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國王壩大戰(前篇)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2.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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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的軍甲高喊着戰吼,逼近了〈國王大壩〉堡壘。
用鐵加固的木製城門緊緊閉合,拒絕着他們的入侵。
迫近的士兵們舉有無數杆旗幟,而最大的紫色旗幟上描繪着燈籠狀紋樣,那是北部統治者《紫岩石家族》的象徵。
北部聚居着許多矮人,這些島上的原住民在這支軍隊中也佔據了很大一部分。身材矮小的他們體格強健,體力和持久力都相當不錯,雖然主要作爲礦工工作,但放在戰場上也是足以讓對手忌憚的存在。他們手持戰斧和巨大的盾牌,奮勇向前,在士兵們的齊心協力下,一輛有着大頂的衝車被推出前列。
衝車的三角頂下吊着一個用於破門的巨型木樁——破城錘。
錘的前端被裝飾成一個銀色的造型,呈現出一位禿頂絡腮鬍的中年男性模樣。錘的撞擊面正好貼合男性的額頭,他們打算用這個額頭撞擊城頭,打破緊閉的大門。
詭異的男性笑臉在三角頂下閃着銀光,緩慢而穩步地逼近城門。
從城牆上目睹這一幕的〈南部戰線〉守衛們紛紛放箭,試圖阻止敵兵靠近。
在無情的箭雨襲擊下,不知多少人倒了下去,但紫色的軍隊沒有退縮。他們以三角頂當保護傘,亦或是以巨盾當斗笠,叮叮噹噹地彈開暴風般鐵雨,在儘量減少犧牲的情況下,繼續前進。
終於抵達門前時,從城牆上射來的火箭扎進了吊着破城錘的三角頂中,火焰瞬間變大,但北部士兵們視若無睹。
依據鐘擺原理,木樁被粗繩拉向後方,隨着「一二!」的粗吼號令,錘子前端——滿臉笑容的禿頭猛地撞向了城門。
咚——三角頂火星四散,轟鳴聲在藍天中迴響。
一次又一次,破城錘叩擊着門扇,咚、咚、咚——
「糟了!門馬上就要破了!」
卡布奇諾就站在城門的正上方。
她從牆邊探出身子,緊張地看着紫色軍隊逼近。
她的頭上纏着紅色頭巾,裙子下面穿着燈籠褲,完全是一副海盜女子的打扮。此時她剛和海盜頭子荷璐卡麗、以及涅兒一起見完「南魔女」葛琳達。
荷璐卡麗也藉着士兵們的縫隙眺望腳下的景象。她擁有着一頭精心編織的髒辮,以及南國人特有的褐色皮膚,裸露的腹部和大腿上還能看到章魚足紋身。
「……這下被攻進來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我們已經逃不掉了吧?怎麼辦,要被牽扯進去了!」
「是啊……所以我們,一定贏不了。」
紫色的軍隊如怒濤般湧入堡壘內。卡布奇諾跑到對面的牆邊,再次觀察正下方——堡壘的內側,然後抬起臉,確認破門士兵們的目標。
「哇!好多人進來了,好可怕!」
「那麼說,紫色的士兵是棄子嗎?」
「對方確實也很殘忍呢。」
「閘門。」
「瞄準氣球!打下來!」
橫穿藍天的氣球在葛琳達臉上投下陰影。
一旦登上建築物的臺階,北部兵應該很快就會抵達這裏,卡布奇諾臉色發白。
「果然是陷阱嗎。」
隊長模樣的男人舉起劍。紅色鎧甲的〈南部戰線〉士兵們面向踏入廣場的紫色北部兵,一齊發起了衝鋒。
「原來如此,不愧是萬惡的魔女。」
眺望廣場的卡布奇諾轉過身來。
葛琳達瞥了荷璐卡麗一眼,點了點頭。
從荷璐卡麗她們站立的城牆隱約可以看到壯漢的肩膀和頭部,粗糙的面容上能確認有類似五官的雕刻。
喪失戰意的北部士兵們,湧向閘門。
荷璐卡麗露出微笑,葛琳達只是眯起眼睛,沒有反駁。
「戰爭就是越殘忍越能贏啊……」
就在涅兒向船長荷璐卡麗喊話時,一道格外巨大的破碎聲在空中震響,整個城門都搖晃起來。
「……真是殘忍的作戰啊。」
但是從正上方看不到關鍵的大門模樣,於是她在城垛上疾馳,繞到了能看清門的位置。卡布奇諾追着涅兒的背影,也在城頭上奔跑起來。
「葛琳達對下面的士兵一個個都施加了魔法。」
葛琳達的固有魔法「觸碰幸福」,是將纏繞在身體上的魔力變質成柔軟布狀的東西,藉助這一特性能讓子彈和劍在觸及皮膚前就卸去衝擊,而且葛琳達可以把這個無敵狀態的面紗轉讓給別人。
「不對!沒有不祥的氣息,是精靈,有人在某處操縱它。」
城門再次關閉,侵入〈紅土廣場〉的北部兵們猶如籠中困獸,既無法期待柵欄對面的援軍,也不能找到躲避子彈和弓箭的地方。紫色的士兵們手足無措,失去組織,混亂和恐懼傳播開來。
「欸……?」
「決定了,我們——」
「沒錯,」追上來的葛琳達繼續道,「第一扇門被破壞後,第二扇門就會落下來。」
原本瞄準廣場北部兵的〈南部戰線〉士兵們,立刻把槍口對準天空。
卡布奇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背後突然的搭話讓卡布奇諾轉過身。
葛琳達從城牆上注視着這幅景象,低語道:
「啊啊,糟糕,要進來了!」
「……不,那是——」
重新打量廣場,只見對北部軍發起白刃戰的〈南部戰線〉至今毫髮無損,僅僅一百多名紅色士兵沒有一個倒下,而紫色士兵們卻在穩步減少。
「……難道是打算戰死在這裏?」
「撐不了多久……」
荷璐卡麗回答道:
「——別擔心,這是陷阱。」
兇猛的戰吼不絕於耳,北部兵勢不可擋。敵人進來得多,要瞄準的目標也隨之增加,從而進一步暴露出人手不足的問題。沒被瞄準的北部士兵們開始用戰斧揮砍被封住的木門,通往建築物內部的門開始破碎。
趁此機會,紅色的士兵們端着長槍衝了過去。
「也多虧這裏是瑪娜穴才能實現這個作戰。」
「已經逃不掉了,很遺憾。」葛琳達冷淡地說道。
卡布奇諾受不了廣場上的慘劇,移開了視線。
面對戰火的蔓延,站在城牆上的卡布奇諾她們也做不到隔岸觀火。流失飛濺,躲避過度的卡布奇諾在石板上「呀呀」地打滾。
「那是什麼!召喚獸嗎?」
涅兒縱身跳到了城門的城垛上。
「快,荷璐卡麗,告訴我該和誰戰鬥!」
「別慌,卡布,我們已經牽扯進去了。」
站在城垛上俯視廣場的涅兒迫不及待地轉過身。
荷璐卡麗來到葛琳達身旁。
本應被打破的門又重新關上了。
站在城垛上的涅兒簡短地回答。從大門上方落下的門呈現柵欄狀,是非常重的鐵製閘門,比破城錘摧毀的第一扇門更爲堅固。
聽到涅兒敏銳的發言,葛琳達意味深長地笑了。
「……啊,看到了,光樣的面紗對吧?」
看到剛纔還在腳下的城門,卡布奇諾驚訝至極。
剔透的金髮,如雪的白膚,繼承了一半伊露芙人血統的涅兒外表美麗動人,但或許是因爲另一半繼承自好戰的瓦西亞人,她性格上卻是個戰鬥狂。
站在城牆上俯視廣場的涅兒補充道。
「救命!」「打開門!」——他們拼死敲打鐵門,但此時從門的天花板——被稱爲殺人孔的洞裏熱水傾瀉,石頭被接連扔下來,求救的聲音變成了慘叫。
「怎麼辦,荷璐卡麗!和誰戰鬥!」
「你剛纔也看到了吧,卡布,這個女人的魔法。」
門後首當其衝的是〈紅土廣場〉。這片四面環牆的廣場有幾座馬廄,是一處平時舉行士兵集會和馬術訓練的寬闊場所。
「哇哇!」眼見卡布奇諾失去平衡快要摔倒,葛琳達扶住了她的肩膀。
旁邊的涅兒否定了卡布奇諾的話。
「欸……怎麼回事?門不是被破壞了嗎——」
那裏突然出現的是——某種巨大的塊狀物,它以城門前的岩石爲中心,裹挾着瓦礫、土塊,乃至北部士兵們的劍盾,形成了弓背的壯漢。
與此同時,一個少年兵站到了卡布奇諾身旁。
「大本營開始行動了,現在起戰鬥正式打響。」
在城門上放箭的士兵們失去平衡摔了個屁股蹲,還有幾個可憐人慘叫着摔出牆外。門終於被打破了。
有人喊道,槍聲夾雜着箭矢的破空聲在藍天中迴響。目標很大,但位置太高難以夠着。身穿綠色鎧甲的士兵們一降落到屋頂,就迅速拔劍,向這些叛軍砍去。
站在那裏的是〈南部戰線〉的領袖「南魔女」葛琳達·波比,一對橙色的眼睛帶着溫和親切的笑容看了過來。她的頭頂戴着鐵羽帽子,遮住了向內捲曲的金髮,手裏則握着火槍。
少年兵、老兵、以至於女性都舉着槍。大概是反覆練習的成果,他們裝填速度很快,一點也不拖泥帶水。殺紅了眼的他們不斷向北部士兵的身體射入子彈,沒有槍的士兵就張弓或者擲石。在槍彈和箭矢橫飛的廣場上,紅色鎧甲的士兵們與敵人短兵相接。
沒過多久,腳下轟的一聲巨響,整個城門再次晃動。
「好厲害……但是——」
