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魔N與獵犬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8116 字

1
獅石堡依舊下着大雨。
馬廄的屋檐下和城牆上掛着的火把在黑夜中照出朦朧的亮光。陸續集結的金獅子騎士們騎上馬,準備趕路。
「抓緊時間!別磨磨蹭蹭!」
費加羅還是那副右臂被三角巾吊着的模樣,他用一隻左臂跨上馬。騎兵隊朝着城門浩浩蕩蕩地前進,伴隨着馬的嘶鳴,城堡內響起了無數飛馳在石板路上的馬蹄聲。
「絕對不能讓他們逃掉!逃掉就會成爲<金獅子騎士團>的恥辱!」
費加羅任憑風吹雨打,在馬上嘶吼道,
騎上軍馬的騎士們追着洛洛和特蕾莎麗莎,飛奔出城門。
洛洛和特蕾莎麗莎在城堡的馬廄中奪走兩匹馬,各自騎上,
二人策馬疾馳在深夜的<凱旋道>上。洛洛握着繮繩的手臂內,迪莉莉烏姆仍在沉睡,她的身體被從馬廄中尋得的長袍包住。
由於馬上的顛簸,迪莉莉烏姆的右臂從包裹的長袍中掉了出來。洛洛看到那隻手臂,臉色突然變白。
「……!!」
手腕被砍斷了,但是那個切面卻呈現出不自然的黑色,沒有流出一滴血。洛洛慌忙用指腹按住迪莉莉烏姆的脖頸,探查脈搏。她的臉色看起來也不蒼白,就是普通的睡臉。
真是一幅極其不可思議的現象,宛如——
「魔女大人……!」
洛洛回頭望向跑在身後的特蕾莎麗莎。
「手掌……!迪莉莉烏姆殿下的手掌不見了,是魔法嗎!?」
「……死了嗎?」
「活着……!但是隻有手掌好像消失了……明明血都沒流。」
「我想大概是魔法,也許是被奪走了。」
說到手掌就會想起那名魔法師——那名戴着鳥嘴假面的男子。洛洛記起了從他的長袍中飛出的無數手掌,迪莉莉烏姆的手掌也在他的身上嗎?
頭髮微卷,呈現稻穗色,下巴處可以看見他經常撫摸的長鬍須,這確實是巴德·格雷斯的首級。
「迪莉莉烏姆殿下就拜託了。」
然後他踢了一腳馬腹,加速衝向逐漸關閉的城門。
聽到身後立刻傳來的聲音,少年回過頭,發現了一名全身包裹在黑衣裏的男子站在那裏,黑色的手甲配上髮梢彎曲的黑髮,深綠色的眼眸注視着桌子上的首級。
「……」
面對如此危言聳聽,聽衆紛紛交頭接耳。
「坎帕斯菲洛以商談爲藉口,裝作友方進入城堡內,我們信任他們,進行了歡迎和招待,然而他們卻欺騙我們,奪走了魔女。這個男人的行爲是對亡故獅子王的褻瀆……!」
「雖然很危險——」
「沒事,請讓我回去。」
突然倒下的洛洛讓少年喫了一驚,他一臉擔心地看向洛洛。
巴德·格雷斯跪在舞臺中央,承受着民衆的聲討,他的雙手被拘束在身後,兩側站着表情嚴肅的金獅子騎士。
民衆發出整齊劃一的聲音,上空飛過一羣鴿子。
一名魔法師走出來,他戴着有帽檐的帽子,穿着黑長袍,還戴着一副鳥嘴假面。帕爾瑪吉諾·雷吉諾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
靜悄悄的廣場上回蕩着費加羅響亮的聲音。
說完,他誇張地張開雙臂。
「爲了國家的進一步發展與經濟增長,<騎士之國羅威>決定於<龍與魔法之國艾美利亞>結成同盟,這將有助於騎士與魔法師攜手並進,構築牢不可破的和平。」
洛洛把坎帕斯菲洛的未來放在第一位考慮。
「獅子王陛下,這個大罪人該如何處置?」
騎士們從人羣中分開一條路。察覺到有人接近,洛洛站起身。
「爲了給羅威和艾美利亞以和平!」
帕爾瑪吉諾朝奧姆拉慢慢低下頭。
「和平!和平!和平!」
「如果能從她的口中聽到那個鳥嘴男人對她做了什麼,也許就能知道她被施加了什麼魔法。」
「你……沒事吧?」
洛洛努力做出一個微笑,迅速離開了房間。
「……肚子疼嗎?」
