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N傭的證言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1.4萬 字

1
——魔女不會感受到痛苦。
夫人事先聽說了這一點,所以讓我們女僕準備鞭子,就是那種鞭梢較短的馬鞭。
然後夫人一邊啪啪地用鞭子拍打着手掌,一邊站到了諾亞的面前。接下來要做什麼好呢——從那滿臉的壞笑中彷彿能聽見這樣的聲音。
被綁在椅子上的諾亞瘋狂扭動着身體,發出「嗚嗷」「咕嗷」之類野獸般的吼聲,不知道是因爲憤怒呢還是因爲害怕呢。
她雖然在喊着什麼,但是由於戴上了口枷,無法聽清……。睜大的雙眼和漲紅的臉頰展現出一副極其誇張的姿態,她就這樣怒視着夫人和站在牆邊的我們。
那個房間平時是作爲女僕們的化妝間而使用, 牆邊並排擺放着三面鏡,其下的梳妝檯上則散亂着沒有收拾的粉盒和梳子。
房間裏除了我們女僕外,還有總管家、街區的警察以及神父。
然而大家都一直緘默不言,房間裏只剩下嘎嘎的聲音在迴響,那是被綁在椅子上的諾亞扭動身體的聲音。
於是由夫人私自舉行的魔女審判開始了。
「你是不是魔女,就靠這根鞭子來確認吧。」
夫人如此說道。
魔女不會感受到痛苦——所以你如果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就拼命叫喊,展現自己的痛苦吧。夫人說完,捲起了諾亞女僕裝的下襬,讓諾亞大腿露了出來。
鞭子彈跳在雪白的肌膚上,伴隨着宛若馬嘶叫一般的悲鳴。
那孩子……諾亞感覺到很痛苦。
這並非演技,而是事實。
她的臉頰漲得越來越紅,眼睛裏淚水開始打轉,聲音也變成哭喊。
然而夫人繼續揮舞着鞭子,一次又一次。
看不下去的神父曾一度抓住了夫人的手腕。
「請住手吧,
魔法師
馬上就到了,關於魔女的審問應該交給他們。」
雖然神父如此勸告,但是那位夫人除了老爺以外誰的話都聽不進去。她甩開神父的手,越發用力地揮下鞭子。
此時門被粗暴地推開,三名魔法師到了。
「我……只是——」
年輕的魔法師走近早已昏厥的諾亞身旁,用小刀把口枷切斷,然後抓住她的下巴,檢查口中的情形。
據慘劇倖存者所稱,少女站在無數滾落的屍體正中,抱着銀色的大鐮刀,舌頭吐出來是劇毒的紫紅色——。
她眨眼的時候,圓圓的眼瞳中閃耀的紅色虹膜就像紅寶石一般。
「開不了口嗎,皮吉?」
看到我點頭回以「當然」之後,她彷彿鬆了一口氣,於是笑了起來。
「那孩子如果真是魔女,那麼改變舌頭顏色不是很簡單嗎?」
諾亞注意到我,慌慌張張地站起身,接着難爲情地低下頭,小聲說道,「這件事請保密。」
我們倒吸一口涼氣,陷入了混亂。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本該被綁在椅子上的諾亞在一瞬間變成了夫人的模樣。
「……你莫非動用了私刑?」
夫人一臉不愉快的樣子,只是聳了聳肩。
位於南方的伊南特拉共和國有一座港口城市,名爲薩烏羅。城中發生了一起慘劇,一名被買爲奴隸的少女殘忍地殺害了住在宅邸裏的人,然後搶奪了金銀財寶。
仔細一看就能明白,那是非常高級的貨色,鏡面磨得非常乾淨,鏡柄上則纏繞着白蛇樣的裝飾。
年齡據說纔剛過十二歲。因爲是相當上等的奴隸,想必是以很高的價格出售的。
她到底是說了實話呢,還是爲了配合我的妄想而扯了謊呢。這種無法求證的事情,其真僞已經無所謂了,畢竟無論撒謊與否,諾亞依舊美麗,況且和她聊天是一種很大的享受。
不過最後由於老爺的個人主張,諾亞在宅邸裏開始作爲女僕工作。
「是是,我知道了。」
年輕魔法師從揹包中取出一個小瓶子。
女性魔法師看到夫人拿着的鞭子,於是責備似地詢問道。
那麼另一位夫人是……?視線自然而然地匯聚到了房間正中央,那裏站着手握馬鞭的夫人。——她究竟是誰?
