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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雪之N王(後篇)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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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與獵犬》 · 2 · 第四章 雪之N王(後篇) · 第1張插圖

1

驢嘶鳴着,叫聲宛如男人嚎哭,悲涼異常。

「咿啊啊啊啊啊……!!」

它張開大口,抬起了骨頭赤裸的鼻子。

那過於驚悚的嘶聲讓戰士們全都惴惴不安。

「這東西什麼鬼,什麼情況啊……!!」

最先開口的是話匣子阿卜辛,就在他表達出動搖之後,咔嚓,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他的腦袋轉動半圈,扭到了後方,屍體從膝蓋開始崩塌在地,上半身向前倒下,腦袋卻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哈?」

洛洛不禁漏出了怪叫。

到底發生了什麼?還沒來得及理清,驢又叫了起來。

「嚯噢啊啊啊……!!」

接下來是洛洛右邊站着的一個男人,他也被扭斷脖子,倒在了地上。

——不行,太過匪夷所思。

不能和那頭驢對陣,暗殺者的本能敲響了警鐘。

必須儘快從這個地方撤離——瓦西亞的戰士們也開始步步後退,下次會輪到自己的腦袋被扭過去嗎——在這種恐懼的支配下,他們個個臉色蒼白。

「咿啊啊啊啊啊……!!」

第三次嘶鳴,戰士們的恐懼終於達到了巔峯,他們背朝驢,連蹦帶跳地開始逃跑。儘管如此,跑着跑着,又有一名瓦西亞戰士被毫無徵兆地扭轉了脖子,跪倒了下去。

「見鬼玩意……這次成功逃走就算勝利。」

「卑鄙小人」梅路克手舉槌矛,一邊牽制驢,一邊從側面遠離現場。

洛洛也再次混在瓦西亞戰士中,沿走廊跑回了會客廳。

只有一名英勇的男人選擇了戰鬥,沒有撤退,那就是梳着莫西幹頭的隊長費約德。他逆着戰士們的逃跑方向,獨自一人在走廊中央舉起劍,然後對着驢用不輸於它的音量吼道。

——暴露了。

可可魯克用裝飾劍壓住戰斧,帶着柔和的聲音問道。

可可魯克跳向後方,與洛洛拉開距離。

轉過身的可可魯克看向樓梯下的凱。

「凱……!!」

「咿啊啊啊啊啊……!!」

「說服你媽呢,既然這傢伙是特蘭斯馬雷人——」

「沒有?真的嗎?嘴上這麼說,結果卻趁亂搶走了『鏡之魔女』,謀劃不好的事情,不對嗎?都是羣危險的孩子,與龍所統率的這個美麗世界格格不入。」

「我來擋住她,雖然擋不了多久……請您趁機啓動臭丸,想要帶受傷的凱逃走,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九使徒……王國艾美利亞的?」

「九使徒現身了,您知道嗎?」

蓋魯達說的沒錯,她的揹包被隨意地擺放在第一次來會客廳時的入口處,她取出石枷的時候就那樣放在了地上,位置正對於可可魯克所站的地方。

「……嗯,好危險。原來如此,還有一個人啊。」

蓋魯達點頭的同時,洛洛衝向了可可魯克。

可可魯克把劍身逼近戰斧彎刃的根部,破壞了洛洛的架勢。

「……您知道魔女大人去哪裏了嗎?」

「——對我來說,沒有放過這些蠻族的理由。」

唰,劍出鞘的聲音響起,劍身露了出來,那是一把刻畫着幾何學形狀的華麗裝飾劍。可可魯克轉身就朝剛穿過腋下的洛洛頭頂砍了一劍,被洛洛用戰斧擋住。

蓋魯達所指的是會客廳左側面的出口,那裏沒有門,連接着和來時一樣的走廊。

才從深綠色的揹包中取出臭丸的蓋魯達察覺到可可魯克逼近的事實,發出了微弱的悲鳴。她雙手抱着臭丸,縮起肩膀,揹包掉在她的腳邊。

說着,洛洛脫下長袍,若無其事地確認起右肩和肋骨的傷痛,他未曾料到竟然要在並非萬全的狀態下與九使徒作戰——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在這裏被打倒。

隨後可可魯克並沒有朝倒地的洛洛發動追擊,而是把腳尖對準了蓋魯達,快步走向她。

「敵人,但是請等等,我試試說服她。」

「……嗯,我知道了。」

洛洛奔跑在走廊上,眼角餘光見證了費約德腦袋被扭過去的一幕。

「慈悲心?你們一邊把劍對準露西大人,一邊還如此期望?」

「哦呀,你是在忠告我嗎?真溫柔,但是很遺憾,對我來說——」

「到底在聊什麼呢?」

他爲了掙脫被抓住的右手腕,身體大幅度倒向外側,接着向前翻滾,穿過可可魯克的腋下。就在那時,他從側面看見了可可魯克把手搭在了腰間的劍上。

「對,所以你在這裏殺了她們的話,只會平白刺激瓦西亞,讓瓦西亞變成敵人……!」

「那個,上面發生了什麼嗎?」

「不等了,『縮頭』!你在慢條斯理地說着什麼呢,這種傢伙殺了就好吧。」

怎麼辦?洛洛的大腦飛速轉動,是該挑釁還是該迎合?主人會怎麼破局?巴德·格雷斯能找到讓全員平安脫離這裏的對策嗎——焦慮讓洛洛的舌頭打結。

「不用擔心,已經解開了,我解的。」

用特蘭斯馬雷語發出的那個聲音緊貼着洛洛的後背傳來。

「她們屬於瓦西亞,與坎帕斯菲洛無關,請放過她們。」

瞬間縮短距離的洛洛瞄準可可魯克的頭部,用右手的短刀刺了過去。

「哦?竟然沒有逃跑。」

「夠了,我要放箭了,把這女人當成瓦西亞的敵人就行了吧……!?」

「欸,這樣嗎。」

多虧裝備的鎖子甲,凱腹部的傷口還算淺,但問題是摔落造成的骨折,在凱的呻吟聲中可以發現她的手臂雜亂無章地癱倒在地。

「和『雪之魔女』一起去了那邊。」

「……喂,『縮頭』你在說什麼。」

「戰鬥已經開始了嗎?她應該還戴着石枷纔對。」

路上蓋魯達給洛洛展示過這個用於撤退的道具,室內應該相當有奇效。蓋魯達微微點頭,洛洛在視界邊緣確認了她的動作。

驢嘶鳴着,刺耳如悲鳴般的聲音在會客廳中響起。

「請等等,沒必要大動干戈,冷靜……!」

「……坎帕斯菲洛真是死而不僵。」

「……一個不留?慈悲心去哪了?」

「你的目的是『鏡之魔女』對吧,那就把她引渡過去,我可以將你帶到魔女身邊——」

「說什麼都沒用,就是我們的敵人!」

身體不經思考就行動起來。

「先下手的是王國艾美利亞——是你們對吧,我們可沒有戰爭的打算——」

洛洛、凱和蓋魯達三人在位置上呈現包圍可可魯克的態勢,但是己方卻完全稱不上優勢,甚至可以說是劣勢,尤其對這種逃亡戰而言,站位分散再加上凱是重傷,而且蓋魯達站在入口附近抱着臭丸瑟瑟發抖,看樣子也無法成爲重要的戰力,

「……也許是追逐我們坎帕斯菲洛而來,她見人就殺,隊長也被幹掉了,遠征就此終止吧。」

揮動短刀之後,面對蹲下的可可魯克,洛洛立刻來了記右蹬腿,卻被可可魯克用側腹夾住,沒有給她造成傷害——不過這也在洛洛的預料之內。他以被接住的右腳爲軸,左腳蹬地,起腳踢向可可魯克的下巴。嚓的一聲,可可魯克仰頭朝後,踢出的左腳只是稍微蹭到了一點下巴。

聽到蓋魯達這麼說,洛洛長舒一口氣,既然能夠使用魔法,那暫時可以安心了,不過眼下匯合仍然是件大事,必須趕在九使徒再次接近之前——

洛洛質問道,同時若無其事地環顧四周,努力把握狀況。

洛洛一邊轉身一邊拔出短刀,刀鋒朝上,反手刺向背後的可可魯克。可可魯克蹲下避開了洛洛的高速攻擊。

「別看扁我們,混蛋!!放馬過來——」

洛洛迅速制止了凱,思考起逃出生天的手段。

「哦呀,瓦西亞?原來如此,不過這樣也不意味着能放過她們哦,瓦西亞和坎帕斯菲洛結成了同盟吧。」

洛洛一邊打鬥,一邊用餘光捕捉蓋魯達奔跑的身影。

不妙——慌忙起身的洛洛剛踏出一步,就看見一隻射出的箭破空飛向可可魯克的後背,可可魯克回頭望了眼箭矢,用裝飾劍彈開。

不愧是飽學的道具士,蓋魯達知識淵博。

「……不過揹包還在入口處。」

緊接着,凱的脖子扭到了背後。

盯準可可魯克避開箭矢的一瞬間空隙,洛洛接近了面對眼前光景大叫的蓋魯達,然後從她手中奪走臭丸,拉開了引線。

噗——伴隨着沖鼻的氨味,從球中立刻噴出了大量的黃煙,洛洛把它扔向可可魯克的腳邊。

洛洛背朝凱和蓋魯達,舉起短刀,在牽制可可魯克的同時,對背後的蓋魯達用瓦西亞語問道——「『臭丸』還在嗎?」

「這傢伙是誰……?剛剛把劍指向了蓋魯達,是敵人嗎?」

可可魯克嘆着氣,搖了搖頭,就在此時,會客廳的氛圍一下子凝固起來。

「呃……」

站起來的凱用顫抖的手臂從箭筒中抓取箭矢,張弓對準可可魯克。儘管額頭大汗淋漓,肩膀也隨呼吸上下起伏,但是她那緊盯可可魯克的黑眸中卻燃燒着鬥爭的意志。

蓋魯達用滿是不安的臉龐望着洛洛,瓦西亞的戰士們接連不斷地從上層沿樓梯衝下來,一副人人自危的樣子,像是在躲避着後方的什麼。

「有完沒完,閉嘴就好!都說了我正在說服——」

「坎帕斯菲洛城陷落後,和瓦西亞的同盟就已經被破棄了……!」

「對我佯攻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呢?」

叮,尖銳的金屬聲響起。

「不不,沒有交涉的必要,我來這裏不是爲了交易,而是單純的回收作業,我要堂堂正正地逮捕出逃的魔女,將她送回監牢。」

「我準備儘快和魔女大人匯合,然後離開城堡,我不想承擔和九使徒戰鬥的風險。你們也早點離開城堡比較好。」

蓋魯達尖叫的同時,凱拉開的長弓朝可可魯克射出了箭。

「……確實是個精明的孩子。」

她的身姿就在洛洛眼前。她剛剛混在逃跑的戰士中,走下樓梯來到了這裏。洛洛對於自己的疏忽羞愧難當,竟然沒有注意到她靠得這麼近——

洛洛向前滾過可可魯克的腋下時,拾取了「母親」畢魯貝利掉落的雙刃戰斧。

從右側的樓梯上緩緩走下了一頭驢,正是那隻暴露頭骨的魔獸。

他背朝費約德倒下的軀體,離開走廊衝向樓下的會客廳,隨後在左右分開的樓梯上,隔着欄杆向樓下掃了一眼。他搜尋着特蕾莎麗莎的蹤跡,但是找不到,「雪之魔女」和其他瓦西亞人的身影也看不見,最後只在碎裂的欄杆正下方發現了蓋魯達和倒下的凱,於是洛洛趕緊跑下樓梯。

「糟了……」

下次驢嘶鳴的時候,被扭斷脖子的會是在場三人中的哪一位呢。

可可魯克偏過頭,用最小限度的動作躲開了刀刃——與此同時,抓住了洛洛伸出的右手腕。洛洛放開右手抓着的短刀,打算用左手接住——然而,也許是讀出了他動作,可可魯克用左手背打飛了落下的短刀,讓他沒有接到。

「怎麼會……」

「……!?」

凱用瓦西亞語打斷了對話,骨折的手臂仍然搭在弓上,箭尖瞄準可可魯克。

坎帕斯菲洛的情報已經被外務大臣艾德維斯泄露得一乾二淨,既然如此,那就改變交涉的突破口,尋找能與她繼續對話的話題。

「一個不留,讓你們全都折斷頸椎而死吧。」

可可魯克面朝大喊的凱,悄然露出了微笑。

下到會客廳的洛洛問道,蓋魯達蹲在凱的身旁,回頭說道。

看不見其他戰士的身影,大概都已經離開了會客廳。

「……好精明的孩子。」

蓋魯達從裙子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盒子,掀開了倒下的凱腹部的衣服,隨後從盒子裏勾取粘着性的傷藥往傷口處塗抹。

可可魯克的身影在充斥的煙霧中迅速消失不見。

「快點,蓋魯達小姐,趕緊……!」

面對淚眼汪汪的蓋魯達,洛洛捂住她的嘴巴,連拖帶拽把她從會客廳的正面入口帶到了走廊。其實他本打算去找特蕾莎麗莎和「雪之魔女」,想前往側面的走廊,但是沒有那種閒暇了。

洛洛抓着蓋魯達的手腕,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充斥煙霧的會客廳。

2

洛洛飛奔在昏暗的走廊上。走廊寬闊到能反射腳步聲,左右還並排立着幾根棱柱,這裏正是一開始進來時通過的走廊。

透過右側牆面上安裝的巨大窗戶可以將風雪交加的內院一覽無餘,繼續直走能夠到達噴泉庭園,但是那也意味着拋棄特蕾莎麗莎不顧。

怎麼兜圈才能繞過九使徒與她匯合呢。

——不想回到會客廳,難道只能暫且出去、再從外面繞到建築物一側嗎……?