這扇巨大的城門如今正發出厚重的聲音,準備關閉。洛洛必須當機立斷,是返回城堡,從那名鳥嘴男子那裏取回迪莉莉烏姆的手掌,還是就這樣一直跑到市區城牆外——
「可是現在魔女卻不在這裏,爲什麼,因爲魔女被坎帕斯菲洛人奪走,帶出了我國。下達命令的正是這個男人,坎帕斯菲洛的領主巴德·格雷斯。」
洛洛和特蕾莎麗莎策馬奔馳了一整晚,現在位於遠離羅威的驛站內。
費加羅也再次轉向奧姆拉。
「黑犬」因爲昨晚從城堡逃跑而聲名遠揚,那個特徵與他十分相似。
「喂,那傢伙不會是——」
「……」
洛洛爲了不讓雨聲和馬蹄聲蓋住自己,提高了音量。
巴德雙膝跪地,肩膀上下抖動,呼吸急促。昨晚射中的箭矢被取出,傷口進行了簡單的包紮,但還是發炎了,讓巴德的額頭不停冒汗。
——啊,怎麼會這樣。
2
「……只有半天哦,約定好,絕對要回來。如果你不回來,我就拋下這個孩子消失,別忘記,這個孩子只有你了。」
從葉尖垂下的露滴在朝陽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凱旋道>的前方可以看見巨大的市區城門,洛洛他們坎帕斯菲洛一行訪問羅威市區時穿過的就是它。
洛洛睜大眼睛,盯着那個腦袋。
先把取回手掌的事放一邊,不能把迪莉莉烏姆置於比現在更加危險的境地,而且主人巴德恐怕也不會允許——
少年透過人羣的間隙見到了那個剛砍下的腦袋,上面的眼睛緊閉,好似睡着一樣,膚色十分蒼白,宛如人工製品,令人毛骨悚然。
雨後的羅威街道生氣勃勃。
桌前的人們也注意到這一情況,紛紛回頭。
<大聖堂前廣場>就在前方。
民衆也再次跟着聲音舉起了拳頭。
洛洛在馬上揮動右臂,伸出了手甲的刀刃。
建築前的大廣場有時也作爲公開處刑的場地而使用,被認定爲魔女的特蕾莎麗莎本來就是預定在這裏接受火刑。
「你來決定!」
廣場上的民衆瞬間騷動起來,奧姆拉接着喊道。
「是,謝謝。」
站在巴德兩側的騎士抓住巴德的雙肩,讓他低下頭。
巴德命令洛洛扔下他離開,要洛洛優先考慮坎帕斯菲洛的未來——迪莉莉烏姆的性命,而洛洛遵從了他的命令。現在迪莉莉烏姆已經安全,之後應該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行動了,好想盡快回到主人的身旁。
「巴德·格雷斯企圖利用魔女擾亂和平的危險思想與我們的信條格格不入。今天,代替原本『鏡之魔女』的火刑,我們將會把這個男人梟首示衆,以此彰顯同盟國艾美利亞和羅威的正義……!」
特蕾莎麗莎從牀邊摸了摸迪莉莉烏姆手腕的斷面,可以感受到微弱的魔力,這個異常的切口毫無疑問是某種魔法的作用。
洛洛站在特蕾莎麗莎的身旁,低頭望着牀。
看守首級的騎士們看到跪倒的洛洛,皺起了眉頭。黑髮加上黑手甲,這名一身黑的瘦削男子——
騎士們揮起槍,受到驅逐的洛洛從羅威街道消失了身影。
「根據露西教的教義,魔女是給世人帶來不幸的災厄。想要聚集她們、給世界帶來戰火的格雷斯家族等同於重罪,懇請羅威新任的獅子王陛下能爲了世間的安寧,做出正義的決斷——」
這裏是旅人和行商用於休息的場所,兼具客棧和酒館,同時還設有馬棚。昨晚由於大雨的緣故,許多人爲了避免在荒野紮營,留宿於此,所以驛站大清早就吵吵嚷嚷的。
「他打算利用魔女與吾等魔法師戰鬥,坎帕斯菲洛的格雷斯家族正準備對<王國艾美利亞>發動侵略戰爭。」
「和平!和平!和平!」
民衆投過來的石頭命中了巴德的額頭。
奧姆拉揮下手臂。
「等下!你是黑犬……!!」
「……不會吧。」
特蕾莎麗莎盯着洛洛的臉,那是一張蒼白的臉,上面寫滿了疲憊。戰鬥的損傷和疲勞都積蓄了不少,現在還打算再次返回騎馬跑了一整晚的道路上,特蕾莎麗莎覺得這實在是魯莽,九使徒說不定還在城堡內,回去了真的還能回來嗎?