「……那是、那個……」
那樣子就如同誇耀自己在旅途終點發現的古董一般,彷彿在說「這可是發掘出來的文物哦」。
我遲疑了,猶豫是否應該坦白我們隱瞞的事情,承認一直給誤入庭院的貓咪送牛奶和麪包。
有鬍子的魔法師馬上叫起來。
夫人一口咬定,老爺買來的奴隸少女諾亞就是那名「
紫紅色舌頭的魔女
」。
「你們快離開那個女——」
不過夫人恐怕早已知曉了這個祕密。
最先進來的中年魔法師披着頭巾,蓄着鬍子,面部輪廓分明。
「你們不會是去給流浪貓之類的送食物了吧?」
夫人如此問道,當時她正準備出門參加宮廷沙龍,讓我幫她把金髮紮在頭頂。
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到魔法。和通過邪門歪道獲取魔法的魔女不同,魔法師接受了正確的洗禮,他們的魔法是真正的奇蹟。
老爺說着,讓諾亞站在了夫人身前。
最終……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呢,我們提心吊膽觀望着形勢。從諾亞口內溢出的紅色液體流過臉頰,滴落下來。
「不是的,我……」
夫人露出了憤怒的神情,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本來出去採購香辛料的老爺卻在兩袋胡椒之外,連同奴隸少女一起買了。
接下來要考慮的事情只有一件。
「你用完餐後經常消失不見,似乎是和那東西一起鬼鬼祟祟地跑到了宅邸外面。去幹什麼了?」
「如何,很漂亮吧。」
諾亞用自己的方法學習着禮節和家裏的規矩,而且她雖然一直襬着一副冷淡的臭臉,但是被誇獎的時候也會表現出與年紀相符的靦腆,這點我是知道的。
有鬍子的魔法師帶着他那銳利到能在眉間刻下皺紋的目光,狠狠地瞪了瞪年輕魔法師。
「皮吉,你和那東西躲起來幹什麼去了?」
把鏡子翻過來可以看到下方刻着小小的一行名字,上面寫着「A. Fygi」。諾亞宣稱,這個所謂的<Fygi家族>是自己真正的家世,儘管過去屬於貴族,但是如今沒落衰亡了。
之後我才知道,他取出的紅色液體是名爲「
沉默藥水
」的東西,效果據說是消滅作爲魔力來源的瑪那。
此時我頭一次知道,美麗的諾亞平時宛如人偶古董一般,沉默又冷淡,笑起來時卻會露出嘴角的虎牙。
「別鬆懈,這就是你的壞習慣。」
然而我本應該對周遭更加警戒,因爲正是我的天真幫一直想把諾亞逐出宅邸的夫人找到了藉口。
夫人懷疑諾亞和老爺的關係,一直在尋找機會,想找到能合理傷害諾亞、把她趕出宅邸的藉口。
「如果這名少女是『紫紅色舌頭的魔女』,那麼這些人早就被殺光了。」
「喂,皮吉。我在想那孩子會不會是魔女呢。」
年輕魔法師搖晃小瓶子,等到起沫之後,就把藥水灌進了諾亞的口中。
接下來魔法師用手掌在眼前的空間裏一推,坐着諾亞的椅子就按照那隻手的動作,唰地一下滑行在空中,最後自動落在了窗邊。
痛嗎?還是不痛?不好好叫出來的話,我可不清楚——
當時的我沒有反抗夫人的勇氣。
然而三名魔法師卻同時擺出了戰鬥架勢,房間裏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夫人對着瑟瑟發抖的我談起了前幾天在沙龍上聽到的消息,說是一名長着紫紅色舌頭的魔女在南國引起了騷亂。
我當時還心想被那種紅色液體滴到的話,無論是誰都會變成那樣,以爲這種手段就是讓被液體碰到的人全身包裹在蒸汽中。
我不由地打了個哆嗦,失手把梳子弄掉了。
望着三面鏡中反射出的自己的那張臉龐,夫人一邊畫着淚痣,一邊彷彿漫不經心似地開了口。
話沒說完,一根金屬絲就貫穿了魔法師的喉嚨。那是一根宛如長槍的細長銀絲,從扮成夫人的某人手邊延伸出來。那人手握白色小鏡子,就是諾亞偷偷給我單獨展示的那面,上面纏有白蛇的裝飾。
「別忘記對方是魔女的可能性,說不定是用魔法改變了舌頭顏色,靠
沉默
確認一下。」
當我向她公開這個假想的時候,諾亞唯獨給我展示了那面小鏡子,就是她來到宅邸時抱在胸口的白色小鏡子。
有一次,我偶然撞見諾亞把午餐上的牛奶和麪包藏在圍裙的口袋裏,做賊一般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宅邸。我對她的背影十分在意,於是跟了上去,想看她要到哪裏去。
那時我被喚爲
皮吉
。
他快步走向諾亞的同時,從長袍的空隙中伸出手臂,然後指尖迅速指向天花板,接着諾亞竟然連同綁着的椅子一起,輕飄飄地浮在了空中。
諾亞本來是老爺買來的奴隸,是在那場私下魔女審判的約兩週前被老爺帶回來的。當時她身上裹着一層布衣,胸前抱着一面小鏡子,那是她唯一的財產。
「……果然沒錯,舌頭也不是紫紅色,挺可憐的。」