大概是把紮根在岩石上的樹木也一起捲了進去——壯漢圓潤的後背上生長着大大小小的樹木,威勢驚天,連城門都矮了一頭。
卡布奇諾抱着頭,而涅兒早已拔劍在手。
「恐怕是的,這座水壩是由奧茲王設計、南部貴族建造的,也就是說翡翠的人知道這個堡壘的機關,而把什麼都不知道的北部士兵作爲先遣隊犧牲了。」
爲〈南部戰線〉戰鬥的人中有許多從奧茲島各地趕來的老兵、僱傭兵、商人和農民。沒有體力和技術的人,雖然無法像勇猛的騎士那樣騎馬馳騁,在最前線揮劍,但經過學習也能使用火槍。
「突擊——!」
身穿紅色鎧甲的〈南部戰線〉士兵們像是預料到門會被打破一般,已經手持槍劍在廣場上嚴陣以待。
正如涅兒所言,在廣場戰鬥的一百多名士兵全都被葛琳達的面紗保護着,因此從天而降的子彈和箭矢都被看不見的面紗彈開,根本無法觸及他們。在北部兵不斷遭受攻擊的同時,〈南部戰線〉的士兵們從安全區發起攻擊,簡直成了單方面的屠戮。
「什麼?就靠那點人迎戰嗎?」
卡布奇諾由衷地發出讚歎,但進入廣場的敵人數量實在太多了。
這個堡壘的陷阱,設想上只能摧毀最初突入的軍隊——葛琳達面無表情地繼續道,雖然她想隱藏,但側臉上可以看出疲憊感。作爲指揮官不合格啊,荷璐卡麗心想。
「也就是所謂的『袋中捉鼬』吧。」
不一會兒,城牆外「嗚哦哦!」的戰吼再次響徹雲霄。
涅兒迫不及待想要揮劍,但還沒決定是站在「南魔女」率領的〈南部戰線〉一方,還是站在北部士兵擁護的〈綠錫兵團〉一方——海盜們還沒得出要幫哪邊的結論。
卡布奇諾從城牆邊緣確認正下方。
北部兵們用盾牌防禦從頭頂而來的猛攻,特別是矮人使用的大鐵盾連子彈都能彈開,而且足以將矮小的身體藏在箭雨中。既然闖進了敵陣,這種程度的攻擊也在預料之中。在前衛的掩護下,北部兵們從破開的門外魚貫而入。
「真有策略啊……紫色的傢伙們失掉去處四處逃竄,而紅色的〈南部戰線〉士兵因爲你的魔法而無敵,完全是你的主場啊。」
葛琳達和荷璐卡麗走到城垛邊,凝望着呼聲響起的方向。穿過森林奔馳而來的騎兵部隊飄揚着鮮豔的翡翠旗幟,上面繪有宮殿和氣球圖案的《翡翠家族》紋章。
「前進,前進!摧毀他們!」
違和感不止這些。環繞〈紅土廣場〉的塔樓等建築物的出入口全都被釘上了木板,密不透風。雖說是爲了防止敵兵侵入,但這樣一來迎戰的南部兵們就沒有退路了。
卡布奇諾抬頭望向天空,紅藍黃等顏色不一的氣球漂浮在頭頂。稻草王大力推動的「氣球部隊」到了,一個又一個吊艙放下繩子,身穿綠色鎧甲的士兵們陸續降落到城堡的屋頂上。
緊隨其後的是從森林中湧來的步兵大軍,身穿綠色鎧甲的他們個個攜帶着名爲Pike的長槍。在森林中待機的〈綠錫兵團〉終於開始行動了。
〈南部戰線〉的增援士兵們也接連爬上石階,城堡屋頂立刻呈現混戰局面。劍與劍激烈碰撞,不知從哪傳來的怒吼交錯飛舞,雙方互相謾罵,傾瀉憎恨。
看到他舉起的武器,卡布奇諾嚇了一跳,那是槍身很長的Musket火槍,槍口正對廣場。接着卡布奇諾發現,舉槍的不只他一個,包圍廣場的城牆上以一定間隔站着一羣舉槍士兵。
話音未落,涅兒、荷璐卡麗、還有葛琳達魔女三人,感受到某處膨脹的魔力增幅,同時看向城門另一側。
「敵人來了!」「別膽怯!」「往前看!」——面對侵入的敵兵,他們彼此鼓舞士氣,但無奈人數實在太少。湧進來的士兵輕鬆超過一千,而守在廣場上的他們連一百人都不到。
「咦,無敵?爲什麼?」
隨着下方的戰鬥打響,他們開始整齊地朝向廣場射擊,儘管一百多名己方士兵還在那裏戰鬥。堡壘各處響起槍聲,白煙在風中飄蕩,火藥味讓卡布奇諾皺起眉頭。
聽到荷璐卡麗的叫喊,涅兒回答道。只有葛琳達知道它的真面目。
「……魔像。」
「我想回家了!」卡布奇諾比三人稍晚一秒看到遠處的魔像,頓時哭出了聲。
魔像舉起巨大的右臂。覆蓋其體表的怎麼看都是岩石,但它就像活物一樣順暢地握緊五指,向柵格封住的城門砸去拳頭。
破碎聲轟鳴,城門的一部分在散落的磚塊中崩塌了。那衝擊力遠非破城錘可比,照這樣下去,閘門不久就會脫落,城外的北部兵們將會湧入廣場。魔像再次舉起右臂。
轟隆,衝擊動搖着整座城門,荷璐卡麗瞥了葛琳達一眼。
「呵呵,這完全是敗局了啊。」
「……所以我才說,需要你們的幫助。」
「但從眼下這場戰鬥來看,協助你的壞處遠大於好處。我們只想要槍,和翡翠也能談判,而你這個要輸的人看樣子也備不了槍。」
「所以我說,爲了贏需要藉助你們的力量。」
「不,戰鬥的話還是趁火打劫更輕鬆吧,正常來說。」
「……」
葛琳達用橙色的眼睛注視着荷璐卡麗,雙手若無其事地握緊了火槍。自己召來的兩個魔女如果成爲敵人就糟糕了,談判破裂的瞬間就必須立刻開槍。
另一邊,在石板上爬行的卡布奇諾,用手撐着城牆,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就在她放手的旁邊,一架雲梯正好從外側把頂端靠了上來。
「咦……?」
不明所以的卡布奇諾從牆邊探出頭,俯視牆外,隨即發出慘叫。
「來來來了!綠色的士兵們架着梯子爬上來了!」
城牆下,士兵們攀登着雲梯,試圖入侵,而且不只一處,偏頭看過去,長長的城牆外到處都架着梯子,士兵們一齊爬着城牆。
「要爬上來了!得逃,頭兒——」
「嘖。」
——不枯之花。
大約十年前,普露奇涅拉曾在〈陶器鎮奧爾德拉〉與奇奇交手過一次。她記得那個用層層疊疊的石頭和磚塊塑成的大個子,也記得那個發動襲擊的小個子少女。當年的魔像就已經高得需要仰視,但應該還沒高到像現在這樣能觸及城牆的程度。
「那是在和誰打呢?」
〈南部戰線〉無疑正被逼入絕境。事實上,魔法面紗本身有着致命的缺陷——它是有時間限制的。
荷璐卡麗保持奔跑的勢頭,從城門躍向空中,同時具現出三條章魚足紋身。從荷璐卡麗的屁股上方——尾骨附近長出的大章魚觸手,像尾巴一樣扭動着,把吸盤貼在了逼近的魔像手指上。
「會乖乖出來嗎?」
「別忘了,我們的報酬是槍,一百把。」
普露奇涅拉從吊艙邊緣放下雙腳,抓着繩索,身體前傾得彷彿隨時都會掉下去。她用手在額前擋出陰影,眯起眼睛。
莫奈戴上了鳥嘴面具,她的身形與聲音,再次變回帕爾瑪吉諾。
奔跑中的涅兒在全身纏繞冷氣,所握的劍以及在魔像手臂上奔跑的腳印全都咔嚓咔嚓地凍結着。她散着冷氣爬上手臂,目標是頭部——人類的話首先應該瞄準弱點,即眼睛。涅兒把劍刺進魔像的眼角。
「哦,瞄準關節的話意外……」
「啊——!果然還是搞不清楚!」
即便這裏是瑪娜穴,分發出去的面紗效果也終究會消失。一旦面紗消散,就必須再次讓葛琳達施法,而那些來不及撤退的人,則會被毫不留情地斬殺。
「那個……好像在哪兒見過……」
普露奇涅拉用食指和拇指捏着圓潤的下巴,努力回想黑犬的通緝畫像。那張畫在木炭紙上的臉是個黑髮黑鬚的年輕男人,記憶中甚至意外有些可愛……然而此刻浮現在腦海中的輪廓卻模糊不清。
「啊,原來如此。」
荷璐卡麗轉向葛琳達。
〈南部戰線〉的士兵們全身籠罩在魔法面紗之中,處於無敵狀態。即便是頭盔鬆垮的少年兵,亦或是動作遲緩的老兵,也絕不可輕慢。刀劍對他們沒有效果,從氣球吊艙射出的子彈,也在觸及身體之前就被偏轉開。
「……涅兒,我話還沒說完呢。」
矮小的身影從魔像的胯間走了出來,暴露出真容。
「……那是什麼?」
看來只是裝疼而已。對方果然是精靈,眼珠和小指被破壞了也沒有事。轟隆,魔像把粗壯的雙臂撐在地上,擺出像大猩猩一樣的前傾姿勢,用崩塌了一隻眼睛的臉俯視着兩個魔女。
「北魔女」奇奇眯起眼睛,像是在衡量兩人的實力。
「一點都摸不着頭緒!喂,莫奈,你弄明白了嗎?」
「哦哦哦,啥玩意兒?對俺家可愛的魔像做了啥啊。」
「……騙人吧?」
「……不,戰爭沒那麼簡單,千萬別小看士兵。」
「你看!我的攻擊更有效。」
她並不知道「鏡之魔女」的長相,但對方應該和坎帕斯菲洛的暗殺者「黑犬」一起行動,因此那個男人身邊的女人想必就是需要捕獲的目標。
說完,荷璐卡麗也跑了出去,追趕涅兒的背影。
她剛剛探查的是「鏡之魔女」以及「南魔女」葛琳達的魔力。至少可以確定,葛琳達一定固守在堡壘裏,可具體身在何處,卻無從得知。普露奇涅拉一向不擅長這種需要高度專注的魔力探測。
就在這時,普露奇涅拉注意到一名在城堡屋頂奔跑的身影,那銀色閃耀的羽飾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身影在混戰中穿梭,跑到一名身披紅色鎧甲的士兵面前,用力與他握手。在戰場最前線,她逐一握住士兵們的手,鼓舞激勵着他們。
