蕾莎麗莎也小幅度地揮手回應。孩子小巧的身軀與顯然爲成人設計的面具形成了可愛的反差。

有許多事要在這座城市裏處理。爲了救回登上海盜船的涅兒和「凍住的右臂」,必須收集布魯哈的有關信息。雖然不清楚要在這裏逗留幾天,但非要選擇一個據點的話,選魔法師較少的南區無疑是明智的。

由於這裏沒有降雪,建築多是沒有屋脊的方形建築。然而在這樣的城市中,分散在北區的露西教教堂卻是特蘭斯馬雷樣式的三角屋頂。

聽到「魔女」這個稱呼,特蕾莎麗莎本能地提高了警惕,她能想到的會這麼稱呼她的人只有一個,而那個人現在正躺在她的腳邊凍着。即使等到男人從馬車上走下來,特蕾莎麗莎看清了他的臉,也依舊沒有什麼印象。

「……是啊,謝肉節。」

維多利亞眯起眼睛,臉上半是不解半是不滿。

離開港口後,二人沿着鋪有磚塊的街道,向南區走去。

「啊,是……呃。」

「……誰知道呢。」

「說實話,其實是在硬撐。能釘在牆上的肉,絕非人類的食物。」

「節日限定的熱鬧罷了。謝肉節是露西教的慶典,某種意義上是爲了牽制夏姆斯教。」

特蕾莎麗莎和維多利亞一邊嚼着從港口小販那裏買來的餡餅,一邊窺視着洛洛凍結狀態下的臉。

「沒融化……就是說那傢伙還在堅持嗎?」

金黃色的餡餅烤得酥脆,咬下去咔咔的,香氣四溢。裏面包着魚肉,但不清楚是什麼魚,可謂是「謎之魚餡餅」。不過現在的特蕾莎麗莎根本不在乎是什麼魚,餡餅剛從石鍋裏拿出來,溫熱可口,最重要的是可以咬動,這纔是最令人開心的。進食的喜悅讓特蕾莎麗莎不禁嘆了口氣。