「這不可能……」我辯解道,「因爲諾亞的舌頭不是紫紅色。」
「蠢貨。」直言不諱地說出這句的是高個子的年輕魔法師,他的肩上揹着一個大揹包。接着他對有鬍子的魔法師說道,「看來是誤報。」
而作爲這起事件舞臺的港口城市薩烏羅正是老爺前去採購香辛料的地方。
雪白的肌膚則彷彿鮮榨的牛奶一樣。
魔法師當時打算用那個藥水來調查諾亞的舌頭上是否附有變色魔法。
「是啊,沒辦法通過舌頭顏色判斷……但是魔女還有別的特徵吧?比如不會感受到痛苦,又比如不會沉到水底……」
然而夫人看到我那樣子,笑着說了句「蠢皮吉」。
「我?」
「欸……」
「你聽到那個魔女說了吧?想給使魔餵食,所以才把午餐分給它們。」
但是我對她的印象卻完全不是這樣。
魔女——不言而喻,她們是一羣未接受洗禮就濫用魔法、極度自私自利的惡毒女人,是給人們帶來不幸的災厄。
諾亞雖然年紀比我小,但是表現得既文雅又老成,完成看不出是奴隸出身。盯着她那睫毛長長的側臉,我不禁幻想,她說不定是某家沒落貴族的大小姐。
她的身上沒有一處青斑,剪得整整齊齊的頭髮被仔細地梳理過。
心裏害怕又恐懼,對於把那孩子藏起來的祕密暴露給夫人這件事感到十分後悔,明明當時肯定只有我能站在她那一邊。
在剩下的兩名魔法師中,女性魔法師吩咐夫人和我們再離魔女遠點,躲到牆角。她的雙肩上停留着紅黃藍三隻小鳥,展現出一種很奇妙的光景。
從那以後,給貓咪的牛奶和麪包就由我們兩人各出一半。
如果接下來魔法解開,舌頭變爲紫紅色,那就證明諾亞是魔女;反之,如果舌頭沒有變色,那就可以證明她不過是一名可憐的女僕。
蒸汽消失之後,映入眼簾的是裝飾裙襬的光滑蕾絲、緊緊的束身服中異常鼓脹的胸部、以及亂糟糟的一頭金髮,另外可以認得出於夫人喜好而畫上的淚痣。
夫人撿起了掉在地板上的梳子,交給我的同時,在我耳邊低語道,
諾亞蹲在庭院的一角。
通過偷看我發現草叢的陰影處潛藏着貓咪一家,躺臥着的母貓腹中似乎孕育着幼崽。諾亞是爲了這些貓咪才分發了自己的牛奶和麪包。
我緊緊地閉上了雙眼,根本不敢看抽泣的諾亞。
她莫非是情婦——不知何處傳開了這樣的流言,類似「是不是老爺在旅途終點把那孩子作爲情婦買下來,藏在我們女僕中間?」這種下流的傳聞。對於來路不明的奴隸小孩,宅邸裏的大家都沒有好感。
「既然如此……那就沒有辦法確認諾亞是不是魔女了。」
「我記得也有這種傳說吧,像是魔女會藏起來,餵養使魔……之類的。所以我才問你,皮吉。你和那東西躲起來幹什麼去了?」
夫人用食指抵住下顎,側着頭。
持續接受鞭打的諾亞把頭低得很深,雖然看不清散亂頭髮下的表情,但是我還記得從嘴邊不停垂下的口水滴落在紅腫的大腿上這一光景。
我本以爲,所謂奴隸,就是平時會被粗魯對待、弄得髒兮兮的存在,但是諾亞並非如此。
緊接着——綁在椅子上的諾亞全身都噴出了蒸汽。
「那麼我可以宣稱,你也是……魔女嘍?」
她正把鏡子的上端對着魔法師,並且伸直了手臂,可以看到銀絲就是從鏡子的上端延伸出來的。
她一張開雙臂,刺穿的金屬絲就撕裂了魔法師的喉嚨,大量的血水彷彿噴泉一般爆發出來,甚至濺到了天花板上。三面鏡、地毯和綁在椅子上的夫人都淋滿了鮮血,而喉嚨裂開的魔法師則半跪着倒了下去。
房間裏悲鳴和尖叫此起彼伏。
正當衆人紛紛湧向門口的時候,兩名魔法師卻上前與那人對峙。
扮成夫人的某人用力揮了揮鏡子,接着銀絲就像鞭子一樣彎曲,回到了她的手邊,然後被吸進了鏡子中。
接下來她把鏡子舉過頭頂揮舞了起來,下一刻從鏡面中浮現出一匹絲綢般閃閃發光的布料,不知是什麼把戲。
大片的銀色帷幔從鏡子中出現,遮蓋住了她的全身。
在飄動的帷幔另一邊,帶有圍裙的女僕裝和肩上剪得整整齊齊的頭髮若隱若現。諾亞眨着赤紅的雙眸,站在那裏。
到底是什麼時候調包的呢。至少這場私下的魔女審判開始時,夫人就已經被換成諾亞了。
「可惡的魔女……!」
年輕的魔法師以充滿憎恨的聲音說道,然後把肩上的揹包放到了地上,緊接着把雙臂舉過頭頂。當他放下手臂的時候,明明之前只帶了揹包,但是手中卻握着很大的劍。
不,不僅如此。從一無所有的空間中,一柄又一柄的劍顯現出來,像是拱衛年輕魔法師一樣,直插進地板裏。數目不知是有五柄還是六柄,說不定是十柄左右。
然後從另一位女性魔法師的肩上,三隻小鳥飛身而起,各自都膨脹成小狗般大小,體表的羽毛也同樣扭曲了形狀,讓它們變成了有着銳利尖牙和尖角的怪鳥。其中兩隻盤旋在女性魔法師的頭頂,而另一隻則把翅膀當做前足,四腳朝地,露出了獠牙。
是魔法——我不禁屏住了呼吸。但是不像剛纔,現在不是因爲目睹奇蹟而感動的時候。我被擠到門前的女僕們推開,跌倒在地板上,抬頭一看,諾亞正站在了那裏。
明明看到了兩名魔法師展露敵意,她卻一臉無法理解危急情況的樣子,悠然地站着。