突然,洛洛注意到蓋魯達的腳步聲消失了,她本應該跟在後方,於是洛洛回頭一看,只見停下來的蓋魯達正擦着溢出的眼淚,鼻子抽泣不止,臉也哭花了,手一直抹着眼角。

「……凱,凱……嗚,嗚嗚……」

「……」

洛洛可以理解,畢竟珍重的人在眼前以那樣殘酷的形式逝去了,這樣的衝擊讓身體動不了也是情有可原,然而現在沒有停下來休息的時間。

「……她是十分英勇地戰死的,一定會升入天界,你們一定能再次相見,只要你繼承她的那份英勇。」

「……你不懂,因爲殺死凱的不是魔女不對嗎?凱不是與『雪之魔女』搏鬥而死,不是被戰女神斯麗艾達殺死,這樣還有什麼意義……!」

蓋魯達狂暴地搖着頭。

指引勇敢的死者前往天界的「戰女神斯麗艾達」——她如今作爲「雪之魔女」墮落於世,所以想要獲得天界的指引就必須被那個魔女殺死。

「否則就沒有意義!不能戰死在魔女手上,就去不了天界。」

「……」

——原來如此,「戰女神斯麗艾達」墮落後變成「雪之魔女」的意思是,對她們來說,這四十三年間指引天界的女神都不存在。

瓦西亞的戰士們爲了前往天界,必須提前打倒這位墮落的女神,讓她歸還天界,亦或者與身爲「戰女神斯麗艾達」的「雪之魔女」作戰,被她殺死後直接送往天界——

聽到洛洛彷彿喃喃自語的疑問,蓋魯達抹了抹眼淚,回答道。

「有點嚴重……化膿,還發熱了,想必十分難受。」

藥醫小心緩慢地拆開芳涅兒右眼的繃帶,幹掉的舊血被連着扯了下來,讓芳涅兒發出了呻吟。

「翠綠色的眼睛已經潰爛,那吾再問你一次,『你是誰』——如果還能自稱是火焰的化身的話,那就在業火中笑給吾看——」

王抬頭從正面望着被綁在柱子上的芳涅兒,如此問道。

眨眼間,稻草上就燃起熊熊大火,人們一下子驚叫起來。

在從腳邊竄上來的熱氣中,在奪走呼吸的濃煙中,在淚水模糊的視線中,芳涅兒被人們所疏遠,被生的世界所拒絕——我到底是誰呢,她想到。

寬闊的廣場上,男人們正在練習投擲斧頭,城內一幅吵吵嚷嚷的熱鬧景象。沿城牆而建的家畜小屋中,雞和豬的聲音此起彼伏;某處工坊的屋檐下,石匠坐在椅子上,與來訪的戰士們有說有笑。

侍女們擔心地左瞧右看,老人穿過她們,來到了前面。他是名醫生,在⟨不凍港赫洛伊⟩經營着一家小藥店。王族的御醫出於對王的畏懼,不願前來會診,所以侍女們偷偷摸摸地從市鎮裏帶來了老人。

霍利歐遲早會成爲雪王,如果讓人得知他召喚了敵國的龍,那麼瓦西亞的男人們恐怕就不會聚集在他的麾下,芳涅兒正是擔心這點,年長的侍女十分理解她的心意。

「所以大家才希望參加討伐,所以討伐才年年舉行,都是爲了讓墮落的女神歸還天界,爲了與魔女戰鬥,爲什麼偏偏出現了那樣的擋路者——」

3

「蠟燭再近一點。」

王叫喊道,那是飽含怒火的大吼。

「她爲什麼會墮落成『雪之魔女』……?」

芳涅兒十歲的弟弟霍利歐自從召喚失敗的那晚以來,一次都沒來看望芳涅兒,他被關在自己房間裏,不許和任何人說話,召喚龍這件事被認定爲芳涅兒一人所爲,不過侍女們都心知肚明,知道那晚芳涅兒和誰一起溜出了城堡,以及霍利歐號稱被野狗啃食的右指究竟是被什麼東西咬掉。

「殺了你,殺了你……王又怎麼樣,誰在乎啊。我如果是墮女神的話,那即使到冥府也會一直詛咒你,帶上母親的仇還有大家的仇!絕對不會讓你去天界!」

「……」

「在火焰中舞給吾看!」

她走向建築的裏側,來到了土壤厚實的內院。

芳涅兒深呼吸一口,胸部隨之上下起伏,脖子上滲出了一顆顆珍珠般的汗水。

⟨不凍港赫洛伊⟩地處錯綜複雜的洋流交匯海域,因此終年不凍。從西北而來的瓦西亞人以這座建造於岸邊的港口爲據點,不斷擴大勢力。

「最好讓她躺在牀上休息,在這裏只會不斷惡化。」

「涅兒殿下,請您喫下這個,早點恢復……」

她們對王刀劍相向,想要拯救墮落的女神,這種人可不能送往天界,所以就化爲柴薪添給焚燒罪人的業火,和罪人一起墜入冥府吧。這就是王所贈予那些侍女的懲罰,帶着嘲諷——

「真是薄情啊,如果小王子殿下願意開口,也許就能把涅兒殿下從這裏帶出去——」

「下去吧,下到冥府去,王……!」

你是誰,斥責芳涅兒的聲音不絕於耳。

「啊。」侍女剛打算撿起它們,芳涅兒就握住了她的手,力量弱得像是輕輕地搭在上面,隨後芳涅兒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這樣的存在竟然去召喚了敵國的龍,簡直是對戰士們的褻瀆!!」

它把外觀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安靜穩重地佇立在那裏。統率瓦西亞·赫洛伊的雪王比約克一族就住在這座從伊露芙人手中奪取的城堡裏。

「……請等等,『雪之魔女』不是外來者?」

石像不遠處的花壇中種植着黑加侖,正巧與侍女等高,侍女摘下黑加侖的果實,包裹在手帕中離開了庭園。

不久爆發的四獸戰爭中,儘管人人疲憊不堪,但是由於這裏偏居大陸一隅,遠離戰場,所以敵人始終沒來攻打瓦西亞人統治下的這座面朝北海的赫洛伊港。

芳涅兒爲了復甦王妃而召喚了敵國的龍,她的右眼被龍爪深深地劃開,已經潰爛,如同「戰女神斯麗艾達」般翠綠色的光芒早已不見了蹤影。

聽到藥醫的話,拿着燭臺的侍女把燭臺靠近了芳涅兒的右眼。在火光的照耀下,侍女們看清了傷口,紛紛屏住了呼吸,有的捂住嘴角,有的背過頭去。

「我儘量做了處理。」

「我們會再來的,一定。」

沒有一個人向芳涅兒伸出手,也沒有一絲跡象表明會有人救下這位召喚敵國龍的愚蠢公主,人們看見她右眼慘烈的傷痕,全都露出了驚恐到扭曲的表情,芳涅兒沿途還聽到了「糊塗姑娘」的竊竊私語。

「重要的人……?」

——「你是誰?」

「對,她的母親,王妃大人。她打算復活死去的王妃大人,碰觸了禁忌,因此被生父雪王宣告了死刑。她沉浸於巨大的悲痛中,於是將這個國家、這座城堡都毀滅了,將一切都冰凍——」

——呵嘞嘞嘞嘞嘞嘞嘞嘞……!

昏暗的燈光將被鎖在地牢中的芳涅兒的臉龐照成了橙色,微微張開的藍瞳中沒有活力,臉頰削瘦,嘴脣乾裂,右眼纏着的繃帶裏滲出了紫黑色的血。

頭上的繃帶被摘掉,臉部的傷痕暴露在大衆面前,身上被允許穿的只有一塊破布,手被綁在後邊。劊子手握着長槍,催促她快點走到柴堆前,那副悽慘的模樣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王的女兒。

「……吵死了。」

「嗚啊啊啊啊啊!!」

「住嘴。」年長的侍女厲聲呵斥道。

「在冥府裏一起作伴吧,哈哈哈。」

被綁着的芳涅兒叫喊道,她張開大嘴,瞪圓了殘下的藍眼,像是威懾眼前的王一樣發出了咆哮。我是誰,我是——

芳涅兒伸出手,想要接過手帕,但是她只有思考的力氣了,手帕接到一半就掉了下去,黑加侖的果實散落在石磚上。

處刑之日,芳涅兒赤裸雙足,被人領着走到了內院。

庭園裏有一處噴泉,中心立着一個巨大的石像,上面雕刻着一個披着厚厚毛皮大衣、頭戴寶石王冠的大鬍子壯漢形象。

然而人羣中並沒有四名侍女和弟弟霍利歐的身影。

「不是,她是王族,芳涅兒·比約克是霍利歐陛下的親姐姐——」

然而那天即是永別,侍女們再也沒有到訪過地牢。

「發什麼呆呢,搞快點。」

隊長費約德將這次遠征稱爲「聖戰」,洛洛終於開始理解它的含義。

「正因爲有你在,瓦西亞的戰士們才能戰鬥,直到現在,戰士們也在揮舞着戰斧,前仆後繼地奔赴戰場,那都是因爲『戰女神斯麗艾達』在這裏,是因爲他們堅信,只要勇敢地戰鬥,哪怕戰死也會被你帶往天界!」

肩膀隨呼吸起伏的芳涅兒望着四名侍女,緩緩眨了眨眼,她的吐息滾燙,腳踝被鎖在腳鏈中,與牆壁綁在一起。自從進入地牢以來,她已經持續五天都是這樣了。

雪王一開口,聚集在內院的人們就紛紛閉上了嘴巴,傾聽起王的話語。

十五歲前後的侍女跪在纏好新繃帶的芳涅兒身旁,展開手中的手帕,包在其中的是剛剛採摘的黑加侖。

登岸進入湖城後,一處庭園立刻展現在眼前,裏面盛開着各種鮮豔的花卉,還有蝴蝶翩翩起舞,草木茂盛,鶯啼燕語。

「讓我看看。」

不管是與自然平和的庭園基調,還是與噴泉上細緻的裝飾,這個石像都顯得格格不入,它是當時統領瓦西亞·赫洛伊的雪王要求以自己爲原型樹立的。它的手上還拿着一面盾牌,上面描繪着象徵首領比約克的長毛鹿紋章,彰顯着本人的權力。

四名侍女和老人避開人羣的視線,走向地牢所在的建築。

寒風吹過,籠罩火刑臺的黑煙消散,芳涅兒腳邊搖曳的火焰看上去彷彿變弱了,像是要放棄焚燒一樣左搖右擺,一副隨時會熄滅的樣子。

蠟燭的燈火在一片漆黑中搖曳不止,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到極限了,無論是芳涅兒還是深愛主人的侍女們都是如此。侍女們熟知的是那位性格開朗、笑口常開的芳涅兒,這樣子的芳涅兒實在是讓人看不下去。

王讓人把四顆首級帶到近旁,都是些長髮的女人首級。

「……小王子殿下爲什麼不來呢。」

「……謝謝。」

相對於海的另一側——在鬱鬱蔥蔥的高山湖泊中建有一座美麗的城堡。

芳涅兒的藍瞳動搖起來——你是誰。

一半流淌的是瓦西亞的血,另一半流淌的是伊露芙的血,雖然被當作戰女神所養育,但是看樣子並沒有成爲神,那麼我至今爲止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呢,連自由出城都不被允許,冒險和戰鬥也被禁止,我到底是作爲什麼而死的呢——

距離冬天還有一段時間,但是地牢裏已經涼風透骨,一名侍女展開疊好的牀單,包住了芳涅兒只裹着一塊布片的纖細身體。

「對了,那些也作爲燃料扔進去吧。」

在王的暗示下,火把被扔向稻草。

王的大笑加重了耳鳴,震耳欲聾的高亢笑聲逐漸變得激烈,彷彿——呵嘞嘞嘞嘞,彷彿那晚誤召的腐龍的叫聲。

異變突生,聚集在內院的人感覺到了密佈四周的異樣寒氣。

「我們侍女沒有必要多言。」

聽到侍女前輩的斥責,年紀最小的年輕侍女低下頭,說了句對不起。

「涅兒殿下回答王的盤問時說,是她自己一個人進行了召喚,那這就是全部事實。」

離開地牢前,侍女們朝芳涅兒低下頭。

洛洛回憶起那隻通透的淺藍色眼眸,以及那隻蠱惑的翠綠色眼眸,那位魔女美得如同雪之結晶一般,歲月在她身上留不下一絲痕跡。看見那副身姿確實會讓人覺得她就是貨真價實的女神,讓人懷疑掌火的「戰女神斯麗艾達」是否真的墮落成了「雪之魔女」。

藥醫一邊收拾藥品一邊說道。

芳涅兒走在讓出的道路上,斜眼看着他們,他們當中以瓦西亞的戰士們爲主,有園丁、看管家畜的人和工坊的石匠等衆多城裏的職工,當然也包括了一些她熟悉的臉龐。鎮上的人們也來了,有芳涅兒下鄉時交談過好幾次的店員,還有戰爭中喪夫、受到了芳涅兒母親——王妃關照的寡婦。

藥醫塗藥期間,侍女們七嘴八舌地詢問芳涅兒有沒有自己能做的事,像是肚子餓不餓、有沒有別的什麼需要之類,其中一名侍女不經意間嘟囔了一句。

一名十五歲前後的侍女從石像前走過。

侍女環顧生氣勃勃的城內,與招手說這邊這邊的三名女性匯合,她們正領着一名彎腰駝背的老人。

「吾是把你當作火之女神『斯麗艾達』的轉世,不,就是斯麗艾達本人來養育的,你本應該成爲引導衆多戰死的勇士們前往天界的存在。」

芳涅兒沒有回應,只是無精打采地低着腦袋,她腳邊的柴堆上被鋪滿了稻草,劊子手拎着木桶靠近,用勺子潑灑其中的油。

爲了將深愛的公主帶出這裏。處刑之日正在迫近。

「……吵死了,吵死了……!」

「……她想讓重要的人復生。」

內院裏聚集了大量的民衆,面對走來的芳涅兒,他們如同逃跑一樣紛紛躲避,自動分開了人牆。

「……涅兒殿下,從港口給您請來了藥醫。」

緊隨而來的是一連串疑問,四十三年前這座城堡裏究竟發生了什麼。

焦急的王從身邊的劊子手那裏奪走了槍。

「還想負隅頑抗!看什麼看,你這個魔女!」

王用槍尖挑翻油桶,把刃部沾滿了油,伸進了芳涅兒腳邊搖曳的火焰中,然後他舉起燃燒的火槍,抬頭望着火刑臺。

緊接着把冒火的槍尖刺向了芳涅兒的心臟。

「唔……!」

芳涅兒吐出鮮血,垂下腦袋,被殘忍刺穿的胸部竄出火焰,高溫讓她的身體扭動不止。望着因爲劇痛而發狂的芳涅兒,確信勝利的王從槍柄上鬆開了手。

「別再糾纏不休了!快點墜入冥府……!」

芳涅兒瞪着王,透過垂下的前髮間隙,露出了潰爛的右眼。

「不……不幹,我要把你扔下去!現在、現在就把你扔下冥府……!!」

「……這、這是什麼!」

冷到冰凍四周的寒風越來越激烈,那種異常的冷氣是以芳涅兒爲中心產生的,她腳邊搖曳的火焰也因寒風而萎靡。

被槍尖插入的心臟上燃起的火焰不斷收縮,逐漸變小,直至消失。

明明冬天還早,太陽也是高懸頭頂,火刑臺上卻下起了霜。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

王伸手指向前,他的指尖隨後卻咔咔地結上了冰。

以芳涅兒爲中心,魔力所及之處全都被凍結了。

芳涅兒把凍住的麻繩從手腕上硬扯下來,扭動身體,掙脫了束縛,接着又在落地後用雙手把插在胸口的槍強行拔了出來。

然後她反手握着槍,正對着衝向王。

「唔啊啊啊啊……!!」

飛跳起來的芳涅兒把槍尖插進了王的眼窩。

「這還不快!那我問你,爲什麼拒絕?總要有理由吧。」

特蕾莎麗莎放開銀色的大鐮刀。

特蕾莎麗莎解除了戒備姿勢,芳涅兒也把劍尖朝下。

反過來說,特蕾莎麗莎這種藉助名爲「小鏡子」的附魔物、把魔力變成「精靈」的操作型,就不擅長把魔力直接纏繞在身上,即使仿照芳涅兒之類的變質型在瞬間用魔力包裹全身,製造類似墊子的效果,下落時受到的傷害也遠比芳涅兒大。特蕾莎麗莎每次呼吸,身體的某處都會隱隱作痛。

她立刻從長袍下的鏡面裏再次製造出新的銀色液體,同時平整液體,使其變成簡易盾牌覆蓋在身體前方,以防衝擊——可是,沒等特蕾莎麗莎加強銀色盾牌的強度,芳涅兒纏繞魔力的劍身就帶着撕裂盾牌的氣勢,刺了上去。

光憑先前用作盾牌的銀色液體是不夠形成羽翼的,爲了做好落地準備,特蕾莎麗莎正打算創造更大的翅膀——就在此時,透過紅藍綠交錯橫飛的玻璃碎片,她看見了舞動的潔白色衣裙。

特蕾莎麗莎愕然,能夠溝通就意味着能夠交涉,那麼特意開打魔法戰豈不是沒有必要。

手握戰斧的瓦西亞衆人稍晚一點,同樣追着二人登上了階梯。

二人雖然同爲魔法使用者,但是類型不同,魔力的使用方法也不同。作爲身體包裹在魔力中的變質型,芳涅兒十分擅長把那些魔力變成障礙,或者說緩衝材料。

芳涅兒冷漠地中斷了交涉,隨後降低重心,舉起了劍。

「聽過了,不快,我拒絕。」

芳涅兒·比約克不再受縛於歲月,自從胸口被槍頭插入的那個瞬間,肉體就停留在了十五歲,永遠不會變老。那天她所釋放的冰冷魔力,帶着凍住一切的咒愿,連同她自身的時間都凍結了。