舞臺的盡頭坐着奧姆拉,他的肩頭裝飾着羅威的紋章,披着毛氈質地的披風,頭上則帶着彰顯現任獅子王身份的王冠,光彩耀人。
配合奧姆拉抬起手臂的時機,劊子手高高地舉起斧頭。
洛洛一下子跪在了石板路上,心中湧出的感情自己也不清楚是憤怒還是哀嘆,不過肯定包含了巨大的悲痛,胸口彷彿都要開裂,沸騰的情感劇烈到無法抑制。
午後的<大聖堂前廣場>迴歸了日常,長椅上老人們談笑風生,戰神巴亞力的神像周圍,孩童們用木劍互相比拼嬉戲。沒能加入同伴的一名少年閒得慌,四處張望,最後發現大聖堂旁邊的舞臺前人山人海。
頭部被布面罩覆蓋的劊子手抓着斧頭靠近巴德,隨後透過布的空洞看向奧姆拉,等待指示。
「……回去?再回那座城堡?太危險了。」
洛洛借用了客棧二樓的某個單間,讓迪莉莉烏姆躺在了牀上。她的胸口上下微動,也許是積攢了不少疲憊,迪莉莉烏姆仍然睡得十分安詳,不管是喊話還是搖晃,她都沒有醒來的跡象。
眼睛上方滲出鮮血的巴德抬起臉,隨後因爲澄澈的秋空而頭暈目眩。
舞臺前站着兩名持槍的騎士,他們分別位於一張桌子的兩側,那張長桌的中央擺放着一個人頭。
迪莉莉烏姆醒來的時候,如果知道坎帕斯菲洛的衆人在那座城堡裏遇到了什麼,會怎麼想呢,要是知道了巴德被捉住的話——
奧姆拉沐浴在廣場衆人的視線中,摸了摸下巴上金色的鬍鬚。
「……魔女大人,半日就好,能照看一下迪莉莉烏姆殿下嗎?」
「半日?你想幹什麼?」
「那麼爲什麼他要奪走魔女?這個答案<王國艾美利亞>的魔法師知道。」
城門的衛兵們跑上<凱旋道>,爲了阻擋洛洛幾人的前路,他們的手中全都拿着槍。
洛洛坐立不安,被囚禁的主人現在是什麼狀況呢,是否被投入了監獄,傷口有沒有得到處理——內心因爲焦慮而揪緊。
如果打算取回手掌,那恐怕就不能避免戰鬥。好不容易纔逃離城堡,卻不得不再次和那個男人對峙,能贏嗎,對手可是那個九使徒——
廣場的中央,戰神巴亞力的神像高高地舉着劍,它的周圍如今聚集了許多市民,人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大聖堂旁邊的舞臺上。
「我們偉大的前獅子王普瑞斯·羅威被魔女特蕾莎麗莎所害,本來今天這個時候應該把魔女在諸位的面前處以火刑——」
這座祭祀戰神巴亞力的大聖堂平時就對市民開放。
洛洛蜷縮後背,用力抓緊自己的胸口,把額頭磕在石板路上——這是什麼,洛洛茫然無措,竟然還存在如此痛苦的情感嗎?這樣下去恐怕會死掉,無法呼吸——
「……在下達判決前,我想對諸位宣告一件事——」
右臂被三角巾吊着的費加羅對圍觀羣衆發出聲音。
「回羅威幫助巴德大人。」
「是否應該折返呢……!?」
「總之先在這裏等她醒吧。」
市場如同往常一樣擠滿了客人,熙熙攘攘;城區的大浴場中,上級市民們享受着清晨的泡澡。石板路上的積水倒映着澄澈的秋空,歡鬧的兒童們跳過水坑,奔向石階的上層。
「以第十九代獅子王的名義,下令處死坎帕斯菲洛的領主巴德·格雷斯!」
「黑犬」出現了。
這個情報迅速在羅威的騎士間傳開。
坎帕斯菲洛的外務大臣艾德維斯快步走在小巷中,一想到必須儘快隱藏蹤跡,他滿臉焦急,身上穿的也從平常的灰色長袍換成了布衣,表明外務大臣身份的羽毛徽章也被摘下了。