諾亞揮起了鏡子,這次從鏡面中出現的是水銀般的液體。
液體飛舞在空中,在諾亞的頭上畫出一道圓弧,呈現出銀色的拱橋形狀,上面裝飾有藤蔓和枝葉彼此纏繞的光滑浮雕,硬化之後閃閃發光,宛如死神抱在胸前的那把巨大鐮刀。
這大概也是魔法吧。
雖然一直聽說魔女的邪惡魔法既卑鄙又醜陋,但是現實中親眼見到的卻並非如此。那名嬌小的少女抱着大鐮刀站在那裏的光景,說句放肆的話,真是精美得如同一幅畫作。
不經意間,我和降下視線的諾亞對上了眼。我心想自己就要被殺死了,畢竟我爲了自保而出賣了那孩子,向夫人告發了她的祕密——她隱藏了小貓的存在。明明我也給小貓餵了食,但我卻裝作不知道的樣子,把罪責全部推給諾亞。
「其中還有燒成焦炭的屍體……」
「然而有一點讓人在意。」
「魔法師和魔女的戰鬥極其慘烈。整個房間都被鮮血染紅……殘肢斷臂四處滾落。我……我癱軟在地,直到魔女離開房間都無法動彈——」
「魔女殺掉房間裏的三名魔法師之後,又與屋子外守候的兩名修道士交戰,將他們也殺害後才從宅邸離開。捲入戰鬥的兩名警察以及神父和宅邸的女僕、總計六名都受了傷。」
2
「幹得漂亮!」
說完,又對身形肥胖的女傭繼續說道。
「你也明顯感覺到了吧,艾德維斯?戰爭已經開始了。」
「她明明暗地告發了魔女,卻像這樣活了下來,儘管她當時癱軟在地,錯失逃脫時機。捲入戰鬥的其他女僕好幾人都受了傷,但是她卻一處傷痕都沒有。不如說,甚至有她受到了魔女守護的可能性。」
「……抱歉。之後的事情就記不清了……」
「原本盯上有錢人家大鬧一場的魔女終於轉向了一國的城池。」
面對無法迴避的事實,艾德維斯一時語塞。
「經過了七年時間,現在她被稱呼爲『鏡之魔女』。」
「擔心這點的我在魔女災害發生的那天晚上……就放走了它們……」
宰相巴塞爾抱起胳膊,瞥了一眼巴德。
「就是魔女偷偷分給麪包和牛奶的那羣貓家族。最後怎麼了?」
桌子的兩側並排而坐的男人們沉默地聽着女傭的證言。
事件要從羅威的國王——獅子王對城裏工作的女僕一見傾心開始說起。他們的婚禮在城裏的教堂舉辦,但是當儀式進行到正中間,女僕的真身被發現是魔女,最後王公貴族和騎士等五十多名婚禮參加者據說都被魔女殘忍殺害了。
領主巴德·格雷斯托着腮,上臂搭在扶手上,聽完他捋起疏於打理的鬍鬚,發出「嗯——」的沉吟聲。
「您到底在顧慮哪裏?我等正在談論由可怕的魔女帶來的威脅。您有認真聽女傭講她所經歷的悲劇嗎?」
坐在長桌兩側的男人們齊刷刷地把視線轉向了巴德。
席梅催促着女傭離開,於是女傭深深地行了個禮,走向了門外,席梅跟了過去,把她託付給另一邊的衛兵。
「是啊,滅亡。」
看着快要哭出來的艾德維斯,巴德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他的控訴。
「每次船隻出行都會被課以雜稅,在這種現狀下繼續開展貿易只會越發困窘。這樣下去,半年左右坎帕斯菲洛就會破產。」
「是……大概是受益於龍的加護,也有幸運的成分。」
端坐在那裏的是這十名男子的統帥,亦即坎帕斯菲洛的君主。
桌上並排的燭火照亮了男人們的臉龐,他們是治理坎帕斯菲洛的重臣和要員,包括作爲首席執行官的宰相以及掌控財政和外交的各部門大臣。保護坎帕斯菲洛的<鐵火騎士團>的團長也作爲末席參加了。
「經濟狀況怎麼樣?賬目上已經全是赤字了吧。」
「這……」
巴德捋着鬍子,喃喃自語道。
「您還認爲那名『紫紅色舌頭的魔女』是可以通過對話溝通的對象嗎?」
「關於……它們,因爲是魔女餵養的使魔,所以被教會來的魔法師諸位——」
巴德託着腮笑道。
「這絕非人類所爲,光想想就不寒而慄。」
證言說完了,但是面對面坐於長桌兩側的十名男性卻全都沉默不言,他們臉上浮現出陰沉的表情,嘴巴像打了結一樣緊緊閉上,彷彿魔女的瘴氣通過女傭的證言擴散到了他們身上。
「但是魔女爲什麼盯上了羅威?」
寂靜降臨在坎帕斯菲洛城的某一房間中,那是一種讓人窒息的寂靜。
「……」
「換言之,魔女原諒了她。」
因爲這是一場單純的祕密會議,所以負責記錄議事內容的書記官倒是沒有在場。
「已經沒你事了。」
「難不成被殺掉了?」
一直以淡然的聲音敘說證詞的女傭垂下雙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紫色的長袍是文官和
學者
的標誌。雖然身體如同枯枝般纖細,但是他那禿了前半白髮的腦袋中,卻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經驗知識以及解決難題的方法。把那名魔女災害的經歷者女傭從異國他鄉帶過來也是這位學者席梅的主意。
「首先感謝你珍貴的情報,女士。」
「小貓……?」