而且特蕾莎麗莎還有不能打倒這個敵人的苦衷,必須讓這名魔女成爲同伴,因此無法全力揮動鐮刀,然而即使想要交涉,特蕾莎麗莎也不懂瓦西亞語,哪怕喊着「等等!」,芳涅兒也沒有停止逼近。

「等等!拒絕得也太快了?聽我說。」

不過她至少明白了一點。

「……我在這座城堡裏迎擊瓦西亞人這麼久,頭一次有魔法師和異國人被戰士們帶過來殺我。難得他們給我安排魔法戰,怎能不享受到最後……而且——」

4

特蕾莎麗莎情不自禁地開口,嘴角已經滲出了白氣。

「魔女出現了!請馬上做好出城的準備,這裏很危險!」

「黑犬呢!?那傢伙上哪去了……!」

不久,芳涅兒就到了庭園裏的雪王像前,對面的王問道。

「……」

將凍結的魔力灌入手中,芳涅兒朝那個石像的腦袋揮下了槍。

阿芙羅光滑的臉蛋以及閃着銀光的裸體也和欄杆一樣開始發白,它的身體被芳涅兒膨脹的魔力所沖刷,不一會兒就變成了冰雕,接着再次揮下的劍就把它從肩膀到側腹切成了整整兩塊。

阿芙羅沒有碎裂,它連同砍進肩膀的劍身,用張開的雙臂抱緊了芳涅兒的後背,就這樣捕獲了「雪之魔女」——本應該如此。

特蕾莎麗莎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被迫採取逃跑式的策略。

王發出悲鳴,臉部以那隻眼睛爲中心結起冰。

落地的同時,特蕾莎麗莎立刻在地上翻滾,擺開架勢站了起來。

「哦……和剛纔那個『非瓦西亞人』說了一樣的話。」

作爲使用精靈的操作型,因爲可以遠程操控,所以希望拉開距離戰鬥,但是按照芳涅兒現今飛奔過來的勢頭,她不一會兒就能鑽進自己的懷中,特蕾莎麗莎只有不斷後退。

「見過就好說了。他正在召集魔女,所以不是來打倒你,而是來讓你成爲同伴的。」

「……」

——是凍結一切的女王,是這座城堡的女王。

這幅莊嚴華麗的景象宛如夜空中變幻的極光,釋放出動人的光彩,讓塔中攀登螺旋階梯的人們心潮澎湃。

「不過用特蘭斯馬雷語對話還是頭一次,發音沒問題吧?」

我是什麼,一半流淌的是瓦西亞的血,另一半流淌的是伊露芙的血,雖然被當作戰女神所養育,但是看樣子並沒有成爲神,不過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

然而如今身陷戰鬥的特蕾莎麗莎可沒有閒情逸致去慢慢仰視極光。芳涅兒正從背後逼近,爲了躲避她的猛攻,特蕾莎麗莎幾乎是跳着登上了螺旋階梯。芳涅兒隨後也跟了上去。

「……那傢伙什麼情況?戰鬥狂嗎。」

特蕾莎麗莎繼續朝階梯下方的芳涅兒揮動鐮刀,能夠自由變換形體的刀刃上下波動彎折,產生了非常識的軌跡,迫使芳涅兒七歪八扭,最後刀鋒直抵芳涅兒的喉嚨,然而——

——那孩子不是召喚型,她不能役使魔獸。

「……嘻嘻。」‍‍‍‍‌‌‍‌‌‌‌‍‍‌‍

「抓到!」

少年霍利歐透過自己房間的窗戶,向下看到了內院中姐姐暴走的身影,他在胸前地用力抱緊了被繃帶纏了一圈又一圈的右手。此時,突如其來的猛烈敲門聲讓他回頭,只見臉色蒼白的男近侍大喊道。

芳涅兒不懂使用魔法的方法,她只是一股腦地丟出魔力,帶着將這個世界、這座城堡、這裏的一切都凍住的祈願,帶着將一切都凍結的咒恨。

——啊啊,煩人……!

——你是誰。

「嗯?你和他見過了?」

「……哼,我拒絕。」

芳涅兒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側着腦袋。

這是把全身的魔力凝聚於一點釋放出來的、樸實無華的必殺技,但是樸實歸樸實,衝擊力度卻是驚人。在筆直地撞上來的這股衝擊下,僅用未完成的薄盾抵擋的特蕾莎麗莎被重重地彈飛,後背撞向鐵欄杆,接着又撞翻了欄杆,直接撞進了塔的內壁——彩色玻璃中,塔內迴盪起刺耳的碎裂音。

——「魔鏡啊……」

「戰、鬥、狂,聽起來不錯。」

「阿芙羅……!」

「對,我們需要你的力量,所以離開這座城堡,一起走吧。」

緊接着,芳涅兒裹挾着全身的魔力,一邊通過翻滾減輕衝擊,一邊降臨在內院,四分五裂、五彩斑斕的玻璃碎片也隨之落下。

「……糟了。」

那座塔曾經被稱爲⟨極光塔⟩,雖然外表上只是一座蓋着藍色圓錐形屋頂的塔,看不出爲什麼叫這個名字——但是隻要進入了內部就能明白。

特蕾莎麗莎一邊抵擋芳涅兒執着的攻擊,一邊拉開距離,朝樓上跑去。

「……我就是我。」

抬頭望去,天空中狂風吹動了厚厚的雲朵,暴雪紛飛。夾在城堡和城牆中間的內院相比於毫無遮蔽的冰面,吹過來的風儘管還算平穩,但也冷到刺骨,讓人寒毛直豎。特蕾莎麗莎的鼻尖凍得通紅。

芳涅兒從下方朝上面刺去,特蕾莎麗莎轉身用鐮刀彈開。

「嘎啊啊啊啊啊……!!」

積雪的廣場銀裝素裹,城牆沿路的水井、家畜小屋和工坊等等都被覆上了一層蓋子。雪永不停歇地下着,不管是在毫無人煙的建築物上,還是在城角的火刑臺——孤零零立着的一根木樁上。

特蕾莎麗莎一邊盯着正面的芳涅兒,一邊摸着長袍下的小鏡子,確認其狀態,萬幸的是鏡面沒有破裂。

越靠近被魔力包圍的芳涅兒,特蕾莎麗莎就越能感受到那股痛到刺骨的寒氣。芳涅兒不喜歡投射魔力的戰術,偏愛單純至極的白刃戰,寧願裹着魔力不顧一切地衝上前,既然如此,利用這一特性——

芳涅兒面朝正前,垂下的劍尖卻偏向後方,包裹身體的魔力正朝劍身凝聚。她一邊蓄力,一邊攀登階梯,隨後朝特蕾莎麗莎面前大大地踏出了一步。

與芳涅兒對峙的特蕾莎麗莎被趕着穿過了會客廳左邊的走廊,來到了一座昏暗的圓柱塔附近,塔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個螺旋階梯。

特蕾莎麗莎十分焦急。

「會說怎麼了?」

趁着擋下攻擊的間隙,特蕾莎麗莎望了眼塔的內壁。

芳涅兒低下視線,冷不丁又加了句。

芳涅兒跺着步,從階梯下方飛奔上來。特蕾莎麗莎用刀鋒彈開刺過來的劍身,接着揮舞鐮刀,但是本以爲的反擊卻被芳涅兒擋下。

二人的落地點是內院。

「那聽我說,雪之魔女!我不是來戰鬥的。」

——何等冰冷的魔力。

劍身撞上盾牌的瞬間——芳涅兒把凝聚在劍上的魔力伴隨着衝擊一口氣釋放了出來。踏上前的腳步和揮動的劍身連成一條軌跡,沿着這條軌跡出現的是如同洞窟中垂下的鐘乳石一般——如同閃閃發光的水晶簇一般、尖刺叢生的冰柱。

「唔啊啊啊啊……!!」

「是剛見過,和黑衣男,他說不想戰鬥,想對話。」

「哈……!」

特蕾莎麗莎站在阿芙羅的背後,發覺周圍的空氣突然緊繃起來,愈發清新的同時也愈發寒冷,黑色的鐵欄杆上下起了霜,一層一層地越來越白。

「……!」

「纔不是表揚你……等等?你會說特蘭斯馬雷語?」

緩緩彎曲的一面牆壁上閃耀着五彩斑斕的彩色玻璃,360度全方位設置的彩色玻璃給外邊進來的自然光全部添加了顏色,在塔內投射出紅藍綠交錯的影子。

芳涅兒爲了追殺特蕾莎麗莎,自己也跳到了塔外。

芳涅兒只在一瞬間露出了怯意,隨後保持了衝上前的態勢,沒有停下腳步。面對眼前突然出現的無臉銀色裸女——阿芙羅,芳涅兒朝它的肩膀揮下劍,叮,金屬撞擊的聲音響起,芳涅兒停止了動作。

——這孩子是十足的近戰類型。

在芳涅兒眼前隨意放開的鐮刀瞬間變成了人的姿態,它朝階梯下方張開雙臂,想要抱住衝過來的芳涅兒,把她的身體捆在胸前。

在螺旋階梯下方抬頭觀望二人戰鬥的瓦西亞人紛紛發出了聲音,閃光的玻璃碎片夾雜着冰塊碎片從天而降。

「殺,快點把那個魔女殺掉!!」

「……好冷。騙人吧?」

她朝特蕾莎麗莎下墜的身體揮出劍,特蕾莎麗莎在空中轉體,有驚無險地避開——但是已經沒有製作羽翼的時間了,特蕾莎麗莎只能在即將落地前把僅有的銀色液體撞向地面,儘可能地減少衝擊。

芳涅兒在電光石火之間舉起胳膊充當盾牌,擋下了刀刃。鐮刀的刀刃砍進的不是手臂的皮膚,而是冰塊,芳涅兒凍結了胳膊上纏繞的魔力,製造了冰塊。能把魔力的性質轉變爲冰凍之物,「雪之魔女」是變質型的魔女。

特蕾莎麗莎握着鐮刀,進入了塔中。她抬頭一望內壁,立刻屏住了呼吸。

長長的階梯纏繞着支柱,一圈又一圈,階梯外側爲了防止摔落安裝了欄杆,閃耀着極光色的塔內迴響着雜亂的腳步聲和叫喊聲。

「哈……哈……」

芳涅兒歪着嘴角笑了起來,即使一臉兇相也美麗得如同畫作。

特蕾莎麗莎突破了彩色玻璃,直飛塔外。外界的氣息撲面而來,風雪交加的天空——厚厚的烏雲和白色的城牆——接着是眼前的地面。就在身體開始下落前的那一剎那——特蕾莎麗莎默默吟唱道。

「同伴……?」

他沒有報出芳涅兒的名字,只是告訴霍利歐凍結一切的魔女出現了,說無血無淚的魔女正在暴走,把目光所及之處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凍住。

「……什——」

壁面用馬賽克紋樣畫着一幅畫,畫上充滿了跨過寒冬、迎來春天的喜悅,人們在森林中和動物們合唱,頭戴花環手舞足蹈,只不過上面描繪的不是瓦西亞人:他們都擁有着尖尖的耳朵,眼瞳中還反射着翠綠色的光芒。一切的一切都在陳述這座美麗的塔是由伊露芙人所建的事實。

內院的瓦西亞戰士們手持戰斧和劍,一個接一個朝芳涅兒撲過來。芳涅兒從王的腦袋上拔出槍,赤足奔跑在內院中,自暴自棄般把魔力扔向男人們,凍住後再用槍刺死,這樣的殺戮一直持續着。

「冒險早已是奢望了,畢竟我是具屍體,之後只有死路一條。」

「……?你想尋死?」

「不?我想戰鬥,直到死亡,甚至到死亡之後!」

芳涅兒握緊劍,踏出一步,連談話的時間都顯得浪費——她的神情如此說道,那副躍躍欲試的表情彷彿是打心底就享受着戰鬥一般。

「……啊啊受夠了,我就說魔女——」

特蕾莎麗莎把自己也是魔女的事實拋之腦後,唸叨起來。哪怕能夠交流,對方也是魔女,無法用常理考慮。

「那就如你所願,去死吧,阿芙羅!」

特蕾莎麗莎向上揮動手臂,剛剛一邊說話一邊悄悄放出的銀色液體匍匐在雪上,芳涅兒一衝過來,就如同旋渦一般從她的腳邊升騰起來。

「哎呀……!?」

液體一瞬間變成了巨大的卵狀,包住了芳涅兒的全身。

5

「卑鄙小人」梅路克獨自彷徨在城堡中,搜尋着出口。

討伐隊伍還未到⟨冰之王座⟩,突然降臨的「雪之魔女」就讓隊伍四分五裂,不過這都不是問題,戰士們本來就是爲了和她戰鬥纔來的,只是奇襲亂了陣腳,導致戰鬥提前一點開始罷了。畫廊上遇到的謎之魔法師倒是個預想外的威脅,還有她手下的怪物。

「……那個東西不屬於這個世界吧。」

隊長費約德在自己眼前被扭斷脖子而死;「求死者」斯溫順利被魔女斬首;『女性公敵』阿卜辛被那頭驢虐殺;「母親」畢魯貝利先是被貓吐出來,接着又消失在棺材中,恐怕凶多吉少;凱和蓋魯達雖然不見蹤影,但想必也不會留在那間會客廳。

梅路克遠離其他瓦西亞人,隻身徘徊在幽寂清冷的城堡中。

遠處時不時傳來悲鳴,也許是某個同伴遭遇了那頭怪物,被它所襲擊,此時梅路克就不會接近聲音的方向,既然那裏存在威脅,那理應背向而行,同伴從遠處傳來的悲鳴正是對怪物位置的提醒。

——聞所未聞,這次遠征竟然會有「雪之魔女」以外的對手。

「隊長都死了,討伐已經終止了吧……」

如今看樣子已經難以把魔女送往天界了,所以梅路克希望離開城堡,渡過湖泊,返回森林中的據點,然而從會客廳離開後就如同無頭蒼蠅一樣亂撞,聽到悲鳴就往反方向前進,不知不覺已經迷失在了城內。梅路克舉着槌矛,一邊警戒四周,一邊憑直覺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但是始終找不到出去的路。

最後他來到了一處開闊的空房,這間屋子比走廊低一個臺階,地板上鋪的是那種大塊的石板,天花板很高,牆邊有暖爐,還擺着好幾個竈臺,石牆上掛着無數的平底鍋、炒鍋和鐵板等。

桌旁有隻無頭的烤全豬,被串在有握柄的器具上,就是那種旋轉握柄來燒烤的廚具。豬皮已經變成了金黃色,要是沒有被凍住,絕對會散發出香噴噴的氣味,至於凍住了那當然咬都咬不動。

「對對,露西安!瓦西亞,厭惡!」

梅路克大叫的是支離破碎的特蘭斯馬雷語。

「嗯……我明白,你已經不想活在這個污濁的世界裏了吧。」

一處散發着人氣息的房間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打開門。

——爲什麼沒有在一切發生之前來呢。

「……對不起。」

黑貓「喵」地回應完,在梅路克眼皮下走到了女人跟前。

「對不繫,窩有錯!請寬宏大量……!」

「請把窩帶往神龍所治理的世界……!」

這裏是城堡的廚房——或者說伙房。梅路克心中暗喜,伙房中必有方便食材運入的後門,從那裏應該就能出去。

面對一臉茫然的可可魯克,梅路克像是禱告一般訴說着。如今要是在這裏被怪物喫掉,就去不了天界了,爲了活命,梅路克一邊祈願意思能夠傳達,一邊懇求道。

也許是受驚於門被打開,女人們發出了短小的悲鳴。她們個個頭髮蓬亂,臉頰瘦白,形容枯槁,眼神無光,看起來十分疲憊,衰老不堪。

說不定是在梅路克出生前就已經變成冰塊的湯。

通過揮舞就能粉碎敵人骨頭的槌矛是一件引人注目的花哨武器,本質是充當誘餌,梅路克真正的武器是掛在腰間的匕首,刃上塗滿了烏頭毒,一擊必殺才是他的最愛,等對手大意的時候就把毒刃刺進去。卑鄙的瓦西亞人也是瓦西亞人,這纔是他的作戰方法——

「哈哈!你的魔法也不怎麼樣呢……!」

一個女人爬下牀,跪在可可魯克面前。她像是要抓破一般,揪緊了可可魯克潔白的長裙,接着又用嘶啞的聲音說着什麼。

——爲什麼不早點來救我呢。

「哦呀,原來在這種地方啊,在做什麼呢?」

溝通成功了,梅路克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懂一點特蘭斯馬雷語是如此美妙。

所幸黑貓正在聚精會神地用餐,現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伙房——正在此時,向後踏出一步的梅路克聽到背後

——他究竟想表達什麼呢……?

