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機翻)

第四章 再見了,傑克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1.7萬 字

《魔女與獵犬》4 (機翻) 第四章 再見了,傑克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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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朋友之間吵架時,自然會脫口說出「笨蛋」、「蠢貨」等罵人的話。但是每當傑克說出這種難聽的話,法蘭茲卡就會提醒他「這樣不行哦」。

——被人笑是笨蛋會很難過吧?說這種話的人,會被當成「討厭鬼」吧?如果你也說這種話,你也會變成同樣的「討厭鬼」哦。

「法蘭茲卡不希望傑克變成那樣的孩子。」

——你看,你的臉頰又變僵硬了。法蘭茲卡這麼說,用食指勾起傑克嘟起的嘴角——笑一個,傑克。

「法蘭茲卡喜歡傑克的笑容哦。」

她是個總是笑咪咪的人。法蘭茲卡不會說別人的壞話。但是村子裏的人和法蘭茲卡不同,都是些「討厭鬼」。他們揹着法蘭茲卡和神父安東,偷偷說她的壞話。明顯地排擠法蘭茲卡。

神父安東告訴傑克,那些人是因爲害怕法蘭茲卡。不管他們再怎麼努力無視她,人們還是會忍不住被她那燦爛的笑容和紅髮吸引。就算他們不想,也會意識到她的存在。他們就是害怕這一點。傑克聽了之後,覺得法蘭茲卡似乎是個特別的人。

法蘭茲卡確實很引人注目。不管她身在村裏的哪裏,傑克都能找到她。雖然她用尖帽子遮住引人注目的紅髮,但那獨特的輪廓比紅髮更顯眼。傑克本來是想挖苦她才這麼說,但不知爲何,法蘭茲卡卻開心地笑了。

「不行不行,已經脫不下來了!因爲這頂帽子一開始是爲了遮住頭髮才戴的,現在卻成了法蘭茲卡的寶物!」

法蘭茲卡每天都來教會。她是個總是光着腳,有點奇怪的大姐姐。但她是傑克最好的朋友。他們每天早上都會一起去打水,給花壇裏的紅花澆水。兩人並排坐在桌前,聽神父安東講課。

學習完讀寫之後,他們會在教會後面的公共墓地玩「抓兔子游戲」。傑克扮演兔子,法蘭茲卡扮演野狗追着他跑。兩人還會一起去森林裏撿樹果,摘野草,爲安東做晚飯。三人一起圍着餐桌,一邊說着好喫好喫一邊喫飯。

在教會生活的孤兒傑克和其他村裏的孩子不同,他沒有父母。他曾經不經意地問過法蘭茲卡爲什麼。於是法蘭茲卡壓低聲音,豎起食指說這是不能告訴任何人的超級大祕密。

「……其實啊,法蘭茲卡是傑克的媽媽哦」

那爸爸呢?傑克繼續問道。法蘭茲卡害羞地回答「安東先生」。傑克不知道她的話有幾分是真的。但他覺得如果是真的就好了。他希望這是真的。

溫柔的安東還爲傑克雕刻了木像。他問傑克喜歡什麼動物,傑克立刻回答「兔子!」。傑克一直把屁股貼着地板的兔子木像帶在身邊。就像法蘭茲卡一直戴着安東給她的尖帽子一樣。

法蘭茲卡偶爾會把傑克的短髮染黑。將指甲花和細葉洋茜葉磨成粉末混合而成的染料是安東親手製作的。法蘭茲卡把染料塗在傑克的頭上。因爲這是不能被別人看到的祕密工作,所以他們會在教會的休息室裏趁沒人的時候進行。

他們把兩張椅子前後並排在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的房間正中央,法蘭茲卡坐在坐着的傑克身後。法蘭茲卡一邊用指尖把染料塗在傑克的頭髮上,一邊經常唱歌。雖然在染髮結束之前必須一直保持不動,但傑克非常喜歡這段時間。他一邊晃動着雙腿,一邊和法蘭茲卡一起唱着遊戲歌。

——「再多看看我吧。我結出這麼美味的果實。」

——「如果肚子餓了的話。」「來,摘下來喫掉吧!」

2

傑克開始被稱爲「傑克」是在他三歲的時候。

「……我真是個失職的神父。」

在那之前,他一直生活在〈磚鎮利卡・米蘭達〉的孤兒院,但孤兒院被燒燬,他失去了住所。許多孩子在那場火災中被燒死,而那場火災的原因是有人縱火。在孤兒院放火的是在那裏擔任院長的女性。

「……好可愛。」

手拿提燈在森林附近搜索的安東,從路過的村民口中得知傑克被找到的消息。他似乎倒在村裏的家畜小屋,法蘭茲卡也在那裏。

她看着胸口微微起伏,發出安靜呼吸聲的孩子。傑克當時被孤兒院取了一個女孩子的名字,但可能是因爲在孤兒院的集體生活中爲了減少洗頭的麻煩,他的頭髮被剃得很短。

聽到孤兒院發生火災,神父安東帶着擔心的法蘭茲卡前往了小鎮。三年前法蘭茲卡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生下的孩子——後來的傑克是火災中倖存的少數孩子之一。

安東喃喃自語,法蘭茲卡用快哭出來的表情看着他。

瞬間,以掉在地上的餅乾爲中心,地板上浮現出圓形的魔法陣。魔法陣延伸到牀底下和牀邊的臺子上。由複雜的圖案和古老文字構成的魔法陣發出光芒,將喫到一半的餅乾吞了進去。

「…………」

和自己一樣的紅髮。顏色明明一樣,摸起來卻很柔軟。薄薄的嘴脣,圓圓的鼻子。短短的睫毛,小小的耳朵。不管看哪裏都很可愛,彷彿一碰就會壞掉的纖細生物,從自己這個在村子裏被虐待的身體裏生出來,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咦?辭掉之後要做什麼?」

「不過,你一定會成爲一個好爸爸的。」

「法蘭茲卡和傑克也可以一起去嗎!? 」

「可以嗎……!? 」

站在牀邊的安東提議,法蘭茲卡驚訝地回頭。

——莫茲托爾想喫掉我的孩子們!

法蘭茲卡正好在村中男性的帶領下從小屋走出來。

法蘭茲卡說完,緊緊抱住自己的孩子。

——莫茲托爾想要喫掉我的孩子們!

「這孩子會怎麼樣?」

「鎮上的孤兒院被燒了……一定會被送到新的設施吧。會離開這個鎮。」

不久之後,周圍恢復了平靜——但是。

——法蘭茲卡是魔女?