沿着小巷石階向下的艾德維斯忽然發現一個男人站在盡頭,於是停下腳步俯視着那個男人,他戴着黑手甲,是艾德維斯熟到不能再熟的人物——洛洛。
「……你看來沒事,太好了。」
艾德維斯雖然這麼說,但是他的表情卻緊張到僵硬。
洛洛用深綠色的瞳孔仰望着他,臉上毫無感情。
「……仔細想想,費加羅·金伯利一開始就知道了我方有『黑犬』的後繼者這一情報,他是從你那裏聽聞了後繼者的身體特徵,所以才找出了我對吧?」
「……」
「移送到城堡的魔女會遭到黑犬的襲擊,這條消息也是從你那裏獲得的。」
兩名提着籃子的婦人有說有笑,與艾德維斯擦肩而過,走下臺階。臺階半途開着一家麪包店的後門,窮人家的孩子在那裏懇求說,「烤糊的麪包也好,請施捨給我們吧」,卻遭到了店家「去去!」的驅趕。
這裏並非人跡罕至的小巷,但是站立不動的只有洛洛和艾德維斯。
「……我從最開始就說了反對,魔女可是災厄啊?把災厄迎入坎帕斯菲洛,一點都不明智,因此……」
艾德維斯露出悲痛的表情,搖了搖頭。
「因此,我在官方密信之外,以個人名義與金伯利閣下進行了交談,說坎帕斯菲洛的一部分人並不期望引渡魔女——」
費加羅則回覆說「我等騎士也不期望引渡魔女。」
交易是在奧姆拉的獨斷下達成的,正如坎帕斯菲洛的一部分人不期望引渡魔女一樣,羅威的騎士們也不認同這場交易。
但是請放心,費加羅的信件上寫道,他一定會說服奧姆拉,把魔女處以火刑。
洛洛冷冷地盯着艾德維斯。
「……交易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失敗。」
「嗯,對,昨天,就在羅威發起屠殺的同一時間,艾美利亞軍就應該湧進了坎帕斯菲洛,金伯利閣下是這麼告訴我的。坎帕斯菲洛會作爲羅威的屬國,交由奧姆拉公爵的屬下統治,侍奉格雷斯家族的臣子恐怕已經被擊潰了。」
特蕾莎麗莎顛起球,嘭,嘭,球從腳背或膝蓋上跳起,孩子們追着它蹦蹦跳跳。
所以費加羅才勸誘艾德維斯,擔任外交職務的外務大臣擁有衆多的情報網和關係網,而坎帕斯菲洛以武器貿易興盛,通過艾德維斯這個窗口,羅威渴望把坎帕斯菲洛的生意連根奪走,因此費加羅約定說保證艾德維斯的安全和地位。
特蕾莎麗莎的紅瞳中仍然燃燒着怒火。
「……沒有,不過沒關係,我會盡到我的責任。」
「我之後會和迪莉莉烏姆殿下一起回坎帕斯菲洛。我想先回國確認情況,即使城池陷落,也許還殘存着擁有戰鬥意志的鐵火騎士,放棄可能太早了。」
洛洛低下視線,卡布奇諾留在中庭的迴廊中,也不清楚她是否安全,當時沒有帶她離開的閒暇,洛洛對此十分不甘。
「……魔女大人也會感到疼痛呢。」
洛洛回到驛站的時候,秋日的天空已經染成了暗紅色。
「……這樣嗎。」
巴德是否相信那個迷信呢,既然是他的話,一定只相信親眼所見所感吧,關於魔女的那些傳聞,他可能一條都不信。正因爲他是這樣一個人,所以才能想出收集魔女這種奇謀。
艾德維斯確實不知道殺戮的計劃,但是他從費加羅那裏聽聞了王國羅威和王國艾美利亞結盟的事情。
「羅威是普瑞斯大人熱愛的國家,所以我一定要把它交到斯諾懷特的手中。」
「畢竟小時候在『流浪之民』的商隊裏經常玩。出汗了,明明才洗的澡……!」
「公主醒過來了嗎?」
「魔女大人身爲王妃,羅威是您的國度,如果您想奪回的話,我們也會助一臂之力。」