哐哐,可可魯克敲了兩下門。

「……知道了,我就爲你祈禱吧。」

魔法師抱起胳膊,側着腦袋俯看梅路克,似乎在思考什麼,看來還要加把火。

迎風飄舞的大雪中,劍鐮相撞的聲音在渺無人煙的內院迴響。

——咔嚓,下一瞬間,梅路克被扭斷了脖子,氣絕身亡。

「女人!年輕的修女!她竟然拉着個棺材,真有趣!」

這些人包括宅中的夫人小姐以及從鎮上被帶走、又被幹盡了壞事的可憐姑娘。不知是不是因爲她們的理性已經崩壞,即使可可魯克說可以離開宅子,她們也沒有歡欣雀躍,而是單純地盯着進入房間的可可魯克。可可魯克的出現,對於她們來說,已經算不上救贖了。

是那個白衣女魔法師嘴裏彈舌的聲音。梅路克轉過頭,伙房的大門連接着昏暗的走廊,而聲音正從走廊上緩緩接近。

注意到肉塊的一端呈現出人手的形狀,梅路克倒吸一口涼氣。

貓叫讓女人停下腳步,豎起了棺材。

傳來了似曾相識的聲音。

「……你剛剛是不是說了露西安?」

「請讓窩成爲露西教徒L U C I A N,烏必……!」

「……救贖?」

強盜團佔據了附近森林中的領主邸,肆意進出並蹂躪鎮子,搜刮民脂民膏,還讓人把食物盡數運到宅中,實在是一羣令人生厭的匪徒。

「咯、咯、咯……」

梅路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窺視過去,只見一隻圓滾滾的黑貓正在石板地上舔着肉塊。它耳尖的毛髮彎曲成弧形,脖子上還繫着白色的緞帶,正是吐出畢魯貝利的那隻黑貓。它舔着的肉塊也不是豬那樣的凍肉,而是滴着赤紅鮮血的生肉。

可可魯克一邊彈舌,一邊登上了二樓。

「……」

美麗的龍所統治的這個世界上仍然存在着毫無價值的人類,這些醜陋的人繁衍生息,世界在他們的影響下日漸污穢。不幸的是,部分善良的人在接觸了那些瘴氣後被污染,最終失去了在這個世界上生活的希望。有時死纔是最好的救贖,露西教是認可自殺的;相反,瓦西亞神話禁止自殺,只有勇敢戰死的戰士才能升入天界,無論現實世界多麼殘酷,總有幸福的死後世界在等待。

「……啊啊啊啊!」

「呼、呼。」一隻雙頭黑犬啃食着屍體的內臟。

正如梅路克所期盼的那樣,可可魯克在他面前跪了下來,抱住了他的腦袋,隨後和那天一樣,爲了哀求救贖的弱小者,充滿慈悲心地低聲禱告道。

多麼諷刺,在死亡是救贖這點上,兩種宗教觀竟是共通的。

「窩很後悔,後悔生爲瓦西亞人。今後窩會懺悔,素以請——」

望見可可魯克露出了溫柔的微笑,梅路克喜上眉梢,計劃成功了。

銀色液體從芳涅兒的腳邊呈旋渦狀升起,剛一包住她的全身,形成的卵就被芳涅兒的魔力所沖刷,從內部凍結起來。光滑的表面降下了霜,一寸一寸地開始龜裂,接着就被揮舞的劍從內部破開。從中飛出的芳涅兒宛如新生的小鳥,凍結的銀色碎片在雪上散落一地。

這棟宅邸修建在森林中開闢出來的空地上,氣派的大門加上精心打理的庭園,宅子的主人是一位領主,他治理着一座規模龐大的鎮子,然而聽到敲門聲出來的卻是一名髒兮兮的男子,和這棟宅子十分不相稱。他看到來訪的可可魯克,露出了掉光的門牙,大笑起來。

「喵~」桌子上的黑貓舔着從手臂上撕下來的肉塊。

——咯、咯、咯。

伴隨着驢叫,逃跑的男人脖子一歪,咔嚓一聲,扭轉半圈,身體倒向窗外。

是屍體,貓正在啃食的肉塊是瓦西亞人的胳膊。梅路克隨即後撤,倒黴透頂,明明都逆着悲鳴方向前進了,沒想到還是與怪物遭遇了,必須馬上從伙房脫身——梅路克慢慢地踩在剛剛走過的石板上,儘量不發出聲音地退後。

清掃眨眼間就結束了,可可魯克用靴子踩在強盜團衆人脖子骨折的屍體上,在宅邸內悠閒地散着步。

不知是因爲寒冷,還是因爲恐懼,梅路克顫抖不止,他用力縮起身體,抱緊槌矛,牢牢閉上了眼睛。這個特殊的武器一端是握柄,一端是帶刺的鐵球,二者由鎖鏈連接,在梅路克顫抖的時候,鎖鏈從他的臂彎中垂了下來。

牆邊也擺放着餐具架,上面不僅有疊在一起的淺盤子,也有裝飾着花紋的器皿。

「……」

極度的恐懼讓梅路克從暖爐中飛身而出。

房間中全是年輕的女子,其中三人全裸躺在並排的兩張大牀上,五人緊挨在牀邊,還有一人趴在櫃子上,一動不動,另一人臉朝下倒在牀上,看樣子也已經嚥氣,感覺不到生氣。

可可魯克只能斷斷續續地聽懂梅路克的話語。突然,她想起了從前遇到過類似的狀況,在「啊啊嗚嗚確實」之類支離破碎的特蘭斯馬雷語中,可可魯克回憶着。

梅路克立刻鑽進牆邊的暖爐中,抱着槌矛蜷縮起身體,等待危險過去。走廊中出現了人的氣息。

可可魯克剛轉過來,梅路克就在她的身旁咚的一聲跪了下去。

女人拉着棺材,嘎噠嘎噠,棺材磕在臺階上,發出嘈雜的響聲。黴運還在繼續,女人似乎進入了伙房,正朝梅路克藏身的暖爐附近走來,從梅路克的視角可以透過白色長裙的開縫看到褐色的大腿、靴子和她拉着的棺材。

這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卻讓梅路克猛地睜開眼睛。

芳涅兒窮追猛打,連片刻反擊的機會都不給特蕾莎麗莎。特蕾莎麗莎本人則待在緊鄰廣場的建築旁,從牆角望着廣場中央二人短兵相接,她的雙手操縱着化爲特蕾莎麗莎的阿芙羅。

貓的頭部一下子裂開,湧出了許多蠕動的觸手。

某座繁榮的鄉鎮剛歸入王國艾美利亞治下,就被潰逃的傭兵組成的強盜團所襲擊,團中幾百名成員將鎮子掠奪一空,又佔地爲王,於是「召喚師」可可魯克被派來隻身一人鎮壓。

冰冷的伙房中迴盪着梅路克悲痛的叫喊。

梅路克用餘光打量着黑貓,也許是因爲自己開始和可可魯克說話,它覺得自己不是飼料,所以合上了頭部。命保住了,梅路克的直覺告訴他。目前先討好這個魔法師,然後——梅路克用藏在袍子中的手握緊了掛在腰間的匕首。

這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

——咯、咯、咯。

再近一點,他心想,同時握緊了藏在懷中的匕首柄。

可可魯克彎曲膝蓋,抱住了女人的腦袋,女人在可可魯克的臂彎中大喊。

「請烏必給予窩救贖……!」

——既然如此,請至少——「給予我們救贖!」

被玷污、被傷害之後,又如何才能繼續像從前一樣笑着活下去呢。女人抬頭望着可可魯克,淚流不止。

「——下次投胎的時候一定要幸福呀。」

肆意大笑的芳涅兒迅速邁開步子,與舉着鐮刀的特蕾莎麗莎拉近距離,特蕾莎麗莎邊後退,邊用鐮刀擋住芳涅兒的劍身。

雖然都是些道聽途說的情報,但梅路克還是根據這個宗教觀編織了話語。這就是所謂的入教投名狀,自己必須全力討好那個白衣魔法師。

——咔啦。

露西教是把龍作爲絕對的存在來尊崇的宗教,他們宣揚,這個世界是龍的所有物,龍的寬容讓人類得以存世,他們所謂「奇蹟」的魔法據稱也是龍的恩賜。

可可魯克不怎麼合羣,雖然她不光是修女,也是位出色的魔法師,但她從不帶着弟子和同伴,因爲召喚的魔獸會無差別攻擊,所以她平常都是單獨行動。

梅路克穿梭於中央的長桌間,每個桌子上都隨意擺放着廚具和食材,儘管各個都凍得硬邦邦的。裝滿籃子的麪包結了霜,鍋中留存的湯裏,沉底的土豆也變成了冰鎮土豆。

可可魯克安靜地聽着梅路克講述,後者正拼命地組織語句,說自己是如何尊重露西教,是多麼討厭野蠻的瓦西亞,甚至於想要放光自己身上瓦西亞的血,如果有機會的話。可是——

「咿啊啊啊啊啊……!!」

據他所知,露西教雖然以王國艾美利亞爲大本營,但是信徒卻不限於艾美利亞國民,人種膚色也各不相同,現在這名魔法師就是褐色皮膚,證明她生於南國。既然如此,身爲瓦西亞人的自己改信露西教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喵~,喵~」

要是停得再遠點就好了。女人的腳再次進入了梅路克的視線,如果她轉身看一眼暖爐,說不定就能發現藏身於其中的梅路克——

一股餿臭直衝鼻子,眼前出現了一幕不堪入目的場景。

然而這片土地並不屬於特蘭斯馬雷語的語言區,這裏是剛剛歸入艾美利亞治下的邊境地,遠離王都。可可魯克並不能理解女人聲淚俱下所說的話,但是女人哭訴中的屈辱和強烈的情感卻傳達到了。

「咯、咯、咯……」

6

「……欸?」

梅路克走向伙房內部,搜尋着出口。突然,一陣吧嗒吧嗒的異響讓他停下腳步,某張長桌的對面出現了動着的影子,有東西在。

藏在客廳一角的倖存者再也無法忍受恐懼,尖叫着想要從宅子的窗戶逃走,然而他的背後有一匹頭骨裸露的黑驢。

黑貓也對聲音做出了反應,凝視着梅路克所在位置。雖然它的目光焦點沒有對準,但是鼻尖確實朝向了暖爐,肯定是意識到了這邊——下一瞬間。

——到底是哪年的食材呢。

「……好煩人。」

在銀色液體包裹住芳涅兒、奪走她視線的那一瞬間,特蕾莎麗莎就重新從鏡面中召出了阿芙羅,並讓它化成了自己的樣子,然後自己趁機離開了前線。

這座城市是瑪娜穴,充滿了作爲魔力源泉的瑪娜,只要在城內戰鬥,就可以不用在意魔力的枯竭,無數次製造阿芙羅,這點雖然讓人開心,但是對芳涅兒也是一樣。她是那種一邊把凍結的魔力拼命發散出去一邊猛衝的戰鬥風格,既然無法切斷她的魔力供應,那麼再陪她打下去只會沒完沒了。

阿芙羅必須待在視線內才能操作,所以特蕾莎麗莎沒辦法離得更遠,但她早已沒有繼續和芳涅兒糾纏的意思了。芳涅兒不接受勸誘,同時又不是個輕鬆到能無傷捕獲的對手,既然如此,特蕾莎麗莎就沒有戰鬥下去的理由了。

該做的都做了,找個時機從這裏脫身吧。正當特蕾莎麗莎這樣想的時候,她聽到背後的大窗戶上傳來敲擊聲,於是回頭一看。

「魔女大人……!」

洛洛站在窗戶的另一側,聲音透了過來。

他手上抓着「母親」畢魯貝利的戰斧,旁邊跟着橙發的道具士。特蕾莎麗莎剛剛背對的是洛洛和蓋魯達跑過來的走廊。

特蕾莎麗莎一邊操縱與芳涅兒作戰的阿芙羅,一邊巧妙地從鏡面中召喚出一大灘銀色液體。

液體變化成半人高的長棒,貼緊窗戶,隨後以一端爲支點,轉了一圈,畫出一個圓。與支點相對的另一端呈現出尖尖的刃狀,在窗戶玻璃上打通了一個圓洞。咔,看着空出的漂亮窟窿,對面的洛洛和蓋魯達一臉震驚。

「哦哦,好厲害……魔女大人真是萬能。」

「我可做不到萬能。話說回來,你們去哪了,這邊可是糟糕透了。」

洛洛告訴特蕾莎麗莎他們遭遇了一名九使徒。

「她號稱『召喚師』,實際上統帥着魔獸,至少有兩隻……尤其是那頭驢,十分不妙,每叫一聲,就會折斷附近一個人的脖子。」

「……果然,會客廳感受到的魔力不是那孩子的。」

跟隨特蕾莎麗莎的視線,洛洛也看清了內院中戰鬥的芳涅兒。

洛洛簡略地向特蕾莎麗莎傳達了從蓋魯達那裏聽到的「雪之魔女」的故事:芳涅兒是雪王霍利歐之姐,四十三年前召喚了露西教的龍,因此惹怒了當時的雪王,被判處死刑;此外,她不是天生的魔女,「火之女神」是在胸口被插進槍的瞬間才變成「雪之魔女」的。

「……傳聞露西教中存在名爲『割禮『的技術,用於製造魔法師。」

特蕾莎麗莎再次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麻利地告訴了背後的洛洛。

「魔法並不是誰都可以使用,即使是那些長年在修道院修行的修士,當中也有不少無法吸納瑪娜,而他們被給予的最後機會就是『割禮』。」

「我不喜歡『鏡之魔女』被對手追得抱頭鼠竄。」

「而且她說不定很高興呢,那個戰鬥狂甚至說過死後都要戰鬥這種話。」

「告訴你,因爲我最喜歡一個人在城堡裏孤獨地生活!」

「芳涅兒·比約克!你也是偶然獲得魔力的魔女!你在胸口被刺中的那一瞬間、停止了自己的時間!此後四十三年間,你一直使用着魔法,一直停止着時間,一直獨自住在這座城堡裏!這麼大的城堡裏,就這麼孑然一人……!這是爲什麼呢!」

