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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國王壩大戰(後篇)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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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與獵犬》 · 6 · 第七章 國王壩大戰(後篇)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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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頭頂的天空中烏雲密佈,戰場上開始下起雨來。

卡布奇諾昏倒在城堡的屋頂上,就那樣橫躺在來來往往的大批士兵當中。怒吼與喧囂、槍聲與雜踏,一切傳入耳中的聲音,都像蒙了一層似的,模糊不清。

拍打臉頰的雨滴將卡布奇諾喚醒,她緩緩撐起身體。

「嗯呣……?」

卡布奇諾呻吟着揉了揉眼睛,腦袋像是發麻一般,一陣一陣地抽痛。全身上下,不管是頭巾下露出的黑髮,還是衣服,都沾滿了塵土,撣了撣頭還掉下了幾塊小石子。

「……?」

我剛纔……是在做什麼來着──朦朦朧朧的意識中,她低頭看向擦破滲血的膝蓋,記憶很快復甦。對了,剛纔一直待在城牆上,直到穿着綠色鎧甲的士兵們架起梯子接連攀爬過來,自己才繞着包圍〈紅土廣場〉的城牆撤離,逃到了城堡的屋頂。

她本想避開已經化爲戰場的野外,至少逃進城堡內部──可是正當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逃跑之際,一發炮彈突然飛來,落在附近的石板路上,衝擊波把她掀飛了出去。

「嗚……真是糟透了,就不該來的……」

這裏仍是戰場正中央,哪怕下起雨來,戰鬥也不會結束。

〈綠錫兵團〉的士兵們要麼翻越城牆,要麼從空中氣球降落,不斷增派兵力。他們結成隊形,長槍打頭,火槍齊鳴,直奔城堡而來,一絲不苟地遵循命令。

與之對峙的是裝備紅色鎧甲的〈南部戰線〉士兵,這些人數量雖少,但倚仗着葛琳達的加護,以絕對防禦迎擊來敵。敵人的兇刃觸不到肌膚,他們自然底氣十足,乾脆無視防禦,揮劍猛攻,而且〈南部戰線〉還佔據地利:高過屋頂的塔樓窗口與城牆之上,槍彈與箭矢源源不斷地傾瀉而下。

這同樣可以稱作一場魔法戰,即以壓倒性兵力推進的大軍、與依賴魔女加護的士兵之間的耐力較量。到了此刻,已談不上什麼戰略,只是單純的力量對撞,以及隨之呈現出的地獄般景象。

槍聲蓋過雨聲,白煙化作塵風,火藥與鮮血的氣味瀰漫四周,劍與盾相互碰撞,擊倒對手的人發出高呼,紅與綠的旗幟面面翻飛。

在這片戰場上,生死全憑運氣。即便長期磨鍊劍技,一旦中彈,也會在瞬間喪命。站位只差半步,鄰人便被箭矢貫穿,跪倒在地。

被炮彈的衝擊波捲入卻只是昏過去,純粹只是卡布奇諾運氣好而已。幸運不可能一直眷顧她,她清楚必須儘快離開這片戰場,然而她又害怕起身會引來士兵的目光,因此動彈不得。

石板路上已經橫陳着無數戰死者。放眼望去,有人用肩膀架着早已斷氣的同伴,亦步亦趨地離開;有人臉上插着箭,卻仍然瘋狂揮劍;甚至還有人像是在做白日夢,朝着虛空愉快地歌唱。

「咻——」的一聲,撕裂空氣的炮彈聲刺破耳膜。卡布奇諾被恐懼攫住,猛地伏下頭。視線前方的石板路炸裂,爆風掀起,士兵們被捲入火焰。黑煙滾滾,視野被塵土遮蔽。

「哈啊、哈啊、哈啊……」

卡布奇諾用顫抖的手摸索着口袋。成爲海盜之後,她一直隨身攜帶防身用的小刀,可在這絕境之中,她掏出的卻不是武器,而是洛洛送她的恐狼牙。手掌大小的護符被她用力攥緊,她確實感受過它的效力,無論是在獅石堡的慘劇之夜,還是在〈港口城市薩烏羅〉遭受魔法師襲擊之時,她都是握着這枚幸運之牙挺過來的。

「你明明被稱爲鍊金術師──!」

在無法感知魔力的洛洛眼中,那些自行運動的長槍只是漂浮在帕爾瑪吉諾周圍而已,這正是飛行手掌的祕密。

「手掌的滑翔,不過是我用魔力包裹着讓它們飛行而已……不過,嗯——」

所以卡布奇諾緊握牙齒,拼命祈禱。她已經受夠戰場了,她想回到故鄉坎帕斯菲洛。被任性公主折騰的日常,原來是那麼幸福。她想見迪莉莉烏姆公主,想見坎帕斯菲洛的大家──飛揚的塵土被雨水打落,漸漸平息。

他向前一個大踏步,一隻手控住槍尖,另一隻手按在槍的中段。剛剛被劍砍中的槍柄,稍稍給一點衝擊,就從幾乎正中的位置折斷了。

帕爾瑪吉諾像是開玩笑般,轉了轉指尖。

帕爾瑪吉諾左右掃視,警惕着四面八方。

「我還很弱……」面對垂下腦袋的洛洛,巴德摸着他的頭道:「但是你戰鬥了。」

「當然。隨心所欲地侵略他國,用武力支配——這不叫不講理,叫什麼?」

槍柄仍被一隻手掌牢牢抓住,洛洛索性以蠻力將長槍當作盾牌向前頂去。劈下的劍刃嵌進長槍的槍柄,發出咔的一聲清脆響動。

彷彿在說「來奪回去吧」,帕爾瑪吉諾張開雙臂。

「……不,這並非操作魔法。這些孩子不是精靈,每一隻都有各自的主人,只是普通的手掌而已。」

「我們坎帕斯菲洛,不是『弱者』。你們艾美利亞看錯了,你們是向『戰鬥之人』挑起了爭端。」

就在此時,帕爾瑪吉諾的長袍中躍出了兩隻手掌。

洛洛不斷突刺,然而他每向前一步,帕爾瑪吉諾便向後退一步,始終在臨門一腳之際避開連擊。

「……不該把人類如此二分,否則世界會變得很無趣。」

「迪莉莉烏姆公主的靈魂,就在這裏。你要怎麼辦?」

「這就是你苦苦尋求的、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烏姆的手掌。」

說完,帕爾瑪吉諾張開雙手。他的周圍插着好幾支洛洛從氣球上扔下的長槍,右四左三,帕爾瑪吉諾給每一支都纏繞上魔力。

沒有反應,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就在此時,一羣綠色的士兵從兩人之間穿過。帕爾瑪吉諾的視野中,洛洛的身影消失了——這隻有短短的一瞬,但正是在這轉瞬之間,洛洛不見了,原本他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根他握過的長杆筆直地立着。不久長杆傾倒,啷的一聲滾落在石板路上。

隨着他高舉雙臂,插在石板路上的長槍也被魔力吊起。

「這話該我問吧,爲什麼要在別人的國家打仗啊……」

洛洛十分震驚。帕爾瑪吉諾雖是魔法師,卻極擅長用槍,動作老練。袍擺翻飛、步伐輕盈的連擊,精準而凌厲,完全不像是戴着面具、視野受限的人。

「……你總是在戰鬥呢。」

然而攻擊遲遲未至。暗殺的威脅令人焦躁,若是不來,他也可以優先對付葛琳達,進入堡內,但「坎帕斯菲洛的獵犬」——那個男人,不像是會在此放棄離去的人。持續繃緊的神經應對暗殺並不輕鬆,既然如此,不如就在這裏做個了斷。

「弱者被強者吞食——這不是自然的定理嗎?」

仔細一想,士兵穿梭的戰場,正是暗殺的絕佳環境。喧囂掩蓋了逼近的腳步,奔走的士兵遮蔽了暗殺的細微動作,而四周瀰漫的熱氣,更讓洛洛滲出的殺意難以察覺。

「……?」

「總之那裏很危險,過來這邊。」

——逃了嗎?

帕爾瑪吉諾低沉而柔和的聲音,在洛洛鼻尖前響起。

洛洛近距離看見了那張鳥嘴面具。獅石堡的那一夜,魔法師們襲來時,也正下着雨。當時他只能抱着昏迷的迪莉莉烏姆逃離城堡,而現在宿敵近在咫尺,連黑色鏡片上滑落的點點雨粒都清晰可見。

「卡布!? 你沒事吧,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

它們彷彿活物般在空中飛舞,直逼握緊長槍的洛洛。

帕爾瑪吉諾轉動視線,環顧四周,洛洛彷彿憑空消失。

帕爾瑪吉諾雙臂前揮,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七支長槍同時掠空,如雨點般朝洛洛頭頂落下。

視野重新開闊,前方出現一張熟悉的臉,讓卡布奇洛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

然而另一隻手掌卻抓住了槍柄,幾乎要將長槍奪走。

帕爾瑪吉諾端着槍,停下了腳步。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洛洛第一次目睹這個面具人露出了笑意。

洛洛再次發問。不斷襲來的手掌似乎是由帕爾瑪吉諾透過袍擺露出的指尖所操控,此情此景,簡直就像「鏡之魔女」特蕾莎麗莎操縱精靈阿芙羅一般。因此洛洛才以爲,帕爾瑪吉諾與特蕾莎麗莎一樣,是操作魔法的使用者。

她的指尖緊緊攥着洛洛的袖口,小小的肩膀在顫抖。

洛洛彈開帕爾瑪吉諾的槍,但是帕爾瑪吉諾並未後退,反而踏前連擊。面對綿綿不絕的猛攻,洛洛以槍柄一一化解。

洛洛十歲那年,違抗嚴厲的祖父保護了愛犬,巴德因此賞識他,在自己成爲領主之後,請他作爲忠犬效命。但年幼的洛洛清楚,自己作爲暗殺者還不成熟。成功保護愛犬,並不是憑實力戰勝了祖父,只是幸運地抓住了破綻而已。

「你似乎略懂魔法,那或許能理解。我的固有魔法是奪取對象的靈魂,而奪來的靈魂可以注入別的肉體。狗、貓、青蛙、魚,甚至蟲子都行。不過那樣未免太過單調乏味,我想着有沒有更有趣的容器,於是某天靈光一閃——對了,把本人的手掌切下來,裝進去,不是很有意思嗎?」

帕爾瑪吉諾邊出招邊問道:

洛洛意識到,對方看穿了他的打算,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對手──

他有一張底牌。他的手中正握着掛在腰帶上的石枷,那是一副畫着紅線的白色枷具。這副用於封印魔力的魔導具,正是當初在宮殿中帕爾瑪吉諾給被俘的特蕾莎麗莎戴上的那一副。他打算反過來利用它,封住帕爾瑪吉諾的魔法。

但他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腦中回憶起那雙充滿攻擊性的深綠色眼眸。

洛洛解除架勢,直視帕爾瑪吉諾。

短則四米、長則七米的Pike長槍,其實完全不適合一對一的近身戰。它本該用於集結成陣,向前推進戰線,亦或是阻擋騎兵衝鋒。

「別小看坎帕斯菲洛。」

承受重壓的洛洛隔着那隻手掌,盯向帕爾瑪吉諾。

然而帕爾瑪吉諾微微晃動鳥嘴,否定了這一點。

「……?」

「……卡布?」

洛洛把戰鬥拉進了自己最擅長的領域。

「原來如此……真是可畏。」

「……!」

「呵呵,仔細想來,這指法確實很像操作魔法呢。」

洛洛從木箱後探出頭,靠着側面坐下的正是卡布奇諾。

「你的公主,還活着。」

帕爾瑪吉諾將伸出的雙手收回胸前。隨着他的動作,砍向洛洛的那隻手掌放開嵌在槍柄上的劍,飛回了帕爾瑪吉諾的身邊,而被擊落的手掌,以及抓着槍柄的那隻手掌,也都回到了施法者的近旁。