「你從頭到尾目睹了戰鬥全程,卻沒有受到一點傷害嗎?」
艾德維斯擺正姿勢,正面朝向巴德,沉聲說道。
「不管怎樣,這樣下去坎帕斯菲洛都會被王國艾美利亞滅亡。」
「女傭活着。」
如今的坎帕斯菲洛正處於慢性死亡的狀態。
「我聽到了,但是比起純粹的悲劇,我感覺這更像是一場爽快的復仇劇。」
學者希梅插嘴道。
艾德維斯像是要抱起身子一樣摩擦起自己的雙臂。中等體格的他穿着寬大的灰色長袍,胸口的羽毛徽章彰顯着他外務大臣的身份。
補充說明的是坐在巴德右前方的一名中年光頭男性,名爲艾德維斯。
返回自己座位的學者席梅厲色責備道。
罪惡感在心中聚集。
「原來如此,但是還有一點,小貓呢?」
碎屍亂滾的教堂中,魔女抱着銀色的大鐮刀站在那裏,身上的禮裙被鮮血染成赤紅。換言之,這就是女傭所講述的『紫紅色舌頭的魔女』的如今。
巴德用手指向女傭。
坎帕斯菲洛當然發出了抗議,可是艾美尼亞提出的減稅條件卻是,坎帕斯菲洛迎入比格雷斯家族爵位更高的貴族,直白點說,就是要求格雷斯家族交出領地。這一條件根本無法接受。
女王愛梅莉婭統治的王國艾美利亞仗着強大的武力,不斷擴張着領土,如今戰火終於燒到了坎帕斯菲洛眉下。
「王國羅威是露西教團勢力外,所以不存在作爲魔女天敵的魔法師。這種環境很方便魔女行動吧……而且坎帕斯菲洛也一樣處在露西教團勢力外,因此沒有壓制魔女的魔法師。我反對之前的提議,巴德大人。」
回應者是坐在巴德左前方的男子,名爲巴塞利。他身上的制服裝飾有金銀絲,肩部窄小,正是坎帕斯菲洛歷代宰相所穿的黑色制服。臉部則蓄有刺人的八字鬍,一看就很嚴厲。
「找魔女當同伴,太亂來了。那可是災害,是讓人不幸的災厄啊?我等雖說不是露西教徒,但是聽完剛纔的那番話,也能明白魔女的危險吧?如果把災厄招至這個國家,那麼最壞的情況下,坎帕斯菲洛可是會滅亡!」
巴德用敏銳的目光看向女傭,接着豎起了食指。
艾美利亞士兵在大約三個月前取得了<血塗川>的實際控制權,那裏是坎帕斯菲洛的貿易命脈。此前對於來往的各國船隻,當地都未曾課以關稅,但是艾美利亞卻在那裏配布了大量士兵,建立了水閘,以不正當的手段,開始對借用這條河的國家收取高額關稅。
面對領主的提問,女傭戰戰兢兢地回答道。
「哪裏算得上豪情了?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她眯起紅色的眼眸,伸出了小巧的舌頭。儘管那種表情和氛圍和我十分熟悉的諾亞一樣,但是那舌頭卻分明染上了劇毒的紫紅色。
艾德維斯皺着眉頭,搖了搖頭。
「雖然你敘說時十分悲痛,但是對於被蔑稱爲『
皮吉
』的你來說,這不是個非常爽快的故事嗎?」
宰相巴塞利提及的「血色婚禮」事件是發生在王國羅威的魔女災害,那邊距離這裏快馬加鞭也要兩天半。
巴德一邊說着「對吧?」,一邊對女傭報以微笑。
女傭的眼中映照着蠟燭的火光,她到底回想起了什麼樣的光景呢,男人們完全無法想象,不過那一定是非常殘酷的景象吧。
「……」
對於居住有大量鐵匠、以製作武器防具爲主要產業的坎帕斯菲洛來說,軍火的出口是重要的收入源,一旦被封住的話,國家陷入虛弱也就爲期不遠了。
「……這種事——」
「果然和『血色婚禮』的概況很像啊。……扮成女僕潛入,再把那裏的住戶殺死,魔女的手段看來和七年前沒有什麼變化。」
「格雷斯公爵!」
這是距今九天多以前的事件。
乾咳幾聲、打破了沉默的是一位穿着寬大長袍的老人,其名爲席梅。他從座位上站起身,拖着超長袍子的下襬,走到了女傭的旁邊。
「爽快……?剛纔的故事中究竟哪裏有——」
巴德的身後懸掛有格雷斯家族的紋章,上面顯眼地描繪着劍與刺蝟。
站在長桌一端的女傭在她肥胖的身體前疊起雙手,目不轉睛地盯着桌上的蠟燭。
道歉的話脫口而出。之後那孩子卻難爲情地聳了聳肩,正如被我撞見她躲起來給幼貓餵食時一樣。
「巴德大人,您聽到教堂的慘況了嗎?像是四肢腦袋全部分家的屍體散落一地,血流成河……本是喜慶的場合卻變成了地獄繪卷般的光景。」
巴德年齡三十五歲左右,長着一頭金黃色的柔順長髮,粗壯的頸部青筋暴起,身姿如同一名豪爽奔放同時又自信滿滿的
騎士
。儘管自知馬背上纔是最適合自己的歸宿,但是站在格雷斯家族繼承人的立場上,他甘願作爲坎帕斯菲洛的領主囿於那張椅子之上。
這個國家正在被艾美利亞王國步步緊逼,身爲財政大臣的艾德維斯更是能痛徹地體會到這種狀況。
巴德問完,財政大臣無力地搖了搖頭。
等到門完全關上之後,巴德重重地靠在了椅子背上。
席梅從長桌的一端直直地看向了房間的最裏面。
「這就是七年前發生在貿易城市特雷莫洛的魔女災害——俗稱『特雷莫洛的白夜夢』——的詳細情況。您意下如何,領主大人?」
「……對不起。」
「接下來由我——」