荷璐卡麗攀附在魔像的巨大手指上,把白金化的章魚足朝石頭做的小指根部揮去。一陣破碎聲之後,小指從根部崩落。
就在這時,兩人感受到下方驟然膨脹的魔力,不約而同地向下望去。城門前出現的是一塊巨大的岩石集合體——奇奇製造出來的魔像。
接住荷璐卡麗話的是涅兒。
「贏……你這傢伙……」
章魚足纏繞住岩石手指,像攀附一樣,幫助荷璐卡麗避開了握擊。
既然攻擊了魔像,那這兩個從城內出現的魔女肯定是敵人,他們明白這一點,因此各自舉着戰斧和劍,緊張地做出了隨時要撲上去的姿態。
「不要,不要,小指什麼的,太小了……!」
現在荷璐卡麗具現化的三條中,兩條是空的,剩下一條儲存着一個萬用的魔法,它可以使扭動的頂端硬化,變成白金。這個煉成魔法「白金之晨」,是從雙子魔法師那裏奪來的,成對的「黑鐵之夜」在〈港口城市薩烏羅〉的戰鬥中被牧師扎利斬斷了,但光剩下的一條也足夠當作武器。
聲音從魔像胯下傳來。涅兒和荷璐卡麗轉動視線尋找聲音的主人,然後在魔像巨大的陰影中發現了矮小的身影,看不清臉,但那個人好像舉着盾牌。
那是一名扎着長長的雙馬尾、裝備着紫色護甲的北部女兵,她手上的盾牌也是紫色。令人驚訝的是與那體格不符的龐大魔力,是因爲這裏是瑪娜穴嗎,涅兒被她散發的魔力壓住了氣勢,自然而然地擺好劍,荷璐卡麗也降低腰身,直起章魚足。
「唔唔唔唔唔……」
「嗯,完全不明白。」
這個魔法能奪取被章魚足纏住的魔法師的魔法。八條章魚足,一條一個,共能儲存八個魔法。
涅兒回答,她是第一次見到矮人族的魔法使用者,自己是精靈族和瓦西亞人的混血,所以魔法使用者應該和人種沒關係,但還是很稀奇。
緊接着,沉重的圓形大岩石落在涅兒旁邊。
荷璐卡麗轉向涅兒。不知何時從牆上下來的涅兒,站在卡布奇諾旁邊,把架着的梯子往前推。這下慌亂的是攀登途中的士兵,梯子在半路被推開,慘叫聲逐漸遠去。
「現在我可以向翡翠賣個人情,作爲回報要求槍,不過呢……」
「看着就很硬啊……話又說回來,既然是精靈就不需要戰鬥吧。」
荷璐卡麗低語道:
涅兒立刻站了起來。
精靈沒有痛感,因爲不是生物,無論哪裏崩壞都不會受到傷害……本應如此,但魔像捂着被剜出珠子的眼睛,仰望天空,「哦哦哦」地震動着粗嗓門,甚至開始哭泣,真是個表情豐富的精靈。
咔嚓咔嚓……從劍刺入的地方,岩石表面開始凍結,隨着握劍的手用力,魔像的眼珠被剜出。
圍着兩個魔女和魔像,衆多北部士兵保持着距離形成了一圈又一圈。
「眼珠!」
「看吧,果然沒有傷害嘛。」
就在她近旁,涅兒也開始下落。全神貫注把劍刺進魔像的涅兒完全沒考慮着陸的事,「啊呀」一聲,後背撞到地面彈飛起來。
「插手奧茲的戰鬥,做好覺悟了吧?」
「看來葛琳達的魔法奏效了呢,南方好像要贏了。」
就在這時,魔像動了。
「贏了這場戰鬥……給你們翻倍。」
莫奈同樣倚在吊艙邊緣,閉着眼睛,彷彿在感受風的流動。修長的黑髮在陽光下泛着光澤,隨風搖曳。被普露奇涅拉問到時,莫奈故意拖了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
如果那個魔像是操作魔法產生的精靈,某處應該有操縱者。與精靈使的戰鬥,打倒操作精靈的施法者是常規。
「比小指可致命多了吧?我贏了哦?」
日復一日刻苦訓練的年輕士兵們鬥志昂揚。既然物理攻擊不起作用,他們便用盾牌將對方圍住,逼到城牆邊緣,再推落城下;或者乾脆無視他們,揮舞火把四處縱火。瞭望小屋和旗杆被點燃,高高懸掛的《紅花園家族》紅旗也被火焰吞沒。
「先砍了再說!砍倒它施法者也會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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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兒跳到城垛上。失去平衡的話會掉到城牆外,但涅兒把腳一步步踩在凹凸排列的凸起部分上,奔跑速度非但沒有降低,反而在加快。
「你太囉嗦了,反正你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吧?什麼王家啊權力啊,你根本不打算偏向那種東西。」
「……早知道就把畫像帶來了。」
正準備抓住荷璐卡麗而伸出的魔像巨臂上,涅兒降落了。
荷璐卡麗也跳到半毀的城門上。在城門上邊跑邊看,仍然需要略微抬頭才能觀察到魔像的腦袋,湊近一看果然很大,就在這時——
另一邊,荷璐卡麗降落在半毀的門扉前——地面上。
巨大的腦袋轉了過來,五官粗糙的面龐和她對上了眼——荷璐卡麗寒毛直豎,下一瞬間,張開五指的大手就向奔跑的荷璐卡麗壓了過來。
身披綠色鎧甲的士兵數量不斷增加。
卡布奇諾喊道,但荷璐卡麗和葛琳達正交涉到緊要關頭。
「變得這麼大了……?」
「砍得動,畢竟這裏是瑪娜穴,我不用喫你的章魚腿,也能全力使用魔法。這可是全力的涅兒大人哦?不可能有砍不動的東西。」
操作時需要集中精神,這一期間施法者往往會破綻百出,因此操作魔法的使用者,多躲藏於後衛,找起來很費事。
葛琳達身後,涅兒擺好劍就朝城門衝去。荷璐卡麗笑道:
「啥玩意兒?沒見過的臉啊,你們是哪兒的魔女?」
兩人的目標是魔像,涅兒邊跑邊問荷璐卡麗。
「……!」
「這裏是瑪娜穴,可以注入大量魔力。」
堡壘上空漂浮的吊艙裏,普露奇涅拉把食指抵在兩側太陽穴上,發出低吟,像是在唸叨着什麼,過了一會兒,她仍坐在吊艙邊緣,但整個人一下子泄了力,仰頭望向天空。
「不明白!? 你剛剛全身都散發着一股盡在掌控的氣息啊。」
「必勝之戰太無聊了……所以,我們站南部。」
「那也要看報酬,不過這次確實比起稻草王,我更喜歡薄命的魔女。」
城堡屋頂上,氣球兵接連降落,隨後匯合攀上城牆的士兵,與守軍交鋒拼殺。
「那傢伙就是魔像的創造者嗎?」
莫奈輕輕搖了搖頭。
——壞習慣。
「那麼大的東西,怎麼打倒?」
「城門前有兩個女孩子。難道那就是『鏡之魔女』?唔……」
「葛琳達好像給很多士兵施加了魔法。被面紗包裹的士兵到處都是,所以分不清哪一個纔是葛琳達本人。」
普露奇涅拉放棄回憶黑犬的長相,再次凝神俯瞰下方。
「砍得動嗎?」
正如莫奈所言,勝利的天平正逐漸向〈綠錫軍團〉傾斜。
「不錯,要不我也組個軍隊?」
「……是的吧,一個矮人呢。」
「這自信哪來的,要是砍不動的話,我就笑話你一輩子。」
是軍醫嗎……?僅僅一瞬間之後,普露奇涅拉就搖頭否定了這樣的想法。不,那是在激勵士兵的同時施加魔法。
「……找到了。」
普露奇涅拉對那個伸到肩頭的橙色頭髮有印象,那背影正是大約十年前、作爲異世界人的桃樂絲單槍匹馬襲擊〈陶器鎮奧爾德拉〉時,連同莫奈一起放跑的那個少女。
「莫奈!葛琳達在那兒!」
普露奇涅拉興奮地指向屋頂。
葛琳達·波比——這個名字是她與莫奈同行時從後者口中聽來的。認真、虔誠、死板,莫奈曾評價爲一個不值一提的人物,可普露奇涅拉注意到,只要話題轉到她身上,莫奈總會變得沉默。
不想多談——這種被隱瞞的感覺,讓人覺得很不痛快。
「桃樂絲。」
身後響起的聲音透過面具的鳥嘴傳來,是帕爾瑪吉諾的聲音。戴上面具,莫奈就成了「帕爾瑪吉諾」,桃樂絲也成了「普露奇涅拉」,可莫奈現在卻叫她「桃樂絲」,語氣冷得像是在訓斥一個不肯結束過家家的孩子。
於是,轉過身的普露奇涅拉裝作什麼都不懂的樣子,露出一副天真無邪的笑容。
「怎麼啦?莫奈。」
「你打算怎麼處置葛琳達?」
「唔——怎麼辦好呢。她反抗王家翡翠,擾亂和平,總得受罰吧。處刑後把屍體示衆,應該是最優解?就像你這個『西魔女』當年落幕的那樣。」
「沒必要殺她吧。」
「爲什麼?」
「她現在一手把島上的叛亂分子整合在一起,與其殺掉,不如懷柔。這樣一來,那些與王家爲敵的人,也能順勢安撫。」
「不對吧,莫奈,是因爲她是你的青梅竹馬嗎?」
普露奇涅拉從吊艙跳下來,靠在邊緣,正面盯着莫奈。
「所以你纔不想讓她死,沒錯吧?」
「……」
「好……好險!」
倒下的敵兵身後,葛琳達正舉着火槍站在那裏。
「……你受傷了,魔法的效果已經消失了呢。」
他丟下這番豪言壯語,便奔赴前方。
「……我馬上給你新的面紗。」
葛琳達舉着槍回應。她已經很久沒見過桃樂絲了,傳聞在《翡翠家族》統一奧茲島後,後者便與奧茲王一同返回異世界,葛琳達也一直深信如此,可偏偏爲什麼又在這種最糟糕的時機現身?