孤兒傑克有魔法的才能。身爲神父,或許應該儘快向教會報告這個事實。但傑克召喚的是異教邪神,而且他未經洗禮就使用魔法,導致孤兒院院長陷入瘋狂。利卡・米蘭達孤兒院是與露西教教會關係密切的設施。如果這場火災是宗教設施中許多孩子犧牲的起火點,傑克很可能被認定爲魔女。一旦被判定爲魔女,就很難推翻這個判決。他不想把火災中倖存的法蘭茲卡的孩子送上火刑場。

兩人分頭在村裏到處尋找。天空已經染紅,夜晚即將來臨。

他沒有用孤兒院取的名字,而是重新給孩子取名爲「傑克」。還把紅髮染黑,隱瞞法蘭茲卡和孩子的親子關係,決定將他當成男孩撫養。當然,這違反了露西教的教義。

火災發生後沒過多久,安東就找到了收容受傷孩子們的醫院。但由於禁止探望,安東只能在半夜偷偷帶着法蘭茲卡潛入傑克的病房。這是法蘭茲卡第一次見到傑克。

「再過三年,派遣神父的任期結束,我就會被召回城鎮。到時候會得到期滿獎金。我打算用那筆錢辭去神父的工作。」

「……莫茲托爾被砍斷的手腕?」

「……可是不能丟下他。不能讓這孩子孤零零的。」

這個提議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預料的。安東搖了搖頭。

過去曾想成爲魔術師的安東,讀過許多關於魔術的文獻和神話書籍。在那些知識中,也有和「墮落的農耕神莫茲托爾」有關的內容。異教邪神莫茲托爾將自己兒子變成果實喫掉,還砍斷了自己的雙手手腕。如果相信院長在孤兒院放火時說的話,那麼傑克召喚出來的這兩隻手——

法蘭茲卡用裙子擦了擦手掌,抱起睡着的傑克。三歲已經相當重了。儘管如此,她還是輕輕抱起傑克,笨拙地抱在大腿上。

「別說傻話了。你才十五歲吧。」

法蘭茲卡抬起頭,回望安東。

過去神父安東曾有一個夢想。他想成爲魔術師,用奇蹟般的魔法幫助有困難的人。但神聖的龍沒有賜予安東魔法的才能。明明他不惜犧牲睡眠時間努力學習,明明他有自信在知識方面不會輸給任何人。神沒有選擇努力鑽研的自己,而是隨便給了其他人才能。隨便地、含糊地。

把野草撕碎和乾麪包一起煮,喫完只有增加分量的麪包粥之後,傑克就不見了。和他一起在廚房洗碗的法蘭茲卡臉色蒼白地說,自己一不注意他就不見了。她覺得自己有責任。因爲晚餐時,傑克吵着說只有一碗麪包粥不夠,讓安東和法蘭茲卡很困擾,所以傑克說不定是去找東西喫。

就在這時,餅乾從傑克輕輕握緊的手中掉出來。

「希望他沒有跑進森林……」

就在這個時候,傑克失蹤了。

坐在旁邊的法蘭茲卡露出缺牙的笑容,彷彿要驅散安東的不安。傑克枕着她的大腿,睡得正香。

努力得不到回報,神明沒有看到。那麼該相信什麼纔好?

「吶,安東先生。拜託你。」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這個嘛,做什麼好呢。去遙遠的地方旅行嗎?帶着傑克,我們三個人一起。」

「…………」

安東坐起身,嚇得縮起身體。剛纔還卷着漩渦的空間,浮現出兩個巨大的手腕。明顯不對勁。這毫無疑問是魔法。閃過安東腦海的,是院長在孤兒院放火時說過的話。

安東趕到時,小屋周圍已經聚集了許多村民。在呼氣會變成白霧的寒冷中,人們手拿提燈遠遠看着家畜小屋。

那是個給孤兒睡有些奢侈的房間,窗簾掛在敞開的窗戶上。圓圓的月亮掛在夜空中。因爲是深夜,蠟燭沒有點燃,但窗外柔和的月光照亮了傑克熟睡的臉龐。他手裏握着被口水泡軟的餅乾,大概是邊喫零食邊睡着了吧。

「欸,安東先生。」

之後被稱爲「十三個月的草」的饑荒襲擊了附近一帶,人們爲飢餓所苦。教會的糧食情況也十分緊迫。來自城鎮的配給停滯,小麥也見底了,人們只能啃野草和樹根來撐過飢餓。村裏出現了因營養失調而倒下的人,束手無策的人們連日造訪教會,向神聖的龍獻上祈禱。

「那個『傻瓜』果然是魔女。」

饑荒發生在神父安東完成任務的前一刻。

「呵呵。法蘭茲卡,你好像媽媽哦。」

傑克的出生是祕密。由於孤兒院禁止與親生父母見面,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安東至今從未帶法蘭茲卡去過孤兒院。不過抱一下從火災中生還的孩子,神明應該也會原諒吧。

這句話讓安東皺起眉頭。「傻瓜」是村民對法蘭茲卡的蔑稱。

「不能帶回村子裏嗎?」

「媽媽不能拋棄孩子。絕對不行。」

窗簾被窗外的夜風吹得鼓起。無聲地射入的月光,讓滑過法蘭茲卡臉頰的一道淚水閃閃發光。安東在那幅光景中看到了慈愛。一想到法蘭茲卡被唯一的親人母親拋下,忍受着寂寞活到現在的境遇,就感到胸口一緊。

她鼻尖發紅,嘴脣顫抖,用悲痛的表情向安東訴說。

「要不要抱抱看?」

「紅頭髮也沒關係嗎?不會被排擠嗎?不會被欺負嗎?安東先生,法蘭茲卡想在她哭泣的時候陪在她身邊。能站在這孩子這邊的,只有法蘭茲卡和你哦?」

——說不定,我已經對神失望了。

「什麼……?這是,安東先生!」

法蘭茲卡坐在傑克睡的牀上。

「是魔法陣嗎?這到底是……」

無法幫助許多人。那麼至少幫助自己力所能及的人。至少讓仰慕自己的法蘭茲卡和她的孩子傑克幸福。

被逮捕的院長高聲控訴。她供述自己放火的動機是因爲孤兒院被「墮落的農耕神莫茲托爾」支配了。她說自己是爲了把異教的邪神趕出來才放火的。她的供述支離破碎,被診斷爲因爲工作過度繁忙導致精神衰弱而精神錯亂。

「不行。不能放在村裏的教會。因爲我沒有妻子。之前也說過,單身男性不能收養女孩子。」

「當然。畢竟也不能讓傑克一直裝成男孩子。只要得到獎金,總會有辦法的。再過三年……等傑克六歲,我們就一起離開村子吧。」

每個人都表情扭曲,壓低聲音,害怕着在小屋內發生的慘劇。

法蘭茲卡用溫柔的眼神看着傑克的睡臉,問道:

「法蘭茲卡……」

「有太太就可以嗎?那法蘭茲卡就當安東先生的新娘。」

「……唔哦!」

法蘭茲卡把睡着的傑克抱到身邊,然後把頭靠在安東的肩膀上。現在就已經很幸福了,如果三個人一起旅行一定會更開心。最重要的是,安東描繪的未來中有自己和傑克,這讓她很高興。

3

隨後,抱着傑克的法蘭茲卡頭上出現扭曲的空間。兩個漩渦發出嘰哩嘰哩的聲音。法蘭茲卡坐在牀上,將傑克抱在胸前蜷縮起身體。不知從何處吹來一陣風,將窗邊的窗簾吹得上下翻飛。安東撲到發出尖叫的法蘭茲卡身上。

在回村的途中,安東坐在載貨馬車的貨架上,緊握着從不離身的白龍項鍊,心中充滿懺悔。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當然。不如說時機只有現在了。」

安東撥開人牆,推開村民往小屋靠近。擦身而過時,交頭接耳的對話傳進耳中。「真可憐。」「好像被咬了。」「死了嗎?」「裏面很慘。」「還是別看比較好。」——

「喵唔喵唔……」她像搖籃一樣搖晃着睡得香甜的傑克。

太陽完全下山之後,傑克纔在艾達夫婦擁有的家畜小屋被找到。

滯留在鎮上的第二天,安東把法蘭茲卡的孩子從醫院裏帶了出來。

「…………」

「嗯。等傑克六歲。」

兩隻手只是靜靜地在空中搖晃,沒有要動起來的樣子。法蘭茲卡抬起頭,傑克在她懷裏隨着手腕搖晃的節奏上下起伏,繼續沉睡。

總是笑嘻嘻的法蘭茲卡,紅褐色的眼睛溼潤了。

於是安東成爲了貧寒村落的神父。

法蘭茲卡凝視着傑克,用食指撫摸他柔軟的臉頰。

但是這個計劃沒有實現。在等待了三年之後,傑克六歲的那一年,饑荒襲擊了〈灰色村艾多爾赫恩〉。

「絕對,絕對——」

小屋旁的山毛櫸樹枝葉繁茂,紅葉飄落。法蘭茲卡走在紅色與黃色的落葉中,戴着寬檐尖帽,一頭紅髮,手腕上綁着麻繩。平時穿的連身裙和光腳上沾滿了鮮豔的粉紅色液體。

「法蘭茲卡……!」

法蘭茲卡在村民的催促下茫然地走着,聽到安東跑過來的聲音才抬起頭。她的嘴角也沾滿了粉紅色的液體。

法蘭茲卡和跑過來的安東四目相對,輕輕搖頭。安東注意到她紅褐色的眼睛在說不要過來,於是停下腳步。

法蘭茲卡用眼神示意身後的家畜小屋。

「…………」

安東快步走向小屋。雖然聽到背後傳來村民阻止的聲音,但他無視那些聲音,打開門走進去。血和糞尿混合的臭味,以及甜膩的香氣。昏暗的小屋中瀰漫着異臭,安東皺起眉頭。

確實很慘。飛濺在四周的粉紅色液體帶有粘性,從牆壁和天花板上粘稠地滴落。倒臥在粉紅色血泊中的小羊沒有頭。下半身被撕裂,內臟外露的母羊還活着,發出震耳欲聾的叫聲,試圖站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東在雞舍後面發現橫躺在地的孩子的腳。他跑過去,看到渾身沾滿粉紅色血液的傑克仰躺在地上。稻草覆蓋在傑克身上,彷彿要遮住他嬌小的身體。傑克平時抱着的木雕兔子掉落在一旁。

「傑克……!」

安東把耳朵湊近傑克的鼻子。他還有呼吸,胸口也在上下起伏。傑克的臉頰泛紅,脖子摸起來很燙,但他並沒有死。安東摸了摸他的手腳,沒有看到齒痕或外傷。傑克身上的粉紅色血液不是他的,而是法蘭茲卡塗在他身上的。

「…………」

這究竟是什麼現象?安東聞了聞沾在指尖上的液體,有一股甜味。這是——

「麥芽糖……?」

安東站起身,再次觀察小屋的情況。死在地板上的三隻母雞身體變成茶色,化爲烤點心。母羊掉出來的腸子是椒鹽捲餅,掉出來的內臟則有宛如格子鬆餅的紋路。是點心。家畜們在活着的狀態下被變成點心,然後被啃食了。母羊拼命地動着腳,那是表面烤得焦脆,宛如細長法國麪包的腳。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東轉過身,俯視着仍在沉睡的傑克。

「傑克,你……使用了魔法嗎?」

從三年前將他帶回村子的那一刻起,安東就一直教育傑克不要使用魔法。安東查出分享食物是召喚莫茲托爾的方法,所以禁止傑克這麼做。他的努力有了成果,傑克至今從未在人前使用過魔法。教育是成功的。安東原本希望傑克能繼續待在與魔法無關的環境,就這樣忘記魔法。然而……

領頭的年輕人們,是一個高大健壯的帥哥。他有充滿男子氣概的眉毛和濃密的絡腮鬍。不合時宜的單薄襯衫,包裹着厚實的胸膛。他是領主的兒子伊薩克。他高舉燃燒的火把,高聲大喊。

4

「好幾次?爲什麼?」

愚蠢的問題讓安東失笑。答案是「那又如何」。

芙蘭齊斯卡嘴上這麼說,卻也伸手環抱住安東的背。

伊薩克笑嘻嘻地看着安東,眼神像在試探。

雖然他們沒能弄到馬匹,但帶了一隻教會飼養的山羊。在離開村子之前,他們把沉睡中的小賈當成貨物綁在山羊背上。在森林中前進時,安東則揹着小賈。或許是召喚農耕神摩茲託魯消耗了太多體力,小賈在災害發生後又睡了一整晚。

「可以交給我處理嗎?請借我一匹馬。我要帶她離開村子。」

該憎恨的是讓傑克忘我的飢餓嗎?還是異教的神?抑或是神龍看穿了安東的邪念,所以纔給予他考驗呢?安東如此猜測。

「哈哈哈哈!」

多麼膚淺,多麼難看,多麼可憐的人們啊。

安東從伊薩克背後穿過,跑向燃燒的獨居房。

伊薩克指的方向不是村子的出入口,而是相反方向。黑壓壓的樹林聳立的森林。枝葉在微亮的天空中展開,不祥的輪廓在晨風中搖曳。

「但是她是『芙蘭齊斯卡』。可以溝通,可以交談。魔女不是災厄,是人類。」

安東跪在芙蘭齊斯卡面前,用帶來的小刀切斷綁在她手腕上的繩子。

安東把刀尖對準伊薩克。他的眼睛裏滲出淚水。這是憐憫他們的淚水。身爲神父,赦免是他的職責。但是面對他們,放棄的念頭更勝一籌,無法原諒。他們太過愚蠢,無藥可救。這是神父與他們訣別的淚水。

一旦發生魔女災害,異端審問官遲早會來到村子吧。如果詳細調查,傑克的性別和出生的祕密或許會被攤在陽光下。當然三年前孤兒院的火災也會被懷疑有關連,受到追究吧。異端審問官們應該不會對六歲小孩手下留情。一旦被逮捕就免不了火刑。

「你沒資格當神父吧?那你說,那個女人要怎麼辦?」

趕到現場的安東,對這幅光景感到暈眩。法蘭茲卡不是長年一起生活的村中夥伴嗎?爲什麼這麼輕易就關起來,放火?爲什麼這麼輕易就能下殺手?