就在這攻防的間隙,帕爾瑪吉諾又放出了一隻手掌,並用它撿起了落在石板路上的劍。他面朝洛洛,從長袍縫隙中露出的指尖輕輕一勾,握劍的手掌立刻呼應而來。

「──當然,需要一定的靈巧。」

「……」

「你認爲艾美利亞是不講理的國家?」

洛洛一邊說着,一邊奮力將槍拉回手中。

「……啊,好可怕,原來戰爭這麼可怕。」

「我倒不覺得普通的手掌會飛在空中襲擊別人。」

赤裸的挑釁,明顯的陷阱,而且那是否真是迪莉莉烏姆的手掌,也無法確認,但是承載着公主靈魂的手掌他又不可能無視。究竟該如何行動……短暫的猶豫間,從木箱的陰影一側,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這一次輪到洛洛後退了。他猛地剎住腳步,後撤的同時揮動長槍,將一隻手掌擊落。

洛洛已經轉入全力防守。行雲流水般的刺擊伴隨着撕裂耳膜的破風聲襲來,他微微側頭躲開,然而來不及喘息,第二擊就接踵而至,迫使他後仰翻身閃避,隨後大跳拉開距離。

那是他的主君巴德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不會吧,洛洛先生?」

然而,在鋒利的槍尖即將擊中帕爾瑪吉諾頭部之前,槍桿的頂部卻被帕爾瑪吉諾抓住,硬生生攔下。

洛洛端着Pike長槍,正向帕爾瑪吉諾猛衝而去,鋒利的槍尖像要剖開對手一般刺出。面對宛如蠍尾般逼近的槍鋒,帕爾瑪吉諾頭一偏,躲了過去。

洛洛在傾盆大雨中繼續說道:

「我是活在陰影裏的暗殺者,只是聽命於主君的一條狗,所以我不會表達自己的意見,但如果只允許我說一句此刻的心情……」

「……」

洛洛蹲在城堡屋頂堆放的木箱後,屏住了呼吸。

帕爾瑪吉諾從懷中又取出了一隻新的手掌。那是一隻白皙而美麗的小小右手,儘管一動不動。他刻意將手指纏上那隻手掌,舉到面具旁,讓不知藏於何處的洛洛也能看見。

「別把人類分成『強者』或『弱者』,那樣世界會顯得很無趣。我關注的是,他是『戰鬥之人』,還是『不戰之人』。」

「聽說你在收集魔女,坎帕斯菲洛的獵犬,你是期望重建故鄉嗎?」

洛洛揮動手中的長槍將其彈開,來不及彈開的就以後撤步躲避。沿着他後退的軌跡,石板路上接連被長槍刺入──就在他將視線拉回前方的一剎那,洛洛瞪大了眼睛。

「……你頂着鍊金術師的名號,卻使用操作魔法嗎?」

潛伏在人羣中悄然逼近,抓住破綻出手——這是他作爲暗殺者、最能發揮實力的戰鬥方式。他一直在等待機會,但公主手掌的出現,讓他不免有些動搖。

帕爾瑪吉諾踏步上前,瞬間拉近了距離。那個一直畏畏縮縮的敵人突然轉入進攻──他到底想做什麼?洛洛反射性地揮下長槍。

帕爾瑪吉諾翻轉手心,切下手掌的纖細手指輕輕一動,宛如從長眠中醒來一般,五指撐地,在他的手心立起。

洛洛抓住卡布奇諾的肩膀,把她拉到木箱後。卡布奇諾任由他拉着,順勢靠在洛洛肩上,低着頭不肯離開。

發動襲擊的明明只是一隻手掌,但壓過來的力量卻異常強大。

它在洛洛面前一轉,隨即自他頭頂劈下劍刃。

過長的槍柄導致一旦被敵人貼近,便難以應對。正因如此,洛洛纔不斷突刺,這可以說是個陷阱——只要帕爾瑪吉諾「抓住」破綻上前,他就會立刻拔出匕首,給予致命一擊。然而帕爾瑪吉諾並未上鉤,遲遲不肯前進,甚至迅速後跳,始終保持着距離。

深綠色的眼眸彷彿要射穿帕爾瑪吉諾的面具。

「沒錯,畢竟我們的故鄉承受了你們艾美利亞不講理的侵略,被毀滅了。」

握着斷裂槍尖部分的帕爾瑪吉諾,藉着勢頭向洛洛撲來。洛洛急忙調整握姿,用剩下的槍柄擋住劈擊。咔,木頭相擊的聲音在雨中迴盪。一支長槍斷成兩截,如今化作兩人的武器相互交擊。

「話又說回來,只要會用魔法,誰都做得到。」

「……!」

卡布奇諾吸了吸鼻子。

「我差點就死了,這次真的……」

洛洛一邊扶着她,一邊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頭巾被雨水打溼,沾滿塵土。

「活下來就好。不管怎樣,你都很頑強呢。」

「當然了,回到坎帕斯菲洛之前,我纔不會死呢。」

「就是這股勁。你在這裏,意思是涅兒大人和『海之魔女』大人也來了?」

「來了,頭兒說想要槍。」

「啊,在薩烏羅就這麼說過。她們在打仗嗎?站在哪一邊?」

「南部……不過,比起這個——」

卡布奇諾撐起身體,揉了揉紅腫的眼睛,抬起頭來。

「是真的嗎?迪莉莉烏姆殿下還活着?」

「至少身體還活着,藏在〈北國〉。至於靈魂,在那傢伙那裏……」

「我聽到了。靈魂寄宿在迪莉莉烏姆殿下被切下的手掌裏,對不對?只要奪回來就能復活,對吧?那我也要戰鬥。」

「戰鬥?你?……對手可是九使徒啊。」

「沒關係,我也是坎帕斯菲洛的子民。被奪走的公主手掌近在眼前,我卻躲在暗處發抖哭泣,這樣公主會生氣的。」

卡布奇諾眼中燃起鬥志,收攏了防身用的小刀。

「洛洛先生……我有什麼能做的嗎?」

2

爲了救出被普露奇涅拉追趕的葛琳達,特蕾莎麗莎在暹羅貓埃莉奧諾拉的帶領下沿着城堡的石階向下。她們在樓梯間轉彎,又穿過幾條走廊。

「這邊,」埃莉奧諾拉時不時停下腳步探測魔力,指引着特蕾莎麗莎。

「你能感知到?」聽到特蕾莎麗莎的疑問,埃莉奧諾拉邊跑邊回答:「桃樂絲的魔力很獨特。」

二人踏入一間寬闊的大廳,這裏沒有人的氣息,只有冰冷而又厚實的石牆,以及籠罩其中的冷颼颼的空氣。悄然的寂靜中,從不知何處的遠方傳來了士兵們的吼聲和戰鬥的槍響。

葛琳達緊緊抱住那具毛茸茸的身體。

「呵呵,明智之舉。」

葛琳達說完,放下了手槍,埃莉奧諾拉睜大了眼睛。

「不要畏懼!我們身上有葛琳達大人的加護。」

另一邊,特蕾莎麗莎在警戒着葛琳達的同時,半身側向士兵們,讓三具阿芙羅後退,在自己身前佈下防線。在銀光閃耀的精靈們的牽制下,士兵們保持着武裝姿勢停止了動作。

埃莉奧諾拉像是表現深深的懊悔一樣低下頭。

「你相信我?」

有的人揮下劍,還有的人刺出長槍。特蕾莎麗莎一邊同時操控三具阿芙羅,一邊後退,在後方操控精靈是操作魔法的基礎常識。

暹羅貓大叫,從桌子上跳下。

雙方的攻擊都無效,所以無法分出勝負。必須儘快結束這場徒勞的戰鬥去尋找「南魔女」——正當特蕾莎麗莎焦躁地操控精靈之際,她突然聽到背後擊錘扳起的聲音。

「……」

「『打洞女』……」

「還有,能不能請她把槍放下。」

「也許不是人類呢,叫做惡魔更合適。」

「我和被稱作『西邊的壞魔女』的莫奈一起待了一段時間,但戰場讓我對人類這種生物徹底厭倦,於是我拋下莫奈逃跑了,覺得就這樣作爲貓活着,作爲貓死去也可以,直到在翡翠宮再次見到那個惡魔爲止——」

「要握手嗎?」

埃莉奧諾拉介紹完,特蕾莎麗莎轉向葛琳達。

桌面上攤開着南部的地圖,上面隨意散落着石棋子、羽毛筆、小刀等物品。或許是據守的〈南部戰線〉幹部們正在開作戰會議,拉開的椅子還保持原樣,能看出慌忙散會的跡象。

「等等,我是——」

目睹兩人的互動,士兵們像是泄了氣一般放下武器。

衝到最前面厲聲喝問的是個高大如熊的男人。

氣勢高漲的士兵們不由分說地砍了過來。

特蕾莎麗莎也感知到了普露奇涅拉那種異樣的魔力,大得像召喚獸,卻又不像召喚獸那樣充滿災厄之氣,正如埃莉奧諾拉所說,十分獨特。

從抬起的特蕾莎麗莎手尖,銀色的液體成團迸發,隨着特蕾莎麗莎揮下手臂,飛到葛琳達頭頂的液團瞬間分叉,圍住了她的四周,形成了一間銀色的鳥籠。

「嗯,她在追我。我不想把士兵們捲入魔法戰,所以想找個沒人的地方……」

「很厲害吧,我現在跑得飛快哦?」

說完,特蕾莎麗莎隔着阿芙羅瞪了瞪向這邊投來敵意的士兵們。

「你那溫柔的綠色眼瞳確實是埃莉奧諾拉的,而且,像你這麼有氣質的貓我不認識第二隻。」

埃莉奧諾拉跳到石地板上,回頭望向葛琳達。

「如果要慶祝重逢,能不能先讓『南魔女『命令他們停手?」

特蕾莎麗莎不知道怎麼回應,於是垂下視線,漫不經心地眺望起桌上的地圖。地圖上寫滿了各種記號和備註,包括大大小小的箭頭和數字,還有標註着「爆破」的×標記,這一切讓特蕾莎麗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衆人驚訝於這一突發情況,整個大廳再次緊張起來。

特蕾莎麗莎操控一具阿芙羅,讓銀色的劍像鞭子一樣彎曲。按她的設想,沒必要砍傷士兵,用鞭子抽打讓他們喪失戰意就好——然而士兵們受到葛琳達的魔法「觸碰幸福」的保護,鞭子的打擊無法觸及肌膚。

埃莉奧諾拉轉過身,把視線落在特蕾莎麗莎指向的地方。

站在背後的葛琳達對這意外的抵抗發出了一聲「呀」的小小驚叫,迅速放開被斬斷的火槍,後退數步。

埃莉奧諾拉坐下來,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回答,然而,那被光線照亮的小小背影卻微微繃緊,察覺到這一點的特蕾莎麗莎說道:

那是指牢籠生成的同時舉起的槍口。葛琳達放開被斬斷的火槍之後立刻掏出了手槍,從銀色柵格的縫隙中,瞄準了特蕾莎麗莎。

「這孩子是我的舊識。」

這座大廳因菱形的鑽石狀而得名〈鑽石大廳〉。等距排列的衆多石柱,每根都垂掛着紅色旗幟。

打破大廳裏這一緊張氣氛的是暹羅貓的聲音。

背對着特蕾莎麗莎,埃莉奧諾拉輕輕搖了搖尾巴,可是故作玩笑的聲音依然有幾分顫抖,完全不像是在調侃。

「……貓說話了。」

「『鏡之魔女』,她來宮裏的時候,我請她伸出援手。」

埃莉奧諾拉撲進葛琳達的懷裏。

士兵們大概剛和普露奇涅拉接觸過,所以全都拔出了武器,並且變得對魔法師神經過敏。被叫作亨德森的大個子喊道:

特蕾莎麗莎、葛琳達、還有埃莉奧諾拉三個魔女同時仰望天花板。

面對茫然不解的葛琳達,埃莉奧諾拉搖了搖頭。

「你撒謊!」叫喊的是守在大個子身後的士兵。

瞬間的攻防中,特蕾莎麗莎把葛琳達關進了銀色的牢籠。

就在此時,突然出現的巨大魔力讓空氣陷入凝滯。

士兵們把劍尖和槍頭對準站在桌邊的特蕾莎麗莎,。

「不是的,我是埃莉奧諾拉。還記得嗎?學生時代。」

「我活着,藉助莫奈的魔法,只有靈魂進入了貓的身體……對不起,我本應該更早來見你的……」

埃莉奧諾拉跳到桌子上,坐在地圖上探測魔力。

特蕾莎麗莎無奈地在心中默唸:

「葛琳達,桃樂絲在哪?是在這座堡壘的某處對吧?」

「什麼人!」

「我們沒有必要戰鬥,我們是來幫助你的!」

他們陸續摔在大廳的石地板上,發出呻吟。

看到葛琳達露出微笑,特蕾莎麗莎把銀色牢籠恢復成液體。

「莫非你也是與〈綠錫兵團〉勾結的邪惡魔女……!」

「真是的,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別被騙了,亨德森先生,我親眼看到那女人從翡翠氣球上跳下來。絕對沒錯,和剛纔的『打洞女』一樣,她是翡翠兵的邪惡魔女!」

「……這是——」

「然後這位是……」葛琳達朝特蕾莎麗莎攤開手,看着埃莉奧諾拉。

「不對,我們倒不如說是爲了幫助『南魔女』——」

「……明白了。我相信你的話,埃莉奧諾拉。」

——魔鏡啊魔鏡。

「葛琳達!」

「埃莉奧諾拉,你認得字嗎?」

「……是桃樂絲。」

和其他士兵不同,他穿着紅色絹布的刺繡外套,這副與其他士兵格格不入的輕裝打扮,或許是不用站在前線的緣故。貴族階級的大個子警戒着特蕾莎麗莎,皺起粗眉。

撫摸着爬到肩上的暹羅貓,葛琳達說道。

「當然,因爲那是殺死我的對手啊。」

牢籠中的葛琳達,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我在哪裏做過值得貓咪報恩的事嗎……」

牆上安裝的火炬光線微弱,周圍昏暗。高高的天花板隱入陰影,彷彿無限延伸的黑暗,只有中央的天窗灑下耀眼的光芒,照亮着正下方擺放的長桌,以及更下方鋪着的一小塊紅色地毯。

站在前線的三具阿芙羅各自握着與自身同一顏色的銀劍,士兵們見到這些異形一時間面露怯色,但片刻之後就毅然發起衝鋒。

特蕾莎麗莎和埃莉奧諾拉自然而然地靠近那張桌子。

他們身後的亨德森發出聲音。

「等等埃莉奧諾拉,是不是要說很久?」

這句對普露奇涅拉來說相當過分的稱呼,讓特蕾莎麗莎和桌上的暹羅貓對視了一眼。

銀色的液體隨即從長袍中溢出。

「埃莉奧諾拉,怎麼回事?竟然變得這麼可愛!」

「埃莉奧諾拉?騙人吧,那孩子已經死了啊。」

「……原來如此,麻煩起來了。」

「嗯……如果是魔女的話還是算了。」

就在這時,大批腳步聲在〈鑽石大廳〉中迴響起來。終於趕來的是身穿紅色鎧甲的〈南部戰線〉士兵們,約有十幾人的他們已經全部拔出了武器。

紅色的瞳孔挑釁似地問道,葛琳達困擾地撓了撓臉頰。

閃着光澤的液體爬過走廊的石地板,轉眼間形成三具女性身體,她們是以小鏡子的鏡面爲媒介誕生的特蕾莎麗莎的精靈。這些名爲阿芙羅的精靈擁有着曲線優美的肩膀和臀部,但腦袋卻像蛋一樣渾圓。特蕾莎麗莎平時爲了限制魔力會讓她們一個一個登場,但這裏是瑪娜穴,不必擔心魔力枯竭,於是特蕾莎麗莎奢侈地同時顯現了三具。

「葛琳達大人!可以嗎?真的能信任這些人……」

緊接着,〈鑽石大廳〉的黑暗空間各處開了六個洞,以點狀逐漸擴大,從打開的洞裏分開掉下來的是裝備着紅色鎧甲的〈南部戰線〉士兵們。

上面描繪的是〈南部戰線〉設想的這場攻城戰的結局。埃莉奧諾拉倒吸一口涼氣,那是牽連衆多的、可怕終幕劇本。

「認得,怎麼了?」

「……多麼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就像有理性的召喚獸一樣。她是人類對吧?」

插話的是特蕾莎麗莎。

咔嚓——寒毛直豎的特蕾莎麗莎立刻潑出銀色液體,在右手形成鋒利的銀刃,接着一個轉身手起刀落,把近距離瞄準的火槍槍身一刀兩斷。

精靈不是生物,所以即使被刀刃擊中也只會凹陷,不會受傷。

「不要退縮!消滅她們!『給南部自由!給南部權利!』」

「……是個相當可怕的對手吧。」

葛琳達警戒着握緊手槍。

「來了!」

隨後洞穴在桌面上空產生,探出的白皙赤足輕盈地降落到桌子上。白色的短裙,輕柔的金髮,露出天真笑容的桃樂絲——普露奇涅拉現身了。

「紅色士兵們都被面紗包裹着,物理攻擊無效呢,本想用洞切斷也滑溜溜地過去了,但是……」

士兵們與桌子拉開距離,各自架起武器警戒着這個出現的丑角。

普露奇涅拉在桌子上張開雙臂。

「我找到了!攻略小葛琳達面紗的方法!」

「不行!大家快離開這裏!」

感知到蔓延於地面的魔力增幅,葛琳達大喊道。

「——果然撞向地面的衝擊是無法避免的吧?」

普露奇涅拉咧嘴一笑,下一秒,亨德森和十幾個士兵的腳下接連打開洞穴,他們像被吸進去一樣消失了身影。緊接着出現的是在天花板附近新開的洞穴,數量與在士兵腳下打開的相同,空間轉移的他們從懸空的洞裏掉了下來。

「哇啊!」 「要掉……!」 「啊啊啊!」

葛琳達反應迅速,她放開手槍,快速在雙手纏上魔力,把手掌按向石地板,隨後發光的白色魔力分支,像細長的地毯一樣展開。薄得透明的魔力在石地板上呈現波浪狀起伏,確實就像紗幕一樣。

葛琳達生出的白色魔力包裹住每一個掉下來的士兵的身體,吸收了墜落的衝擊。

普露奇涅拉從桌子上瞪着葛琳達。

「呀啊,真討厭!」

「……說過了吧,我和當年不一樣了。」

「阿芙羅!」

特蕾莎麗莎揮動手臂,三具阿芙羅再次開始行動。

向普露奇涅拉站着的長桌跑去的阿芙羅們——其中兩具手拉手,一方變成了銀色大鐮刀。

舉着大鐮刀的阿芙羅接近長桌,隨後一個踏步,揮出彎曲的刀刃。面對從腳下上挑的刀刃,普露奇涅拉仰身躲開。

〈鑽石大廳〉的戰鬥中,葛琳達預判了普露奇涅拉的動作,在她出現在特蕾莎麗莎背後時,把槍口對準了她,差一點就成功擊倒。

「這樣逃跑也是戰術之一。想玩耍的桃樂絲會焦躁,攻擊就會露出破綻。」

「也就是說……有可趁之機對吧?」

「要不要喫這個?雖然硬邦邦的不好喫……」

魔法有六種類型。

葛琳達邊上樓梯邊繼續說道。

「對,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她的魔力非常巨大。洞產生的瞬間,魔力凝聚在空間,怎麼說呢,有種嗞嗞嗞的異樣感。只要感知到那個,就能察覺她接下來會出現在哪裏。」

那是爲了實現長期保存而硬得像石頭一樣、乾巴巴毫無味道的兩塊餅乾。因爲不甜所以氣球兵不確定傑克會不會高興,但傑克眼睛發亮,「呀!」的一聲,意外地發出了巨大的歡呼。

「那個異界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在空間中開洞之類的魔法,聞所未聞。」

她們在頂部吊着大鐘的〈鐘樓塔BELL TOWER〉內部,不斷向上攀登。

「——嗚哈!」

「出來啊,莫茲托爾!點心的話之後給你多多的!」

特蕾莎麗莎問的沒錯,纏繞葛琳達面紗的士兵們在堡壘內到處都是。無論什麼魔法使用者,想從中找出葛琳達,都如同大海撈針。

面對極其突然的瞬間移動,特蕾莎麗莎反應慢了一拍。普露奇涅拉通過特蕾莎麗莎背後產生的洞,降落在她的正後方。

「但她不是召喚獸,所以我想……應該能打倒。」

「真是的,等等啊!捉迷藏都膩了!」

只有普露奇涅拉一個人不明所以,覺得沒意思。「……什麼?」她歪着頭,但葛琳達說完一句「走吧」,就再次開始跑上臺階。

雖然每次避開銀劍都是毫釐之差,但普露奇涅拉依然保持笑容,甚至還有閒心跟特蕾莎麗莎說話。從長桌下方,大鐮刀再次橫掃而來,退到桌子邊緣的普露奇涅拉,向後一個大跳,躲開刀刃,在仰身翻跟頭的同時,躍向空中。

3

在吊艙中央控制氣球的氣球兵,被大喊大叫的傑克嚇到,瞪圓了眼睛。

「單打獨鬥很難,但如果有另一個人能瞄準她攻擊別人的空隙的話——」

傑克握着尖頂帽的雙手顫抖不已。也許下一秒這個氣球也會遭雷擊起火,必須儘快下到地面,但她至今還沒找到降落到城堡的方法。和特蕾莎麗莎、涅兒一樣,傑克也是魔法使用者,按理來說應該有什麼辦法纔對。

傑克看到那張臉,皺起眉頭,最糟糕的選擇掠過腦海。

「你是『鏡之魔女『吧?因爲那些銀色精靈,很像鏡子。」

葛琳達放慢奔跑速度,回頭看向特蕾莎麗莎。照她意思,這是誘餌行動,爲了從普露奇涅拉殘酷的魔法中保護士兵們,葛琳達自願成爲誘餌,轉移到人跡罕至的〈鐘樓塔〉。

「不好意思,我的魔法不適合攻擊……」

「你理解得快真是幫大忙了。」葛琳達笑道。

「那不是因爲你把自己的魔力分給士兵們了嗎?」

「而且,」葛琳達接着一口氣說道,「她沒在戰鬥。」

「明白了要趁空隙,但誰當誘餌?不定好前後衛可不行。」

「嗯,經過稍稍一番交手,我明白了一些事,她好像不擅長探測魔力,在堡壘內找我找了半天,也沒能找到纏繞面紗的我。」

四肢着地的普露奇涅拉進一步後跳,拉開距離,然後狠狠瞪着葛琳達。她臉邊搖晃的柔軟金髮微微燒焦了一點。

操作魔法的使用者因爲需要操控精靈,擔任後衛本是定式。按理來說,作爲變質魔法使用者的葛琳達更適合前衛,但無奈她只有防禦魔法。特蕾莎麗莎在樓梯中途停下腳步,轉過身。

「到底要去哪裏?」

愣在原地的普露奇涅拉目送着她們的背影,接着菱形大廳中響起聲音。

「我不想把士兵們捲入和桃樂絲的魔法戰。」

特蕾莎麗莎回頭——就在那時,槍口抵住了普露奇涅拉的太陽穴。此時此刻,預料到那詭異動作的只有一人,那就是葛琳達。

葛琳達在樓梯中途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特蕾莎麗莎。

「鏘鏘!你們猜是誰?是普露奇涅拉噠!」

「哇……!你又是誰?」

像涅兒把魔力變成冷氣那樣、改變纏繞魔力性質的變質魔法;把纏繞的魔力蓄積在臂腿等身體內部來強化肉體的強化魔法;揉捏魔力、作用於物體以煉成魔法道具的煉成魔法;像特蕾莎麗莎的阿芙羅和奇奇的魔像那樣、用魔力操控精靈的操作魔法;讓魔力作用於對方、從而侵蝕其精神面的侵蝕魔法;以及像傑克召喚邪神那樣、用魔力召喚非人之物的召喚魔法。

普露奇涅拉在原地像鑽頭一樣旋轉扭身,千鈞一髮地躲開了子彈,只是和至今爲止的輕盈步伐不同,用的是最急速的動作。

「無法歸類……那種傢伙存在嗎?」

葛琳達說道,埃莉奧諾拉和特蕾莎麗莎又一齊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就像你剛纔做的那樣,對吧。」

「……受不了了,真是不懂通融的邪神。我現在又沒帶點心,也沒辦法啊,其他祭品不行嗎?不過話說回來,這裏也不可能找到其他什麼食物吧。」

「我現在只是只可愛的貓咪……」

「……她該不會是召喚獸吧?」

既然能召喚邪神這樣的大人物,傑克體內應該凝練着大量魔力,但在深山小屋裏長期獨自生活的傑克,不具備相應的技術和知識。她在旅途中只要有空就請特蕾莎麗莎指導,但成績比涅兒還要糟糕。