「……本來就是要去薩烏羅的。」

「住過一段時間。」

7

喫了布魯哈的章魚腿後,涅兒的魔力得到了補充。然而她不想之後還從敵人布魯哈那裏攝取魔力,於是就在籠中盤腿坐下,閉上眼睛,從頭數起洛夫莫夫。

「果然,能咬動的食物纔是正義啊。」

布魯哈瞥了一眼下方的甲板,又把視線轉回面前的涅兒。

目送完布魯哈的背影,卡布奇諾抱着石板急忙跑向船長室。

她瞥了一眼路邊連成一列的貨運馬車,眼中帶着憤怒。車上並排擺放着鐵籠,裏面關着許多衣衫襤褸的孩子,是流動式的奴隸販賣攤。

「……那女孩是奧馬爾人吧?南區的人就算看到同族被買賣,也不會說什麼嗎?」

特蕾莎麗莎她們下船的港口位於露西教掌控的北區。

「你不是一直能咬動嗎?」

「請放心,我並非露西教徒,只是個很久以前就在這座城市從事魚類貿易的平凡商人……我叫傑柯。」

走了沒一會兒,她們就注意到了城市裏的熱鬧氛圍。

「根據你的說法,護送那具屍體的『紫紅色舌頭的魔女』和女騎士正在趕往〈港口城市薩烏羅〉?」

上甲板只剩下關在籠中的涅兒。

她在踏出第一步時回頭補充道。

「……」

這些努力做「好鄰居」的人們往往更容易被剝削。看到這座城市歡鬧之外的黑暗一面,兩人的步伐不由得沉重起來。

「那是我的妻子。」

「打敗『海之魔女』並奪取了魔力……這種可能性呢?」

「雪之魔女」芳涅兒·比約克——布魯哈改口稱呼涅兒。

但另一方面,擊敗她強迫她合作,對現在的涅兒來說也無疑是癡人說夢。

「……」

特蕾莎麗莎摘下兜帽,抬頭仰望。石造的建築間橫掛着許多繩子,上面吊有紅、黃、粉之類的鮮豔三角旗。

說完,布魯哈朝下甲板的樓梯走去。

「……」

來來往往的人們大多穿着小丑一樣的綵衣,有些人還戴着面具,四處都是撥動的絃聲和輕快的笛鳴。

「故事會提升商品的價值。『凍屍』和『裝飾劍』——這兩個相輔相成的物品,必須成套。如果再加上『凍住的右臂』,整套商品的價值將無可估量。我們下一個目標就是完成它。」

〈港口城市薩烏羅〉是兩種宗教交匯的城市。北區由擁有魔法師的露西教、南區則由夏姆斯教掌控。雖然沒有明確的邊界線,但兩種宗教在城南城北分別形成了不同的文化。

「啊……真好喫。」

「不過以前的謝肉節倒是沒這麼盛大……」

對比之下,南區的夏姆斯教禮拜堂則是伊南特拉樣式的圓形。

「賣蘆筍嘍,一根一銅幣哦!」

「啊……您果然就是『紫紅色舌頭的魔女』大人,對吧!」

中年男子快步走近,臉上帶着親近的笑容,一副抑制不住內心興奮的樣子。他雖然是白皮膚的特蘭斯馬雷人,但與其他享受謝肉節的人們不同,並未戴面具,而是戴着淺檐的帽子,身穿簡樸的白布頭衣服。

北方的露西教和南方的夏姆斯教看似在城中分區共存,實際上卻在暗中爭奪信徒,擴大勢力。慶典的熱鬧大概也是露西教改宗運動的一環,對於這場狂歡,那些音樂和時尚受限、戒律嚴格的夏姆斯教徒不知會作何感想。城市裏到處飄揚着象徵露西教和艾美利亞王國的龍紋旗。

「可能嗎……在船上連對手都算不上。」

「喫。」

「真是個歡鬧的城市啊。」

趁着節日的喧囂,奴隸商人正在出售奴隸,神情舉止就像小販賣餡餅一樣。此時此刻,一個胖胖的白人男性正站在貨運馬車旁,打量着籠子,準備買下一名褐膚少女。

「你來過?」

現如今洛洛身上的冰凍魔法在持續生效,也就是說,魔力始終處於激發狀態,這意味着洛洛的身體很容易被魔法師探查到。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魔法戰,特蕾莎麗莎決定前往南區,相對而言那裏遇到魔法師的可能性更低。

如果稍加鍛鍊一下劍術,應該就能擊敗她——涅兒想着,可惜沒有時間進行修行。既然如此,卑鄙點也無所謂,如果能與特蕾莎麗莎和維多利亞聯手,三個人合力也許就能打敗布魯哈。首先要和她們匯合,這麼想的話,海盜船前往〈港口城市薩烏羅〉算是個幸運的好消息。

「真是的,都說了趕緊離開,你還沒喫夠嗎?」

「如果船長室裏有什麼東西不見了,下一次我就殺了你,記住了嗎?」

二人把買來的平板車推到小販側邊,讓洛洛躺在上面,然後站着開始交談。

「我是身爲特蘭斯馬雷人的夏姆斯教徒。」

「到了南區我們就找個住處吧,當務之急是安置黑犬——」

特蕾莎麗莎皺起眉頭,啃着餡餅。

特蕾莎麗莎乾脆利落地點頭。

男子似乎察覺到了特蕾莎麗莎的警惕,說了句「抱歉」後停下了腳步。

港口的市場熙熙攘攘。五顏六色的棚子下,各國商旅絡繹不絕。由於氣候比北方溫暖,人們都穿着布料輕薄的衣服。

嘎嘎,嘎嘎——貪婪的烏鴉在頭頂盤旋,似乎在覬覦她們的餡餅。

「總之,城北比較危險,我們還是快點去南邊吧。」

「來點,少年。」

「……只是目前的狀態而已。」

涅兒的目的和特蕾莎麗莎以及維多利亞一致,即治癒洛洛的身體。爲此她們才尋求布魯哈的魔法,雖然看樣子布魯哈的魔法和原本想象的不同,但或許章魚腿奪取的固有魔法裏有治癒肉體的類型。不過,既然布魯哈把洛洛視爲商品,那向她求助大概很困難。