村民們聚集在河邊的水車小屋。圍繞着火星四濺,熊熊燃燒的獨居房。最前排舉着火把的主要是年輕人。他們對着被關在裏面的法蘭茲卡,異口同聲說着「去死」、「活該」等污言穢語。

兩人開朗地笑着,但話題一結束,沉默持續下去,就會開始胡思亂想,心情變得沉重。芙蘭齊斯卡聽着踩在草上的腳步聲,輕聲說道:

「發燒?怎麼辦,安東先生?」

「……不好,他發燒了。」

芙蘭齊斯卡也在他面前蹲下,摸了摸傑克發紅的臉頰。

「在真正的冬天來臨之前,我們穿過森林吧。」

芙蘭齊斯卡被綁着手腕,閉着眼睛坐在牢房正中央。

「是燒炭工人們用的小屋嗎?這個時期確實不會有人用……但我不知道在哪裏。在這片廣闊的森林裏,就算靠運氣亂走……」

法蘭茲卡是爲了保護傑克才假裝成魔女的。

「不,那不是魔法。聽說是『科學』。」

安東放開門閂,往牢房裏踏出一步。當然,她是無辜的。如果安東什麼也不做,神聖的龍會拯救無辜的芙蘭齊斯卡嗎?現在的安東可以充滿自信地說,答案是否定的。

「很好。你的感謝我就收下了。」

走在稍後方的芙蘭齊斯卡抬起頭。

他立刻蹲下,把傑克抱到身前。

芙蘭齊斯卡抬起頭,發現進來的人是安東,於是搖了搖頭。她打算就這樣在單人牢房裏,裝成魔女被燒死。她認爲只要自己以襲擊孤兒和家畜的魔女身份死去,就能避免傑克被追究。

「騙人。絕對是騙人的。」

而生下魔女傑克,保護他的法蘭茲卡或許也會被處罰。

「你要解決這件事?養育的孤兒被喫掉,爲什麼還要包庇那個女人?」

「不行,安東先生。回去吧。」

芙蘭齊斯卡牽着山羊的繩子。雖然對糧食不足的擔憂揮之不去,但幸好這隻山羊還能產一點奶。森林裏也有小溪,只要一邊注意野狗一邊繼續前進,安東認爲他們還是有可能穿過森林。

「芙蘭齊斯卡,這些你都不需要道歉。傑克並不是自願成爲魔法師,而你想要保護他,我尊重你的心情。現在能保護你和傑克,我就放心了。」

「魔法?」

「你們!」

安東站起身,牽着芙蘭齊斯卡的手走出牢房。

安東和芙蘭齊斯卡在白天也顯得昏暗的森林中不斷前進。

天亮前,他不經意看向窗外。微亮的天空中,黑煙冉冉升起。

「喂,神父!你想幹什麼!」

朝陽從樹木的縫隙間灑落。周圍充滿了小鳥的鳴叫聲。安東看着升起的太陽,不斷往西邊前進。爲了消除不安,他邊走邊說:

「該不會是愛上她了吧?」

安東「嘿咻」一聲,重新背好傑克。然後他突然發現,原本睡得很安穩的傑克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傑克靠在背上的身體很燙。

「我知道。森林裏的路上有標記。」

芙蘭齊斯卡指着某棵樹的樹幹。仔細一看,上面有被人爲弄出的傷痕。

然後他緊緊握住掛在脖子上的龍形墜飾,用力扯斷。

見安東沒有回答,伊薩克聳聳肩。

「你們被放逐的地方不是城鎮,而是森林。一般情況下會被野狗喫掉,或是被森林之主當成裝飾品……不過既然是魔女,說不定能活下來?」

「回去,快回去,安東先生,安東先生。」

她的聲音——瘦弱的身體都在顫抖。

芙蘭齊斯卡突然開口。

那麼爲了保護兩人,傑克就當作已經死亡,轉移人們的注意力。然後帶着法蘭茲卡,儘早離開村子。

「你們沒有人心嗎?她從以前就住在這個村子裏,是村子裏的一員啊?你也認識她,卻連一點慈悲心都沒有,要燒死她嗎?」

晨風吹得單人牢房的火勢更旺,火星飛舞,人們驚呼連連。

「我一直想去乙看看。聽說那裏是個鮮花盛開的美麗國家,而且還有很多在大陸上看不到的稀奇物品。比如能把小字放大的透鏡,還有喫了會變好喫的煙。另外,還有飄浮在空中的神奇籃子!我聽說有旅行者搭乘那個籃子享受空中散步的樂趣。芙蘭齊斯卡應該會喜歡這些東西吧。」

安東解開芙蘭齊斯卡的手腕,緊緊抱住她的身體。

看到回過頭的安東手邊,伊薩克「哎呀」一聲拉開距離。周圍也發出驚呼。安東手裏握着護身用的匕首。

安東拔出獨居房的門閂後,伊薩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從門前拉開。

「…………」

火焰的光芒照亮了伊薩克露出白牙大笑的側臉。

「……感謝。」

伊薩克露出淺笑,試探性地問道。

「好吧。我伊薩克就大發慈悲,把重要的馬借給你吧。但是,我必須懲罰魔女和包庇她的你,不能讓你們輕易逃走。所以……」

「死心吧,你這魔女。是本大爺贏了!」

「我們去確認一下吧。老實說,我也不相信。」

安東用小屋裏的牀單包住持續沉睡的傑克身體,帶回教會。讓傑克睡在休息室的牀上,準備了兒童用的棺材。然後在公共墓地打入木樁,製作了傑克的簡易墳墓。

——神不會幫助任何人。

將空棺材埋進挖好的洞穴後,安東開始準備離開村子。從買來的魔術書中,選出召喚魔法和農耕神莫茲託魯相關的書籍,放進肩揹包。

「……謝謝你,安東先生。」

安東側眼看着她的臉。

安東被進入小屋的愛達丈夫詢問傑克的狀況,於是告訴他傑克已經喪命了。就跟山羊和母雞一樣,身體的一部分變成點心,被啃食了。目睹家畜們慘不忍睹的模樣後,沒有人會想確認傑克的遺體。