芳涅兒揮劍反砍,從下方彈開了洛洛握住的斧頭。

「……有勝算嗎?」

她退後數步,沒有朝洛洛揮劍,而是用鼻子發出了「哼哼」的笑聲。

特蕾莎麗莎從正面凝視着洛洛,在廣場上戰鬥的阿芙羅突然停止了動作,驚得芳涅兒趕忙拉開了距離。

特蕾莎麗莎一邊關注着廣場上的情況,一邊瞥了眼背後。

「獅石堡的時候,我因爲受了你們的恩惠,才以公主殿下的脫逃爲優先,但這裏不是敵人的城堡,現在身處絕境的是對面纔對。你身旁那位一定很憤怒吧,畢竟同伴都被那個魔法師殺了,我也一樣,被他們艾美利亞奪走了國家,火得不得了,更何況——」

「……我現在十分憤怒,所以現在就會戰鬥。」

洛洛接受的教育是如此告訴他的。他們終有一天會在某處和九使徒正面衝突,但不是今天,必須等聚集到更多的戰力、擁有確切的勝算之後——

「不知道,但是打架可挑不了對手。」

「有關係,接下來纔是我想說的,這是談判……」

「對,和你一樣,出於某些原委獲得了魔力,不同於露西教的魔法師。」

洛洛用斧刃擋住揮下的劍身,隨後用彎曲的斧刃根部纏住芳涅兒的劍身,讓劍尖朝下,從而制住她的動作。二人的肩膀近在咫尺。

「你在被王的槍刺中的那一瞬間停下了時間,因此當魔法解開、時鐘開始轉動的那一刻,心臟的傷勢也會爆發出來對吧?所以魔法就一直不能解開,因爲自己解開魔法就會變成『自殺』,這是不被允許的,因爲你是瓦西亞人!」

無法使用魔力、本應落選的修士們,經由割禮,或者說在龍的特赦下獲得了使用魔法的能力,會被選入「割禮組」並受到尊敬。正因爲如此,即使是那些已經能使用魔法的人,爲了精進魔力,也有部分會去挑戰割禮。

「她怎麼辦?在這裏戰鬥的話也許會把她捲進……」

「……」

「『雪之魔女』不會流血,莫非她自身就是凍結的狀態……?」

「憑你這個一件道具都沒有的道具士?拖後腿罷了。」

「當然很累,不如說這種情況下,魔力通常都會乾涸,即使是我也做不到長時間召出阿芙羅,更何況是停止時間這種,需要的魔力恐怕無法估計,但是既然在這裏……正因爲在這個地方,停止時間纔是可能的。」

「不,」蓋魯達搖搖頭,「我要留下來,戰鬥到最後,哪怕對手是九使徒。」

「誰知道呢,那隻能問本人——」

不可思議,特蕾莎麗莎竟然也說出了和蓋魯達類似的話。

「那孩子很明顯是變質型,能讓聚集起來的魔力獲得凍結的性質,凡是被她魔力碰到的東西都會被凍住。覺醒是四十三年前,但是那孩子怎麼看都不像是四十三歲以上。」

「……她爲什麼寧願如此也要一直住在城堡裏呢?是有什麼目的嗎?」

自己走到沒有瑪娜供給的城外,這也是自殺。

「那趕緊離開這裏吧,既然九使徒參戰了,那麼勸誘魔女的事就先放一邊,日後再說。」

那樣是不可以的,無論多麼孤獨,芳涅兒出於某種理由都不能自殺。

特蕾莎麗莎轉過身,與此同時,從袍中溢出的銀色液體瞬間形成了一把大鐮刀,刀刃和刀柄上都刻着蔓葉交纏的細緻浮雕。這把宛如死神抱在胸前的大鐮刀在特蕾莎麗莎轉身的同時向下滑動,銳利的刀尖破開積雪,直插地面。

「鏡之……?」

對於露西教而言,最神聖的魔獸不用說,當然是龍。修士們通過讓龍爪撕裂自己身體的某一部分,或者是讓龍牙啃咬,把瑪娜從傷口強行注入體內,從而打通五臟六腑。

和阿芙羅打得正歡的芳涅兒看起來十分開心。

洛洛回頭看向蓋魯達,用瓦西亞語傳達道。

「……『雪之魔女』不會離開城堡,或者說,不能離開城堡。」

「說是一輩子,但那是沒有盡頭的一輩子,畢竟那孩子的時間已經停止了。」

「所以你一直揮着劍,爲了保持自己瓦西亞人的身份,爲了作爲瓦西亞人而死。你會永遠戰鬥下去,直到能打倒自己的戰士出現,今後也會一直在這座城堡裏——」

咔咔,芳涅兒的劍身和斧刃都開始結霜,再這樣下去會被凍住——洛洛抽回戰斧,解放了芳涅兒的劍。

蓋魯達蒼白的臉上咕嘟咕嘟地翻滾着怒火。

「雪王霍利歐用『墮落的魔女』稱呼你,而不是瓦西亞,他斷言你不既是瓦西亞人也不是別的什麼,但是你恐懼自殺的生死觀卻毫無疑問屬於瓦西亞,你是一名純正的瓦西亞女人……」

「……確實,是這個道理。」

「……我明白了,去迎擊吧。」

「……滾開,『非瓦西亞人』!我找那個魔法師有事。」

「……四十三年間持續不斷地使用魔法,她不會累嗎?」

「那我也贊成,既然對面是九使徒,那更要打,畢竟復仇的機會就在眼前,機不可失。」

「瑪娜穴對吧,就是說,在這裏她一輩子都不會變老……?」

「既然對手是九使徒,那即使我們離開城堡,對手恐怕也不會放過『雪之魔女』吧?她已經被捲進來了。」

「因爲瓦西亞人選擇自殺的話,就會墜入冥府啊!」

咔咔——芳涅兒冰冷的魔力讓交鋒的戰斧結起了霜,洛洛臉頰和頭上的毛髮也開始結冰,但是這次洛洛卻沒有遠離的意思,他忍着冰凍,直視芳涅兒,抱着必死的覺悟繼續說道。

洛洛發覺空氣異常地寒冷。從芳涅兒身體裏散發出來的魔力化爲冷氣,直撲肌膚,極端的嚴寒讓手套中的指尖都凍僵了,每次呼吸時都會從嘴角滲出白氣。

說完,洛洛和特蕾莎麗莎肩並肩站到了一起。

格外響亮的金屬撞擊音響起,芳涅兒保持着劍身朝下壓住戰斧的姿勢,停止了動作,臉上的笑容不再。

「她不是魔法師,而是『鏡之魔女』。」

「……九使徒是魔法師的最高位,你也看到她帶來的驢了吧,隊長一個照面就被殺了,絕對不可能贏。」

「……」

——原來如此,洛洛聽完,似乎理解了「雪之魔女」芳涅兒爲什麼在這四十三年間、寧可停止自己的時間也要一直揮劍,明白了她究竟是在等待什麼。

「……騙人吧,又多了一頭。」

「很榮幸再次受到您的關注,雪之魔女大人。」

「……那可真是絕望啊。」

洛洛大口喘着氣,回應道。寒氣讓他哆嗦不已,他拼命忍耐着,爲了不讓身體蜷起來,努力挺直腰背,並且咬緊牙關來抑制下巴的震顫。

洛洛迅速重新架好戰斧,但是被凍住的手臂難以指揮,僵硬的手掌無法握緊斧頭當作盾牌防禦——然而芳涅兒的追擊卻遲遲未到。

作爲魔力源泉的瑪娜充斥自然界,所謂魔法,就是將瑪娜主動收入體內並作爲魔力使用,但是有個一般不會提及的小知識,那就是有些生物能自然而然地將瑪娜留存於體內,即魔獸。割禮就是直接從魔獸身上汲取魔力並灌入身體的野蠻療法。

「召喚師就由我們打倒,我們一定會報掉凱小姐的仇,請你找個安全的場所。」

芳涅兒立刻用劍尖刺了回去,洛洛用斧頭擋住劍的軌跡,防下了這一擊,隨後芳涅兒把劍抽回手邊,眨眼間又發動了攻擊,突刺、橫掃、上挑、下砍,步步緊逼。洛洛要麼彈開劍刃,要麼改變重心躲開,同時像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

盯着洛洛的紅瞳靜靜地燃燒着。

「死後都要……?」

特蕾莎麗莎突然中斷了話語,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回過頭,視線對準了走廊的另一側,即洛洛和蓋魯達之前跑過來的方向。

「……連魔女大人也……」

「我是瓦西亞人又怎麼了?與你有什麼關係?」

「……憑我能實現您的願望。」

被召喚過來的龍撕開的傷口賜予了芳涅兒異教的力量。

「她不想逃跑?」

面對每年一度趕過來的戰士們,主動把腦袋交出去當然還是自殺。

於是他握緊在會客廳中撿到的畢魯貝利的戰斧,鑽過窗戶的破洞,來到了內院。外界冰冷的空氣讓他陡然一震,身後響起蓋魯達的聲音。

「你說的對,但我不是暗殺者,不是慈悲爲懷的聖職者,更不是講道理的大賢者,我是魔女,同時也是一個重要的人被傷害後、理所當然感到憤怒的人類。」

洛洛面對面看向蓋魯達。

洛洛想象了一下她所過的這四十三年。獨自身處空無一人的城堡,在這冰封的世界裏,她會有什麼樣的思緒,又會怎麼樣渡過這些歲月呢?如果是自己,洛洛想,肯定會解開魔法,捨棄城堡,正如大多數人一樣。雖然能使用魔法,但同時也被囚禁於這個湧出瑪娜的湖城,不得不孤獨終老,這樣的話,即使是青春永駐也沒有任何意義。

洛洛握住戰斧衝了上去,迎着芳涅兒的寶劍。

明知會死還親自去解開魔法,這就是自殺。

「捲進去?說到底,我們不就是爲了把她捲進去纔來這裏的嗎?」

洛洛緊握雙拳。不後悔,那是不可能的,那天的後悔無窮無盡,然而他一直讓自己不去想,不去感情用事,儘管有時連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能忍得下去。特蕾莎麗莎眼中亮起的復仇之火確實也點燃了洛洛心中的火焰。

「騙人,因爲你離不開城堡,或者說,不能離開城堡。一旦離開這個瑪娜穴,魔法就會解開!你的時間就會前進!然後你就會死……!」

「三個不詳的是魔獸的魔力……還有一個很強大,像是魔法師的,就是那個叫『召喚師』的吧。對方應該也注意到這邊的魔力了,恐怕不久就會現身。」

「你能做到嗎?讓那個戰鬥狂成爲同伴。」

洛洛從走廊上向特蕾莎麗莎背後看去,芳涅兒終於注意到了有兩個特蕾莎麗莎的事實,她來回望着這邊和停下動作的阿芙羅。

「你們想逃就逃,但是我們瓦西亞人不會在意對手是誰。」

你呢?不是嗎?特蕾莎麗莎彷彿在如此責問,主人被殺,國家被奪走,公主落難,你不悔恨嗎——

洛洛用餘光捕捉到了芳涅兒重新舉起劍、從廣場上衝過來的身影。

「哦?你能殺得了我?」

特蕾莎麗莎再次把視線轉向芳涅兒。

「我試試,既然是主人的願望。」

「……作爲暗殺者,考慮到風險,我認爲應該逃跑。」

「多了……?是指魔獸?」

「九使徒看樣子正在逼近這裏,我們打算出城,你也一起——」

芳涅兒越過洛洛的肩膀,瞪着牆邊手握鐮刀的特蕾莎麗莎。

再不快點定出結果,馬上就要被對手陰冷的寒氣凍住了。

「等等,安全的場所是什麼意思?不幹,我也要戰鬥……!」

芳涅兒淺藍色的眼眸盯着洛洛,出現了動搖。

「那孩子的魔力大概把她自身的時間都凍住了,換言之,這四十三年間,她一直髮動着魔法。」

「……兩名魔女一起應該可以打倒九使徒吧。」

「凱是我珍重的人,珍重的人遭受了那樣的事情,我卻放棄報仇,逃離這裏,那樣還叫什麼瓦西亞!因爲不甘心,很不甘心,與贏不贏無關!我原諒不了那傢伙……!」

「不過話說回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聽說很多都因爲受了致命傷而死,但那個孩子不是——」

芳涅兒咯咯地笑了起來。

「你知道這四十三年間有多少戰士挑戰我、結果一命嗚呼的?我已經斬殺了超過八百名戰士,你覺得你能打倒我?」

「四十三年八百人……是嗎?不如說太少了。」

洛洛特意露出了輕蔑的笑容。

「……我的祖父曾經一晚殺了三百人。」

這則彷彿在哪聽過的故事讓芳涅兒瞪大了眼睛。

一晚暗殺了三百名士兵的「三百人斬」——經由四獸戰爭中途從前線歸來的瓦西亞戰士們的口口相傳,那份恐怖芳涅兒至今記得十分清楚。

「坎帕斯菲洛的獵犬」是和艾美利亞魔法師齊名的戰場威懾——

「你的祖父……難道是『黑犬』嗎?」

「沒錯,並且我是他的正統傳人。一言爲定,雪之魔女大人,如果您能和我一起戰鬥,那在下『黑犬』洛洛·杜瓦一定會獻上讓您滿意的死亡——」

7

「咯、咯、咯……」

——來了。

從昏暗冰冷的走廊盡頭傳來了某人接近的氣息,有步調七零八落的野獸腳步聲、粗獷的呼吸聲、野獸的腥臭、還有嘴內的彈舌音——

靜悄悄的冰封走廊如今顯得格外熱鬧。

特蕾莎麗莎舉着鐮刀,在走廊正中間迎擊敵方。

「嘎嚕嚕嚕嚕嚕嚕……!!」

首先從黑暗中筆直衝出來的一隻雙頭的大型犬。

它高大的頭顱直抵人類腰部,毛髮是毫無光澤的墨色,全身漆黑,除了胸口,那裏呈現血染般的赤紅,尾巴尖上和貓驢一樣繫着一根白絲帶。

雙頭犬齜牙咧嘴、滴着口水朝特蕾莎麗莎撲了過去。

特蕾莎麗莎瞄準雙頭犬的身體,縱橫交錯揮舞鐮刀,但是惡犬的動作十分迅捷,它繞開鐮刀的軌跡,鑽入特蕾莎麗莎的懷中,一隻頭咬住長袍,另一隻頭緊接着啃向特蕾莎麗莎握着鐮刀的手腕。

「……騙人吧?」

「……雪之魔女大人也會戰鬥嗎?」

「……怎麼可能,爲什麼雙頭犬會在這裏?」

黑貓緊隨其後,連蹦帶跳從右前方衝了過來。無論左右,二者都繞了一個大圈,試圖對三人形成鉗形攻勢——然而,芳涅兒立刻如同彈射般跳向左前方,洛洛見狀也衝向右前方,從正面盯住黑貓。

「哈……哈,哈——」

——好快,但是沒到目光追不上的程度。

二人間空出距離。

「等等,黑犬,阿芙羅還……!」

「簡而言之,那隻貓最好不要接近,它會裂開頭部啃食人類,而那頭驢會在嘶鳴之後扭斷附近人的脖子。那是什麼魔法嗎?」

「話說完了?她願意成爲同伴嗎?」

與二人匯合的特蕾莎麗莎用特蘭斯馬雷語向洛洛問道。

「竟然想征服異教的神話,露西教真是太傲慢了。」

雙頭犬張開大口,流着口水,從左前方飛撲過來。

對於洛洛的疑問,芳涅兒和特蕾莎麗莎異口同聲地回答道,特蕾莎麗莎接着說道。

「這四十三年間想要殺我的戰士不計其數,但是像你們這樣愛管閒事,想要把我帶出城堡的……還是破天荒。正如你所言,我沒有出城的打算,這本來是場無意義的交涉,但是看在你這麼努力的份上,好吧,我就陪你們戰鬥一次。」