對方已不再是她記憶中那種雙馬尾的三股辮,個子也長高了些,比從前多了幾分成熟,但是那稚氣未脫的笑容卻一如當年。是桃樂絲,葛琳達至今仍記得在〈陶器鎮奧爾德拉〉初見她時的恐懼。
少年兵用未受傷的左手握緊拳頭,高喊〈南部戰線〉的口號。
「咚」的一聲,後腦重重着地,普露奇涅拉「呀」的一聲,發出一句帶着哭腔的慘叫。葛琳達拔出腰間的軍刀,膝蓋壓向腹部,刀刃抵上頸側,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就在下一瞬間——毫無預兆地,一陣惡寒沿着脊背竄了上來,葛琳達猛然回頭。她反射性地舉起槍口,看清站在那裏的身影后,瞪大了眼睛。
與此同時,葛琳達的頭頂上,也陸續生出無數洞口。
她將軍刀收回腰間的刀鞘,撿起掉在腳邊的火槍。
普露奇涅拉的視線掠過物資倉庫。燃燒的小屋四周散落着板材、旗杆、沙袋、破碎的木箱等雜物,所有東西都被飛濺的火星點燃。
在普露奇涅拉身體後仰、雙腳離地的瞬間,葛琳達將被抓住的左手腕向前一推,把她整個按倒在石板路上。
「你原來這麼強?」
槍聲響起,白煙伴着火藥味彌散開來。這是瞄準要害的致命一擊——可是普露奇涅拉卻以驚人的反射神經後仰身體,躲了過去。
「這話該我說纔對——而且啊,葛琳達,你好重,能不能先起來?」
葛琳達放下槍,走到倒地的士兵身旁,屈膝蹲下。
葛琳達持續用力,將軍刀向下壓去。面對這個惡魔,她無意留手,在拔刀之際就是抱着取其性命的決心。
普露奇涅拉嘟囔着,追了上去。
身披紅色鎧甲的一名士兵,捂着被斬斷的右臂奔跑着。
「不!我還能繼續戰鬥。『給南部自由!給南部權利!』」
「可惜啊,就差一點,你就能殺了我呢。」
爲什麼就是不掉下去?她懷疑自己的動作被看穿,於是索性不再揮手,直接打開洞口。
葛琳達身上的面紗,剛剛纔轉移給了少年兵。手腕被狠狠抓住,讓她不由得皺起眉頭。必須立刻披上面紗掙脫——如果現在腳下出現洞口,她絕對躲不開——但她放棄了這一選擇,若要擊倒這個惡魔,就只有現在。
她偏頭避開火把,但普露奇涅拉卻一把接住,將燃燒的火把朝葛琳達的臉擲去。
葛琳達一驚,抬頭望向天空。
這一次,普露奇涅拉在自己腳下打開了洞。她的身影像被吸進去一般消失,隨後又從葛琳達背後的洞中墜出,瞬間拉近距離。
「……隨你。」
「嗚哇——!? 」
「真是的!爲什麼你就是掉不下去啊!? 」
將火藥放入火門後,葛琳達再次舉槍,對準正前方的普露奇涅拉。她穩住準星,扣起擊錘。
說完,她大幅度後仰,頭腳翻轉,投入空中。
葛琳達抬起頭,喫驚的臉龐被小屋的陰影籠罩。就在即將被從頭壓碎的瞬間——她猛地向後大步跳開,逃離了墜落地點。
「……怎麼可能忘記,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葛琳達死死瞪着普露奇涅拉的笑容。
「……不可能,爲什麼。」
頭頂的空間也裂開一個洞,方纔掉在石板上的火把從中墜下。
「真是冤枉,我只是理性思考後建議。」
「!」
普露奇涅拉伸出手,將這些東西一一投入打開的洞中。
「爲了這座島的和平,去死好嗎?葛琳達。」
然而,刀刃只割破了普露奇涅拉薄薄一層皮膚,滲出血絲,就再也無法深入。普露奇涅拉用空出的右手抓住刀鍔,硬生生擋住了利刃,葛琳達若是再快上那麼一瞬,結果都會是致命傷。
就算只剩最後一兵——這句不像少年會說的話,多半是被大人們灌輸的。目送他遠去的葛琳達,神情複雜。我們這些大人,爲了勝利,爲了自由,難道不是在利用他的純真嗎?這種罪惡感讓她胸口發緊。發動戰爭的永遠是大人,而付出犧牲的卻是孩子。
既然躲不開,那就纏住她,封住動作,普露奇涅拉伸出手——然而,葛琳達連這一點都看穿了,甚至正是在等待這一刻。
葛琳達將自己身上披着的白色面紗,通過握着的右手,轉移到了士兵身上。
「……那又如何?你打算把我丟進火海里嗎?」
葛琳達摘下鐵製的羽飾帽,抬起手背擦去燻黑的臉頰。
「……」
葛琳達以最小的步幅迅速移動,避開墜入洞中的危險。同時,她將手伸進腰間的彈藥袋,目光始終不離正面的普露奇涅拉,警惕着那扭曲動作與空間的魔力。她用牙齒咬開取出的火藥袋,將火藥與子彈迅速裝入豎起的火槍槍口,再抽出槍管上的通條,壓實火藥與彈丸。
普露奇涅拉揮起一隻手——下一瞬間,葛琳達放低槍口,後退一步。緊接着,她原本站立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圓形的洞,瞥眼一看,洞中竟映出一片藍天。
「!」
「不覺得少見嗎,莫奈?你居然會動感情。」
她把火槍放在一旁,用雙手握住士兵的右手。
而這一切,還是在她麻利完成火槍再裝填的同時。
「……哇,真讓人喫驚。」
但是哪怕如此,葛琳達仍以最小幅度的動作躲了過去。洞口開啓前的一瞬間會有魔力凝聚,葛琳達憑藉驚人的集中力捕捉到了細微的變化,預判洞口出現的位置與時機,成功閃避。
異世界人桃樂絲——普露奇涅拉聳了聳肩。
「嘖……!」
普露奇涅拉接二連三揮動手臂。
她立刻將火槍擲開,用空出的右手披上面紗,將其拉成長帶般,纏繞在普露奇涅拉的赤足上,同時用力一扯,絆住她的腳。
她用食指抵着臉頰,做出思考的姿態,那副假惺惺的表情讓人寒毛直立。
即便刀刃抵在脖子上,普露奇涅拉依舊仰望着葛琳達,露出淡淡的微笑。
莫奈攤開雙手,做出一副毫無別意的姿態,然而正是這種裝傻的動作,在普露奇涅拉看來,更像是在掩飾真心,令人不快。
全力一擊只是微微燒焦了普露奇涅拉的白色衣領,她甚至沒有退縮。避開子彈的下一秒,她踏步上前,一把抓住葛琳達的左手腕。
突然腳下一絆,他重重摔倒在石板路上,慌忙回頭,只見追上的綠色敵兵高舉長劍。士兵緊閉雙眼,以爲必死無疑——下一瞬間,槍聲轟鳴,子彈命中後背的敵兵被擊飛出去。
「你到底要怎樣才肯被打倒啊?」
——觸碰幸福。
「唔……」普露奇涅拉抿緊嘴脣。
「你的所作所爲,和十年前相比一點沒變呢,桃樂絲。」
士兵提高聲音,打斷了葛琳達的道歉。
「您不用道歉!一點都不用!」
普露奇涅拉露出無畏的笑容,坐回吊艙邊緣,將併攏的腳尖高高抬起,隨後緩緩彎曲膝蓋。她毫不在意翻起的裙襬,用挑釁的目光注視着莫奈。
「……休想逃跑。」
「你好啊,葛琳達,還記得我嗎?」
「因爲葛琳達大人,我們才能戰鬥」——若不是自己在這裏,這個仍帶着稚氣的孩子是否本可以不用踏上戰場?這樣的念頭不由得浮現在腦海中。
「怎麼說呢,發生了點事,離開了島……不過,聽說你又在做壞事了?對翡翠舉起反旗,擾亂島上的秩序。當初放你一馬,是不是做錯了呢?」
「……請不要勉強自己。」
「……我現在叫普露奇涅拉,請這麼稱呼我。」
莫奈那毫無感情的面具鏡片中映出了普露奇涅拉不懷好意的微笑。
葛琳達不得不鬆開壓制,側臉後躍。火星四濺,橙色的髮梢被燒焦。她一退開,普露奇涅拉立刻站了起來。
「不,我纔不是什麼女神……」
「……對不起,如果我的魔法是回覆系,就能治好你的傷了。」
葛琳達轉身奔跑,順着石階向下進入堡壘內部。城門前,涅兒和荷璐卡麗應該正在與奇奇交戰,她不能讓普露奇涅拉去找她們,所以她打算充當誘餌,撤離至內部。然而,普露奇涅拉原本的目標就是葛琳達。
從普露奇涅拉接近葛琳達背後開始,這場攻防不過短短數秒。轉眼之間,葛琳達已完全制住普露奇涅拉,佔據了上位姿態。
惱火的普露奇涅拉在燃燒的物資倉庫下方開了一個格外巨大的洞。小屋連同火焰一起被吸了進去,隨後從葛琳達頭頂的洞口墜下。
葛琳達話音剛落,搖頭的少年藉着一股衝勁站了起來。
「果然不擅長應付熱的吧!說不定你的面紗,弱點就是火?」
「……是變強了,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
仰躺的普露奇涅拉偏過頭,目光落在燃燒的小屋上,那裏是存放戰旗、弓箭、粗繩和投石等物資的倉庫,如今已被〈綠錫兵團〉點燃。燃燒的小屋前,一支火把掉在地上。
「決定了,比起『鏡之魔女』,我要優先殺掉葛琳達。」
「怎麼辦?莫奈,想阻止我的話,就追上來吧?」
「啊真煩人!太靈活了!」
她扭身,將槍口抵在逼近的普露奇涅拉胸前,扣下扳機。擊錘撞擊火門,火花乍現。
普露奇涅拉伸出空着的左臂,在火把所在的石板路上打開了一個洞。
「就算只剩最後一兵,我也會戰鬥下去,爲了抓住我們的未來!」
看着鮮血淋漓的右臂,葛琳達悲傷地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不啊,你不會掉下去的吧?所以我就讓火雨落在這裏!」
「葛琳達你對物理攻擊很有抗性吧?那熱的怎麼樣?」
葛琳達後退着躲避墜落的燃燒木片,但退到一半,她又從腳下感受到魔力波動,於是立刻後仰身體,一隻手撐在後方的石板路上,另一隻握着火槍,藉助側翻與後翻,避開接連降落的燃燒物和腳下的洞口。
「葛琳達大人的魔法已經很了不起了。大家都說,正因爲有您,我們才能戰鬥,您就是南部的女神!」
物資倉庫砸在石板路上,發出巨大的破碎聲。葛琳達雙手緊握火槍,站在搖曳的火焰另一側。
「……葛琳達大人!」
——砰!