「我知道路。以前我曾經跟着標記走過好幾次。」

「森林裏有小屋!」

芙蘭齊斯卡指着某個方向。

「要燒。她是玷污村子的魔女。」

門一打開,風吹了進來,沿着牆壁燃燒的火焰燒得更旺。

村子正面臨饑荒。飢餓讓村子裏的馬也變得消瘦衰弱,這時候還能正常奔跑的馬,領主宅邸裏只有幾匹。

神沒有幫助被義父虐待,被村民排擠的芙蘭齊斯卡。現在也和當時一樣。六年前,第一次見到芙蘭齊斯卡時,她就在這間單人牢房裏。當時,將年僅十二歲的她從這裏救出來的不是神,而是安東。

「全部。」

「很危險,快回去。」

——神聖的龍啊,請您不要管我們。

河川水面映照着火焰,閃閃發光。

不確認真相,只在關押的牢房裏放火,這算什麼勝利。他們太愚蠢了。他們太弱小了。這讓安東感到無比悲傷。不愛鄰人,不相信他人,害怕受傷,所以傷害他人。明明如此,卻只顧着愛自己,向神明祈求愛與寬恕。

「……我們離開村子吧,芙蘭齊斯卡。」

「不準碰那個。這是領主的命令!」

「總之……先找個地方休息吧。要是有能避寒的地方就好了。」

對神的不信任,對人類的不信任。在芙蘭齊斯卡的擁抱下,縈繞在安東心中的迷惘逐漸消散。什麼嘛,其實很簡單啊——應該相信的,是這份美麗。如果有人想燒死這個美麗的人,那麼他們全都是邪惡的。

「我會負起責任帶走魔女,發誓她再也不會回到這個村子。如果能私下處理這場災害,村子就不會因爲生出魔女而受到非議。對村子來說,和平解決纔是最好的辦法。」

「安東先生,對不起。」

安東覺得她抵抗對死亡的恐懼,試圖保護孩子的獻身精神很美。

「噁心。」他朝地面吐了口唾沫。

「穿過森林後,我們就去〈花之島國乙〉吧。那裏不在露西教的勢力範圍內,沒有人會知道我們的事情。在那裏生活應該會比在裏卡多・米蘭達安全得多。」

安東的眼中映着火焰的光芒,搖曳不定。

「你到底在道歉什麼?傑克的魔法?還是你打算代替傑克在單人牢房被燒死?還是說,你是在爲不得不離開村子這件事道歉?」

安東拿着解開的門閂走向燃燒的單人牢房,打開房門。

「因爲芙蘭齊斯卡沒有朋友啊?我經常一個人進入森林,玩遇難遊戲。」

「遇難遊戲……多麼危險的遊戲啊。」

雖然不是在誇獎她,但芙蘭齊斯卡還是「嘿嘿」地害羞笑了。

在森林裏設置的小屋比想象中還要好用。木製的屋頂和牆壁很堅固,有暖爐可以禦寒。可以讓傑克睡在稻草牀上,鄰接的廚房裏甚至有爐竈。

抵達小屋的當天晚上。魔女災害後過了一天,傑克終於醒來了。雖然對自己爲什麼睡在陌生的小屋裏感到不可思議,但看到安東和芙蘭齊斯卡的臉後就安心了,喫了點磨碎的果實後又睡着了。

芙蘭齊斯卡把傑克抱在胸前。

「就算肚子餓了,也沒有襲擊人的傑克很了不起哦。」

她這樣在耳邊低語,撫摸着染成黑色的短髮。

「傑克是真正的人類哦。沒問題的。芙蘭齊斯卡和安東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傑克,芙蘭齊斯卡,還有安東都累壞了。身體和心靈都想要休息。安東認爲時間還很充裕。

雖然向伊薩克提議將這次發生的魔女災害內部解決,但雖說是邊境的村莊,村民們親眼目睹的大騷動,要一直保密下去應該很難吧。別人的不幸就是娛樂。那個衝擊性的事件伴隨着好奇心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應該會在不久的將來,傳到利卡・米蘭達的耳中。然後,如果是與魔女有關的事件,異端審問官就會出動。

但是,在他們來到村子之前,還有時間。

在這期間,想在小屋裏恢復體力。如果就這樣進入冬天,下雪的話,環境會變得更加嚴酷,但那也可能成爲讓追蹤者放棄的要因。如果積雪的話,反而有利。小屋會與村子孤立,阻止審問官們的追蹤吧。比起在森林裏徘徊着迎接冬天,就這樣在小屋裏等待春天到來再出發,風險應該會比較小。

第二天,恢復精神的傑克和芙蘭齊斯卡撿拾樹果,去小河裏打水。能喫的東西很少。飢餓感和在村子裏的時候一樣。但是即便如此,這裏和村子不同,有着不用在意他人目光的自由。安東站在露臺上,眺望着在小屋前的廣場上跑來跑去的傑克,以及追着傑克跑的芙蘭齊斯卡。

看着她們的日常,緊張的弦不知不覺放鬆了。希望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雖然微不足道,但這是幸福的生活。

但是安東小看了神聖龍的執拗。明明應該還有時間。異端審問官們造訪小屋,是在安東他們開始在這裏生活僅僅六天後的事情。

5

咚咚,門被敲了兩下。那是像毆打一樣沉重的敲門聲。

太快了。在垂掛在窗戶上的羊皮紙對面,確認到穿着法衣的魔術師們,安東狼狽了。魔女災害發生的情報,已經傳到利卡・米蘭達了嗎?