真正的特蕾莎麗莎站在窗戶窟窿的對面——大雪紛飛的內院廣場上,遠遠地望着走廊中發生的一切,手上操縱着變化成自己樣子的阿芙羅。

攻守逆轉,這次輪到洛洛抵擋可可魯克的劍,變成被動防禦的那一側。

「狙擊施術者。」兩名魔女再次異口同聲。

可可魯克透過碎掉的窗戶望向這邊,特蕾莎麗莎立刻後退。

「……當然,一言爲定。」

「魔獸用啥魔法。」

「約好嘍?『黑犬』,打倒她之後就和我戰鬥,這就是條件。如果能展現讓我英勇死去的實力——『雪之魔女』就會借出力量。」

「咿啊啊啊啊啊……!!」

「魔獸不會用魔法。」

無論怎麼掙扎,雙頭犬都沒有鬆開特蕾莎麗莎的手腕。

洛洛在落地的同時,瞥了一眼芳涅兒那邊。雙頭犬比貓兇橫得多,且更具有攻擊性。被纏住的芳涅兒停下腳步,惱火地咂了下舌頭。

「和左邊相比,右邊的動作幅度小不少,是受傷了嗎。」

可可魯克把手搭在腰間裝飾劍的劍柄上,踩着廣場上的積雪,朝魔女們走去。黑貓豎起尾巴,跟在她的腳邊;雙頭犬領在前方;裸露頭蓋骨的黑驢在可可魯克身後穿過窗戶,降落在雪上。

「那……是什麼?」

「……!」

「那個人不是你們的同伴嗎?」

嚓啦,可可魯克拔出腰間的劍,用那把刻畫着幾何學形狀的華麗寶劍擋住了洛洛的戰斧。

戰斧,不言而喻,是一種重型武器,比起切割或者彈反,不停揮動將勢頭積蓄在斧刃上才能發揮其真正的價值。洛洛迅速抽回戰斧,然後大幅度旋轉手臂,帶着開膛破肚的氣勢朝她的心窩揮了過去。

芳涅兒在廣場中央看到走廊上窗戶碎掉的樣子,不開心地皺起了眉頭。洛洛待在她的身旁,也在看着走廊,此時特蕾莎麗莎正小跑着趕過來。

「召喚師」可可魯克·盧卡的固有魔法「樂隊THE·BAND」通過將罪人獻給棺槨來召喚魔獸。

捉住自己的脖子被超凡力量扭動的那一剎那,洛洛帶着猛衝的勢頭,蹬地起跳。脖子只會朝後迴轉半圈,那麼只要以相同角度——在空中迴轉身體半圈。

特蕾莎麗莎盯着驢。

「『魔法』是熔鍊魔力、變化魔力的術,魔獸沒有那樣的知識,它們只是把自己身上收納的過剩魔力粗暴地砸出去罷了。那頭驢不知爲什麼,好像特別執着於脖子。」

和她接觸不過兩次。如此短的戰鬥時間內,右肩的傷勢就暴露了。

洛洛沒有停下,反轉手腕,迴旋手臂,像是跳舞一樣繼續揮動戰斧——但是可可魯克沒有迎上氣勢洶洶的戰斧,而是抓住時機,用左手背擊打洛洛的手腕,扼止了攻勢,並在之後進一步用左手抓住了洛洛握住戰斧的手腕,扭動起來。

——咔嚓,特蕾莎麗莎的腦袋被粗暴地擰動,轉了半圈。

「好惡心的叫聲……」

——還是脖子折斷的狀態,沒有復活。跟隨洛洛的阿芙羅倒在張開觸手的黑貓旁邊,保持着脖子扭轉的姿勢躺在雪地上。

「……自從你們來到城堡,窗戶玻璃就碎呀碎,我很頭疼啊?你們會負責修好吧?」

「那是本應該飼養在冥府的狗,是玩弄死後墮落者靈魂的惡狗。因爲它能叫回魂魄,所以死者永遠都會承受業火的焚燒。」

可可魯克運轉身體的方法一看就是那種擅長白刃戰的人才會使用的。她明明被冠以「召喚師」這種極具後排風格的稱號,卻擁有着無可挑剔的前衛劍術。

「……精彩。」可可魯克靠近洛洛的鼻尖說道,臉上洋溢着微笑。

特蕾莎麗莎在背後喊道。瞬間,從她的長袍中溢出的銀色液體就變化成了兩名無臉裸女的形象,各自跟在芳涅兒和洛洛左右。

阿芙羅爲了保護洛洛,向前邁出一步——咔嚓,它的脖子應聲而斷。

「哈哈,不愧是『黑犬』,」與雙頭犬對峙的芳涅兒看到洛洛的動作,又一次發出了愉快的笑聲,「和我戰鬥的男人就得像這樣。」

——好熟練。

「——舉起武器吧,準備好了嗎,遵循龍的旨意。」

不過有她充當對手,雙頭犬倒不會接近這邊了。洛洛重新握緊戰斧,衝向可可魯克——然而,就在可可魯克的背後,驢把鼻尖轉向了洛洛。

洛洛看到眼前的光景,不自覺叫了出來。它是精靈,並沒有生死的概念,但是看到它作爲自己的盾牌在眼前崩倒獻身的景象,洛洛還是胸口一揪。

「嗯嗯……就差一點了,不過現在魔女大人還不……欸?雪之魔女大人,您會說特蘭斯馬雷語啊?」

恐懼是一種信號,是遇到生命危險時告訴人不可往前的生存本能,然而洛洛調整呼吸,牴觸着這一信號,他一股腦地將內心灌滿憤怒和憎惡,把恐懼打倒在地。眼前的女人是奪走祖國的艾美利亞人,那些人殺死主人,還將他梟首示衆,而這個女人正是他們的同夥,打倒她,打倒她,在這裏打倒她……!

「這些話請對那位白袍魔法師說,在我們打倒她之前。」

「啊,阿芙羅!」

撲面而來的無聲壓力讓洛洛腿直髮軟。

「……!」

洛洛繼續飛奔,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脖子會被擰動——洛洛正是因爲確信這點才筆直地衝向驢。他看不見魔力,但是知道那頭驢瞄準脖子的特性,他已經在眼前無數次看到過瓦西亞的戰士們被扭斷脖子的場景,脖子一定會朝左旋轉半圈,然後停止,既然如此——

脖子被擰動的洛洛在空中按照被擰動的程度進行迴旋,隨後平安無事地落在了地上。腦袋還系在脖子上,腿也能動,性命還在這裏。

「嗯,但是攻略魔獸的方法不是殺掉。」

洛洛確認起身體的傷勢——右肩的傷口和肋骨的陣痛,沒問題,疼痛已經習慣了。接着他把戰斧舉到面前,輕輕放開,再用手接住。身體運轉正常,而且讓魔法師恐懼的魔女有兩名陪在身旁,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

「同伴?原來如此,你這傢伙想讓我成爲同伴啊,不幹。」

「哼。」特蕾莎麗莎用鼻子表達出了不愉快。

這一點給予了洛洛自信。隨着不斷用短刀彈開可可魯克的劍,他的感官也逐漸通透起來。也許是因爲跨過了扭脖的鬼門關,達到了巔峯狀態——即使身體動個不停,意識也格外清醒。洛洛一邊應對可可魯克的劍,一邊注意着驢的動作,警戒它是否轉動視線朝向這邊,是否作出了嘶鳴的舉動。

芳涅兒的身影在那邊消失了。藉助特蕾莎麗莎操縱兩個阿芙羅阻止貓狗的短暫空隙,芳涅兒撲向的目的地當然是——

「——嘻嘻。」

「……?您認識嗎?」

然而洛洛沒有停下。驢的頭骨上沒有眼球,但洛洛還是覺得這只不可思議的生物正在屏氣凝神地看着自己。奔跑中的洛洛感覺脖子上的寒毛一根根豎起來,撲面而來的氣息是如此災厄不詳。驢高高抬起鼻骨,發出嘶鳴。

「哦……!」

「很難殺掉,魔獸確實殺不死。」

就在二人開始行動的同時——「阿芙羅!!」

「不是,是仇敵。」

洛洛從被抓住的右手上鬆開了戰斧,可可魯克的視線隨着落下的戰斧移動——洛洛看準這一時機,用沒被抓住的左手抽出短刀,刺了出去——但是這種假動作的小把戲當然不會奏效,攻擊沒有命中,可可魯克用裝飾劍的劍柄彈開短刀,同時對着洛洛的肩部輕輕一推。

可可魯克用劍彈開戰斧,改變了斧刃的軌道。

洛洛進一步問道。芳涅兒緊盯着可可魯克,舉起了劍。‍‍‍‍‌‌‍‌‌‌‌‍‍‌‍

面對洛洛惴惴不安提出的疑問,特蕾莎麗莎露出了邪惡的笑容,回答道。

洛洛維持着衝刺的勢頭,揮下的戰斧瞄準了可可魯克。

「……哎呀,兩個魔女肩並肩,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亂了。」

在視線的邊界,洛洛同時捕捉到了黑貓的身影。裂開頭部的黑貓壓住脖子斷掉的阿芙羅,封住了它的動作。而另一個方向上,伴隨芳涅兒的另一位阿芙羅則挺身擋住了雙頭犬,任憑銀色的身體被它撕咬。

「就讓你見識一下,他們露西教爲什麼害怕魔女。」

壓倒性的力量通過肌膚如同觸電般傳來,洛洛哪怕感受不到魔力,也能明白對面的召喚師和諸多魔獸散發着多麼異常的氣場。離開這個地方,趕緊逃出去,危機的警鐘在身爲暗殺者的洛洛心中響個不停。

「……能贏嗎?」

洛洛看到身旁並排飛奔的裸女,發出了聲音。阿芙羅構成牆壁,充當起盾牌。

隨後從走廊深處的黑暗中,帶着驢的可可魯克終於現身。

周圍的氣溫驟降,芳涅兒瞟了一眼洛洛。

面對裂開頭部、伸出觸手的黑貓,洛洛沒有停下的意思,用手不接觸地面的側翻——即側空翻繞了過去。他的目標不是召喚獸,而是召喚者——可可魯克。

「但是,即使那頭驢只瞄準脖子,魔力流動很容易看清,它的力量也強大到無法抵擋。或許能以阿芙羅爲盾牌……?不過無論如何,它都絕對是個棘手的存在。」

可可魯克從走廊上跨過碎窗的窗框,踏入了內院。

「召喚」需要消費大量魔力,通常來說,一人召喚一隻已經是極限了,因而同時召喚並控制三隻的可可魯克光憑這點也足以凸顯她魔法師最高位的身份。

洛洛現在沒有護盾——

洛洛躲過驢扭脖子技能的那一幕,特蕾莎麗莎從頭到尾看在眼裏,她瞪大眼睛叫出了聲,沒想到還有這種對策。

遠處的驢高亢地嘶鳴,像是男人嚎哭般極度悲涼的聲音響徹了雪花飛舞的天空——「咿啊啊啊啊啊……!!」

短刀的攻擊距離外,揮劍的最佳距離。

隨着走廊上的驢再次嘶鳴,開着窟窿的大窗戶在一瞬間就四分五裂,只剩下癟塌的窗框,碎掉的玻璃碎片在雪上四散。

「喵嗷嗷嗷……!」

在握緊戰斧蓄勢待發的洛洛身旁,芳涅兒發出了聲音。

「咿啊啊啊啊啊……!!」

可可魯克的耳邊陡然響起了芳涅兒的笑聲。

她的身姿出現在和洛洛短兵相接的可可魯克正後方。下一秒,異樣的冷氣以芳涅兒爲中心散發出來——可可魯克的衣服和裝飾劍都開始結霜。

芳涅兒的固有魔法「不枯之花PRESERVED FlOWER」會將所有接觸到她身上魔力的東西都凍住。芳涅兒把手掌抵上可可魯克的側腹,凝縮後濃厚的冰冷魔力直接衝擊後者的身體,冰冷的寒氣讓可可魯克難以呼吸。

「……!」

短短一瞬間,可可魯克就露出了怯意,警戒着芳涅兒朝後退去。

洛洛沒有錯過這一破綻,握緊了短刀,大步向前。

——沒問題,殺得掉……!

「鏡之魔女」和「雪之魔女」——有這兩人在,即使是九使徒的身體,刀鋒也能抵達。

洛洛已經不會猶豫殺不殺人了,因爲他已經瞭解了慟哭的悲痛,知道了躊躇的愚蠢,他踏出可可魯克退後的距離,斜着揮出了電光石火的一刀。

刀尖割開了可可魯克的喉嚨。爲了給予致命一擊,洛洛再次向前踏出一步,用伸出的左手抓住她的肩膀,再用右手的刀刺入她的身體。短刀避開胸骨,穿過肋骨的下方,精準地破開內臟,命中了心臟。

可可魯克的身體猛地一顫。

裂開的腹部溢出鮮血,染紅了她腳邊的積雪。

咚,咚,將短刀刺入她身體的洛洛從握刀的右手上感受到了逐漸變弱的脈動,咚,咚,咚——……

不久,心跳的聲音消失,可可魯克握住的裝飾劍從手上滑落。

「哈……哈……哈……」

洛洛把可可魯克失去力氣的身體仰面放在赤紅的雪地上。

從褐色的頸部溢出的鮮血把純白的衣裝都染紅了。喉嚨被割開、心臟被刺中的可可魯克死了,洛洛確切無誤地感受到了她的心臟停止了跳動。躺倒的臉龐上毫無生氣,白色的眼瞳無意識地微微睜開,盯着仍在降雪的虛空。

「哈……哈,哈,成功了……——」

洛洛站在倒下的可可魯克身旁,低頭朝自己的手看去,握着短刀的手套沾滿了可可魯克的血,割破喉嚨、剖開內臟的感觸還殘留在指尖。

「……我們成功了,九使徒之一被——」

「咿啊啊啊啊啊……!!」

芳涅兒淡淡一笑,用瓦西亞語呢喃了一句。

「我……比起我……雪之魔女大人……」

「這麼容易就能復活,那傢伙真是讓人火大。有趣起來了!」

洛洛剛握住劍就揮舞起來。

阿芙羅變成了特蕾莎麗莎記憶中她親眼見過的那個東西,當時洛洛握的是一把銀光閃閃的單手劍,菱形的尖刺附着在雙刃兩側,詭異至極。特蕾莎麗莎在王國羅威見過它的形狀,對洛洛使用那把武器戰鬥的身姿印象深刻,只要揮動胳膊,劍身就能伸長,那把宛如蜈蚣、兇惡不詳的變形武器名爲——

動起來的是最開始護住芳涅兒、頸椎骨折的阿芙羅。幸運的是,它正好倒在洛洛現在的位置附近,於是特蕾莎麗莎讓它起身充當護盾,隨後它已經被擰動半圈的腦袋再次扭轉半圈,繞了一週。

「一般的召喚型魔法師從來不會衝上前線,他們害怕作爲施術者的自己受到攻擊,導致供給魔獸的魔力斷絕,魔獸消失,畢竟魔獸對於召喚型來說就是武器——」

「要是這麼輕易就死了,我也不可能四十三年間一直和瓦西亞戰鬥下去。」

可可魯克穿着鮮血染紅的衣裝站在那裏。自己明明確認過她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爲什麼她卻能帶着一臉無事發生的平淡表情、握着劍站在那裏?