葛琳達抬起頭,仔細一看,面前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少年兵。
3
戴上那副巨大的鳥嘴面具後,莫奈的視野隨之收窄。她與外界之間彷彿多了一道隔膜,觸碰皮膚的風不再可感,聲音也變得沉悶,耳邊傳來的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她深吸一口,又緩緩吐出。
透過鏡片望見的景色總帶有一種遙遠感,像是在暗中窺視一個不存在「莫奈」的世界,不過莫奈很喜歡這種孤獨,因爲她能以「帕爾瑪吉諾」的身份,去應付那些煩人的對話,去完成那些毫無興趣的往來。
說到底,莫奈沒有心,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認爲的。她從小被當作怪物養大,置身人羣之中總讓她無所適從。喜悅是什麼?悲傷是什麼?憎惡呢?愛呢?她以爲屬於自己的那些「情感」,是否真與他人所說的相同?她總覺得中間隔着什麼。
她不知道正確答案,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如果是帕爾瑪吉諾會怎麼想、會怎麼感受」,這樣的設想便成了她理性與情感的指針。
沒有怪物「莫奈」的世界,對莫奈而言,同樣讓人舒適。
因此她總愛戴上面具,去扮演「帕爾瑪吉諾」。
莫奈從氣球的吊艙俯視下方。當那副黑色鏡片映出昔日同學葛琳達的身影時,她的胸口悄悄地泛起波瀾,那不是作爲所扮演的恩師的反應,而是確確實實出自她自身的騷動。
「……發現目標,是九使徒。」
暗殺者洛洛正身處後方的氣球吊艙裏。
同一吊艙內還坐着「鏡之魔女」特蕾莎麗莎與「點心魔女」傑克。
數小時前,在〈翡翠宮〉屋頂上掙脫修女菲洛凱特的拘束後,三人遇見了會說話的暹羅貓埃莉奧諾拉,後者請求他們保護「南魔女」葛琳達,防止她遭受步步逼近的異世界人桃樂絲與帕爾瑪吉諾的毒手。於是三人奪下了一隻正從屋頂起飛的氣球,打算拉「南魔女」入夥,以代替傳說中已死的「西魔女」。
洛洛手握單筒望遠鏡,將鏡頭對準前方的氣球。藉助圓形鏡片截取的視野,可以看見吊艙裏站着一名黑袍背影。那背影帶着鳥嘴面具,毫無疑問就是第六使徒·鍊金術師帕爾瑪吉諾。
洛洛一行的目的,是救出「南魔女」葛琳達,但是面對宿敵的身影,洛洛心底卻悄然燃起復仇的火焰。帕爾瑪吉諾這名魔法師是當初在〈騎士之國羅威〉屠殺坎帕斯菲洛衆人的始作俑者。
「看樣子有一個人落進了城堡裏,但他還留在氣球上……是在做什麼呢。」
洛洛神色凝重地低聲自語,卻無人回應。
因爲對同乘者而言,比那更吸引目光的東西已經出現在下方。
「嗚哦哦哦……!那個很不妙吧!真的好大!」
「開什麼玩笑,怎麼會有這麼巨大的精靈……難道那就是異世界人桃樂絲的魔法?」
「不,那是奇奇的魔像!她也來了呢。」
傑克、特蕾莎麗莎、以及暹羅貓埃莉奧諾拉俯視城門前出現的巨型魔像,齊刷刷擠到吊艙一側。兩人一貓並作一團,吊艙頓時劇烈搖晃,被他們脅迫着操縱氣球的氣球兵嚇得直叫。
「啊……」洛洛不由得喊出聲來。
特蕾莎麗莎猶豫起來,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洛洛立刻放鬆了表情,露出一點微笑。
握着的長槍在落地衝擊下彎折,隨即彈裂飛散。
「……」
「我說過的吧,魔女大人——『至今爲止的黑犬,從來沒有動過真格』。」
「不,恰恰相反,搭上了上升氣流……除非等風勢再穩定一點……」
三人這才同時回過頭來,朝洛洛站着的那一側擠去。吊艙又一次大幅搖晃,氣球兵一個人抱怨似地嘟嚷了起來。
「只有胳膊的邪神,弱弱的。它光喫點心,沒什麼鬥志。」
稍後特蕾莎麗莎也降落在洛洛身後。她收起銀色羽翼,站起身來。
「鍊金術師帕爾瑪吉諾,我有話要說,關於我家公主的手掌。」
「請別擔心,我不會亂來。」
「你想和九使徒打?會死的。」
「哈啊!? 那傢伙在想什麼啊!」
「哇,你還得意起來了,那就漂亮地贏給我看吧。」
洛洛握着的長槍劈裂石板,直插其間。洛洛雙手向刃部滑去,卸去落地衝擊——這是山地牧羊人用長杆下崖的特殊降落法。
洛洛盯着帕爾瑪吉諾的面具回答。
面對從藍天傾瀉而下的長槍之雨,帕爾瑪吉諾左右踏步,以最小幅度躲閃。有的長槍砸碎石板,插進屋頂;有的則因衝擊折斷,翻滾在地。
特蕾莎麗莎一說,傑克便撅起下脣,露出苦澀的表情。
「魔女大人也請去吧,這裏交給我。」
「傑克也不想打,我一點都不覺得能贏。」
緊接着,洛洛又注意到,下方那隻綠色氣球的吊艙底下還懸掛着東西。
站立在邊緣之上的特蕾莎麗莎,接着向洛洛伸出手。
帕爾瑪吉諾被那隻漂浮的手掌吊起,向城堡下降。因爲沒借風,他下墜得更快。是想逃嗎——洛洛死死盯住那個身影。
「抱歉,我先走一步!」
洛洛消失在氣囊內部的身影很快又出現在吊艙上,正是方纔帕爾瑪吉諾站立的位置。他把腳踩上吊艙邊緣,縱身躍入空中,落點是吊艙下方懸掛的那捆長槍。
傑克也是魔法使用者,只要召喚邪神,高度就不成問題。
「我一個人加一隻貓已經抱不住了,你帶着邪神來。」
洛洛再怎麼擅長暗殺術,對手都是魔法師,而且還是九使徒之一,她不認爲洛洛能贏。特蕾莎麗莎抬頭看向漂浮着無數氣球的高空——傑克還沒下來。若傑克趕來,多少還能增加些戰力。
傑克急得叫出聲來,不安地仰望特蕾莎麗莎。
「抱歉,我忍不住了。」
「欸,好厲害!也就是三次都熬過了割禮?」
在特蕾莎麗莎驚愕的目光裏,洛洛沿着氣囊滑下,同時翻身用短刀劃開稻草王的臉,割出一個小口,把身體硬擠了進去。
特蕾莎麗莎轉身朝石階跑去。
「魔女大人,落地前,能不能先把我放到那隻綠色氣球上?」
而最後落下的一支——它的槍柄處,正握着洛洛的手。這是從高空精準刺向敵人的一擊,帕爾瑪吉諾向後大跳,躲了過去。
「那不是敵人吧?我可不想和那種東西打……」
洛洛抓住她的手腕,特蕾莎麗莎也牢牢扣住洛洛的手臂。
埃莉奧諾拉急得提高了嗓音。
就在此時,像吊墜般抓着特蕾莎麗莎手腕的洛洛注意到,下方氣球的吊艙裏,帕爾瑪吉諾正抬頭望着他們——他察覺到了特蕾莎麗莎施法的氣息。
「不是要打……他是奪走迪莉莉烏姆大人手掌、害她陷入昏睡的元兇,我想試着跟他交涉,讓他把手掌還回來。魔女大人您就直接下去,去追南魔女大人。」
特蕾莎麗莎提起裙襬,把腳踩上吊艙邊緣,洛洛站到她身旁。
特蕾莎麗莎一邊拉着洛洛,一邊大幅後仰,頭朝下把自己投出吊艙。
帕爾瑪吉諾乘坐的氣球似乎也承擔着向前線士兵運送武器的補給任務。吊艙下綁着的一捆長杆,正是〈綠錫兵團〉步兵偏好的長槍Pike。它們被成束捆起,用麻布包裹,槍刃根部與握柄部分用繩索固定,平行於地面地懸吊在吊艙之下。
話音未落,吊在特蕾莎麗莎身上的洛洛像鐘擺一樣晃動身體,鬆開了手。
其實洛洛想戴上手套,但他的手套在與修女菲洛凱特的宮殿一戰中燒燬了。於是洛洛把剛剛斬斷的繩端在左手掌心一圈圈纏緊,再割斷固定,右手也如法炮製,纏上繩索。
「那就……跳下去吧?」
「抓緊了,埃莉奧諾拉。」
埃莉奧諾拉沿着特蕾莎麗莎的手臂竄上去,用前爪抱住她的脖子。
「嗯……誰知道呢,她現在算北部兵,所以也就成了南部的敵人吧。」
然而他的哀求根本傳不到三人的耳中。
「哇,好可靠的貓。」「傑克也想和石頭先生做朋友。」——三人正熱熱鬧鬧地聊着,洛洛再次提高了聲音。
在心臟被輕輕托起的感覺中,冷風迎面撲來,埃莉奧諾拉把爪子深深扣進特蕾莎麗莎的長袍裏,「嗚喵啊啊啊」似地慘叫着,可那悲鳴也被狂風撕碎吞沒。
「讓人想起〈幽閉塔〉呢。」
「那傑克呢!? 」
「……好吧,但不許打,明白嗎?別忘了對方是九使徒。」
下一刻,她背後唰地展開一對巨大的銀色羽翼。藉助風勢,急墜的身體猛地向上抬了一下,隨即又緩緩向那隻綠色氣球下降。
「來,一起跳下去吧。」
帕爾瑪吉諾凝望片刻,從懷裏取出一隻被切下的手掌,然後像握手一樣握住那隻手掌,從吊艙邊緣躍下。