「你實際上心生傾慕,不是對魔法師,而是對魔女,所以纔會放走可能是使魔的小貓。那是因爲你內心深處認同和那個魔女能靠對話理解彼此,沒錯吧?」
她是以龍爲信仰的虔誠
露西教徒
,卻被教會認定爲邪惡的魔女所吸引,這件事實在難以啓齒。
女傭低下頭,沉默不語。
「呵呵……很有豪情不是嗎?」
「正如夫人所擔心的一樣,諾亞是魔女。那孩子——『紫紅色舌頭的魔女』是爲了殺掉我們、奪取財物纔來到宅邸的。」
尤其是在武器防具的進出口方面,艾美利亞設立了各種無理至極的苛捐雜稅。
「裝成奴隸進入宅邸,殺完一家子人後奪取財寶,這就是『紫紅色舌頭的魔女』嗎……當時剛過十二歲的話,現在就是十九歲左右吧。」
坎帕斯菲洛決不能稱得上富裕,連領主居住的坎帕斯菲洛城也是年久失修,四處漏風。巴德穿的皮革大衣相比領主的身份來說也是極爲樸素,和行商所穿的貨色沒有太大區別。
領主都是這個樣子,平民之類的就更加貧窮了,不過坎帕斯菲洛的人們每天都在努力謀生,依靠農業、鍛造和貿易拼命地創造財富,一直以來過着和平的生活。
此時大國艾美利亞突如其來的壓迫對於他們來說太過殘酷了。
巴德十分確信。
「艾美尼亞一定會攻過來,現在想通過壓迫製造藉口,一旦我們反對稱這是橫徵暴斂,他們就會趁機發兵,所以我們纔要和
北國
聯手。」
巴德他們的坎帕斯菲洛對於艾美利亞的侵略也並非袖手旁觀,抵抗的手段是有的,那就是和艾美利亞的敵對國結盟。
北國是坎帕斯菲洛的貿易伙伴,彼此已經簽訂了密約。
「雖說是以野蠻聞名的瓦西亞人,但是北國的男性卻因此十分強壯,而且作爲盟友沒有比他們更可靠的了,不過即使如此——」
巴德靠在椅背上。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贏不了艾美利亞。」
沒錯,贏不了。毫無疑問。哪怕有着坎帕斯菲洛製造的最強武器、以及由強壯的瓦西亞人構成的最強兵團,也無法戰勝艾美利亞。
「你說爲什麼,巴塞利?」
巴德翹起腳,把手指向了坐在左前方的巴塞利。
「……因爲王國艾美利亞有魔法師,沒錯吧。」
「對,問題是魔法師,是他們所用的魔法。」
王國艾美利亞是宗教國家,國教是以龍爲信仰的露西教,魔法師是隻有其教徒才能擔任的職業,總數在三百到四百人之間,雖然遠小於一國的兵力,但是他們的力量卻是十足的威脅。
他們使用名爲「魔法」的奇蹟,治療受傷的士兵,更有甚者聽說不需要彈射就能飛空,釋放火球。王國艾美利亞壟斷了魔法師,因此也被稱爲<龍與魔法之國艾美利亞>。
「爲了和他們對抗,我們需要的是什麼?自豪的武器有了,最強的士兵也有了,和不公戰鬥的憤怒和覺悟也都有了,剩下還缺什麼——」
巴德這次指向了坐在右前方的艾德維斯。
「你知道的吧,艾德維斯。」
「討伐隊什麼時候出發?」
每當討論陷入混亂時,經常坐在末席的哈特蘭就會用槍柄末端直戳地面,因此腳邊的地板磚都戳爛了。
不知是誰嘟囔了一句,以此爲契機,坐在長桌兩側的人開始陸續交換意見。
咚——!
「喫掉了,是『點心魔女』對吧,真不錯。」
「傳說不是挺多的嘛。」
她有着一副神氣的吊梢眉,肩上的頭髮剪得整整齊齊,也許是因爲嬌小苗條的體型,明明十五歲卻顯得很幼小,臉頰上則長着雀斑。
「被毀滅的不僅只有城市,還有可愛的東西。」
「既然無法保證能夠控制魔女,那就是把民衆置於危險而不顧。」
巴德把視線滑向桌子的末席。
在那個碩大的頭部上,一名男性抱着單膝坐着。黑色的頭髮尖端微卷,手上戴着黑色的手套。儘管年紀已然接近二十,但是這名青年的容貌卻十分稚嫩,體型也纖細到會被誤認爲是女性。深綠色的眼眸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前方廣闊的森林,而手頭也許是因爲無事可做,他把彎曲的狼爪在兩手間不停地滾來滾去。
「使者都不派,光靠一封書信就想把身爲一國之主的巴德·格雷斯喊過去?」
「貧窮的小村子艾德魯霍盧鬧饑荒的時候,飢腸轆轆的魔女把人和家畜用魔法變成點心……」
「嗯,是啊,恐狼……」
呵呵呵——巴德邊走邊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思路很清晰……」
「現今獅子王剛死,羅威因爲下一任王座的歸屬問題而動盪不安。擁有繼承權的奧姆拉正是想通過招呼別國的領主來彰顯自己的權威和廣泛的人際網吧。」
此人是騎士團長哈特蘭,其粗壯的手臂和後背都縫有『
火背刺蝟
』紋章,和格雷斯家族的家族紋章十分相像,正是<鐵火騎士團>的紋章。
「關於奧茲國——」又有別的文官小心翼翼地舉起了手。
儘管哈特蘭爽快地回覆了「是!」,但是這已經不知道是多少次了,反正又會再犯吧。