看到那條劇毒的紫紅色舌頭,孩子們發出「呀!」的驚訝聲,等到特蕾莎麗莎張開雙臂,大幅度向前一步,孩子們就一鬨而散地逃跑了。看到他們的背影,特蕾莎麗莎咯咯地笑起來。
拿着球的孩童們朝對面的特蕾莎麗莎喊道。
「也是……理所當然。」
特蕾莎麗莎一邊爬臺階,一邊從籃中拿出可露麗。羅威的可露麗表層塗有蜂蠟,一口咬下去之後,那份甘甜讓特蕾莎麗莎滿面春風,從嘴角露出了虎牙。
「呸!」
格雷斯家族的後繼者迪莉莉烏姆·格雷斯還活着,她將作爲合法領主,與艾美利亞和羅威戰鬥,取回坎帕斯菲洛,這是洛洛的心願,也是領主巴德的心願——
「洛洛先生……!憑我三寸不爛之舌也能把你招爲幹部,請不要說什麼對民衆見死不救的話了,不如說,我、我是爲了坎帕斯菲洛的未來考慮——」
特蕾莎麗莎揮了揮手,洛洛對着她的側臉呢喃道。
「這算什麼?理所當然呀。」
「第一人?什麼意思?」
「坎帕斯菲洛和羅威的狀況很相似,王國羅威現在也處於斯諾懷特公主兼另一名獅子王繼承人隱身的狀態。剛纔我返回羅威的時候,也順路去了趟公主在<灰街>的藏身處,然而斯諾懷特公主和迪特爾姆閣下已經離開了羅威。」
「……魔女大人也很擅長運球呢。」
3
洛洛看到這幅光景,停下了腳步,因爲他在踢球的孩子們當中發現了特蕾莎麗莎的身影。她穿着一身村姑風的裙子,頭上還包着方巾。
「……訪問羅威的五十九名坎帕斯菲洛人員,我想恐怕已經悉數遇害,我們即使說全滅也不爲過。」
這恐怕是想引誘原本打算回屋的特蕾莎麗莎。面對伸出手指、說着「嘿」的淘氣少年,特蕾莎麗莎氣沖沖地吐出了舌頭。
「……畢竟格雷斯家族已經被將軍了……!在艾美利亞—羅威聯軍的進攻下,坎帕斯菲洛已經完了!事實上,如今艾美利亞的部隊應該正在向坎帕斯菲洛進軍……!」
「魔女大人,可以和我一起去嗎?」
「那您爲什麼沒有參加友誼會?」
洛洛發誓一定要收集散落在大陸各地的魔女,奪回坎帕斯菲洛。
「對不起,下次再玩。」
洛洛悄無聲息地與艾德維斯擦肩而過,從黑手甲中伸出利刃。
「……但那是一個陷阱,爲了把格雷斯家族引過來屠殺。」
「沒事,我自言自語。」
「因爲婚禮結束前我就被帶出了教堂,所以我的姓不是『
羅威
』,還是『
梅登
』……但是我也不打算就此原諒奧姆拉——」
特蕾莎麗莎大口喘着氣,用手朝臉扇風。
「艾美利亞的部隊?」
「請務必相信我,我當時不清楚屠殺的事情!還有那些法官是真正的魔法師這件事也是,我都是屠殺開始之後才知道的……!」
洛洛開始沿着臺階向上,慢慢地靠近了艾德維斯。
坎帕斯菲洛要完了,費加羅說道,羅威和艾美利亞大概會共同進攻坎帕斯菲洛——
「爲此『鏡之魔女』會把力量借給你們。」
「可露麗!!」
他慢慢地加快速度,縮短與艾德維斯的距離。
魔女不會感受到痛苦——看來這完全是迷信。
臺階上方,洛洛已經不見了蹤影。
「即使你不知道屠殺的事情,那你至少也知道友誼會有蹊蹺,所以纔沒有出席,但是你卻對格雷斯家族見死不救——」
洛洛低聲說道,同時登上了臺階。
艾德維斯雙手合十,辯訴道。
「……那麼第一人到手了。」
「話說回來,你的主人得救了嗎?」
就在那時,一名小孩把球砸向了特蕾莎麗莎的屁股。