特蕾莎麗莎走在前面,一邊大口嚼着鹹味的蘆筍,一邊在市場內穿梭;維多利亞則跟在後面,推着載有洛洛的平板車。

「你的熟人?」

「只要是正常的金錢交易,就不算違法。貧窮的特蘭斯馬雷人也有被賣作奴隸的……不過數量上確實是奧馬爾人壓倒性居多。」

「我們是海盜,世上最自由的人。我們全靠自己的力量獲取想要的一切。現在我想要的就是『凍屍』,一具被魔法凍結的不會腐爛的屍體,而且屍體的主人打倒了九使徒,那具屍體上還插着『九使徒之劍』!」

「這裏比起以前更繁榮了……但是某些景象依舊。」

買主的眼部戴着一副浮誇的面具,嘴角則掛着猥瑣的笑容。與之形成對比的是從籠中被拉出來的少女,年紀不過十幾歲,臉上滿是驚恐和不安。她的雙手腕都被銬在枷鎖中,由繩子牽着。

現在是涅兒被海盜擄走後的第二天早晨,換言之,涅兒已經兩天沒有攝取魔力了,然而洛洛身上的冰凍魔法還沒有解除。洛洛睜着淡綠的眼睛,仍是凍住的老樣子,特蕾莎麗莎用帆布重新包裹住他那霜白的臉。

他恭敬地挺直背,雙手在胸前擺動,藍色的眼睛裏充滿了好奇心。

特蕾莎麗莎無奈地嘆了口氣。

特蕾莎麗莎剛說完,維多利亞就叫住了賣蔬菜的少年。

「把這個放回原處。」

吧唧吧唧,特蕾莎麗莎嚼完最後一根蘆筍。

「那麼,下一站就決定了。卡布!」

傑柯插了進來,擋住了特蕾莎麗莎的視線。

不僅是建築,連行人的樣子也因南北而不同。比如說,戒律嚴格的夏姆斯教不允許女性過度暴露肌膚,因此很多女性都遮住頭和肩,有的甚至用大片布包裹全身,只露出眼睛。

「也許是湊巧去了瑪娜穴……或者是在某處攝取了魔力。」

此外,因爲內陸有沙漠,也有不少人裹着遮陽用的纏頭巾。一名皮膚黝黑的男人牽着一頭駱駝走過,駱駝是行走於沙漠不可或缺的動物,這幅景象讓特蕾莎麗莎想起了她作爲「流浪之民」在南國度過的童年。

「……這樣纔對,總是消沉也太無聊了,熱鬧的夜晚纔是海盜的最愛。」

由於海盜襲擊,船上有很多傷員,一到港口,警察和醫生就湧了上來,船內一片混亂。爲了逃脫不必要的盤問,特蕾莎麗莎和維多利亞急忙揹着凍住的洛洛下船。

「看起來好像在舉辦節日。」

「是!」卡布奇諾慌忙站了起來,布魯哈把石板遞給她。

維多利亞一邊打開銅錢袋,一邊回頭。

特蕾莎麗莎剛轉身面朝維多利亞,就聽到一聲「魔女大人!」的叫喊。聲音來自身旁經過的一輛馬車,那是一輛沒有車頂的馬車,在超過兩人後不久就停了下來。

在活潑的音樂中,街上洋溢着歡聲笑語。門半掩的酒館裏,男人們從白天起就高舉杯子慶祝;分發麪包的小攤前,孩子們擠擠攘攘。無論男女老少,幾乎都穿着喜慶的服裝,形成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8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屬於龍族——露西教的教義如此寫到。傲慢的人類殺死了龍,奪取了世界。正因爲人類破壞了秩序,貧困和紛爭的混亂時代才由此開啓。

尤其是那個殺死龍族女王的男人,他的罪過更是不可饒恕。每到某個時期,露西安就會開始長達三十八天的節制生活,以贖清那個男人的罪孽。不管是食慾物慾,還是佔有慾和性慾,總之在這段禁慾和懺悔的日子裏,世間蔓延的所有慾望都必須得到剋制。