「……真是體貼士兵的魔女呢。」

走在前面的暹羅貓埃莉奧諾拉也一邊上樓梯一邊挺起鼻尖。

傑克從另一個氣球的吊艙裏眺望着這幅景象。親眼目睹遠處的氣球變成火球墜落,她不由得在吊艙內蜷起身體。

特蕾莎麗莎認真地問道,但走在前面的葛琳達「呵呵」地輕笑了一聲。

兩人的腳步聲在螺旋石階上回響。樓梯的支柱上等距離安裝着火把,火焰的光芒把兩人一貓的影子投射到臺階上,時不時就發生一陣劇烈搖晃。外牆上同樣等距離開着窗戶,沒有鑲嵌玻璃的那些洞口吹進雨滴。從不知不覺覆蓋天空的黑雲中,雷鳴轟隆作響。

着陸的地方是地毯——本應如此,但普露奇涅拉的身體嗖地消失在地毯中。地毯上開了一個洞,傳送門連接的地方是——

「……邪神也會喫人類嗎……?」

聽到特蕾莎麗莎的話,葛琳達回過頭,抱歉地合起雙手。

「好恐怖!」

普露奇涅拉「在空間中開洞的魔法」不符合任何一種類型,特蕾莎麗莎從未聽說過讓魔力作用於空間的魔法。

「……我好歹也是精靈使。」

「沒在戰鬥?什麼意思?」

這本應是施展魔法的最初步驟。所有魔法使用者在使用魔法時,首先都要把體內凝練的魔力纏繞在身體的某處,可能是手,可能是腳,也可能是全身。把魔力蓄積在體內就成了強化魔法,蓄積在附魔物中產生精靈就成了操作魔法。

「什麼嘛,你有帶着啊!士兵!你撿回一條命了!」

既然如此,乾脆老老實實依靠召喚出的莫茲托爾好了,然而傑克缺少召喚所需的點心。在吊艙內進退兩難的傑克思緒打轉,抱着頭向雨天喊道:

「等、等等啊!小葛琳達……!」

「看……對吧?」

裹纏魔力,對魔法使用者來說是基本技術。以纏繞的魔力爲媒介召喚出召喚物纔是召喚魔法——但「墮農神莫茲托爾」從傑克懂事起就能自然而然召喚,所以傑克跳過了這個基礎中的基礎。

「這至少說明她不具備高精度的索敵能力,而且我在堡壘裏躲藏時她曾一度靠得相當近,卻沒能發現我。感覺她相當依賴肉眼,東張西望的,看到士兵們就遷怒似地攻擊他們。」

氣球兵湊近低着頭不知嘀咕什麼的傑克,窺探着她陷入沉思的臉龐。

「我覺得對桃樂絲來說,魔法戰是遊戲。乍一眼如同惡作劇的舉動,仔細看其實是有目的的。她啊,每次都想嚇人一跳,而且想炫耀自己的力量,所以會繞到背後嚇人,還會使出看起來華麗的攻擊。怎樣才能更有趣、更快樂……只要以這樣的基準來思考,就能讀出她的攻擊模式。」

特蕾莎麗莎嘟囔着,然後回想起了普露奇涅拉的戰鬥風格。

「葛琳達!你是普露的天敵。好吧,既然這麼想玩的話——」普露奇涅拉剛露出傲視一切的笑容,「咦,欸?」

「阿芙羅……!」

作爲召喚魔法的使用者,傑克沒有特蕾莎麗莎小鏡子那樣的「附魔物」,自然不會生出精靈,但像變質型的涅兒那樣把魔力纏繞在身體上應該還是能做到的。

普露奇涅拉本想嚇人一跳,但兩人一貓的反應卻很平淡。

葛琳達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火花四濺,白煙升起,槍聲伴隨着火藥的氣味在大廳中轟鳴——砰,這是毫不留情的零距離射擊,然而從扣動扳機到子彈射出,過程還是太慢了。

「桃樂絲很異常,她的魔法無法歸入任何類型。」

硬要說的話,如果是被召喚的「非人之物」,那倒是有可能使用在空間中開洞這種超越常識的魔法,而實際上普露奇涅拉開洞時顯露的魔力,的確非同尋常地巨大。

跳上長桌的另一具阿芙羅迅速逼近普露奇涅拉。這邊的武器是尖銳的單手劍,刺擊、橫掃、斜砍,劍招接連不斷,但普露奇涅拉全部輕鬆躲開,同時向後退去。

有沒有什麼能給的東西呢,氣球兵摸索起掛在吊艙裏的麻袋,找到的是配給的餅乾,於是他把作爲應急食品用布包着的餅乾遞給傑克。

「嘿、哈、喲……你也是魔女嗎!? 難道說——」

話說到一半,葛琳達突然屏住了呼吸,她感知到特蕾莎麗莎背後、樓梯下方的窗戶處有魔力凝聚。與葛琳達轉動視線同時,特蕾莎麗莎和埃莉奧諾拉也一齊把目光投向了風雨吹打的窗戶。

「哦,有勝算嗎?」

耳邊傳來的只有戰場的喧囂和狂風的呼嘯,沒有回應傑克的聲音。

「呃……雖然不太明白,不過你是不是肚子餓了?」

明明剛剛纔和普露奇涅拉重逢,開始戰鬥也沒有多久,葛琳達就已經找到了擊倒普露奇涅拉的方法,特蕾莎麗莎不禁佩服起葛琳達的分析能力。

「確實。既然她是從異界來的,那就像召喚獸一樣呢。」

特蕾莎麗莎朝着前面的葛琳達背影問道,跑在更前面的是暹羅貓埃莉奧諾拉,兩人一貓沿着螺旋石階往上爬。

葛琳達踩着螺旋石階繼續說道:

昏暗的天空明滅不定,照亮黑暗的落雷擊中了空中漂浮的幾個氣球之一。噼裏啪啦的雷鳴撕裂天空,瞬間,遭受雷擊的氣球被劇烈的火焰包裹,在雨中下落。

普露奇涅拉大喊,追上了臺階。

氣球兵努力擠出一個溫柔的微笑,戰戰兢兢地向她搭話。這個戴尖頂帽的少女雖然屬於佔據氣球的賊人一夥,但和拿刀威脅的暗殺者和與貓說話的紅衣魔女相比,還算可愛些。氣球兵覺得或許有懷柔的餘地。

緊接着,窗戶上部開了個洞,露出一雙赤足。光着腳降落在窗框上的普露奇涅拉,以輕盈的步伐進入塔內,然後從樓梯下方仰望葛琳達。

面對喵喵叫的暹羅貓,特蕾莎麗莎眯起眼睛。

神獸薩爾米的雷電擊碎巨大魔像之後,雨仍在繼續。

當事人葛琳達抓住特蕾莎麗莎的手腕,一句「跟我來」,轉身就跑。恍如十年前在〈陶器鎮奧爾德拉〉莫奈拉着葛琳達的手逃跑那樣,兩人背對普露奇涅拉從〈鑽石大廳〉跑開,暹羅貓埃莉奧諾拉緊隨其後。

「……!? 」

提問的是走在前面的埃莉奧諾拉,葛琳達點頭。

這座塔具有監視周邊的作用,從設置在大鐘上方的瞭望臺可以將城堡周圍一覽無餘。那景色,正因爲城堡建在山腰上,可謂歎爲觀止。站在瞭望臺上,不管是綠意環繞的巨大堤壩〈國王大壩〉,還是從中放流的水變成瀑布注入的〈甜蜜川〉,亦或是流淌的河水從城堡附近蜿蜒過山脈一直延續到南部平原的景色,都能盡收眼底。當然現在是緊急狀況,葛琳達登塔的理由不是爲了欣賞美景。

「……?」

傑克深深嘆了口氣,環顧吊艙,尋找能代替點心的東西。

「啊——……」普露奇涅拉剛張開嘴的下一瞬間。

銀色液體從長袍中溢出,轉眼間在樓梯上聚成一團,形成巨大的球體。追至樓梯下方的普露奇涅拉,抬頭看到球體,「哇哦」一聲,瞪圓了眼睛,停下腳步。

銀色的球體反射着燈火,發出亮晶晶的光芒。特蕾莎麗莎用指尖觸碰其表面,輕輕一推,大球就緩緩開始移動,咚、咚地在石階上彈跳,向樓梯下方滾去。

特蕾莎麗莎將向前伸出的手翻轉握拳,然後啪地張開手指。

瞬間,響應手指的動作,大球上長出無數尖刺。

「呀!多麼惡毒的攻擊!」

樓梯下方的普露奇涅拉喊道,但那聲音聽起來卻莫名有些高興。

帶刺的大球削斷石階,彈開牆上的火把,逼近普露奇涅拉。其大小正好填滿螺旋樓梯,狹窄的石階上除了窗戶沒有躲避的地方。

儘管如此,普露奇涅拉並沒有動彈。面對敵人的出招慌張躲避,這有違普露奇涅拉的美學。她掛着一直以來的那副從容微笑,輕盈地橫揮手臂,在身前製造出一道縱長的洞,就像一面大盾牌一樣,。

貫通空間的虛空之洞,其出口生成在手臂橫揮的盡頭——窗外。

帶刺大球從正面逼近普露奇涅拉,隨後又被吸入洞中,排出到塔外在大雨中墜落,不久塔下傳來咚的一聲巨響。

普露奇涅拉關閉洞口,和樓梯上方俯視的特蕾莎麗莎對上視線。

「接下來是你來當我對手嗎?『鏡之魔女』。」

「……」

露出無畏笑容的普露奇涅拉伸出手臂,想在特蕾莎麗莎腳下開洞——但特蕾莎麗莎忽然轉過身,和葛琳達一起又開始跑上樓梯。

「欸?」普露奇涅發出怪叫,跺了跺腳。

「都說了捉迷藏已經夠了!這樣一點都不好玩!」

爲了追趕逃到樓上的特蕾莎麗莎和葛琳達,普露奇涅拉再次踏上臺階。

聽着啪嗒啪嗒赤足跑上石階的腳步聲,真正的葛琳達忍受着暴風雨貼在窗外,雙手抓緊窗沿,腳尖塞進外牆的縫隙,頭頂則被暹羅貓埃莉奧諾拉抓住。

普露奇涅拉的氣息遠去後,葛琳達爬上牆壁,然後把雙臂放在窗沿上,鬆了口氣。

「……啊,累死了,這副樣子絕對不能讓部下們看到。」

「不過好像成功了呢。」

「……確實,有人提出那種作戰,但請不要誤會,那是萬不得已時的最後手段,是堡壘落入翡翠之手時最壞選擇。爲了不讓那種情況發生,我們現在纔要全力守護堡壘,不是嗎?」

葛琳達爲了拭去室內瀰漫的悲愴,努力露出一個開朗的微笑。

而且非得在此時此地的最大理由,是如今統領《翡翠家族》的是被稱作愚王的稻草王。這場混亂愚王不可能平息,若能抓住這一良機,從北部、東部、西部三面起兵的話,〈花開島國奧茲〉將再次迴歸內戰的漩渦。

「……」

形似橫臥女性輪廓的「睡女山脈」——在其豐滿的胸部附近的人工湖正是〈國王大壩〉,而稍下方就是爲了保護大壩而建的這座堡壘。

也就是說,爲了喚醒至今仍在島上悶燒的火種,讓〈國王大壩〉崩潰是最佳選擇。以故鄉毀滅爲代價,〈南部戰線〉可以播下內戰的火種,向《翡翠家族》報一箭之仇。亨德森接着道:

「失去了這麼多,今後要怎麼才能幸福?」

葛琳達垂下眼睛。

軍隊的領頭者奪取政權,也許就能贏得財富和名聲。

明明是在敵軍進犯的當頭,女人的話中卻帶着幾分悠閒。或許是喝醉了,她臉頰通紅,言辭含糊。此時窗戶那邊又有一個年輕士兵探出臉,他看到葛琳達嚇了一大跳,立即摟住女人的肩膀,啪地關上了木門。

「你們還能戰鬥吧?不要依賴這種東西——」葛琳達話還沒說完,坐在牀上的年輕男人就以一句「可是很痛啊」打斷了她,接着大喊道:

炸燬〈國王大壩〉的話,溢出的水會把南部逼入毀滅的絕境,這點不僅葛琳達,而是出席會議的所有上層都理解,因此亨德森說要在破壞的大壩上高高豎起旗幟,不是紅色旗幟,而是鮮豔的綠色旗幟,把破壞大壩僞裝成〈綠錫兵團〉的所作所爲。

爲了儘快追上特蕾莎麗莎,葛琳達把腳踏上窗臺。

從大壩流出的河水經過堡壘附近,匯入〈甜蜜川〉向山腳擴散。沿着那條河分佈着許多村莊,其中包括涅兒、荷璐卡麗等海盜停留過的〈織村尤皮亞〉,分佈在南部的村莊大多都位於這條河沿岸。

爲了提升士氣,讓士兵們安心覺得有女神相助,亨德森把葛琳達捧上神壇,打造成徒有其名的隊長。

4

葛琳達剛剛纔和亨德森在〈鑽石大廳〉分開。她自己也清楚亨德森把自己當作戰爭工具利用,在亨德森的計劃中,葛琳達除了提供作爲魔女的力量外,還擔任着團結士兵的象徵。

特蕾莎麗莎認爲,不擅長探測魔力的普露奇涅拉應該很容易被騙,於是用大球遮擋普露奇涅拉的視線,然後趁機讓阿芙羅複製葛琳達的姿態。不出所料,普露奇涅拉甚至沒有注意到假葛琳達沒有纏繞魔法面紗,就追了上去。

蹲在門邊的暹羅貓埃莉奧諾拉對層層疊疊的抱怨皺起眉頭。

「我聽到了,亨德森大人說,城門被破壞就炸燬大壩。」

瀰漫的煙霧從他們口中吐出。

「他們的心已經死了……簡直就像一羣屍體。」

「她是個相當出色的魔法使用者呢。」

男人的聲音低沉地響起。

房間裏的年輕人面面相覷,先前質問葛琳達的男人向前邁出一步。

穿着侍女服飾的女人喊道:

葛琳達承認後,房間裏的年輕人們開始騷動。

「那纔是這場戰爭的意義。」

「不會讓大壩被破壞,我一個人也許很難……但還有其他願意協助的魔女,『海之魔女』和『雪之魔女』現在正守護着城門戰鬥,而且『鏡之魔女』也來幫助我們了。我接下來也會和她們合作,把翡翠兵趕出去,所以請再次相信我。」

「……是的,已經預料到了。」

葛琳達保持着腳踏窗臺的姿勢,和埃莉奧諾拉對視。

魔力本來只有能使用魔法的人才能看見,士兵們看不見,但葛琳達在轉移魔法面紗時,故意發光,讓他們也能在視覺上感受到面紗,以此讓他們更加安心,這是葛琳達的一番考量。她就這樣把自己纏繞的魔法面紗,通過握手的手臂轉移給男人。

跑到葛琳達身邊的埃莉奧諾拉,「嘶——!」向男人露出尖牙。

埃莉奧諾拉勸告葛琳達應該儘快追上特蕾莎麗莎,但葛琳達沒有接受,說只是前往值班室稍微露個臉。無論如何,關於那個從窗戶探出臉的男人,他驚慌的神情都十分讓人在意。

但實際在戰場上流血的這些士兵,他們今後能幸福嗎?不知道,葛琳達無法向作爲消耗品使用的他們承諾幸福。

這時從上方混雜的雨聲中傳來女人的聲音。

包括南部在內的島上各地存在着雖未加入〈南部戰線〉、但對自稱王家的《翡翠家族》的統治抱有反感的民衆,加之還有虎視眈眈覬覦王座的貴族和領主們,他們中的許多人在南部都有根基,大壩被破壞導致的南部毀滅會燃起他們對《翡翠家族》的敵意。

然而這是葛琳達不知道的情報。

埃莉奧諾拉跳上窗臺,抖動身體甩掉雨滴。

「就像你剛纔說的,這裏還有正在戰鬥的南部兵……我全都知道了!你們打算把那些一無所知的傢伙也捲進去,把我們拋棄得一乾二淨!」

「怎麼來這種地方了?在幹什麼呢?」

「知道啊,有人聽到亨德森大人這麼說了,你們上層打算破壞堤壩,把聚集到這裏的翡翠兵一口氣沖走。河流泛濫的話,這座堡壘也會被水吞沒……!」

「……」

葛琳達抬起臉。

以那句話爲開端,滿屋的男男女女紛紛開始訴苦。

「當然!」

於是,爲了不讓失敗變得毫無意義,炸燬大壩的方案被擺上了檯面。《翡翠家族》爲了打破南部的據守,應該會擺出以量取勝的陣勢,讓大批士兵聚集到城堡。把那些聚集的兵力一併沖走——這纔是這場攻城戰最有意義的結束方式,亨德森力勸道。

那個異界人把這種藥物用於醫療。它確實能讓患者麻醉減輕痛苦,忘記對死亡的恐懼,但同時卻具有很強的成癮性,濫用會讓人精神失常,是危險的東西。

「你們打算炸燬大壩吧?」

「……那麼葛琳達大人,能再一次給我們加護嗎?」

有的頭上纏着繃帶,有的露出了嚴重的燒傷疤痕。緊閉的房間裏瀰漫着藥品和血的氣味,還有令人陶醉的甜膩氣味。葛琳達皺起眉頭。

但那代價太過巨大。向葛琳達叫板的男人走到牆邊,扯下掛着的《紅花園家族》旗幟。

旗幟後顯露的地圖上描繪着周邊山脈。

如此一來,普露奇涅拉的注意力就會轉向假葛琳達和特蕾莎麗莎,而真葛琳達瞅準空隙,從背後射擊,爲此特蕾莎麗莎才當了誘餌。

聽到埃莉奧諾拉的話,葛琳達搖了搖頭。

「……」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葛琳達無法反駁,男人的話是事實,爲了結束長久的攻城戰,南部貴族亨德森提出了這條苦肉計。

昏暗的房間裏,葛琳達全身柔和地發着光。

「在這個堡壘流下的南部之血,終將成爲推倒翡翠的巨大浪潮——」

「吸食鴉片是禁止的,這會毀了你們……」

男人瞪着充血的眼睛,向葛琳達走來。

正因如此,葛琳達嚴格限制這種藥物的使用,只有在極端情況下才被允許,例如進行痛苦難以忍受的手術時,或者受了沒有治癒希望的重傷時。

〈鐘樓塔〉的值班室裏放着一張牀,牆邊有簡陋的桌椅,角落裏堆着木箱,其中隨意扔着陳舊的劍和盾。這是一間不太寬敞、頗爲樸素的房間。石牆上原本貼着周邊地圖,但現在被佔據城堡的〈南部戰線〉士兵們掛起的〈紅花園家族〉紅旗所覆蓋。

「真的,知曉城門陷落後,亨德森大人就準備離開堡壘。」

那是過去奧茲王連同各種發明品一起帶來的禍害。

亨德森慷慨陳詞,繼續說道,〈國王大壩〉不僅是南部,也是〈寶石之國翡翠〉的水源,所以大壩崩潰也能對翡翠的基建造成損害,此外他們引以爲傲的〈綠錫兵團〉也會因河水氾濫而大幅削減兵力。

「這不是結束,不要放棄!外面還有正在戰鬥的士兵們,還有追求自由、不停揮劍的同伴們。大家齊心協力沒有什麼做不到。」

然而如此背離人道的可怕作戰,反對的人也很多,站在最前面的就是葛琳達。不想要戰爭,不希望犧牲南部,她的心情和在這裏的年輕人們一樣。

埃莉奧諾拉從腳邊仰望葛琳達。對了,那正是剛纔在〈鑽石大廳〉桌上看到的終幕劇本,是〈南部戰線〉設想的、這場攻城戰的結局。

「……到底怎麼回事?」

光芒包裹男人全身,就在此時——

葛琳達踏入房間,從坐在地板上的男人手中奪過瓶子,被油燈加熱的那個瓶底殘留着乾燥的罌粟乳液——鴉片的遺存。

「那個我不知道……是真的嗎?」

〈鐘樓塔〉的頂部附近設有供望風士兵休息的值班室。值班室的窗戶上嵌着木門,一個女人隔着打開的窗戶俯看向這邊。

「……你知道了啊。」

在這座瑪娜穴的山上進行攻城戰的話,葛琳達能夠無限使用「觸碰幸福」魔法,這一點很有奇效,但僅憑這個專注防禦的魔法,他們最終仍會被擁有龐大兵力的〈綠錫兵團〉壓制,糧食和物資也撐不了多久。這場攻城戰從一開始就是沒有勝算的戰鬥。

「特蕾莎麗莎小姐的誘餌真是精彩。」

「什麼自由,什麼和平,這裏不就是地獄嗎?我看到有人被炮彈炸飛腿走不了路……看到丟下剛出生的孩子來戰場的老好人,被子彈打穿腦袋死了……看到同鄉的摯友發了狂,筆直地跑向敵人被砍成碎肉!一羣又一羣人被打了好多槍,像傻瓜一樣死了一批又一批。喂,說實話,贏了這場戰鬥我們就能幸福嗎?」

普露奇涅拉追趕的是精靈阿芙羅模仿的葛琳達贗品。

又有別的男人附和:

「南部是田地之國。河流泛濫田地就會毀掉,收成量銳減饑荒就會降臨。滅亡的不只是河邊的村子,整個南部都會滅亡,不是被翡翠,而是被你們毀滅,這個你當然也明白吧!」

「饒了我們吧,葛琳達大人,我們已經無法戰鬥了。」

「你是想騙我們吧!」

「撒謊!」

「你們拋棄的不只是我們。你們背叛了全體南部民衆,沒錯吧?南部出身的你,不可能不知道河水氾濫會怎樣。」

然而葛琳達咬着嘴脣,什麼也沒回答。無法回答,正如他說的那樣,戰爭無法一個人進行,所以纔要用好聽的話語美化戰爭來召集士兵。「給南部自由!給南部權利!」那個口號並非謊言,戰勝《翡翠家族》的話,南部也許就能獲得自由和權利吧。

「……那就阻止他,我會阻止的,請大家冷靜。」

昏暗的房間裏到處點有油燈,朦朧地照亮着他們疲憊的臉龐。

儘管葛琳達清楚這點,但既然對南部有益,她也就盡力協助。不過,萬一亨德森真的只把葛琳達當作象徵看待,那他也就沒必要聽從葛琳達的意見,擅自做出炸燬堤壩的判斷也是完全可能的。

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是剛纔彷彿要逃避葛琳達視線一樣關上窗戶木門的男人。他臉頰消瘦,眼角發紅,雖然面容稚嫩,但眉間刻着深深的皺紋,看不出確切年齡。

「對,聽說炸藥已經設置好了,只要點火就行。」

葛琳達左臂抱着從門口男人那裏奪來的鴉片瓶,右手伸向男人。男人雙手握住那隻手,動作緩慢,可是舉止中卻隱約能感覺到緊張,葛琳達腳邊的埃莉奧諾拉抽了抽鼻子。

打開值班室門的葛琳達吸引了屋內所有人的視線。坐在牀和椅子上、亦或是躺在地板上相互依偎的,是十幾名年輕男女。

士兵慌張的表情讓葛琳達有種不祥的預感。

「是啊,她說她叫『鏡之魔女』,看來島外有各種各樣的魔女呢。」

面對男人的質問,葛琳達痛苦地點了點頭。

下一代的孩子們,也許就能在沒有戰爭的和平島嶼上生活。

「你不是什麼勝利女神,是招來戰爭的魔女!」

「已經結束了。」 「不可能贏的。」 「看兵力就知道。」 「想回家,放我們回去。」

「欸?該不會是葛琳達大人!? 」

一個年輕女人,咚地撞在了葛琳達背上。

「啊……」

「……本以爲已經完了。」

男人握着手,正對着葛琳達的面龐,喃喃道。

「大壩遭受破壞的話,堡壘會被浪潮吞沒。即使想逃跑,周圍也全是翡翠兵,被抓住的話我們這些反抗國王的人不可能有好下場。所以,我們能做的只有爬到這附近最高的地方,把命運交給上天……因此我們纔在這個房間裏顫抖。」