「你也一起來吧,埃莉奧諾拉。」
「欸?」
「可是……」
「……」
「怎麼感覺你對邪神太冷淡了……明明是你的召喚物。」
氣囊被劃開一個洞後,氣球失去穩定,吊艙劇烈搖擺。洛洛抱緊懸掛長槍的繩索,同時割斷了捆住槍刃根部的一道繩結。原本平行懸吊的捆束傾斜,失去固定的無數長槍嘩啦啦地散開墜落。
「各位……九使徒就在那裏!」
「這可比那時候的塔高出好幾倍。」
「特蕾莎麗莎小姐,拜託了。」
洛洛指着氣球,可是暹羅貓埃莉奧諾拉卻盯着城堡屋頂驚叫起來。
洛洛所指的氣球越來越近。乘着順風,他們的氣球速度加快,所以追上了前方那隻,只不過因爲他們在緩慢上升,視角變成了俯看綠色氣球。
傑克雙手死死按住尖帽帽檐的兩側。高空風大,帽子好幾次差點被吹飛,特蕾莎麗莎說「乾脆摘掉吧」,卻被傑克固執地拒絕——那是她最喜歡的帽子。
「他是獅石堡裏屠殺我們坎帕斯菲洛的魔法師之一,也是害我家公主迪莉莉烏姆昏睡的元兇。我知道他是九使徒,但現在恐怕是我不得不亂來的時候,如果此刻放他走,我就不配再叫『坎帕斯菲洛的獵犬』了。」
「……」
洛洛回頭看向氣球兵。
特蕾莎麗莎雙腳踩在吊艙邊緣,向暹羅貓伸出手臂。
救援對象「南魔女」葛琳達正遭受普露奇涅拉襲擊——衆人就是爲救她才趕到最前線,必須降落到屋頂。但在那之前,洛洛無論如何都想與帕爾瑪吉諾接觸,他希望把正在上升的氣球稍稍降下——降到更靠近帕爾瑪吉諾氣球的位置。
「……好,我會盡快回來,在那之前別死了。」
「喂,別這樣!求求你們別在吊艙裏鬧啊——!」
但是洛洛安然着陸屋頂。他呼出一口氣站起身,低頭看向纏在雙手的繩索,繩索被摩擦磨得毛糙破爛,洛洛於是解開丟下。
屋頂上,葛琳達剛避開墜落的物資倉庫,正沿着石階下去,逃進堡壘內部。如今自稱普露奇涅拉的桃樂絲,也正追着她離開屋頂。
「看見了嗎?前方那隻綠色氣球,氣囊上畫着稻草王的臉……」
埃莉奧諾拉把話題拉了回來。
洛洛抬頭看向特蕾莎麗莎。
「所以她果然很強嗎?」
但氣球兵遺憾地搖了搖頭。
接着他擋在帕爾瑪吉諾正前方。
他落向的是畫着稻草王燦爛笑臉的綠色氣球。他一屁股坐在氣囊頂端,氣囊被衝擊壓彎,短暫地將他的身體包裹住。
當腳下只剩最後一支長槍時,洛洛趁着它滑落的瞬間也躍入半空,並在空中緊緊抓住了這最後的長槍。
特蕾莎麗莎低頭看向暹羅貓,暹羅貓埃莉奧諾拉兩腳站在木箱上,前爪搭在吊艙邊緣。她抬眼望向特蕾莎麗莎的眸子閃着綠光,十分可愛。
「你不是有邪神嗎?那麼大的胳膊,感覺也能跟那個岩石男打上一場。」
帕爾瑪吉諾的鳥嘴微微一動,追向貓的身影,洛洛立刻去牽制他的動作。
——魔鏡啊魔鏡。
降落到城堡屋頂的帕爾瑪吉諾匆匆奔向石階。忽然,一道細長的影子罩住了他的腳尖,帕爾瑪吉諾抬起鳥嘴望向頭頂——從氣球墜下的長槍,擦着他停住的腳邊,驟然砸碎石板,直刺入地。
「不能再慢悠悠下去了!葛琳達正在被追趕!」
「先說好,強得離譜。不過放心吧,我和她是朋友,要真鬧到開打,我會出面調停的。」
「黑犬!你不是說不亂來的嗎!? 」
險之又險,可落下的長槍並非只有一支。
從特蕾莎麗莎脖子上跳下的埃莉奧諾拉,朝石階方向跑去。
「等等!? 那不是葛琳達嗎!不妙,她正被桃樂絲追着!」
暹羅貓埃莉奧諾拉在石階前停下,回頭說道:
「奇奇是魔法學校唯一的畢業生,她右手上有三道傷痕哦。」
特蕾莎麗莎藏在懷裏的小鏡子從鏡面湧出銀色液體,翻湧的液體纏住她下墜的身體,匯聚到背後,接着——
「能靠近那隻綠色氣球嗎?」
「如果你真把九使徒打倒了,我就承認你。」
「遵命。」
洛洛拔起插在旁邊的一支長槍。
四周喊殺聲交織,〈綠錫兵團〉與〈南部戰線〉的士兵激戰正酣,槍聲、刀劍聲此起彼伏。洛洛舉起那支極長的長槍,對準帕爾瑪吉諾。
4
在洛洛和特蕾莎麗莎跳下去之後,氣球順着風朝城門方向漂去,吊艙裏只剩下傑克,以及負責操縱氣球的一名氣球兵。傑克原本打算立刻召喚「墮農神莫茲托爾」,降到城堡屋頂——但她很快意識到一件要命的事。
要召喚莫茲托爾,必須獻上供品,傑克與其分享點心——這就是召喚莫茲托爾的條件,可傑克卻不小心把放在口袋裏的烤點心全都喫光了。
「……糟了,這樣子下不去。」
在宮殿宴會上爲特蕾莎麗莎尋找的可露麗,也早就一人一半分着喫完了。傑克慌忙翻起肩上那隻大包,裏面只有疊好的幾件衣服,以及父親安東神父送她的兔子木雕,能喫的東西一件也沒有。
「危機,傑克正迎來危機……」
操縱吊艙的氣球兵朝那個戴尖帽的小小背影開口。
「……那個,你不下去嗎?」
「下不去!」
傑克回頭大喊的下一刻,一陣狂風迎面撲來,吊艙劇烈搖晃。被風推着的氣球正好飄到城門幾乎正上方,傑克單手按住尖帽帽檐,往下望去。城門前有兩個女人在和巨大的魔像交戰:一個穿着如雪的白裙,另一個蠕動着章魚觸手,都是魔女。
荷璐卡麗的魔法「壞習慣」,能讓八條章魚觸手每一條各自存儲一個奪來的魔法,她此刻正用其中一條以「白金之晨」硬化成白色,代替劍來使用,同時又讓另一條靈活地扭動起來。
那條觸手裏儲存的魔法是「
四元素的嘆息
」——這是她過去從薩烏羅的魔法師身上奪來的固有魔法,能把體內的魔力變質爲水、火、風、土四元素,並從口中噴吐而出進行攻擊。
荷璐卡麗模仿那位魔法師的動作,先把頭向後微微一撤,再像發射般向前一送,只是發射的並非她的嘴邊,而是與她同步、做出同樣動作的那條觸手——從觸手尖端,水彈呼嘯而出。
一刻不停的水彈接連擊中魔像用作盾牌的手臂、厚重的胸膛、肩部與臉面。與此同時,裹着冷氣的涅兒沿着魔像巨大的身軀疾馳向上,炸開的水珠瞬間凍結,冰花在魔像身上綻放蔓延。
魔像張開右手,想去抓住正沿左臂攀登的涅兒。
涅兒靈巧地躲開後,反手踩着魔像舉到頭頂的左臂一路衝上去,跳到抓來的右手上。她以手背爲踏板屈膝蓄力,猛地垂直躍起。
她的目標是傑克所在的氣球,吊艙邊緣探出尖帽少女的臉正低頭看着她。涅兒一把攀住吊艙側面懸掛的沙袋。
突如其來的大雨讓魔像渾身溼透,巖膚被涅兒的冷氣一觸,便咔嚓咔嚓地凍結。雖然冷氣本身無法造成傷害,但薄冰覆體令它動作遲緩。像是映照施法者的焦躁,魔像甩頭彈開冰層的動作也顯得躁動不安。
八條章魚足目前存着五種魔法。
荷璐卡麗當然不是在向《紫岩石家族》的旗幟俯首,而是在向旗幟下現身的神獸俯首。祈禱結束,那存在終於顯現,站起的荷璐卡麗面前立着一個全身被布覆住的「非人之物」,它比荷璐卡麗矮一些,像一隻四足生物。
薩爾米全身佩戴貴金屬飾物:兩耳掛着巨大的耳環,金色鏈條連到鼻環;頸間垂着鑲滿寶石的誇張項鍊;四隻腳踝各戴一隻金色腳鐲。
「不行!你們快逃!」
「能拆就快拆。」
荷璐卡麗無奈地搖頭,涅兒則噘起嘴道:
緊接着,被切成三截的手臂從天而落,落在她身後。
荷璐卡麗在它面前跪下時,薩爾米抬起前蹄,用嘴從腳鐲上叼下一顆寶石——那是一顆紅得刺目的紅寶石。荷璐卡麗鄭重地以雙手接過。
最詭異的是它的頭——竟然是一位人類女性的樣子,長而微卷的黑髮被雨打溼,泛着光澤,頭頂偏上處長着兩隻小而尖的山羊角,臉上則掛着充滿慈愛的古風式微笑。
(注:古風式微笑,指的是古希臘古風時期的雕像表情,表現爲嘴角微揚而面部其他部分維持靜止。)
第一條是「白金之晨」;第二條是「黑鐵之夜」,但已被斬斷,因此空着;第三條「口袋裏的象人」能把握住的物體縮小,難用於戰鬥,卻很適合搬運物資;第四條是「XOXO」,從魔法師維蘿那裏奪來的寶貴回覆魔法;第五條則是「四元素的嘆息」。
「不要,別拿我當拖延時間的工具。我會跟它打,但我可是會把它打倒的。」
然而涅兒拔劍的瞬間,凜冽的魔力傾瀉而出,直接粉碎魔像雙臂,並伴隨轟鳴將胸板一同擊碎。碎裂的岩石四散飛濺,冷氣以魔像爲中心擴散開來。被雨浸溼的地面瞬間凍結,圍觀的士兵頭盔與鎧甲上結出白霜。
奇奇聲嘶力竭地阻止他們。
奇奇厲聲喝止想衝上來的北部兵。她掌心對準他們,視線卻死死盯住門前。那股不詳的魔力依舊沒有消散,她看着仍在祈禱的荷璐卡麗背影,又看向更遠處——那面鼓成小山般的旗幟。