收到巴德的暗示後,艾德維斯把書信擺在了桌子上。
嘎嘎,嘎嘎——
一羣烏鴉盤旋在雨後的天空中。
突然間腳步聲響起,男人於是回頭望向田地。
巴德離開座位,邁向就座的男人們身後。
長桌的末位上,體型健碩的男子震聲道。
「索性成爲艾美利亞的屬國怎麼樣?共存這條路也不壞。」
現場的狀況格外悽慘,被撕碎的屍體旁環繞着親屬的哭喊聲。男人迴響起了昨天在雨中見到的光景。
「首先把她納爲同伴吧。」
「『黑犬』怎麼辦?他也會參加討伐嗎?」
久經鍛鍊的厚實胸膛上方是粗壯的脖子和方方的下巴,雙脣則是緊緊閉起。即使坐在室內也不願放下愛槍的這名男子不過二十出頭,雖然是在座中最年輕的一位,但是那份壓迫力也足以讓爭論者紛紛住嘴。
「挺好的不是嗎。災厄也好,災害也罷,圍繞魔女的故事越殘酷越好,正因如此才證明露西教徒——魔法師們是多麼恐懼那羣魔女。接下來告訴我——你,知道什麼樣的『魔女』傳說?」
「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不過姑且多帶點騎士過去吧。」
「這樣啊……遠征羅威要等到討伐結束。真是的,麻煩堆積如山。」
然而無一人贊同巴德的對策,即讓魔女成爲夥伴。
不過他彷彿突然想起什麼,直起了身子。
室內再次充滿了熱烈討論的氛圍。
「嗚欸……那是什麼……?」
「我還聽說夜晚的小鎮朗多克里夫被從大陸另一邊現身的一羣人給毀滅了。領頭的女王率領着奇裝異服的士兵,自稱『月之魔女』。」
「笨啊,你不曉得那些被艾美利亞壓榨到滅亡的國家嗎?一旦低頭,就不知會被他們提出多少傲慢的要求。」
「別擔心,已經談妥了——艾德維斯。」
嘭的一聲,肩膀被手搭上的文官不知所措地回答道,「那個,我記得……」
「和艾美利亞的對話已經無望了嗎?即使他們還沒有采取任何攻勢。」
「這裏應該慎之又慎,尤其是在這種關乎國家存亡的危機關頭——」
「我說過那個『咚』以後別再做了吧,地板都塌了,雖然只有你座位那裏。」
「想把魔女定爲壞人的露西教徒一定會誇大宣傳,說她們是十分恐怖的存在啦,說她們很危險,是不可接近的災厄啦——」
「你們的擔心未嘗沒有道理。席梅爲了展示魔女的恐怖才把女傭帶到了這裏,然而我聽完她的話後,反而確信了魔女是可以通過對話溝通的對象。」
「哎……你們關係真差呢。」
由於天空被厚厚的雲彩覆蓋,周圍略顯昏暗。
「提到出名,北國有座無人居住的『冰封之城』對吧?那是什麼魔女的把戲……?」
小巧的少女提起女僕服的下襬,忍受着飛濺的泥漿,走了過來。把不開心寫在眉間的少女名叫卡布奇諾,是侍奉格雷斯家族的女僕。
「有個『西之魔女』十分出名,她殺了同爲魔女的姐妹,號稱妹妹殺手……」
「至於我——我想想……聽說伊南特拉共和國的海底住着一位能實現任何願望的『海之魔女』,不過作爲實現願望的代價,她會索取許願者最珍重的事物……」
巴德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
「是!準備已經完成,計劃等到昨夜開始的大雨停止,就進入森林。」
哈特蘭的聲音迴響在房間裏。
「……魔法嗎?」
巴德繞着桌子踱步起來,就座的男人們隨着他的身姿轉動着視線。
「哈特蘭,挑選訓練有素的騎士,我想想……三十名左右。對方是擁有衆多騎士的國家,我們也不能輸給他們,大搖大擺過去吧。」
「……是『雪之魔女』,領主大人。說起毀滅一座城池的魔女,其他還有『荊棘魔女』,那大概是從某處森林傳開的軼事……」
田地中進行收穫作業的農民十一名、聽到騷動後趕來的衛兵八名悉數被殺害,之後恐狼彷彿是專挑柔嫩的肉質,又帶走了合計五名女童。
周圍荒無人煙,這附近離昨天恐狼出沒的田野相當近,居民都害怕它們再度出現,於是避難去了。
「怎麼可能,他不算騎士團員,既不想穿鎧甲,也不願拿劍。那種男人太過羸弱,根本稱不上騎士。」
「太無禮了!羅威從以前開始就是如此傲慢。」
「讓他去森林那邊監視情況了,其實我連這種任務都不想派給他。實話實說,他不值得信賴,畢竟暗殺者這種真身不明的職業——」
巴德指向哈特蘭的腳邊。
今年雨水特別多,因此秋收減少,根據到訪坎帕斯菲洛的旅行者所說,餓肚子的野生動物紛紛跑到了山下。
「爲了從艾美利亞的侵略中守護這個國家,我想要魔女,想要散落在這片大陸上的魔女。」
「是!恐狼的討伐結束後,馬上就去辦。」
「聽說魔法是以自然存在的神奇力量『瑪那』爲源泉的,魔法師之流在修道院修行,掌握操縱瑪那的方法——魔法。然而世上有些天才不需要修行也不需要教導,就能自然而然地使用魔法。」
黑犬——哈特蘭聽到那個名字,不加掩飾地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繞了長桌一圈的巴德再次靠在了椅背上。