葛琳達懷中的瓶子掉落,在腳邊摔碎。她右手被握緊,雙膝跪地。

埃莉奧諾拉喫了一驚,立刻向後跳開。

「葛琳達……?」

「……然後幸運降臨了,葛琳達大人,您來了。我們要向翡翠投降,把『南魔女』帶過去的話,一定會被優待保護吧?」

男人鬆開手,葛琳達倒在石地板上。

把魔法面紗轉移給男人而失去防護的背上,插着匕首。

「葛琳達!」

叫喊的埃莉奧諾拉慌忙湊近葛琳達的臉旁。

房間裏的男男女女一個又一個站起起,聚集到葛琳達周圍。

「別怪我們,葛琳達大人,先背叛的是你。」

這羣年輕人圍住倒下的葛琳達,伸手想直起她的身子。

埃莉奧諾拉立刻在他們腳尖「嘶——!」地炸起毛髮。

「別用骯髒的手碰她!我不會讓你們得逞!」

「哇,什麼……這隻貓……?在說話!」

豎起尾巴的埃莉奧諾拉把葛琳達護在背後,露出獠牙,左右四顧。

「我明白了,這就是你們的選擇對吧?葛琳達可是真心爲你們着想,打算戰鬥!別恬不知恥,蠢貨們!不可饒恕,絕對不可饒恕!」

哼哼,傑克用鼻子發出了得意的聲音。

以墜落的餅乾爲中心,召喚邪神的魔法陣顯現出來。

「欸!? 不會吧,滅亡了?」

普露奇涅拉的身影也出現在假葛琳達的正前方。假葛琳達反射性地架起手槍,但普露奇涅拉主動把額頭抵向槍口,「啊哈」地笑出了聲。

她一邊嘎吱嘎吱地咬碎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餅乾,一邊興奮地指着下方。

「壞人……是嗎。」

「哎呀,真是一無所知的士兵呢?傑克來告訴你吧。」

「小葛琳達……這可是下雨天哦?火藥淋溼了槍打不出來吧?」

「……哪裏有趣了。」

但普露奇涅拉又在自己腳下開洞,落下後消失了身影。

「你太善良了,葛琳達。」

普露奇涅拉在不穩定的立足點上,像跳舞一樣不停躲避大鐮刀的追擊。「喲、嘿、嘿呀,」正上方吊鐘的內部迴盪着每次躲避時普露奇涅拉發出的聲音。

「嗯,如果是指〈騎士之國羅威〉的話。」

「……沒關係,埃莉奧諾拉,原諒他們吧。」

作爲翡翠一方,氣球兵心情複雜。

5

氣球兵慌忙抓住傑克的手臂,想要阻止她跳下去,但傑克甩開了那隻手。

「喂,你在幹什麼!? 危險!」

「嗚啊啊……!」

此時假葛琳達也趁着普露奇涅拉讓開,在空出的長板上奔跑,直到對岸。她緊隨特蕾莎麗莎,爬上了露天樓梯。

「欸?」

要繼續前進,就必須走過這座簡易的橋。特蕾莎麗莎儘管極其不願意,但作爲誘餌不能回頭,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在長板上前進。

「喂,差不多得了!」

「等着!別逃,一羣卑鄙小人!」

「啊哈哈哈哈!真有趣!」

有人好像說過要把特蕾莎麗莎和黑犬活着帶到廷可祿大教堂,但回過神來,視線前方,特蕾莎麗莎的下半身已經滾在那裏,爲時過晚。

「……可是,她看起來好像有危險。」

「你知道羅威這個國家嗎?」

嚴格來說,羅威只是成了艾美利亞王國的附屬國,並未滅亡,但傑克把道聽途說的消息誤認爲真,還信心滿滿地告訴氣球兵。

普露奇涅拉皺起眉頭。

傑克挺起胸膛,接着問道:

埃莉奧諾拉嚴厲地說道,葛琳達微笑地回了句「也許吧」,然後忍着扭曲表情的痛苦,設法撐起身體。

那股極其災厄的魔力,連不擅長探測的普露奇涅拉都能瞬間感知。源頭很近,不是城門,也不在城堡內,接近的魔力出處是——

特蕾莎麗莎把鐮刀換成銀劍,逼近普露奇涅拉的背後。

大鐘懸掛的地方四面通風,強風吹起特蕾莎麗莎的長袍。

下雨的塔頂上,普露奇涅拉的笑聲迴響。

「葛琳達!」

那是大陸上臨海大國。氣球兵沒去過,但名字倒是聽說過。

接着從特蕾莎麗莎頭頂產生的洞穴下降,吞沒了她的上半身。洞口不知通往哪裏——從傑克這裏只能看到下半身的狀態。

衆人被那氣勢壓倒,紛紛後退。

「看!特蕾莎麗莎在戰鬥!」

「……我理解他們的心情,一定是不安到受不了了,爲了活下去,這是最好的方法……」

〈鐘樓塔〉上空,一艘氣球飛過。從風中搖搖晃晃的吊艙邊緣,傑克探出臉,手裏握着氣球兵給的餅乾。

目睹這幅景象的傑克倒吸一口氣。不會吧,那個特蕾莎麗莎居然會輸,這是夢嗎,是噩夢嗎,難以置信——傑克把腳踩在吊艙邊緣。

如果是滅了一國的魔女,那壞人不就是那個特蕾莎麗莎嗎……?氣球兵這麼想,但沒有勇氣向傑克指出來。

「哎,等等!」

輕易就放棄的普露奇涅拉轉向葛琳達,對着用鏡子魔法複製出來的假葛琳達微笑道:

「到底在和誰戰鬥……?」

「哇,很危險啊!」

葛琳達說的沒錯,普露奇涅拉嘲笑戲弄對手的戰鬥方式,真的只像是在玩耍一樣。

「嗚哇……太有趣了,一不小心,算了。」

從腳下能俯瞰塔的內部,螺旋階梯的中心部分似乎是個空洞。腳尖踢出的小石子向深不見底的底部落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咔嗒一聲,響起小石子滾動的聲音。

「誰知道呢。」

「但肯定是壞人,畢竟特蕾莎麗莎在戰鬥。」

一個人從打開的門逃出去,隨後男女們接連逃離房間。

四面被石牆圍住的瞭望臺沒有屋頂,瓢潑大雨直接打在石板路上。這裏雖然是位於大鐘正上方的寬敞空間,但因爲是最頂層所以再也沒有前路,更沒有藏身之處。

「咦……『鏡之魔女』是不是不能殺來着?」

在那巨大空洞的兩側各自架着兩塊長板,作爲暴露在風雨中的簡易橋樑。渡過橋抵達對岸,就能看到溼漉漉的露天樓梯,它們連接着吊鐘上方——瞭望臺。

〈鐘樓塔〉的頂部能看到揮劍的特蕾莎麗莎和葛琳達,以及開洞瞬移的普露奇涅拉。

——話音剛落,察覺到突然爆發的巨大魔力,普露奇涅拉收起笑容。

「滅了那個國家的,沒錯,正是『鏡之魔女』特蕾莎麗莎。」

走到長板正中央時,眼前的空間忽然產生了朝下開口的洞。像擋路一樣從洞中出現的,果然是笑容滿面的普露奇涅拉。

「……」

特蕾莎麗莎在長板上踏步向前,連續揮動鐮刀。

頭頂的鐘巨大得讓人震撼。特蕾莎麗莎一邊用手按住在風中亂舞的髮梢,一邊環顧四周。這裏不愧是用於瞭望的建築,視野極佳,附近能觀察到雨中漂浮的數個彩色氣球,遠處則能眺望到霧氣繚繞的羣山。

「特蕾……!? 」

「要去哪裏呀?『鏡之魔女』小姐——」不打算對話的特蕾莎麗莎沒等她話說完,就揮動生成的大鐮刀橫掃過去。面對彎曲的銀色刀刃,普露奇涅拉蹲下躲開。

「那麼,知道最近滅亡了嗎?」

特蕾莎麗莎停下腳步環顧。該往哪裏走,不過是稍微猶豫——瞬間,腳下的石板路就開了洞。特蕾莎麗莎抬起腳跟離開那個位置,回頭一看,爬上樓梯的普露奇涅拉就站在那裏。

「是嗎,這麼可怕!」

相比之下,特蕾莎麗莎大口喘氣,她瞪着普露奇涅拉在雨中起舞的身影,心生焦躁。

「比起那個,我搞砸了……必須趕快和鏡之魔女會合……」

「上方!? 」

假葛琳達跟在後面。到底要當多久誘餌呢——真正的葛琳達遲遲沒有出現。

隨着普露奇涅拉抽回手臂,吞沒特蕾莎麗莎的洞急劇收縮,然後——啪嗒一聲,切斷了她的下半身。慘不忍睹被切離的特蕾莎麗莎的下半身滾落在石板路上。

埃莉奧諾拉立刻跑了過去,葛琳達背上滲着紅色的血。

真正的葛琳達還沒出現。

被傑克催促的氣球兵也湊了過來,並排從吊艙確認下方。

「是魔女……」目睹會說話的貓這一異狀,不知是誰低聲喃喃,顫抖地說道。沒錯,葛琳達是魔女,這對他們來說本該是周知的事實,可彷彿是現在纔像想起這位女神是超越人類認知的存在一般,年輕人們開始恐懼,是說話的貓讓他們意識到了這點。

不能大意,不能喘息,面對能跨越距離的普露奇涅拉,特蕾莎麗莎很難牽制。對方很自由,上一秒還站在遠方盡頭,下一秒就出現在鼻尖,戒備她的動作時,腳下又開了洞,因此必須時刻保持警覺,不然眨眼間就會被她鑽到背後。

「不可饒恕!一個不留,我要咒殺你們!」

聽到這番話,傑克重新抓住吊艙邊緣,俯瞰〈鐘樓塔〉的戰況。

「那麼……你支持的魔女,能贏嗎?」

但特蕾莎麗莎的目的不是擊敗敵人。大幅橫掃鐮刀之後,她跳到平行架設的另一塊長板上,越過普露奇涅拉飛奔而去。

剛認出那身影沒過一秒,普露奇涅拉就突然消失在她腳下打開的洞中——等特蕾莎麗莎回過神,普露奇涅拉已經出現在眼前,二者的距離被瞬間拉近。

「對,特蕾莎麗莎很可怕,所以絕對不會輸。」

傑克聳了聳肩,她只認識特蕾莎麗莎,葛琳達和普露奇涅拉都是沒見過的人。

「你的對手是我……!」

什麼不能下去,現在可不是說這種冷靜話的時候。傑克把咬了一半的餅乾扔到吊艙外——同時毫不猶豫地從吊艙躍下。

「怎麼辦,竟然跑到外面來了!? 」

「放開我,傑克現在要化身『復仇魔女』了!」

特蕾莎麗莎一邊向後跳躍,一邊揮動大鐮刀。

面對反覆變換位置的特蕾莎麗莎,普露奇涅拉不停在她腳下開洞,直至逼到角落。失去退路的特蕾莎麗莎駐足的下一瞬間——普露奇涅拉用力揮下手臂。

「那麼,接下來就輪到小葛琳達了哦。」

但同時這裏也是風暴的正中,站在高處讓人心神不寧。

斜吹的雨打溼了吊在鐘樓上的大鐘。一邊吸引普露奇涅拉一邊跑上〈鐘樓塔〉的特蕾莎麗莎帶着假葛琳達,終於到達了螺旋階梯的盡頭。

埃莉奧諾拉追着他們的背影,跑向走廊,她綠色的瞳孔中因懊悔而淚水滿盈。聽到埃莉奧諾拉呼呼喘氣,房間裏傳來聲音。

「當然。特蕾莎麗莎是非常強的魔女,從未輸過。」

特蕾莎麗莎頭也不回,直接揮下劍斬向虛空。

假葛琳達露出畏縮的神情,睜大的瞳孔越過普露奇涅拉的肩膀,倒映出特蕾莎麗莎的身姿。

慌張的普露奇涅拉也跳到另一塊長板上,瞪着特蕾莎麗莎的背影。

葛琳達橫躺在石地板上,微微睜眼凝視着埃莉奧諾拉。

普露奇涅拉驚訝地看向頭頂,瞪大了眼睛。

空中,在幾何圖案的魔法陣之下,一名尖頂帽女孩一邊尖叫一邊下落。她的背上漂浮有兩條巨大的粗壯手臂,像是翅膀一樣追隨着她的後背。隨着女孩在空中扭轉身體揮起右拳,巨大的手臂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緊握的拳頭中怒氣瀰漫。