從城鎮到村子的距離,就算騎馬也要花上兩個晚上。這麼一想,魔女災害發生後僅僅七天,異端審問官們就到達這裏,速度異常之快。

就安東所知,異端審問官並不是聽到一個傳聞就會行動的輕率組織。除非給予他們魔女災害發生的確切情報,並提出請求——這時安東注意到了。很簡單。在我們進入森林之後,伊薩克就立刻快馬加鞭趕往城鎮請求支援。將魔女災害公諸於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傳達給教會,正式委託他們討伐魔女。伊薩克雖然說會放過芙蘭齊斯卡,但那句話根本不值得相信。最後還是相信了別人,安東對自己的天真感到懊悔。

男人胸前抱着一把劍身被布包裹着的大劍。他一邊東張西望,一邊明顯地監視着有沒有人從小屋出來。

安東爲了防止審問官入侵,正要往前踏出一步,但就在下一秒——

「……我們這些聖職者,是不是對愛評價過高了?在我看來,愛是『麻煩至極的東西』。它有時會讓人發狂。是妨礙生存的幻想。新朋友安東啊,我也想聽聽你的見解。對你來說,愛是什麼?」

「芙蘭齊斯卡……?你要去哪裏?」

「……對不起。」

芙蘭齊斯卡的身後傳來來訪者低沉的轟鳴聲。她拉着傑克的手,試圖從廚房的後門逃出去。然而,當她看到爐竈旁的窗戶對面有個穿着法衣的男人時,她停下了腳步。

芙蘭齊斯卡放棄抵抗,蹲了下來。傑克皺着眉頭,用隨時都會哭出來的不安表情注視着這邊。他已經六歲了。就算無法理解狀況,也能感受到緊繃的氣氛和芙蘭齊斯卡的焦躁。

「……請等一下。不要過來!」

皮膚燒焦的味道撲鼻而來。

在異端審問官們的身後,可以看到戴着圓帽子的炭窯工匠蓋奧格的身影。他應該是將不習慣在森林裏行走的審問官們帶到了這間小屋吧。所有村民都是敵人。所有人都想燒死芙蘭齊斯卡。安東瞪着他的身影,咬緊牙關。

「你真正的頭髮是燃燒般的紅色,眼睛和我一樣是紅褐色。請感到自豪吧。你是村裏的大家所害怕的『尖帽子芙蘭齊斯卡』的女兒。還有不要忘記,芙蘭齊斯卡愛你。我會一直一直陪在你身邊。」

然後她脫下寬沿尖頂帽,戴在傑克小小的頭上,站了起來。

「從現在開始,你身上一定會發生很多痛苦的事,很多悲傷的事。但是不要忘記,傑克。你不會死。因爲芙蘭齊斯卡會保護你。」

被審問官制止,安東在廚房的出入口前停下了腳步。

「…………」

「抱歉,我這說法太拐彎抹角了對吧?那我換個說法吧,我的朋友安東啊。回答我,你之所以把魔女帶出村子,是爲了愛嗎?」

「……走吧,傑克。」

「還是我應該說『不準動』比較好?」

「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隔壁客廳的地板發出了嘎吱聲。異端審問官正在往這邊靠近。

芙蘭齊斯卡一臉嚴肅地點點頭,摟住傑克的肩膀。在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廚房深處之後,安東稍微打開門。

從客廳傳來異端審問官的聲音,讓芙蘭齊斯卡嚇得肩膀一跳。

「芙蘭……齊斯卡……?」

芙蘭齊斯卡把食指豎在嘴脣前,微笑着。那是很適合擅長微笑的芙蘭齊斯卡的,比安東的更加柔和的笑容。但是由於帽檐很寬的尖帽子,她的臉被遮住了。

「……我的朋友安東啊。看來我們的見解不同啊」

安東和審問官的對話還在繼續。

「……不要。不要丟下我,芙蘭齊斯卡。」

咚咚,沉重的敲門聲不斷響起。

「安東先生……」

傑克揮開芙蘭齊斯卡的手指,搖了搖頭。

「你想聽我說教嗎?不是吧,神父安東。不,這裏就讓我叫你安東吧。我想聽聽作爲朋友的你個人的意見。對你來說,愛是什麼?」

「閉嘴,你這個腐敗的邪魔外道!別再講你那刺耳的說教了!」

「愛究竟是『麻煩至極的東西』,還是『生存的意義』呢?到底哪邊纔是正確的呢?」

芙蘭齊斯卡放開傑克,握住他的手。然後在哭得不能自已的傑克額頭上親了一下——再見了,傑克。

「我們來談談吧。請……請回座。」

「我來爭取時間,你們兩個從廚房的後門逃走吧。」

安東舔了舔嘴脣,用手整理好凌亂的頭髮,調整呼吸。

稍微停頓了一下,安東回答道。

「你在那裏對吧?」

「……原來如此,狗屎啊」

安東擰乾抹布站了起來。審問官繼續向他的背影問道。

「——在村子裏肆意妄爲的殘酷魔女,對於年輕的派遣神父來說,能夠成爲『生存的意義』嗎?」

傑克抬頭看着芙蘭齊斯卡。

「哦」

「把孩子活活咬死的魔女……安東,你能原諒她嗎?我聽說你是個受人愛戴的優秀神父。比任何人都要虔誠,是信徒們的模範。你這樣的人,爲什麼會和魔女一起墮落?」

「……魔女居然爲了保護神父而現身,你也愛上他了嗎?」

櫥櫃太小了,爐竈裏又不巧有火,找不到可以藏身的地方。

背靠牆壁的芙蘭齊斯卡注視着安東的側臉。他的視線筆直地投向客廳,額頭上浮現出冷汗,明顯地動搖了。

「愛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值得賭上性命去守護的東西」

簡短回答後,他轉過身,再次對芙蘭齊斯卡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快點離開。

芙蘭齊斯卡默默地接受壯漢的灼熱擁抱。在安東的眼前,她的背部被男人的左臂灼燒。伴隨着灼熱的劇痛,芙蘭齊斯卡皺起眉頭,身體向後仰,但還是拼命忍住悲痛的叫聲。這是爲了不讓躲在牆壁另一邊的傑克感到不安。