「涅兒!你反正死不了,用不着吧?」
「奇奇大人出來了!」「太好了,還很有精神!」「您沒事吧!」
她在空中扭身翻轉,揮劍斬向伸來的粗壯手臂。劍刃以墜姿命中手臂關節,將凍住的巖臂彈開,之後她連續擊向手腕、手肘、臂根,最終落地。頭頂上,鑽石星塵般的冰晶閃閃發亮。
涅兒露出壞笑,奇奇注意到她的金髮因靜電而根根豎起。
不過被荷璐卡麗的水彈澆得渾身溼透的魔像,在把手臂伸向天空的同時,也已經開始咔嚓咔嚓地凍結。
就在她將意識投向門扉的剎那——
「……那是什麼意思?」
奇奇躲在兩人看不見的地方操縱魔像。突然,她察覺門前那股逐漸膨脹的不詳魔力——「什麼玩意?召喚嗎?」
奇奇咂舌。
「什——!? 」
風起樹響,雨水灑落崩塌的門扉,降臨在士兵們的頭頂。不久雨勢加劇,大顆雨點嘩嘩地砸向地面。
士兵們抬頭一看,剛剛還晴朗的天空已被烏雲壓滿。
「攔住它,魔像!」
忽然,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某個士兵臉頰上。滴答、滴答,雨點落了下來。
荷璐卡麗深深低頭,用禮儀周全的奧馬爾語道謝,然後回頭喊道:
「嘖……!」
涅兒從空中望着胸口崩碎的魔像,確信勝利——看見了嗎,這就是雪之女王的力量——可就在這時,碎裂的胸腔內,奇奇猛然跳出。
「立刻離開這裏!雷就要落下了!」
「嗯,不過這得花點時間,你先去纏住那岩石男。」
「閉嘴!你們都別動!」
「多謝你飛到這種地方來,讓我歇口氣吧。」
「不清楚……別輕舉妄動,先聽聽奇奇大人的意見……」
「能拆是能拆……但我不太想用。」
「……喂,看那邊。」
涅兒重新舉起裝飾劍,朝魔像衝去。
涅兒回頭問道,荷璐卡麗點了點頭。
厚雲中閃過一道雷光,暴雨唐突而至。
涅兒躍然而出,落在魔像那厚實的巖胸前。她在空中把劍收回鞘內,凝聚起魔力,這是以魔力附體的變質型魔法使用者特有的必殺技「充能」。
「必殺……名字還沒想好!」
「喫我一拳啊啊啊啊啊!」
「難不成你要召喚那個?」
按本來的規矩,要召喚薩爾米,必須先禁食六天以示獻身。這份「獻身」不僅是禁止飲食,還包括剋制性慾、快感、暴力、惡語、謊言,甚至連無意義的閒談都要抑制。如果不能自我約束,以清淨之心迎接,神獸就不會聽從召喚,但戰場上哪能照章辦事?於是荷璐卡麗一邊祈禱,一邊起誓,向神獸保證,從今往後六天都將過禁慾克己的生活。
隨後,她靜靜地、莊嚴地深深俯首,將額頭抵在石板上。
氣球兵衝到傑克身旁,看到攀在吊艙側面的涅兒,嚇了一大跳,隨即又看向她身後——地面上,魔像的手掌正伸向氣球,五根手指張開,清晰可見,逼近得駭人。意識到危險的氣球兵和傑克不約而同發出一聲慘叫,兩人抱作一團。
涅兒仰頭看着喫驚的傑克,露出了一個微笑。
不打倒施法者,精靈就不會倒下。操縱這巨型魔像的多半是剛纔出現的矮人族少女——奇奇,然而奇奇早已不見蹤影,不知何時躲藏了起來。
荷璐卡麗被淋得透溼,卻仍把額頭重重地抵在石板上。
要不要趁機攻擊……可對方是魔女,看不懂的舉動本身很可能就是陷阱,但她又是在對着自家旗幟叩首,看起來甚至像是在宣誓臣服。
北部兵握着戰斧與長劍,只能遠遠地圍着她不動。
第六與第七條,爲了給必須持續用魔法凍結自身、否則就會燃燒的涅兒供給魔力,暫時保留爲空。至於第八條,其中存着最強大的魔法。
此外薩爾米的召喚還有一個條件:儀式必須在戶外進行。薩爾米出現時必然伴隨降雨,唯有在厚重的積雨雲之下,它才能發揮力量。
聚在坍塌城門附近的北部兵目睹了荷璐卡麗古怪的舉動,困惑不解。在戰場正中央低頭祈禱的她,破綻百出。
與此同時,魔像揮舞着手臂,追逐着身旁靈活纏鬥的涅兒。
荷璐卡麗站在門前,將旗幟鋪在石板路上,用石塊壓住四角固定。她脫下靴子,屈膝跪下,但並非跪在旗上,而是跪在旗旁。她在石板上面朝旗幟,擺出近似正坐的跪禮姿勢,閉上眼,調整呼吸。
「嘖……!」
奇奇再次看向薩爾米,只見那兩隻短角之間,噼噼地閃過一縷微小雷光。察覺到不詳魔力的凝聚,奇奇丟開大盾,當機立斷把手臂向前一伸。
一名士兵低聲說道,周圍的人立刻騷動起來。荷璐卡麗叩首的前方——鋪在石板上的旗幟下,有什麼東西像是要浮出,就如同石板路本身隆起一般,旗幟被兩處突觸頂起,某物正要從旗幟下現身。
「
巨人討滅
!」
原來奇奇一直藏在魔像體內操縱這巨大的精靈。藉着碎開的勢頭,她直接躍上半空,揮拳朝涅兒砸去。
「你光顧着盯那魔像……」
「喂……那是什麼儀式?不是投降吧?」
荷璐卡麗迎上前,她利落地抽出腰間的開山刀,撥開三具魔像的手臂,斬斷它們的腿腳。她並非被召喚獸守護,反倒是在保護召喚獸,這一顛倒的立場非同尋常。
魔像一截一截撿起被斬落的手臂,把斷面貼合壓緊,進行修復。歪歪扭扭恢復了右臂的魔像,用憤怒至極的粗嗓門轟然咆哮。
兩人都因爲專注躲避魔像攻擊而把奇奇跟丟了。她們環顧四周,尋找奇奇的身影:雜樹林裏、瓦礫後方,或是遠遠圍觀的北部兵人羣中——能藏身的地方比比皆是。
「你們倆,看在讓我休息的份上,叫我一聲『涅兒大人』也不是不行哦?」
「如果我說用得着呢。」
「別小瞧了我的壓箱底。」
「拆得掉嗎?」
「
向薩爾米祈禱
」,是召喚「神獸薩爾米」的召喚魔法。
涅兒投來懷疑的目光,以爲她在嘴硬。
北部兵見狀,也舉起戰斧衝上前來。既然奇奇發動了攻擊,就證明荷璐卡麗果然是「壞魔女」,他們想以人數優勢斬殺這唯一的敵人,然而——
「哇,來了!」
荷璐卡麗一把掀開旗幟,所有目睹這一幕的士兵都倒吸一口氣。
望着那巨大的身影,荷璐卡麗聳聳肩。
「那種小不點哪有空管,你在後面不應該你看牢嗎?」
涅兒得意地高舉拳頭,可目睹這一幕的荷璐卡麗卻喊道:
周遭一帶皆爲瑪娜穴,涅兒無需擔憂魔力枯竭,能毫無保留地釋放必殺技,凝縮的魔力龐大到足以粉碎魔像堅硬的巖膚。
涅兒一個後撤步退開,旁邊的荷璐卡麗仰頭盯着魔像。
荷璐卡麗早把「四元素的嘆息」試了個遍,但是火對巖膚無效,狂風與黏土砸上去也幾乎沒傷害,只能削掉一點硬殼。
神獸薩爾米的姿態近似山羊——至少身體是山羊,但它的尾巴卻像長尾雞一般,雪白蓬鬆,幾乎垂到地面。
魔像像是要護住軀幹一般,雙臂交疊成盾。
「嗚哇——!」
傑克呆呆地睜着大大的眼睛,還「哦、哦」地比了個勝利手勢。被涅兒的冷氣一衝,她打了個哆嗦,連呼吸都泛起白霧。
涅兒咧嘴一笑,鬆開了手。
「算了,動手吧。」
她只是不停祈禱,繼續祈禱。召喚魔法需要「供品」,既然向非人的強大存在借力,就必須獻上與之相稱的供奉。召喚物或召喚獸所求各不相同,可能是鮮血,可能是處女的擁抱,也可能是點心的分享。
涅兒在空中臉頰捱了一記重拳,整個人被砸到了凍結的地面上。緊接着,舉着大盾的奇奇也在她身旁落地。涅兒的冷氣凍住空氣,冰寒的霧雨瀰漫四周。
荷璐卡麗撿起地上那面紫色旗幟,旗面大得離譜,她一個人撐開兩端都鋪不齊,旗上則繡着亮燈籠的《紫岩石家族》紋章。她一邊拿着旗,一邊讓存着「四元素的嘆息」的觸手消散,重新具現出新的章魚足,隨後退到坍塌的門扉前。
只剩一臂的魔像看似冰凍,卻又重新動了起來,貼在體表的冰霜嘎啦嘎啦地碎裂剝落。
召喚出薩爾米後,首要之事便是接受這顆寶石,因爲薩爾米不會挑選攻擊對象——它造成的是範圍性的災害。爲了避免被波及,必須先從薩爾米這裏領受這枚守護寶石。
「這傢伙怎麼回事……冷死了,混蛋!」
奇奇順着荷璐卡麗的視線看去。原本應該被打趴在地的涅兒,不知何時竟跳到了跪地的半毀魔像上。她把劍插進其圓潤的背脊,盤腿坐在旁邊。
「嗷哦哦哦哦哦哦……!」
隨着她的動作,地上碎裂散落的岩石、瓦礫與石塊瞬間聚成三團,化作三具人形大小的魔像,朝薩爾米衝去。
「還早着呢!得把施法者找出來!」
而神獸薩爾米所求的——是「獻身」。
「沒辦法……既然人都藏起來了,那也沒轍了,先把這巨型魔像拆成碎片,讓它失效怎麼樣?這樣一來,那消失的小不點說不定也會認輸現身。」
在她兇狠的氣勢下,士兵們慌忙轉身,爭先恐後地遠離薩爾米。