而在這個「贖罪月」之前舉行的就是「謝肉節」——即狂歡節。

進入節制期的前三天,露西安會載歌載舞,縱酒喫肉,彷彿這是他們最後的自由日一樣。

「——依我看,這真是個荒謬的節日。想想也知道吧?因爲要進入節制期,所以現在就盡情放縱,這能算是真正的懺悔嗎?我們夏姆頓可是一直都在節制啊!」

搖晃的馬車上,傑柯對着坐在對面的特蕾莎麗莎慷慨陳詞。

「你不覺得不自在嗎?」

特蕾莎麗莎有些困惑地問道。

「那個……白膚的夏姆頓很少見吧?」

作爲共和國伊南特拉的國教,夏姆斯教的信徒絕大多數是褐膚的奧馬爾人,因此特蕾莎麗莎才這麼問。傑柯搖了搖頭,回了句「不」。

「南區有很多特蘭斯馬雷人夏姆頓,畢竟是個這樣的城市嘛。」

傑柯微笑着說道。他的妻子在一旁沉默地低垂着雙眸,光看眼部也能發現她確實是個褐膚的奧馬爾人。目睹活生生的異族通婚例子,特蕾莎麗莎明白了傑柯的意思。

「奧馬爾人對我們這些膚色相異的人也一視同仁。『沒有好鄰居哪有好社區』——正如太陽神阿·夏姆斯之歌所唱,我們每天都在努力做『好鄰居』。」

馬車顛簸在磚石路上,駛向南區的傑柯住所。

傑柯和他的妻子坐在馬車前排,面朝後方,特蕾莎麗莎和維多利亞坐在他們對面,凍住的洛洛身體躺在他們之間的地上。

傑柯說他是「紫紅色舌頭的魔女」的超級粉絲。

「我第一次聽說魔女大人,是在『達考錄的屠殺』。好像是九年前的事了吧?一個被當作奴隸買來的女孩,揮舞着銀色的大鐮刀,一夜之間把一家人滅門。呀,真是令人激動啊。」

傑柯懷念地嘆了口氣。

「當時不管南區北區,整個城市都陷入了混亂。達考錄家是臭名昭著的軟木囤積商,被殺真是大快人心,呵呵呵……」

「您可真出名啊。」

阿拉丁眨了一下眼,紅色的眼睛恢復成了原來的黑色。

「有什麼關係嘛,難得的謝肉節,我們也得享受一下。」

他們不走兩邊的人行道,而是站在車來車往的馬路中間。過往的馬車想要通過,只能繞開這兩個無賴。哪怕馬車伕們罵罵咧咧,亦或是馬車擦肩而過,他們都不爲所動。

「……」

「謝謝你的忠告,逗留期間請多關照。」

特蕾莎麗莎搖了搖頭,傑柯的嘆息聲繼續。

馬車穿過熱鬧的謝肉節廣場,向市中心駛去。

「……沒錯,就是可可魯克的劍。」

「包括這輛馬車的車伕在內,我家僱傭的都是虔誠的夏姆斯教徒,不會有人泄露魔女大人的祕密,請放心,儘管依靠我們這些『好鄰居』。」

傑柯打量着特蕾莎麗莎的表情,特蕾莎麗莎微微一笑。

「直接問她們不就行了。」

那是七座莊嚴華麗、大小不一的塔樓,每座塔樓上都覆蓋着尖尖的三角屋頂。在這些塔樓的中央立着一座特別大的鐘樓,頂部可以看到鍾在搖晃。

「紫紅色舌頭的魔女」是個惡名,特蕾莎麗莎不願回想起那些年聽從商隊首領的命令、不分善惡地揮舞大鐮刀的日子。

傑柯對特蕾莎麗莎微笑回應,同時雙手合十,避開了握手,儘管他之前聲稱自己是特蕾莎麗莎的粉絲。

特蕾莎麗莎一邊聽傑柯說話,一邊注視着他的身後。

傑柯懇切地提出,她們在城裏逗留的期間,請務必把他的住所當作據點。這對於特蕾莎麗莎和維多利亞來說倒是個雪中送炭的提議,因爲她們急需一個地方藏匿洛洛的身體。

傑柯順着特蕾莎麗莎的視線抬頭,隨後開始解釋。

阿拉丁抬頭看了眼帽子商的面具,愣住了。

烏鴉一落到阿拉丁的手臂上,就被吸進戒指裏消失了。

阿拉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那些本應乘長船順〈血塗川〉南下的魔女們中途下船,改海路前往〈港口城市薩烏羅〉——這是他們襲擊長船後從瓦西亞戰士那裏得來的情報。

傑柯剛剛是不是說車伕也是虔誠的夏姆頓?