「嗯……啊啊……」

廚房中央有一張餐桌,上面疊放着幹抹布。安東拿起抹布,彎下膝蓋蹲在腳邊的木桶旁。他把抹布浸在桶裏的水裏,準備清洗杯子。

「…………」

「我去拿些東西來擦」

「沒什麼……」安東重新轉向客廳。

「啊啊……能遇見你,芙蘭齊斯卡的人生就很幸福了。」

芙蘭齊斯卡甩着一頭紅髮,出現在審問官面前。

「安東神父,你在裏面吧?」

「嗯。但是不要哭,要笑哦。雖然活着很辛苦,雖然悲傷不會消失。但是這個世界並不是只有『討厭的人』。就像芙蘭齊斯卡遇到了安東先生一樣,你一定也會遇到幫助你的人。」

安東沒有注意到靠在牆邊的芙蘭齊斯卡和傑克,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

——不行了。要被發現了。

「怎麼了?你很在意窗外嗎?」

「噓……只要保持安靜,就不會有事。」

在慌張的芙蘭齊斯卡身邊,傑克無法理解狀況,顯得很困惑。

「對我來說,愛就是……『生存的意義』」

「愛……愛就是,爲鄰人着想,與鄰人相依偎的心。是尊重他人,憐愛他人的心。是通過關懷他人而自發進行的無償的奉獻。這正是,神龍爲了愚蠢的人類而——」

「看吧,我說得沒錯吧,安東——」

安東說着,走了出去。他來到了廚房。

緊接着,傳來了杯子倒下的聲音。原來是卡爾洛把裝着牛奶的杯子打翻在了桌子上。然後是拉開椅子的聲音。

「你就是安東神父嗎?原來如此……一副虔誠的長相。」

芙蘭齊斯卡將傑克從胸前放開。傑克眨了眨被淚水沾溼的眼睛。芙蘭齊斯卡用指尖觸碰他的眼角,拭去淚水。

搖曳的暖爐火光照耀着不安地牽着手的兩人。安東努力擠出笑容,但那只是緊緊抿着嘴脣,非常不自然的笑容。

「什麼問題?」

從門的另一側傳來的聲音,彷彿怪物的低吼般迴盪在五臟六腑之中。安東抓住門把,爲了不讓對方從外面推開門,也爲了隨時可以開門出去。

芙蘭齊斯卡將手伸向他那黑色的短髮,再次將傑克抱在胸前。

芙蘭齊斯卡將那小小的身體抱在胸前,在他耳邊低語。

他回過神來,轉過頭去,看到芙蘭齊斯卡和傑克站在暖爐旁邊。

審問官的怒吼讓傑克害怕起來,他抱住了芙蘭齊斯卡。

她背對着安東,走向審問官所在的隔壁房間。

審問官張開雙臂,迎接走過來的芙蘭齊斯卡。這個聲音低沉得像怪物一樣的人,是個留着大鬍子,必須抬頭仰望的壯漢。而且他的身體還帶着異樣的熱度,尤其是左臂的手肘以下,更是燒得通紅。

「愛是什麼!」

隔壁的客廳裏傳來了審問官的聲音。他還要繼續對話嗎?

芙蘭齊斯卡撫摸着顫抖的小小肩膀。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過緊張而沒有聽到問題,安東沒有回答。不僅如此,他還轉過身去,確認了後門旁邊的窗外的情況。他看到外面有男人在警戒着周圍,似乎察覺到這間小屋已經被包圍了。

「不要,不要。不要走。」

安東回答着,轉過身去的瞬間,和牆邊的芙蘭齊斯卡對上了視線。安東直到這時才第一次知道,他們兩人還沒有從小屋裏逃出去。他瞪大了眼睛,視線迅速轉向了站在隔壁客廳裏的審問官。但是他的視線一角還是注意到了芙蘭齊斯卡和傑克的存在。安東的僵硬看起來很不自然。

「…………」

「我馬上出去。」

「怎麼辦,怎麼辦……」

安東露出了笑容。那是很笨拙的僵硬笑容。然後他準備走向審問官所在的客廳。他不能讓審問官進入芙蘭齊斯卡他們藏身的廚房。

由於窗戶對面的男人靠近了後門,芙蘭齊斯卡把傑克拉到自己面前。她避開窗外的視線,退到牆邊。那是隔開安東所在的隔壁客廳和廚房的牆壁。就在沒有門的廚房出入口旁邊。她在這個從客廳看過來的死角屏住呼吸,從背後抱住傑克。

「魔女在這裏哦,魔術師大人。」

但是——「不要動。」

「沒事的。沒事的。芙蘭齊斯卡我們會保護你的……」

芙蘭齊斯卡說着,像往常一樣用食指推起傑克的嘴角。然後自己也露出缺牙的牙齒,惡作劇般地笑了。

「……把魔女帶出村子的是……」

「除此之外的東西,大概……全部都是狗屎」

「爲什麼?因爲愛嗎?你剛纔說愛是『生存的意義』……除此之外的東西都是垃圾對吧?那我就是垃圾嗎?回答我,安東。」

愛是什麼。在隔壁的客廳,兩人正在展開這種感覺很沒意義的對話。

「所以,笑一個吧。芙蘭齊斯卡喜歡傑克的笑容哦。」

芙蘭齊斯卡隱藏着氣息,注視着那蜷縮的背影。

男人彎下腰來彌補身高差距,他一邊抱着芙蘭齊斯卡,一邊用右手的手指撫摸她紅色的頭髮。壯漢漆黑的瞳孔,越過芙蘭齊斯卡的肩膀注視着安東。

「愛這種東西,不是非常麻煩嗎?」

傑克抱着膝蓋坐在廚房的角落。他用雙手抓住尖帽子的帽檐,深深拉下帽子蓋住頭。這頂過於巨大的帽子,幾乎遮住了傑克被淚水模糊的視線。

傑克像是要壓抑恐懼一般,隔着帽檐捂住耳朵。

在帽檐的另一邊,可以看到安東癱倒在廚房地板上的腳。

「……等等,等一下,不要走。」

傑克聽到這樣的聲音。然後安東像是彈起來一樣站起身,離開了廚房。隔壁的客廳傳來粗暴的開門聲,安東跑下了陽臺。

傑克一直蹲在廚房的角落。外面的安東好像在喊着什麼,但傑克聽不清內容。他只是害怕地繼續把尖帽子往下拉。

「……快點回來啊,芙蘭齊斯卡。」

傑克咬着嘴脣忍住淚水,一直等待着兩人回來。

6

異端審問官卡爾和傑克的激烈戰鬥結束後,森林中開闢出來的廣場恢復了平時的溫度。在突然變冷的春夜中,浮在空中的月亮隱藏起光輝,發出朦朧的白光。

廣場的中央附近,地面被挖得坑坑窪窪,彷彿訴說着剛纔的戰鬥有多麼激烈。沒有頭的卡爾的身體就躺在那裏,不遠處是浸泡在血泊中的阿碧蓋爾的屍體。

『糖果屋』入口所在的牆壁已經半毀,從外面就能看到屋內的牀鋪和暖爐。在半毀的小屋後方,除了教會的公共墓地之外,傑克還親手爲格蕾特准備了另一座墓地。

「哦哦……格蕾特。」

平整的土堆上放着一塊大石頭,代替了墓碑。

炭窯工匠蓋兒德脫下圓帽子跪在地上。石頭前供奉着一條麻繩編成的手鍊。這條被咬得細碎的手鍊,是溫柔的哥哥漢賽爾爲了吵着要亮晶晶手鍊的格蕾特編的。蓋兒德雙手緊握着熟悉的那條手鍊,貼在額頭上。