薩爾米兩角之間跳躍的雷光逐漸變大,烏雲壓頂的昏暗天空裏「啪、啪啦啦」地亮起閃爍的光芒。
那光芒之耀眼,連上空傑克所在的吊艙都能看見。
「噢……」傑克與氣球兵肩並肩,俯視下方的情形。
神獸薩爾米出自大陸南端伊南特拉共和國的傳說。
那是關於一羣被盜賊擄走的山羊的故事。盜賊把山羊們塞進狹窄悶熱的馬車貨廂後便撒手不管,唯有一個少年擔心它們,逐只給它們喂水。於是,混在羊羣裏的薩爾米以慈悲爲謝,遞給少年一顆寶石。
後來盜賊團被暴風雨吞沒而覆滅,只有收下寶石的少年躲過落雷,在破碎的馬車與羊羣之間,毫髮無傷地倖存了下來。
薩爾米的雙角明滅閃動,忽然,它抬起了臉。
它的目光越過正與三具魔像交戰的荷璐卡麗,落到巨型魔像的背上——那裏插着一把劍。薩爾米行使裁決時從不發聲,不鳴不叫,不嘶不嚎,只是沉默地揚起嘴角,露出白牙。
下一剎那,角間閃爍的雷光直衝天際。
雨聲嘩啦獨響的短暫寂靜之後——雷光照亮四周的那一瞬間,閃電撕裂天空,直直劈向插在巨型魔像背上的那把劍。遭受雷擊的魔像轟然炸裂,碎石飛濺,頃刻間化作粉末。
預判到落雷的涅兒早已躍入空中。
她像做後空翻般反弓身體,從背後望着塵土揚起的地面。
吊艙裏俯視這一切的傑克被震耳欲聾的雷鳴轟得苦起臉。
落雷之後,帶着餘韻的靜默再度降臨。傾盆大雨壓落土塵,視野重新清晰,傑克得以看清雷擊後的慘狀。
來不及逃開的北部兵橫七豎八倒在各處,呻吟聲此起彼伏。
與荷璐卡麗纏鬥的三具魔像,以及那頭巨型魔像,都已不復存在,只剩岩石與瓦礫散落四方。
在倒伏遍野的戰場上,只有荷璐卡麗毫髮無傷。她用一條章魚足纏住奇奇的脖子,把掙扎亂踢的奇奇拎起,笑着湊到她鼻尖前。
「我挺喜歡你的精靈,就讓我拿走吧,正好還有空位。」
荷璐卡麗的固有魔法「壞習慣」奪取對方魔法有兩個條件:其一,用未存儲、空着的觸手纏住對方身體;其二,知道對方的魔法名。
涅兒皺起眉,向前邁出一步,直接向迎面而來的少年確認。
「……叫『放開!章魚足混蛋!』。」
奇奇咬牙低罵,荷璐卡麗鬆開纏在她脖子上的觸手,放了她。
若違背這份「獻身」會怎麼樣——沒有前例可查,她也不清楚,但是此刻她仍能感到背後那道視線。門前的神獸薩爾米在兩角之間明滅雷光,露出白牙,靜靜地盯向這裏。
「喂喂……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帕尼尼把肩上扛的大木桶放到沙地上。
「好了,就差魔法名了。告訴我,想活命的話。」
海盜船無法駛入港口,因此停泊在近海。登陸時他們分乘三艘小艇,在這片沙灘上岸。如今的行李比當時多了許多,他們襲擊翡翠軍的輜重部隊,奪來了滿滿的肉乾與葡萄酒、武器與醫用品,裝在貨車上牽引着。此外,他們還順路進了港鎮,採買了大量糧食。
火勢已大到根本無法撲滅,濺散的火苗直衝藍天。起伏的海面映着烈焰,桅杆咔咔斷裂,抽打水面。數十名船員分乘小艇逃生,有幾艘小艇已經漂到了帕尼尼他們所在的沙灘。
一名船員似乎是拼了命才活下來般,踉蹌着從小艇上爬下。琳達鬆開腋下夾着的羊毛捆,朝他跑去。
「什麼,是這樣嗎?」
登島也是一次重要的補給時機。留在船上的大批船員想必早已飢腸轆轆,等着帕尼尼他們凱旋而歸。
荷璐卡麗一行與少年相遇,是在來到奧茲島之前。在露西教與夏姆斯教並存的〈港口城市薩烏羅〉時,他主動發動襲擊,周身纏繞的魔力強大得不像一般的魔法師。
「就算是皮糙肉厚的矮人,肚皮也跟我們一樣吧?我問一句,你閉嘴一句,我就劃你一刀。先橫三刀,再豎三刀,在腸子掉出來之前,最好說出來哦?」
那男人苦着臉回答,走近的帕尼尼也聽見了他的話。
「嗯,不過現在不是跟他糾纏的時候,那傢伙多半是九使徒。」
「大到俯瞰城牆的傢伙,核心居然只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真讓人驚歎啊。」
「是又怎樣。」
「他就是那隻藍猿的主人嗎。」
——可是,一行人匆匆趕到沙灘時,卻被眼前意外的景象驚得張口結舌。
「有個纏着頭巾的魔法師小鬼啊,把咱們的船給燒了……!」
她背對門扉,重新看向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奇奇。
荷璐卡麗本來是想威脅奇奇,但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向薩爾米許下「獻身」的誓言:接下來六天,禁止使用暴力。
在〈織村尤皮亞〉與船長荷璐卡麗一行分別後,其餘海盜們朝停泊的船隻趕去。
正要橫拉刀刃的瞬間——身後有人喊道:「是『
出來吧!魔像
』!」荷璐卡麗動作一頓,回頭一看,一個捱了雷擊趴在地上的北部兵正怒視着她。
「總算見到你了,你就是『雪之魔女』吧?」
5
荷璐卡麗身後,落地的涅兒從魔像瓦礫中撿回自己的裝飾劍,劍柄已被燒得焦黑,但仍能使用。她又順手拾起腳邊一塊圓石——這塊石頭與其他碎石不同,帶着魔力。
另一邊,奧茲島南部的海岸。
「你啊,是九使徒嗎?」
「這把劍的主人真的是你殺的嗎?」
他纏着頭巾,穿着輪廓鼓鼓的沙瓦爾褲,雙手插在口袋裏,像是在閒庭散步,輕輕鬆鬆就爬上了這座山。
(注:Shalwar是南亞常見的寬鬆褲裝。)
「……被那個蠢貨救了呢,你……還有我。」
「戰場是瑪娜穴,真叫人愉快。你們這些蠢貨哐哐亂用魔力,我找起來省事多了。」
「……真他媽冷。」
「我就知道,你肯定會這麼說,看樣子也是。」
「是『附魔物』吧。」
身材魁梧、個頭高大的帕尼尼,以及黑色長髮翻卷、腰間佩着巨大開山刀的琳達,帶着十二名同伴奔向沙灘。
「你也太悠哉悠哉了吧……」
他的肩頭還趴着一隻藍色的小猿。
荷璐卡麗的視線並未落在那名喊話的北部兵身上,而是往後望向門扉的方向。
「別說胡話了,我是追着那把劍過來的,你是從哪得到它的?」
那是一條夾在茂密雜樹林之間的筆直大道,路的前方,一個褐色肌膚的少年正緩步走來。
不過若對方是操作魔法的使用者,還必須連同寄宿精靈的「附魔物」一併奪走。正如特蕾莎麗莎的小鏡子、荷璐卡麗的紋身那樣,奇奇也一定持有作爲精靈憑依之物的「附魔物」。
「哈哈,他說他是九使徒。」
「……!」
荷璐卡麗用刀尖割斷奇奇鎧甲的皮帶,讓紫色胸甲滾落地面,然後把刀刃貼到裸露的腹部。
她從腰間拔出開山刀。
「琳達姐……是魔法師。」
少年把視線投向涅兒所持的裝飾劍。它雖然因爲落雷而呈現焦黑,但原本其實是一把美麗精緻的劍,是第七使徒召喚師可可魯克·盧卡使用的劍。
第三使徒精靈魔法師阿拉丁的肩上,藍色小猿裸露尖牙,毫不掩飾敵意。
他豎起頸邊的圍巾,縮了縮脖子,視線直直落在涅兒身上。
與此同時,涅兒與荷璐卡麗捕捉到魔力的生成,視線投向城門連接的道路盡頭。
「……開什麼玩笑,那傢伙居然追到這種地方來了?」
「……難道這就是岩石男的核心?」
荷璐卡麗拎着奇奇,回頭說道。
「魔法名是『出來吧!魔像』,所以別殺隊長。」
停在海上的船正冒着黑煙熊熊燃燒。
此刻,那股魔力正從他肩頭攀附的藍色小猿身上散發出來,那是自水壺形神燈的煙霧中誕生的精靈,輪廓如霧般搖曳,像一簇藍色火焰。
「……蠢貨。」
奇奇雖然捱了雷擊,髮梢和衣服也焦黑了一角,但尚未失去鬥志與體力。她一邊啃咬勒住喉嚨的觸手,一邊用銳利的目光死瞪荷璐卡麗。
少年冷冷一瞪,回答道。涅兒轉頭看向荷璐卡麗。
涅兒嘀咕道,藍猿由煙構成,物理攻擊對它無效,但涅兒曾讓劍身裹上冷氣,將它擊退過一次。
少年在與兩人隔着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
「第一問,告訴我魔法名。」
「是啊又怎麼了?你是特意渡海來見我的嗎?」
「……哼,誰會告訴你。」
「到底發生了什麼?」
「哈哈,」荷璐卡麗笑出聲來,「好,那就先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