巴德用手掌對着席梅,示意他冷靜下來。
插嘴的是宰相巴塞利。
「就是說,被魔法師毀滅和被魔女毀滅,二選一嗎?」
數不盡的烏鴉落在樹枝上,發出刺耳的叫聲,它們的視線前方佇立着一個稻草人。這個稻草人搭建得極爲簡單,只是在立於地面的木樁上頭插上一個大大的腦袋,不過尺寸倒是大到讓人仰望。
「呀啊啊啊……!溼噠噠的!鞋子都弄髒了,真是的!」
「然後<騎士之國羅威>囚禁有『鏡之魔女』——」
「別那麼憤怒,席梅。」
「那麼你又如何?讓我聽聽你知道的『魔女』是什麼樣?」
「可以信賴嗎?」巴塞利問道。
「但是讓魔女這種災害成爲同伴的戰略聞所未聞。」
「是啊。」巴德繞到桌子另一側,輕聲附和道。
迴歸沉寂的房間裏,巴德再度開口。
「當然,對於露西教來說,這可不有趣,畢竟他們想把魔法定爲由他們教授的奇蹟,於是他們告知民衆未經洗禮就使用魔法的女性是應該忌諱的災厄,並冠以『魔女』之名加以迫害。我們所需要正是這些魔女。」
3
談到關鍵處,巴德直起身子。
恐狼是狼的一種,體格壯如熊,結成羣體行動,昨天剛在坎帕斯菲洛的西區現身。三頭恐狼越過圍欄,侵入田地,屠殺了衆多的農民,現在恐怕還潛藏在聚落附近的森林中。恐狼的恐怖在居民中引起了騷動,<鐵火騎士團>如今正在爲了討伐恐狼而集結隊伍。
「謝謝你,哈特蘭,但是啊——」
卡布奇諾仰望着大大的稻草人,本來就一臉嫌棄的臉蛋上眉頭進一步皺緊。
「……」
封泥已經破損,上面印有羅威家族的獅子紋章。
房間裏迴響起地震般的擊打聲,爭論不休的人們全都縮起了肩。
「各位,管好自己的嘴!巴德大人正在發言中。」
「對,需要的是除魔法師以外能夠使用魔法的人。」
「艾美利亞是戰爭國家,對武器的渴求永無止境。我們如果成爲屬國,那麼一定會被要求把劍盾全部上供。」
承受着滿桌男性的視線,巴德露出了無所畏懼的微笑。
席梅挑起了一側的眉毛,接着巴德搖了搖頭。
「那位『鏡之魔女』可是被當作罪犯抓起來了哦?羅威會把殺了獅子王的女人輕易交給我們嗎?」
「羅威可是曾經的對手。」
說完,巴德微微一笑。
恐狼平時棲息在森林極深處,從不離開羣體的聚居地,然而現在卻有三頭闖進了坎帕斯菲洛的領地內,可能也是渴求食物的緣故。
「前幾天寄給羅威的信件今早傳來了回信。死去的獅子王其弟奧姆拉·羅威已經同意了關於被捕魔女的交易。不過他提出條件,必須由我直接前往羅威提貨。」
「難道是昨天的恐狼……?」
坐在稻草人頭部的男性從捲曲的黑髮空隙中瞥了眼少女。
「接好。」
男人把手中滾着的狼爪隨手扔下。
「哇、哇。」
卡布奇諾慌忙接住。
「嗚欸欸,怎麼還沾着血,好惡心。」
「看管好恐狼的爪子,可以賣個好價錢。」
「欸,真的嗎?」
正當卡布奇諾雙眼閃閃發光時,她突然有所懷疑似的,眯起了眼睛。
「我剛纔聽騎士團的人說了哦?你是不是放棄了監視的職責,一個人跑到森林裏了?是爲驅除恐狼吧。」
「沒必要遵守他們的指示,畢竟我又不是騎士團員。」
「雖說如此,但這不是很危險嗎?要去的話和騎士團的大家一起就好了呀。」
「不要,憑什麼要我等那羣礙手礙腳的同伴。」
「嗚哇,好過分的說法。正因爲如此,你才被人討厭。」
「沒關係,惹人討厭也是暗殺者的工作。」
卡布奇諾把拿到的爪子夾在指尖,咻咻地晃了起來。
「把爪子拔下來……這樣真的沒事嗎?要是狼羣頭領帶着同伴過來複仇怎麼辦?」
「恐狼腦袋很聰明,它們有自知之明,懂得分寸,從此就會知道跨過柵欄、踏足坎帕斯菲洛的土地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也會清楚啃食居民會受到什麼樣的報復。它們不至於蠢到反抗打倒頭領的對手。」
「……欸?就是說,那個是狼羣首領的……?」
「啊,對對。巴德大人讓我給洛洛先生傳話,說『十萬火急,儘快趕回城內』。」
「這個暫時就立在這裏,替我跟騎士們說別碰。」
「不幹,自己去說呀……」
卡布奇諾仰望着烏鴉啄食的頭部,身體打了個哆嗦。確實,如果把狼羣首領的這個東西掛在這裏,即使是恐狼大概也會銳氣盡失吧——。
「十萬火急?早說啊。」
作爲森林霸主的恐狼首領在臨死之際看見了什麼呢?死去的面孔上舌頭無力地耷拉着,表情彷彿因爲恐懼而扭曲。
從稻草人頭頂跳下的男人——洛洛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地面上。
洛洛剛一離開稻草人的身旁,停留在樹枝上的烏鴉就同時聚向了稻草人的頭頂。
「卡布,你不是找我有事嗎?」
「真是個……充滿惡趣味的稻草人。」
嘎嘎,嘎嘎,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