「這附近有野狗出沒,尤其這個時期特別多。」

戴着尖帽子的傑克站在蓋兒德身後,手裏提着從半毀的小屋中拿來的提燈。

「飢腸轆轆的野狗也會跑到傑克的家,想把傑克喫掉。不過對傑克來說,這也是享用大餐的機會。因爲肉的營養很豐富。」

每年一到春天,野狗和傑克就會展開一場你死我活的戰鬥。至今爲止傑克都大獲全勝。畢竟野狗不可能戰勝召喚邪神的魔女。

「這樣啊。」

「真的嗎?你見過她嗎?芙蘭齊斯卡過得好嗎?」

「是的。我挑了雕得最好的一個。」

傑克聽了,不悅地瞪着羅洛。

眼睛溼潤,淚水撲簌簌地從臉頰滑落。

「她說不希望我哭,要我笑。」

羅洛將從阿比蓋爾那裏聽來的火刑情況說了出來。

「『我記住你們的臉了。記住你們的聲音了。』『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把你們重要的人變成點心喫掉。』『咬碎、吞下肚。』——」

寂寞,悲傷,大顆的淚珠溢出。傑克哭了。他發出「嗚啊啊」的聲音哭着。臉頰泛紅,嘴脣顫抖。和芙蘭齊斯卡與安東一起度過的三年,讓原本註定要被燒死的魔女傑克變成了人類。

一聽到這個名字,傑克瞪大眼睛看着羅洛。

格蕾特的墓前放着一個木雕。那是卡爾和羅洛進入小屋時,在書架上看到的衆多動物木雕之一。木雕的雕工粗糙,棱棱角角的。木雕的特徵是坐在地上,應該是參考神父安東送的兔子木雕。不過木雕的頭頂只有一對短耳朵,看起來不像兔子。

被綁在〈磚塔城利卡・米蘭達〉廣場的木樁上,芙蘭齊斯卡在火焰中活生生地被燒死,她環視聚集的民衆們,笑着吐口水,咒罵他們,完全就是個可怕的魔女。

「其中一隻野狗咬着戴了手鍊的手。傑克剖開其他野狗的肚子,也找到了其他部位。傑克不會喫胃裏的東西,所以就順便埋葬了。」

「…………」

爲了轉移對孩子的懷疑,爲了保護孩子不受神之手燒死魔女。

羅洛看着傑克的側臉,但被帽檐遮住,看不見他的表情。

「而且,是個非常堅強的人。」

羅洛將記得的芙蘭齊斯卡最後的話,告訴傑克。

所以他至少脫下附有羽毛的帽子,和傑克一起思念着「糖果魔女」的母親。

「……我有想過她可能已經死了。因爲她一直沒回來。因爲芙蘭齊斯卡愛着傑克,如果還活着,一定會回來。可是,不管我等多久她都沒回來,所以我有想過,說不定她已經死了。可是——」

戴着羽毛帽的羅洛站在傑克身旁。雖然他身上還是穿着里歐・羅倫的衣服,但假鬍子已經摘掉了。羅洛聳聳肩,對傑克說:

「芙蘭齊斯卡在利卡・米蘭達廣場,被當成魔女處以火刑。」

「……這樣啊。那得再建一座墓纔行呢。」

因爲芙蘭齊斯卡和安東就是把傑克養育成這樣的人。

「不,芙蘭齊斯卡她……」

雖然洛洛站在傑克身邊,但他不知道該對流淚的傑克說些什麼。是該遞給她手帕,還是該抱緊她呢?洛洛只知道如何殺人,不知道如何安慰哭泣的孩子。

不,你就是魔女啊。羅洛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了回去。六歲之後的四年,傑克一直獨自在這間小屋裏生活,不知道自己被稱爲魔女。羅洛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好搔搔臉頰。

「你認識安東嗎?」

「是兔子。」

「芙蘭齊斯卡她……」

提在手上的提燈,照亮了他鼻頭變紅的臉。

一想起他們兩人,胸口就一陣緊縮。

「……說得也是。」

墓前供奉着五個木雕。可能是每年都會增加供奉的木雕,最旁邊的木雕最古老,經年累月的風吹雨打,已經破舊不堪。從木雕的損傷程度,可以想象傑克在小屋生活了多少年月。

直到最後的最後,芙蘭齊斯卡都扮演着魔女。

「人們因芙蘭齊斯卡的話而戰慄,利卡・米蘭達廣場一片寂靜。你的母親是個非常可怕的人呢。」

「格蕾特小姐是被野狗襲擊的嗎?我還以爲是你把她丟進鍋裏煮了。」

「……最後,好想再見他們一面。好想告訴他們,傑克也很幸福。」

被疏遠、被輕蔑,承受着民衆的厭惡,扮演着殘酷的魔女。

傑克用毫無起伏的平淡語氣,將格蕾特的死訊告訴她的父親蓋兒德。

「是的。不過我是聽別人說的……聽說他是個英俊又溫柔的神父。」

「…………」

聽到羅洛的話,傑克驚訝地轉過身來。

「是兔子……製作方法是安東先生教你的嗎?」

傑克倒抽了一口氣。但被尖帽子帽檐遮住的表情,卻是一片空白。

格蕾特的墓旁還有一塊大墓碑。墓碑周圍的雜草都拔掉了,整理得非常乾淨。那是神父安東的墓碑。

「是的。」

「你沒有哭呢。」

「你想知道她最後的樣子嗎?」

芙蘭齊斯卡每天都來教會。總是赤腳,戴着尖帽子。兩人每天早上一起打水,澆花壇的紅花。兩人並排坐在一起,聽安東神父上課。傑克記憶中的芙蘭齊斯卡總是幸福地笑着。

「傑克纔不會喫人。這樣不就跟魔女一樣了嗎?」

「那個供奉的木雕……是你做的嗎?」

芙蘭齊斯卡臨死前的遺言。

「雕得真好。好可愛……是黃鼠狼。」

在教會後面的公共墓地玩過「喫兔子游戲」。一起進森林撿果實,摘野草,一起做晚餐。和安東三人圍着同一張餐桌,一邊說着好難喫好難喫一邊笑着喫飯。傑克也很幸福。他覺得這樣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在教會的休息室裏並排着椅子,芙蘭齊斯卡一邊把傑克的短髮染黑,一邊唱歌。傑克晃着雙腳,用走調的歌聲跟着唱。最喜歡的時光已經一去不復返。最喜歡的人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這裏的墓只有格蕾特和神父安東的墓,沒有芙蘭齊斯卡的墓。

傑克說着吸了吸鼻子。

「『啊啊,肚子好餓。肚子好餓。』『我還沒喫飽呢!』……」

羅洛有點猶豫要不要說出真相。但如果不在這時說出口,這孩子會一直等待着,等待着不可能回來的重要之人。

傑克低下頭,重新面向格蕾特的墓。

「我也知道『尖帽子芙蘭齊斯卡』。」

「我覺得哭也沒關係。因爲你不是喫小孩的魔女,而是真正會感到悲傷的人類。」

傑克眨了幾次眼睛,意外乾脆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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