「……救贖沒能降臨在我身上。只要這個世界還需要我,只要這個世上還蔓延着邪惡,我就會一直復活。那我就接受吧,既然是露西大人的願望——」

芳涅兒也像可可魯克一樣復活了,洛洛完全陷入了混亂。

「嗯,能贏。」芳涅兒露出牙齒,再次笑了起來。

終於,冷氣似乎麻痹了感官,腹部的疼痛也消失了。

「總之,你的傷勢怎麼辦等後面再說。」

異樣的光景,風止樹靜,鴉雀無聲的內院只有雙頭犬的長嚎在迴盪。

「……!」

芳涅兒拿起劍,站了起來,視線的盡頭是血染的可可魯克。

戰鬥還沒有結束。

「再問一下……能贏嗎?即使對手是死了也能復活的人。」

芳涅兒跪在洛洛面前,挪開了他按在腹部的手。

「當務之急是打倒那傢伙。」

就在雙頭犬和黑貓被關入牢籠之後——不出所料,可可魯克舉着裝飾劍行動起來,她筆直地衝向特蕾莎麗莎,洛洛則握着短刀前去迎擊。

衣服被割開,浸滿了溢出的鮮血。芳涅兒把手蓋在洛洛的傷口上,用魔力包裹住,釋放出冷氣——伴隨着讓人窒息的冷氣,傷口及周邊開始結霜,洛洛忍受着寒冷。

有一股無法言說的違和感。洛洛和特蕾莎麗莎之間的那隻黑貓依舊待在那裏,蠕動着觸手想要吞噬阿芙羅;另一邊撕咬着阿芙羅的雙頭犬則面朝被烏雲覆蓋的天空,發出了響亮的嚎叫。

三個阿芙羅製作關住雙頭犬的監牢,剩下的兩個製作封住黑貓的囚籠,然而魔獸的魔力不可估量,那些牢籠恐怕會迅速耗光力量壞掉。

緊接着,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驢轉動頭骨,把鼻尖從朝向芳涅兒變成了朝向洛洛,然後對準正和可可魯克激戰的洛洛嘶鳴起來。

離驢位置最近的芳涅兒「切」的一聲咂了下嘴,隨後——咔嚓,她的脖子扭動半圈。

「反過來說,只要還留在這座城堡裏,就可以和她一直戰鬥下去。」

特蕾莎麗莎望着芳涅兒成功後歡欣雀躍的戰鬥狂模樣,瞠目結舌。

就在洛洛正過身的同時,橫掃過來的裝飾劍將他的腹部破開了一道橫貫的口子。

「不需要。」芳涅兒抬高鼻子,挺起胸膛。

「……那個?」

可可魯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阿芙羅……!!」

——「你去和召喚師交鋒,我來牽制那頭驢。」

「不,只是傷口被凍住之後停止了惡化,等到魔法的效力消失你就會死,像我一樣。」

「……好厲害,是回覆魔法嗎?」

「昂啊啊啊啊啊……!」

「……怎麼你也可以。」

洛洛發覺侵擾內院的狂風不知何時停了下來,頭頂的天空翻騰着旋渦狀的雲朵,透過雲朵中心可以窺見晴朗的藍天,溫暖的陽光穿過空洞傾瀉而下。

——這些傢伙到底怎樣纔會消失……?

然而九使徒的可可魯克卻是個特例,哪怕魔獸被束縛住,她也絲毫沒有焦急藏身的意思,不如說,正因爲魔獸的動作被封住,她更有理由親自上陣,因爲即使沒有魔獸她也能充分發揮實力。

「……死亡時喜悅,蘇生時憂愁——」

與預料相反,芳涅兒竟然頂着斷掉的頸椎,立刻站了起來,隨後用雙手抓住自己的腦袋,咔咔咔地相當用力,把腦袋轉了過來,恢復了原來的方向。

「黑犬……!」

「我即使被扭斷脖子也不會死,雖然我也不想經歷第二次……不過我想試試那個。」

驢的嘶鳴穿透耳膜。

——至少要對那隻雙頭犬做點什麼。

——沒問題嗎?特蕾莎麗莎向芳涅兒確認。

面對失去武器、赤手空拳的洛洛,可可魯克的劍近在咫尺——就在此時,頸椎扭轉兩次、再次倒向雪地的阿芙羅變幻了形態。

出現在眼前的銀色裸女向前伸出雙臂,向扔出的繩子一樣延長手臂,捲住了受傷的洛洛和倒地的芳涅兒身體,然後收縮的雙臂像是釣魚一樣把兩人拉回了特蕾莎麗莎跟前。

但是,無所謂——特蕾莎麗莎說道,接近召喚師可可魯克最要緊,爲此能爭取一點時間是一點。

「狗叫幾聲就能讓施術者復活,和施術者戰鬥實在是白費力氣,我們還打不倒那條狗。」

「……爲什麼——」

「沒事吧?」

8

「黑犬……!」察覺到危險的特蕾莎麗莎大喊。

在芳涅兒和阿芙羅一起衝出去之前,特蕾莎麗莎對洛洛如此說道。

「咕……對不起,魔女大人……我疏忽了。」

轉身看向特蕾莎麗莎的洛洛停止了說話。

不管是左邊吠叫的雙頭犬,還是右邊裂開頭部的黑貓,全都隔着籠子對洛洛張開大口,張牙舞爪。兩個籠子之間,洛洛和可可魯克短兵相接,這是今天第三場白刃戰,洛洛一邊防禦裝飾劍,一邊後退。

按照這一部署,最先行動的芳涅兒越過可可魯克,與驢對峙起來。

「……欸,那難不成我已經無法離開城堡了嗎?」

「當然能贏。」面對站起身的洛洛,特蕾莎麗莎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遵照龍的旨意。」

「……欸欸欸欸?」

「……『蜈鯨』!」

洛洛再次開始戰鬥,他一邊用蜈鯨抵擋可可魯克的劍身,一邊不停後退。洛洛要用劍分散可可魯克的注意力,小心翼翼、不露聲色地將她引誘到特蕾莎麗莎藏在雪下的陷阱處,然後——

特蕾莎麗莎一抬手臂,在可可魯克腳邊散開的銀色液體從外側迅速升騰,製造出一個銀色的牢籠。知情的洛洛在陷阱剛要發動前一個後翻,逃到了牢籠外,但是可可魯克卻待在了正中,被升起的柵欄堵住了前後左右。

「……別擔心,『黑犬』。」

特蕾莎麗莎翹起了嘴角。

衝到奔跑的芳涅兒前方的銀色裸女——阿芙羅脖子一扭,倒了下去,但是現在阿芙羅的數量不只一個。正因爲身處瑪娜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瑪娜穴,特蕾莎麗莎才能夠施展這一強力技——使六個阿芙羅同時在場,剩下的還有五個。

芳涅兒不會受傷的理由也是一樣,因爲自身的時間停止了前進,所以這四十三年間她承受的傷害都在承受的瞬間停止了。等到魔法解開,或者她離開城堡——離開瑪娜穴,瑪娜的供給中斷,她無法繼續使用魔法,那麼停下的時間就會再次開始轉動,身上積蓄的傷勢也會爆發出來。瓦西亞的戰士們四十三年間造成的傷口會綻開,燃燒的槍頭貫穿的胸口會裂開,脖子也會折斷,她就會那樣死去。

「咿啊啊啊啊啊……!!」

洛洛捂住肚子,踉踉蹌蹌退後,腹部傳來無法忍受的刺痛,鮮血從按壓的手邊湧出,潑灑在雪上。爲什麼——超越痛楚的震驚讓洛洛抬起頭。

特蕾莎麗莎立刻操縱阿芙羅。

芳涅兒從正面承受了驢的嘶鳴,就在強大的魔力即將扭轉脖子的那一剎那——她蹬地起飛,配合脖子扭轉的角度迴旋身體,成功做出了和洛洛相同的迴避動作。

「……我們姐弟應該召喚的不是異國的龍,而是狗嗎。」

「……那傢伙復活的原因就是那隻雙頭犬吧,兩聲吼叫就可以叫回消散的靈魂。」

「如果讓阿芙羅變成牢籠,那就沒有餘力製造盾牌了哦?」

「咿啊啊啊啊啊……!!」

劍身分裂成無數節,前後左右肆意伸縮,不過驅動它的卻是特蕾莎麗莎,因爲她不清楚劍的機關和內部構造,只能配合洛洛的手臂動作,按照記憶再現蜈鯨的軌跡。

芳涅兒抬頭望向天空,烏雲中裂開的洞口再次關閉,一時停住的狂風也再次開始吹動,雪花飛舞。剛剛的景象彷彿做夢一般,內院再次回到了昏暗的暴風雪中。

洛洛跪倒在地,肩膀一上一下地浮動。腹部的傷口相當深,洛洛至今爲止的人生中還沒有受過如此嚴重的傷,血止不住,要是放開用力按壓的手,腸子也許就會衝出來——不安籠罩着洛洛。

雙頭犬跑回了可可魯克身邊,可可魯克正撫摸着它的兩顆頭。

雖然做不到讓它們揮舞鐮刀戰鬥這種複雜操作,但是讓它們奔跑起來充當盾牌還是相當容易。特蕾莎麗莎操縱三個阿芙羅包圍了撲過來的雙頭犬,它們手拉手形成一個圈,隨後互相融合變成了一個監牢。

「啊嗷嗷嗷……!啊嗷嗷嗷嗷嗷嗷……!」

特蕾莎麗莎再次盯緊了從死亡深淵中爬出的可可魯克。

「隔離。」

芳涅兒對洛洛展露了笑容。

一瞬間,耳邊傳來驢刺破鼓膜的嘶鳴。

特蕾莎麗莎立刻召出了第三個阿芙羅。

「這就是突破口。」

戰鬥中的洛洛和可可魯克身後,驢對準芳涅兒發動了鳴叫。

剩下的兩個阿芙羅如法炮製,裹住了跟在狗後方的黑貓,同樣形成了一個銀色的囚籠。

這個短短的一瞬間卻讓洛洛分了神,握着短刀的手背被裝飾劍的劍鼻擊中,讓刀掉了下去。(注:劍鼻即劍柄和劍身連接處橫向突出的部分。)

「啊嗷嗷嗷……!啊嗷嗷嗷嗷嗷嗷……!」

「那……究竟該怎麼辦?」

特蕾莎麗莎詢問道,洛洛點了點頭,雖然完全稱不上沒事,但是有比自己受傷更嚴重的人倒在身旁,那就是頸椎被扭斷的芳涅兒。

「……?」

「哎呀……」

然而,就在柵欄封住頭頂——在巨大的銀色鳥籠完成前,可可魯克彎曲膝蓋,爲了逃離拘禁,向腿部灌入魔力,接着朝正上方一躍而起。

意料之內,洛洛真正想引誘可可魯克去的地方正是那裏,正是鳥籠的上空——

——「然後魔女大人趁機……」

確認作戰計劃中途,洛洛本想稱呼芳涅兒,但特蕾莎麗莎也是「魔女大人」,於是二人齊齊看向洛洛,洛洛不得不改口,「那個,『雪之魔女』大人就——」

接着,「不好聽,」芳涅兒嘟起嘴,「我不喜歡被叫作魔女。」

「那怎麼稱呼您纔好?」

聽到這個問題,芳涅兒考慮了一會,露出了一副寂寞的表情。

「過去追隨我的人叫我涅兒。」

——就是現在。

「涅兒大人……!!」

涅兒已經跳到了空中,在可可魯克一躍而起的瞬間就從旁邊逼近了她,同時涅兒還把魔力凝聚在了手中的劍上,隨時準備釋放。以涅兒爲中心,空氣開始變冷,開始凍結,曾在螺旋樓梯上對着特蕾莎麗莎釋放的冷氣團如今砸在了空中的可可魯克身上。

「……原來如此,必須讚揚你一句,『雪之魔女』。」

「真是高高在上啊,明明比我弱?魔法師!」

可可魯克豎起裝飾劍擋住了這一擊,但是在空中受到的衝擊卻無法抵擋。可可魯克被凍結的冷氣擊飛,撞碎了城堡二樓的巨大窗戶。

碎裂聲響起,玻璃碎片散落內院。

落在雪上的涅兒立刻把魔力集中在腿部,準備追擊,她跳上了可可魯克被砸入的二樓。

雙頭犬咬碎了銀色的監牢,飛奔到了外面,但是監牢已經發揮完作用,隔離施術者和魔獸——這就是它的目的。特蕾莎麗莎放出魔獸,選擇優先追擊可可魯克。洛洛也從碎掉的窗戶下方朝頭頂揮舞蜈鯨的劍尖,藉助特蕾莎麗莎的操作把劍身伸向了二樓。

——「召喚師」由我們打倒。

洛洛如此告訴蓋魯達,並讓她躲到安全的地方。

——對不起,凱,把你丟在這種地方。

面對涅兒此時的突襲,可可魯克用靴子彈開刺過來的劍身,偏轉了軌道,然後抽回被洛洛壓住的裝飾劍,再迅速朝洛洛橫向一掃,接着跳到後方,拉開距離。

在涅兒冰凍魔力的衝擊下,可可魯克的修女頭巾掉了下來,褐色的肌膚映照着她那極短的白髮,像是雞冠一樣的莫西幹頭梳在頭頂,潔白的衣服被血染成紫黑,下襬和袖口在撞擊窗戶玻璃的時候被劃得破破爛爛,然而驚人的是,她的行動並沒有因此變遲緩,相反,比起在內院戰鬥時,她的速度顯得更快了。

——趕快殺掉她。

——由你殺死。

這一定是因爲她判斷現在的狀況對她不利。

雖然可可魯克看起來和三人交戰不落下風,但是先前涅兒給予的攻擊說不定給可可魯克造成了遠超預期的傷害,也許她判斷無法同時戰勝兩名魔女。因此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必須現在就在這裏打倒她,現在,現在,現在——洛洛用力踏出一步,無視疼痛,無視腹部的傷勢,繼續揮着劍。

天花板高高地掛在頭頂,一條迴廊環繞大廳,三面細長的旌旗從迴廊的扶手上垂下,黃色、綠色、焦茶色的旗幟上已經結滿了霜,垂下的末端也能看到冰柱,上面描繪的紋章全都以長毛鹿和木盾爲主題,象徵着比約克。

來到洛洛身旁的特蕾莎麗莎迅速衝下王座高臺,邊跑邊變出了銀色大鐮刀,並把它轉了一大圈扛在肩上。一決勝負的時候到了。伴隨着一聲簡短的「好」,洛洛也跟上了特蕾莎麗莎。

「動作亂了,必須協調一致——」

「竟然說什麼『憑你這個一件道具都沒有的道具士』?小瞧我!」

可可魯克剛用後撤步避開涅兒的劍,特蕾莎麗莎就舉着銀色的大鐮刀橫掃過來。可可魯克以毫釐之差躲過彎曲的刀刃,隨即就把裝飾劍以平行於地面的角度刺向特蕾莎麗莎。

「嗚嗚嗚嗚……!」

她沿着和洛洛兩人來時的走廊獨自跑回了會客廳。鋪滿紅地毯的這一空間取回了原先的寂靜,臭丸釋放的煙霧已經消散,但是刺鼻的惡臭還有少許殘留,讓蓋魯達皺起了臉。

恐怕是想把召喚的魔獸叫過來,必須在魔獸們來到這個⟨冰之王座⟩前趕緊打倒施術者——三人一齊揮動武器,但是無論誰的尖刃都被可可魯克有驚無險地躲過。

不知爲何,特蕾莎麗莎的腦海內一下子回憶起了和洛洛的約定。

這個傷口本來被涅兒用魔法凍住了,但現在由於大量的魔力被用作凍結雙頭犬,因此分得魔力變少的其他魔法正在失去效力。換言之,施加在洛洛傷口上的魔法被解開,停止的時間開始前進,傷口逐漸綻開。

9

——她想逃,剛剛這個人想離開這裏……!