像岩石一樣巨大的拳頭向普露奇涅拉的臉砸去——

「呀!? 」

一道豪快的破碎聲在雨天響起,瞭望臺的石板路龜裂炸開。

〈鐘樓塔〉無法承受拳頭的衝擊,在漫天的粉塵中倒塌。石階崩裂,石牆剝落,無數瓦礫飛散至天空。被彈飛的大鐘,咚,咚,咚,發着沉悶的聲音,從瓦礫山上滾落下去。

塔的形狀崩塌得蕩然無存。

傑克從空中俯瞰濃濃的粉塵。

「……?」

爲什麼自己能飛在空中……?傑克立刻警覺自己被什麼人從後面抱着,抬頭一看,是葛琳達的臉。

「誰……!? 」

驚訝的傑克下意識喊了出來,但隨即發現那個葛琳達背上長着銀色翅膀。

「……欸,特蕾莎麗莎?」

「真是的!你太亂來了。」

葛琳達的臉扭曲變形,變成了特蕾莎麗莎的臉。

這個假葛琳達不是精靈阿芙羅變的,而是特蕾莎麗莎自己變的。她本人如果站在前方揮動大鐮刀,就會被戰鬥牽扯精力,無法操控假葛琳達,所以特蕾莎麗莎讓精靈阿芙羅複製自己的姿態,而自己則變成葛琳達從後方操控阿芙羅。

所以在前方逼近普露奇涅拉、並且身體被斬成兩半的其實是阿芙羅。

「你還活着!傑克還以爲……已經永別了,嗚嗚。」

「等等,要掉下去了。」

傑克翻了個身,把手臂繞到特蕾莎麗莎腰上,緊緊抱住了後者的身體。

「那隻狗被我凍住了。」

話音剛落,阿拉丁把涅兒拋向頭頂。「哇!」在空中大喊大叫的涅兒沒有可以憑依的地方,只是在自由落體。巨猿大幅度拉動手臂,然後瞄準下落至眼前的涅兒,用勁渾身力氣,揮出一記右直拳。

「是啊,死了,我和黑犬、『鏡之魔女』聯手打倒的。」

「裹上寒氣,涅兒。這裏是魔力匯聚的瑪娜穴,你不必擔心魔力枯竭而自燃。現在是絕佳的好機會,看看那些猿猴的眼睛。」

「那你叫它再劈一道雷下來,大點,劈那藍猿。」

荷璐卡麗聳肩的下一瞬間,龐大魔力在涅兒腳下凝聚,帶動她一飛沖天。可是緊接着,大量藍煙翻湧而起,化作巨大的五指,將她的身體牢牢握住。

「三打一?一羣卑鄙的魔女。」

「……」

「我向薩爾米大人發誓要禁慾……接下來六天,不能動武。」

「你怎麼變成我的場邊教練了!」

就在此時,忽然感知到的新魔力讓特蕾莎麗莎抬起臉。

涅兒俯身躲過藍猿的抓擊,趁勢將魔力灌入雙腿,垂直躍入天空。總算是暫時擺脫了那令人窒息的連擊,涅兒在滯空的一瞬稍作喘息,同時確認起下方阿拉丁與藍猿的身影。藍猿和阿拉丁的連擊太棘手了,該如何把他們分開?正當她凝望地面思索下一步時——

從巨猿口中發出的聲音仍是阿拉丁的。

咚,咚,咚,沉悶的鐘聲一直沒有停歇。肉眼看不見,但它似乎還在粉塵中滾落。咚,咚,咚——低沉的聲音彷彿在哭泣,悲傷地在戰場上回蕩。

「……!? 」

6

「哈哈,這樣嗎。那乾脆死了算了,爲何執着於生,寧願凍結身體也要活下去?要不我幫你解脫?」

「……不知道,我只是因爲能活着,所以活着……從沒想過那些事。」

「……」

涅兒猛然回頭,只見空中又出現了一隻藍猿。第二隻藍猿剛剛與她同時躍起,從她側腹拔出短劍後在空中翻身,一記下劈踢狠狠砸在她背上。

「……她每次復活,都在尋找意義。只要有活着的念頭,就能一直活下去,那自己活着一定有理由……於是她爲了找尋死不了的理由而在世界各地流浪,拖着棺材,隨時準備迎接死亡。」

「哈哈,有意思,你不痛嗎?」

「唔……!」

扇動幾次翅膀,特蕾莎麗莎帶着傑克緩緩降落。

涅兒大喊,荷璐卡麗卻懊惱地搖頭。

洛洛對自己的氣息隱匿相當自信,速度方面也是一樣,更何況對方還戴着面具,抓住破綻應該不是難事——然而這一想法卻很快改變。

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女凍住了那頭恐怖的召喚獸嗎——阿拉丁想象着那副景象,不禁苦笑。

「再問一次,『雪之魔女』。」

「你不也帶着一隻猴子,好意思這麼說?而且她還召喚了雙頭犬、貓和驢。四對三,不如說是她仗勢欺人!」

涅兒慌忙舉劍防禦——然而驚人的衝擊力將她震飛過城門,直衝城堡屋頂。

巨猿左眼閃着藍光,把手中握緊的涅兒舉到鼻尖問道:

她把疑惑的目光移向崩塌的城門那邊。

不明所以,但是洛洛從對方緊握的左手上能感受到某種類似殺意的攻擊意圖,於是他立刻伸出另一隻手,拔出二號短刀,朝帕爾瑪吉諾的左手揮刃斬去。

荷璐卡麗曾在〈港口城市薩烏羅〉親眼見到纏繞寒氣的劍刃將藍猿消滅。

阿拉丁馭使着一隻藍色猿猴作爲精靈,他的「附魔物」是水壺形的油燈。只要摩擦油燈的啞光表面,燈嘴裏就會噴出藍色的煙霧,凝聚成小猿的模樣。

「你也給我上啊!」

鍾滾落的方向是城堡屋頂,那裏能看到士兵們在慌張逃竄,躲避穿過粉塵滾出來的大鐘。特蕾莎麗莎在城堡屋頂上發現了戴着鳥嘴面具的人物。

「召喚師可可魯克·盧卡死了嗎?」

巨猿抬眼看向涅兒。

「傑克差點就要被憤怒衝昏頭腦,化身『復仇魔女』了!」

「還要我再祈禱一次?別鬧了,再加六天禁慾我會死的。」

兩人似乎還在戰鬥中。特蕾莎麗莎抱着傑克,順着風向張開翅膀,向屋頂滑翔。

「喂,對薩爾米大人說話客氣點。」

「是啊,你也死不了吧?和可可魯克一樣,那你的「生」也一定有意義吧?活着的意義是什麼,死不了的理由又是什麼。」

「那傢伙不是死不了嗎?死了靈魂也會被地獄犬喊回來。」

阿拉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短刀數次刺出,每次刀鋒都被帕爾瑪吉諾用手撥開,無法觸及他身上的「迪莉莉烏姆手掌」,到最後自己甚至被他反過來抓住了手腕。望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洛洛感覺到了一絲不妙,帕爾瑪吉諾的左手竟然是裸露的狀態。

「涅兒,那傢伙是追我們來的,又不是南部的敵人,其實沒必要現在打。雖說是好機會,但逃也行,和九使徒交手沒好處。」

「不過,不會死倒讓我想起可可魯克……真沒意思。」

「我已經戰鬥不了了,瞧,薩爾米大人正看着呢。」

——……不愧是九使徒。

若是被煙霧形成的猿猴吸引,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它身上,阿拉丁便會從反方向逼近。與其他精靈魔法師不同,阿拉丁幾乎沒有操縱精靈的動作。像特蕾莎麗莎或奇奇那樣的傳統精靈使,多半站在後方專心操控;而阿拉丁卻與精靈並肩發起攻擊,雖說依然在操縱藍猿,但那份爐火純青的操控能力使他得以同時進行攻擊。

然而涅兒卻未回頭,反倒舉起劍來。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大概是很害怕吧,抱緊的傑克身體在顫抖,特蕾莎麗莎溫柔地撫摸起她的後背。

背脊彎折的涅兒,被重重摔向被雨水浸溼的泥地。

屋頂上,洛洛與帕爾瑪吉諾正交戰。洛洛潛身於來來往往的士兵中,從帕爾瑪吉諾的面具死角逼近,他的目標是帕爾瑪吉諾身上的「迪莉莉烏姆手掌」——儘管他知道這是陷阱。

藍色小猿沿着阿拉丁伸出的手臂飛撲而來。涅兒險險躲過它的撕咬,緊接着阿拉丁的高踢就劈面而至。這幾乎是二對一的局面,涅兒的側腹不知不覺中已被阿拉丁的短劍刺入。

「切……!」

更重要的是爲何。從頭到腳都被面具和長袍覆蓋的魔法師,如今突然暴露左手的理由是什麼?

「……召喚了地獄看門犬啊。」

涅兒凍結了自身流動的時間,因此所受攻擊只會累積,卻不會化爲傷害。由於她高舉的劍也纏繞着寒氣,連綿的雨水尚未觸及她的身體,就紛紛化作雪晶。

涅兒順着她的話望去,只見二猿在阿拉丁腳邊奔跑,輪廓晃動,最終合爲一體。新生成的猿猴通體湛藍,唯獨左眼放出鮮明的藍光。再看阿拉丁的左眼,也閃着同樣的光芒。

「到底是有意思還是沒意思?」

小猿的身體由煙霧構成,因此大小變化和空間移動都能隨心所欲。只見它的輪廓在空氣中輕輕暈開,下一瞬便化作煙霧消散,出現在涅兒身後。涅兒感知到空中漂浮的魔力,猛然揮劍。

「意義?」

阿拉丁冷得打了個寒顫,把脖子埋進圍巾裏。

被握住的涅兒露出無畏的笑。

那裏是被破壞的城門前,四周倒着許多被神獸薩爾米的天雷擊中的士兵。逃過雷擊的北部兵與剛抵達的〈綠錫兵團〉正聚集在被奇奇破壞的城門口,準備侵入城堡,然而城門附近魔女與那神祕藍猿的交戰至今仍在持續,士兵們畏懼受到魔法戰的牽連,只能停下腳步,遠遠望着雪與藍煙的對峙。

藍色的巨猿懷舊似地說。

她指向崩毀的城門旁——一頭長着女人臉的山羊站在那裏,帶着難以解讀的古風式微笑盯着她。

「總覺得……這裏,會魔法的是不是太多了?」

爲了躲避刀鋒,帕爾瑪吉諾鬆手,後跳退開。

「我把自己凍住了!不痛,但是很不爽!」

「你呢?有活着的意義嗎?」

紅色鎧甲的士兵混雜着綠色鎧甲的士兵,在紅綠交織的戰場上,黑色外套的帕爾瑪吉諾不融入任何一方,看起來只是呆然佇立——這時有一個黑影接近,雙方交手幾招又分開,是洛洛。

「……它還在啊?」

涅兒重重咂舌。看來荷璐卡麗要脫離戰場,她的援護是指望不上了,於是涅兒轉身面對阿拉丁。

「現在也沒什麼區別……」

令人費解的是,荷璐卡麗竟混在士兵中高聲喊道:

「你還活着真好,能再見到你真好!嗚哇……!」

「……」

被困在藍色巨拳中的涅兒只露出個腦袋。

「……那把短劍寶貴得很,你既然死不了,就還給我吧。」

在衆多士兵的注視下,涅兒踉蹌站起。

「原來如此。」

「九使徒又怎樣?我可是『涅兒大人』,豈能一逃再逃?」

「你的魔法能打倒他,有勝算。」

「要試試嗎?如果在這裏簡簡單單就死去的話,那就證明你的『生』果然沒有意義吧。」

然而涅兒必須提防的並不只有這隻小猿。

「……」

「振作點,涅兒!」

「這樣啊……死了嗎,那傢伙的旅程結束了啊。」

——他是何時脫下的手套……?