驛站內側保留着一塊巨大的空地,用以停放馬車和貨運馬車。孩童們把麻繩捲成一個大球,在那裏踢着玩。
但願這能償還自己成爲奧姆拉謀反契機的罪責。
洛洛再次開始登上臺階。
「不介意的話請品嚐這個。」
洛洛呼出一口氣,笑了笑。
夜雨下個不停的<王之箱庭>中,巴德在分別時抬頭望向洛洛,說「拜託你了」,這是在把坎帕斯菲洛的未來託付給洛洛。洛洛的懷中揣着疊好的羊皮紙,上面寫着衆多魔女的情報。巴德想要收集的魔女還有六人,既然主人開過口,狗就會義無反顧地集齊。
「我也?去坎帕斯菲洛?」
艾德維斯對着眼前的洛洛繼續辯訴。
洛洛用真摯的眼光注視着轉過身的特蕾莎麗莎。
特蕾莎麗莎走在洛洛的旁邊,接過籃子,掀起上面的蓋布,隨後眼睛閃閃發光。
「當然。」
是外酥內軟的烘焙點心可露麗。洛洛從斯諾懷特那裏聽聞了特蕾莎麗莎喜歡的東西,於是在羅威的市場上買了。
「好喫!」
「好疼!」特蕾莎發出聲音,轉過身,孩子們像是挑釁似地哈哈大笑。
特蕾莎麗莎察覺了洛洛的視線,讓球掉在地上,孩子們立刻開始用腳爭奪。特蕾莎麗莎撇開孩子,來到了洛洛身旁。
「大姐姐!快來!」
「什麼東西?」
「我剛纔偶然聽見了旅行者間的談話,昨晚艾美利亞的軍隊好像攻入了坎帕斯菲洛……」
「可以喫嗎?」
洛洛轉過身,走向露天台階,同時把籃子遞給了特蕾莎麗莎。
染溼石板的鮮血讓路人紛紛發出悲鳴,人羣逐漸圍了上來。
「王權沒有永恆……!但是請考慮一下,比起高層全部被替換,完全接受羅威的支配,還是留下一名能爲坎帕斯菲洛民衆考慮的人在政治中樞比較好吧?我正是考慮到這點才接受了在奧姆拉公爵手下工作的邀請……!」
走在前方的洛洛回過頭,低頭望着特蕾莎麗莎。魔女也和人一樣,會感覺可露麗好喫,那份天真無邪的笑容多希望讓主人看看,洛洛想。
特蕾莎麗莎低下視線,微微搖頭。
——暗殺者在慟哭聲中誕生。
「……我不是王妃。」
在撕裂胸口的痛苦中,在死亡般顫抖的悲傷中。
洛洛想起了目睹巴德首級被公示時的那種感情,哭了出來,比起發出聲音,他選擇揮下利刃。
「……但是還有希望,因爲迪莉莉烏姆殿下活着。」
艾德維斯點頭同意了這條建議,於是費加羅忠告說,那麼別去出席友誼會。
洛洛把馬放在馬棚,走向驛站內側的露天台階,拾級而上就能到達二樓迪莉莉烏姆安眠的房間。
「那是……」
「那個……」特蕾莎麗莎一副難以啓齒的表情。
「我在城區已經聽說了坎帕斯菲洛城陷落的消息。」
「沒,剛剛朝屋裏看了一眼,她睡得還很熟。」
被球擊中屁股後,特蕾莎麗莎確實說了『好疼!』。
根據德古德古所言,斯諾懷特與迪特爾姆一起前往了國境外的森林避難。局勢變化,成爲艾美利亞同盟國的羅威今後估計會有魔法師出入,魔法師的魔法不可預測,即使有探查能力的魔法師存在也毫不意外,因此繼續躲在羅威城區太過危險。
「……」
洛洛的背後,艾德維斯的脖子裂開,噴出鮮血,他一下子跪在地上,隨後沿着臺階滾了下去。
「是的,不過既然奧姆拉已經對格雷斯家族一行人發出了邀請,爲了不損害他的面子,必須回應他的招待……畢竟他是預定成爲下任獅子王的人物……」
「……」
「……這樣啊。」
特蕾莎反過來直視洛洛深綠色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