洛洛穿過碎窗戶的邊框,走到了寶座前方,看了一圈大廳。

即使被三人合圍,可可魯克也毫不落下風,這位召喚師沒有召喚獸也能戰鬥。此時更加麻煩的是「咯、咯。咯——」

——……給我力量,凱。

涅兒迅速反應,對着從王座高臺筆直地衝向這邊的黑貓揮出了手中的劍。魔力沿着劍的軌跡釋放出來,一瞬間凍結,在紅地毯上造出了無數的冰錐。

「想逃……!」

「呃嗚……」

「這傢伙什麼情況,爲什麼刺不中!?」

那時洛洛眯着深綠色的瞳孔、一臉困擾地說道。聽到這個過於含糊的約定,特蕾莎麗莎只是笑了笑,回了句「這算什麼」,直到現在她才明白了那句話的真意。

這隻有一瞬間,但是這一瞬間也足夠拉開距離了。

洛洛見過黑貓吐出「母親」畢魯貝利的場景,那副小小的身軀能夠收納幾倍於自身體積的東西,所以,洛洛的直覺告訴他,黑貓打算吞下可可魯克的身體,離開這個地方——

涅兒咬咬牙,把劍捅向更深處,狗的黑毛開始結霜,逐漸染成了白色——與此同時,與可可魯克交鋒的洛洛感到裂開的腹部隱隱作痛。

雙頭犬從走廊衝進了會客廳,蓋魯達慌忙做出防禦姿態,但是雙頭犬看都不看一眼,就流着口水,一溜煙地衝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這樣的話一定能和凱再會,在天界再次和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這是一個能容納五百人以上的廣闊大廳,高於地面幾級臺階的王座高臺上孤零零地擺着一個靠背巨大的寶座,剛剛碎裂的就是寶座背後的大窗戶。

不是永別而是「再見」,說完,蓋魯達朝着凱依舊柔軟的嘴脣,送上了告別的吻。

身處前線的特蕾莎麗莎沒有餘力操縱蜈鯨的劍身,雖然無法伸縮,但是雙刃帶刺的劍本身就是個威脅。洛洛纏住可可魯克的裝飾劍,壓下她的劍鋒。

鐮刀是大開大合的武器,很容易產生破綻,但是劍尖在抵達特蕾莎麗莎之前,卻被蜈鯨的歪曲刀刃所彈開,洛洛從旁插入二人當中,接着代替特蕾莎麗莎擋在前方。

黑貓在碎掉的窗戶對面出現。它在背後張開蝙蝠般的翅膀,飛上了本來無法攀爬的城牆,降臨在王座高臺。

黑貓的身體想要掙脫束縛,不停地蠕動觸手,斷面中還傳來喵喵的叫聲,腿也前後左右亂動、

涅兒把冰凍的魔力散佈全身,朝雙頭犬揮出了劍。她避開咬過來的犬齒,一邊周旋,試圖將劍插進它黑色的身體,一邊喊道。

蓋魯達跪在凱的身旁,用顫抖的指尖觸碰她的黑髮,把她被殘忍擰下的腦袋擺正。凱微微張開的右眼漆黑一片,但即使死亡抹消了神采,那如冬夜般通透的瞳色也依舊美麗動人。蓋魯達把手掌貼在凱的臉上,合上了她的眼瞼,隨後又把她的頭抱在胸前,輕撫她讓人愛憐的黑髮。

「所以那個魔法師就由你……!」

骨折的手臂還緊握着長弓,凱英勇戰鬥到了最後,蓋魯達親眼見證了這一切。因爲殺死凱的是魔獸,所以凱可能去不了天界,但她畢竟那麼勇敢地戰鬥了,不可能沒有回報。凱戰鬥的那副姿態——究竟有多麼英勇,蓋魯達想向「雪之魔女」傳達,她要從這場戰鬥中活下來,告訴戰女神這一切,讓戰女神把凱帶往天界。

特蕾莎麗莎看着洛洛的側臉。腹部被撕開,右臂被砍斷,血染紅了全身,即使如此,洛洛依舊直直地盯向可可魯克,沒有退後,也沒有逃跑。

這些恐怕都是涅兒從城堡的書庫中帶出來的,洛洛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少女在冰封的城堡裏獨自一人閱讀的景象:她時而坐在原本應該是高大的瓦西亞王所坐的巨大寶座上,時而託着腮幫席地而坐,醉心於書籍中。在這四十三年間,在這無法離開瑪娜穴、離開湖城的無聊日子裏,涅兒肯定是在這個地方暢想着書上描繪的外部世界,靠讀書消磨掉了時光。

它流着口水,發出低沉的吼聲,同樣朝可可魯克筆直地衝過來。

正在壓制貓身體的特蕾莎麗莎注意到洛洛的絕境,操縱掉落的蜈鯨,伸長了它的劍身,想爲洛洛的撤退爭取哪怕一絲一毫的時間。

可是從他身上也感受不到反擊的意志。

涅兒急得大喊。

洛洛發出呻吟,腹部湧出大量的鮮血,染溼了地毯。

洛洛彷彿是在等待可可魯克揮下劍,就那樣看着。

洛洛反射性地叫道。

緊接着——⟨冰之王座⟩敞開的入口處出現了雙頭犬的身影。

蓋魯達望着雙頭犬離去的二樓,喃喃自語。

「別放棄……!我能阻止它,把它凍住……!!」

正因爲抱着這一信念,蓋魯達才能繼續戰鬥,才能跨越這一悲傷。

特蕾莎麗莎一臉噁心,把割下的腦袋挑在銀色的刀刃上。

王座高臺上鋪設的紅地毯筆直地通往大廳入口。

接下來要發生的是魔女對魔法師的魔法戰,弱小無力的蓋魯達可能確實會拖後腿,但是瓦西亞的女人不能接受保護,對於瓦西亞的女人來說,沒有什麼比拖後腿這種評價更屈辱的了。

以涅兒爲中心再次爆發出冷氣,她身上的魔力通過刺入軀幹的劍身送入了雙頭犬的體內。這都是爲了封住它的動作,即使殺不死也能凍住。

順着從王座高臺上鋪下來的地毯——差不多在大廳中央的位置,可可魯克和涅兒的戰鬥還在繼續,劍與劍相撞的聲音迴盪在冰冷的大廳。

視線的末端,洛洛看見涅兒成功把劍插進了雙頭犬躺倒的軀幹中。

黑貓高高躍起,避開了冰錐。涅兒收住寶劍,準備抵擋貓的反擊——然而黑貓就那樣越過了涅兒,隨後再次跳起,頭部張開朝向的對象——蠕動的觸手想要吞下去的對象是可可魯克。

「……剛剛是怎麼回事?」

「想殺她趁現在,趁那條狗離開的空隙。」

「這裏是……王座?」

暴風雪吹進碎裂的窗戶,吹得書頁齊刷刷地翻動起來。

特蕾莎麗莎一直都誤會了。

王座緊挨着的地方甚至疊出了好幾座大大小小的書塔。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

頭頂,蜈鯨旋轉飛舞,最後落在了紅地毯上,劍上連着洛洛被切下的右前臂。

——她在呼喚什麼。

事到如今洛洛並不想放跑可可魯克,但是他伸出的劍卻不夠長。儘管如此,洛洛還是邁出了一步,就在下一瞬間,一把大鐮刀從洛洛眼前向上揮起,在空中割下了黑貓張開的腦袋。

就在此時,背後傳來的急促腳步聲讓蓋魯達不禁回頭。

「黑犬……!」

——我現在必須成功……!

「喵嗷嗷嗷嗷……!」

……然而等可可魯克在洛洛面前揮出劍之後,洛洛的動作卻停了下來。

現在兩名魔女都動不了,能打倒可可魯克的只有自己,而且打倒她的機會只有現在,至於爲什麼,那是因爲她——召喚師可可魯克正打算逃跑。

「退後,黑犬!」

——至少努力使自己別死。

拼湊起來的刀劍合擊開始變得亂七八糟,接着,終於——

王座周圍散落着無數本書。

「都怪你太慢了!繞到後面去,礙事!」

黑貓不會流血,取而代之,從它倒在地毯上的身體中、從它被割開的脖子斷面中鑽出了大量蠕動的觸手。特蕾莎麗莎立刻揮下手臂,讓鐮刀變成針簇朝黑貓降下,把那具無頭軀體釘在地板上。

蓋魯達藏身在走廊的棱柱旁,看到可可魯克和魔獸們踏入內院後,立刻跑向會客廳。

「什麼……!那東西會飛!?」

轉過身的涅兒立刻跑去迎擊雙頭犬,她在和洛洛擦肩而過的時候喊道。

可可魯克在戰鬥中途一直在嘴內彈着舌頭,直覺告訴洛洛——

可可魯克撞進的二樓房間正是⟨冰之王座⟩。

由裸露的石壁和石板構成的這層大廳給人以冰冷的印象。

領會意思的洛洛握緊蜈鯨,馬上縮短了與可可魯克的距離,並以超越肉眼的速度持續發動攻擊,必須讓可可魯克集中精力朝向這邊——不能讓她分出手。特蕾莎麗莎在壓制觸手的黑貓,涅兒在對付雙頭犬,現在只有洛洛能當施術者可可魯克的對手。

隨着洛洛不斷朝可可魯克揮出蜈鯨,他的感覺也越來越清晰,腹部如同針扎般刺痛,右肩難以抬起,肋骨吱吱作響,呼吸困難,身體沉重,然而腳步不能停下,不能讓它停下。

「什麼玩意,要吐了……!」

可可魯克用裝飾劍彈開了眼皮底下跳起的銀劍。

背起丟在入口的揹包前,蓋魯達跑到了倒地的凱身邊。凱保持着脖子被驢扭斷的駭人狀態躺在紅地毯上,手中還握着長弓。

洛洛大喫一驚,剛剛那麼辛苦將施術者和魔獸隔離,到頭來又讓他們匯合了。召喚師已經殺不掉——好不容易纔走到這一步,就差一點了。

這些書當中既有獸革裝訂的厚書,也有巨大的繪本,類型上從地理圖鑑到醫書食譜一應俱全,書寫語言也是各種各樣,不僅限於瓦西亞語。這麼多書籍被隨意地擺放在王座四周和連接高臺的臺階上。

爲了這次討伐遠征,蓋魯達帶來了許多道具,但是裝有它們的深綠色揹包丟在了會客廳。雖然很不甘心,但是正如洛洛所言,沒有道具的道具士只會礙事,所以她想要取回道具,爲了讓自己也能參加戰鬥。

她原以爲坎帕斯菲洛的暗殺者洛洛擁有着強大的內心,是一名忠心耿耿的殺手。

正因爲如此,他才能在國家被奪、主人被殺之後,依舊憑藉強大的精神力重新振作,貫徹主人「收集七名魔女」的最後命令。

正因爲忠心耿耿,所以他有時會有些奮不顧身,當他說「努力使自己別死」的時候,特蕾莎麗莎原以爲他是想表達一同戰鬥到最後的決心,然而不對。

——真正的他沒有那麼強。

他說極度的悲傷能讓人變強,說只有超越了足以讓人慟哭的慘痛,暗殺者才能誕生,但是他——並沒有超越,沒能拭去保護不了主人和國家的淚水。

在焚身般哀慟的折磨下,洛洛持續苛責自己的心靈早已破爛不堪。

拼命活下去不過是命令的緣故。「拜託了。」主人臨死前發出的命令簡直如同詛咒,不允許洛洛放棄。

因爲洛洛是條狗,從小就是在不能違背主人命令的教導下長大的,因此無論多麼辛苦,他都會不假思索、乃至於愚笨地去執行已故主人的命令。

特蕾莎麗莎望着洛洛的側臉,發覺了,原來如此,你——

——一直想死啊。

「至少努力使自己別死」——這是在忽然泄氣的關頭、對想要尋死的自己進行勸諫的話語。

失去武器的洛洛沒有辦法抵擋可可魯克揮下的劍,刻畫着幾何學模樣的華麗寶劍撕開洛洛的右肩,砍碎鎖骨,直插入胸膛。

洛洛的口鼻都湧出鮮血。

「……抓住了。」

渾身是血的洛洛依舊舉起了剩下的左臂,勾住了可可魯克的後背。

這一行動對於可可魯克來說十分不可思議,洛洛死到臨頭還想抱緊可可魯克,把她困住。

「……抓住了又怎麼樣呢?」

即使被抓住也不會受到威脅,「鏡之魔女」特蕾莎麗莎在壓制黑貓,「雪之魔女」芳涅兒在全力對抗雙頭犬,沒有其他能動的人。

「魔女們都動不了,你奮不顧身拘住我什麼意義都——」

「……不,還在,勇敢的戰士還在。」

失去力氣的軀體從洛洛手臂中滑落,跪着倒了下去。

嘭——

被特蕾莎麗莎用銀針釘住的黑貓繼續蠕動。

「死後我們會去哪裏……?」

「趁現在……!」——洛洛使出渾身力氣叫道。

雖然不知道巴德去了哪裏,但洛洛還是仰望着王座的天花板,伸出了唯一剩下的左臂,張開的手背越來越模糊,視線泛起白暈。

然而凱卻喜歡蓋魯達拿起武器,喜歡摸着蓋魯達的橙發說射得準、射得好,說不愧是瓦西亞的女人。

對了,不應該悔恨,自己拼命戰鬥而死,主人一定也會原諒吧。

搞砸了,洛洛想着,坎帕斯菲洛的未來——迪莉莉烏姆就「拜託了」,明明被下達了這樣的命令,自己作爲暗殺者又一次失敗了。死了一切都沒有意義,祖父明明這麼教導;考慮風險,不和贏不了的對手戰鬥,自己學的明明是這個。

但神奇的是,感覺不到疼痛,只有無法忍受的寒冷。

洛洛鬆開可可魯克的身體,從正面盯着她問道。

所以他一直揮着劍,爲了不讓可可魯克注意到蓋魯達的存在,爲了吸引可可魯克的注意力,爲了讓可可魯克的後背正好對準蓋魯達的位置。

——啊啊。

蓋魯達只是因爲想看凱的笑容才瞄準了靶子。

確認召喚獸消失後,洛洛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從未見過的海量鮮血從裂開的腹部湧出,流淌不止。可可魯克的裝飾劍從左肩嵌入胸部,感覺好重。

請褒獎我,拜託了。

「……可以告訴我嗎,可可魯克·盧卡,死而復活的你一定知道吧。」

洛洛用左臂纏緊可可魯克,在她耳邊低聲道。

蓋魯達從腰間的箭筒中再次抽出一隻,盯着洛洛抱住的潔白後背,咬緊牙關,射出了第二隻箭。嘭,箭命中了第一隻箭的旁邊——可可魯克的後背。

「……那不是顯然的嗎,死後的世界是如此——」

箭插進血染的純白衣裝中,可可魯克肩膀一顫。

——蓋魯達你太弱了,好擔心你能不能好好戰鬥。

凱總是這麼說,然後就陪着蓋魯達練習弓箭,可是蓋魯達既不想拉弓,也不想使用劍斧之類的野蠻武器,所以她才選擇了道具士的職業。

自己努力過了,雖然沒能集齊七名魔女,但是成功把迪莉莉烏姆帶回了故鄉,九使徒也打倒了一人。自己做不到更加努力了,已經夠了吧,已經可以原諒我了吧。

五秒、六秒,然後到了十秒左右,雙頭犬和黑貓的身體表面開始發出白光,不久黑色的兩具身體就化成了無數光粒,消散在空中。

在可可魯克回答前,第三隻箭插進了她的雞冠頭中。

——但是贏了,盡力戰鬥了。

——您聽到了嗎,巴德大人。

洛洛呆呆地看了圈周圍,一秒、兩秒,時間過去,被涅兒用劍刺入的雙頭犬無數次動着下巴,最後只能晃着結霜的鼻尖,發出惱怒的低吼。

——嘭。

就在雙頭犬進入⟨冰之王座⟩後,洛洛看見了走廊上的一頭橙發,看見了追着狗靠近的蓋魯達,看見了她背上凱的長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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