突然,咚咚的鐘聲響起,特蕾莎麗莎抬頭望向天空。碧藍的天空中,一羣白鴿飛起。遠處,一片高大的建築羣矗立在那裏。

「像是建造這種象徵性的教堂……還有謝肉節的盛大演出也是那傢伙的提案。魔女大人知道他們爲什麼在慶典上戴面具嗎?」

夏姆斯教的信徒避諱某些被視爲污穢的動物,不喫它們的肉。當然,特蕾莎麗莎並不能確定車伕啃的肉是被禁止的,但是在某些肉被視爲禁忌的大環境中,當衆啃排骨的行爲實在是太粗魯了。

「不知道。」

「我不是來玩的。」

「那個男人作爲傳教士來到這個鎮上,是什麼時候來着……好像是十一年前,是比『達考錄的屠殺』更久遠的事。直到他來之前,這個城市裏的夏姆斯教和露西教還是勢均力敵的狀態。但自牧師扎利從來了以後,露西教的勢力就逐漸增強……扎利極盡了各種手段招攬信徒。」

傑柯長嘆一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嗯,當然,希望您能有一個愉快的回憶。」

「那就打擾了。」

「劍刺在被布包裹的某個東西上,有人那麼大。」

「再怎麼說也不會吧。」

「這次可不是我們追她們,而是她們自己送上門。」

「……」

「沒想到她們避開〈伽利加的水閘〉,竟然來到了如此盡頭的城市。差點讓他們溜了,多虧了你的魔法。」

其中一人是褐色皮膚的少年,右眼漆黑,左眼卻像他手指上戴的紅寶石戒指一樣,發出紅光。他頭戴纏頭巾,脖子上圍着圍巾,正是第三使徒「精靈魔法師」阿拉丁。

「……它是曾被稱爲『南十字大教堂』的建築。」

「無論如何,和瓦西亞人的證詞對上了,沒錯吧?看來襲擊船是正確的選擇。」

「……你怎麼還戴着它。」

阿拉丁向前一步,盯住迎面駛來的雙頭馬車。

「只是我不明白,她們來這個南國到底是打算幹什麼。」

「人那麼大……?不會是可可魯克吧?」

傑柯說,特蕾莎麗莎她們乘坐的貿易船上有他熟識的商人朋友。朋友一看到特蕾莎麗莎在甲板上揮舞銀色大鐮刀的樣子,就聯想起了九年前「紫紅色舌頭的魔女」,於是告訴了公開稱自己是魔女粉絲的傑柯。

阿拉丁身旁的是第八使徒「占卜師」帽子商,他正撐着手杖站在那裏。帽子商頭戴黑色毛皮帽,帽檐壓得很低,眼部戴着從小攤上買來的面具,那是副鍍金的華麗面具。帽子和手杖的搭配,讓他看起來像在享受節日的遊客。

然後特蕾莎麗莎順勢伸出了手。露西教的信徒沒有握手的習慣,尤其是魔法師,他們討厭與人接觸。所以這是一次試探,試探自稱是夏姆斯教信徒的傑柯會不會握住她的手。

「露西教的牧師扎利建造了這座大教堂,以其作爲改宗運動的象徵……如今改名爲『聖扎利大教堂』,您知道扎利嗎?」

因爲是正對的位置,所以從傑柯的後方可以看到車伕拉着馬繮的背影。車伕坐在兩匹馬的後面,和傑柯背靠背,操縱着馬車,看外表是一個大陸南方人,皮膚黝黑,身材高大而略顯胖。他一邊拉着繮繩,一邊大口啃着排骨。

維多利亞斜眼看着特蕾莎麗莎,後者則逃避似地移開了目光。

「那是爲了讓夏姆斯教的信徒們更容易混進來。您知道夏姆斯教禁止娛樂性質的音樂吧?所以他們纔會演奏音樂,營造一種愉快的氛圍來吸引夏姆頓。他是個善於抓住人心的男人,魔女大人也要小心哦?」

兩名男子站在馬路正中央,一高一矮。

聽到這一消息的傑柯放下所有工作,立刻坐馬車趕往港口。

「魔女大人?您怎麼了?」

阿拉丁冷冷地說。

嘎嘎、嘎嘎——上空盤旋的烏鴉落在阿拉丁展開的手臂上。烏鴉的左眼也如同阿拉丁一樣,紅光閃爍,羽毛內側則有一部分化爲了紅寶石狀,散發着暗淡的光輝。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