「嘖,真煩人……!」

──芝麻開門。

普露奇涅拉應該倒下了,到最後也沒能和葛琳達、埃莉奧諾拉會合,她們恐怕還留在〈鐘樓塔〉裏。特蕾莎麗莎凝視着雨中揚起的粉塵,但找不到一人一貓的身影。

然後那隻巨大的手臂——長着那隻手臂的巨型藍猿抓着涅兒,緩緩從地面直起身體。面對這一遮天蔽日的巨猿,觀戰士兵們紛紛發出夾雜着驚歎與恐懼的尖叫。

荷璐卡麗不知何時已經散去身爲自己精靈的章魚足,連開山刀也收回鞘中,徹底解除了戰鬥姿態。

「連眼睛都同步,他和精靈的『鏈接』恐怕強得離譜,所以操控纔會毫無遲滯。不過鏈接太強也有弊端,聽說太強的話,精靈受的傷施術者也會感受到。也就是說,連疼痛都會共享,而你的寒氣,對煙霧也有效。」

「……!? 」

「……是帕爾瑪吉諾,黑犬呢?」

隨着距離拉開,洛洛終於發現帕爾瑪吉諾的周圍張着一層薄膜。這個囊括他全身的立方體薄膜——構成了一個盒子,而帕爾瑪吉諾就站在盒子的中心。隨着他收回裸露的左手,立方體也收縮成黑盒,浮於他的掌上。

「……哼,直覺不錯。」

那個詭異的黑盒,難道就是帕爾瑪吉諾的武器嗎……?雖然看不出其中的機關,但洛洛的本能已經發出警告——絕不能觸碰那個盒子。

洛洛舉着兩把短刀,就在此時,他忽然察覺到一股氣息逼近,抬頭望去。

有什麼東西正如流星般掠過天空,直墜而下。洛洛的視線纔剛追上它,那東西便在他身旁猛然墜落。伴隨着破碎聲,石板崩裂,塵土翻騰,墜於其中之物——竟是一名魔女。

「涅兒大人……!? 」

洛洛一邊警惕着帕爾瑪吉諾,一邊忍不住驚呼。

涅兒立刻站起身來。她皺着臉甩了甩頭,抖落身上的塵土。金色長髮凌亂不堪,衣服也多處磨破,但彷彿連墜落造成的衝擊都被積存在停止的時間裏——涅兒本人毫髮無傷,她注意到正對帕爾瑪吉諾擺出戰鬥姿態的洛洛。

「哦……?是黑犬啊,忙着呢?」

「算是……緊要關頭吧,涅兒大人呢?」

「我也差不多。」

說着,她舉起可可魯克的裝飾劍。劍鋒所指,正是帕爾瑪吉諾的方向。

與此同時——帕爾瑪吉諾身後的高聳城牆外,一隻胡兀鷲抓着一個人影振翼而來。那人影正是阿拉丁,他在帕爾瑪吉諾身旁落地,隨手讓作爲精靈的胡兀鷲消散。緊接着,他那原本閃着翡翠綠光的左眼也重新恢復成了黑色。

「咦……帕爾瑪吉諾?你怎麼在這兒?」

「我在哪裏做什麼,與你何干?」

「哈哈,怎麼,心情不好。是在戰鬥嗎?要是忙不過來,我可以幫忙哦。」

「不必,你只會礙事。」

帕爾瑪吉諾說着,將「迪莉莉烏姆手掌」收進懷裏。

這時,一道翼影掠過洛洛與涅兒的頭頂。兩人抬頭望去,只見展開銀色雙翼的特蕾莎麗莎從天而降,尖帽子的傑克跟在她身旁。

落地的傑克看見站在洛洛身邊的涅兒,眼睛頓時亮得像星星一樣。

「哇啊,是涅兒大人!」

牆垛沒有崩塌的那側仍然可以通行,葛琳達稍微停了一下,沒有被眼前的慘狀嚇退,又繼續向前走去。

葛琳達伸出手,埃莉奧諾拉把額頭輕輕蹭在那隻手上。

近十年來,島嶼一直被《翡翠家族》統治,但同時也正是憑藉它強大的軍力,內戰才得以被壓制。如果這份威懾力消失,〈花開島國奧茲〉恐怕會再次成爲永無止境的戰爭之國,這並不是葛琳達想看到的未來。

「呀!事情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我可是貓,就算沒有面紗也無敵,那種程度還殺不死我。」

即便如此,葛琳達還是一邊邁步一邊低聲說道:

她想要的,是一個所有人都能幸福的國家。正因如此,她才把魔法的力量借給那些受壓迫的人們,可事態卻再一次滑向戰爭。

歡呼的普露奇涅拉衝了出去。

然而她的背上卻還插着一把在面紗展開前刺入的匕首,若貿然拔出必然會大量出血,於是她將魔法面紗像緞帶般延伸出來,把匕首連同傷口一起牢牢固定住。

「葛琳達,你這樣跑真的沒問題嗎?」

「終於願意承認我是『黑犬』了嗎?」

「好,」傑克向前邁出一步,咬了一口從氣球兵那裏拿到的硬餅乾,這是最後一塊,她把只剩一半的餅乾向前拋了出去,「過來吧——」

不過關於特蕾莎麗莎,葛琳達曾在塔倒塌之後看見對方展開銀色羽翼飛入天空。既然是魔女,她應該安然無恙。本來是打算一起對付普露奇涅拉的,但現在還有更優先的事情要做——阻止堤壩被爆破。

「唉……有戰鬥狂在,疲勞值要翻倍了,我可一點都不想胡鬧……」

「……那些孩子離開塔了嗎?」

「對不起……把你也捲進我的戰鬥裏。」

葛琳達忍不住笑了,然後在她面前彎下膝蓋。

涅兒顯然對這個說法很不滿。

傑克將雙拳在胸前重重相擊,邪神的雙臂也隨之響應,巨大的拳頭轟然碰撞。

葛琳達的臉色蒼白,呼吸紊亂。除了重傷,持續的雨水也在不斷帶走她的體溫。受了如此重的刺傷還繼續奔跑,實在太亂來了。

「礙事的人真是越來越多了……」

「……這傢伙是誰?很強嗎?」

特蕾莎麗莎將銀色羽翼重新化作液體。

葛琳達頭也不回地答道。

目送那小小的背影遠去後,葛琳達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她沿着牆慢慢走着,即使被叫去休息,她也無法在這種局面下坐視不管,她還是打算繼續趕往亨德森那裏。

「真的沒事嗎?」

「當然擔心,而且……我也對不起特蕾莎麗莎小姐。」

「你能阻止嗎?」

「如果堤壩被炸,這座堡壘也會被洪水吞沒。就算我讓你逃,你也不會逃的吧,所以我一定會拼盡全力。」

埃莉奧諾拉無奈地搖頭。

「說過吧?等你打倒九使徒,我纔會承認。現在不過是勉強活着,還差得遠呢。」

「啊啊……好痛啊。」

就在不久前,從堡壘的任何位置都還能看到的〈鐘樓塔〉,如今已經化作一堆瓦礫。景象雖已徹底改變,但士兵們的吶喊聲仍在四處迴盪。

出現在帕爾瑪吉諾與阿拉丁前方的,果然是一個洞穴。

「完全沒事。」

嘆了口氣後,特蕾莎麗莎轉頭看向洛洛。

葛琳達正趕往亨德森很可能埋設炸藥的那座堤壩。

「爆破我去阻止,你找個地方休息。找到那個叫亨德森的男人就行了吧?」

「你認識涅兒大人嗎?」

「貓真厲害。」

洛洛瞥了特蕾莎麗莎一眼。

「倒是你,能活下來真厲害。」

7

埃莉奧諾拉故意擺出優雅的姿態,在原地轉了一圈。

「哈……哈……」

隨着傑克的詠唱,以那塊餅乾碎爲中心,石地板上浮現出巨大的魔法陣。那股魔力之強,幾乎不遜於普露奇涅拉,甚至更加邪異。顯現出來的是兩條粗壯無比的手臂——「墮農神莫茲托爾」的雙臂。

「……」

語氣中彷彿已經對做人類感到厭倦,埃莉奧諾拉立刻提醒她:

要是被普露奇涅拉那股龐大的魔力吞沒可就不妙了。特蕾莎麗莎握緊大鐮刀,悄聲對傑克的背影說道:

「我披着無敵的面紗,塔倒塌時沒有受傷。」

然而,當她走到一名倒下的士兵面前時,腳步終於再也邁不動了。

「你怎麼也跑到這來了?」

「先說好,貓也會爭地盤的哦?」

呼吸開始變得紊亂,稍一放鬆,腳步彷彿就會停下。

「還是老樣子,一點都不知收斂……」

涅兒一邊問道,一邊重新握緊裝飾劍。

說完,埃莉奧諾拉轉身跑走了。

阿拉丁瞪着她的背影。

葛琳達忍着痛笑了笑。

在只有雨聲迴盪的寂靜裏,她揪緊了自己的胸口的衣襟。

「……不知道,但必須阻止。就算死,也必須阻止。」

普露奇涅拉擦着鼻血回過頭來,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

與此同時,傑克也踏步向前。

「……別輸,傑克。」

從與石地板保持水平的洞口中,一名赤着雙腳的女子輕飄飄地降落下來。

「不會吧?我這麼可愛也不行?」

「哎呀,三使徒都到齊了?真少見,大家都很閒嗎?」

若按亨德森的計劃,打着《翡翠家族》的旗號讓河水氾濫,也許會激起其他領主對《翡翠家族》的反抗,從而對可憎的《翡翠家族》反將一軍。可一旦付諸實施,這場革命就不會再侷限於南部,而會擴散到整座島嶼。報復的連鎖將再度開始,整片土地都會變成戰場。

「是『點心魔女』大人,很強。」

葛琳達放慢了腳步。前方的城牆被炮彈擊碎,一側的城垛崩塌,瓦礫散落滿地。幾名士兵也被爆炸波及,渾身沾滿塵土橫倒在地。一動不動的他們身上的盔甲是紅色的——是〈南部戰線〉的士兵們。

就在〈鐘樓塔〉被邪神一擊摧毀的前一秒,身在塔中的葛琳達立刻用魔法面紗覆蓋全身,擺出了防禦姿態,因此塔的崩塌並沒有對她造成傷害。

「那麼敬請拭目以待。」

接着她低聲說:

帕爾瑪吉諾嘆了口氣。

「……不行,他是個很固執的人。就算是可愛的貓勸他,他也不會聽。」

說着,她將那液體拉成長杆,化作一柄大鐮刀。

每邁出一步,背後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葛琳達把不斷湧出的汗水藏進雨水裏,臉上仍裝出若無其事的笑容。

「……真好啊,我也想變成貓呢。」

聽到洛洛的詢問,傑克回答道:「剛纔撞到氣球上了。」

滾落着大鐘的城堡屋頂上——三使徒和洛洛及三名魔女兩方對峙。

「我可沒撞上去吧?」

「葛琳達,你會死的。」

如果刺傷她的那些年輕人還留在塔裏的話,恐怕已經凶多吉少了。她當時把魔法面紗轉移給的,只有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其他人或許已經被埋在瓦礫之下。

——貪食之手GLUTTONOUS HANDS。

洛洛舉起兩把短刀。

埃莉奧諾拉從牆上跳下,走到她身旁,再次抬頭看着她的臉。

「什麼嘛,那不還是跟人類一樣。」

雨勢越來越大。在這樣的雨中,槍械早已無法使用,爲了繼續戰鬥,士兵們甚至把槍換成了劍。光憑喊聲,根本聽不出是綠軍還是紅軍佔了上風。

「……謝謝你,這麼安慰我。」

連同〈鐘樓塔〉一起被邪神擊飛的普露奇涅拉,竟然還活着。和被打飛的涅兒一樣,她蓬鬆的頭髮亂作一團,裙子也破破爛爛,甚至還掛着鼻血,但她的臉上卻掛着燦爛無比的笑容。

「說什麼呢,我是自己決定捲進來的,別道歉。」

即便面對邪神,三使徒依舊毫無退意。阿拉丁肩頭繚繞的藍煙再次化作小猿,朝着邪神齜牙咆哮。

埃莉奧諾拉繞到她面前,攔住了她。

葛琳達的視線落在那名士兵的臉上。

「鏘鏘——普露奇涅拉小可愛登場啦☆」

——話音剛落,衆人突然同時噤若寒蟬。有一股異常龐大的魔力正在生成,它既不屬於帕爾瑪吉諾,也不屬於阿拉丁,而是一股遠遠凌駕於所有人之上的、甚至讓空間都扭曲起來的怪異魔力。

「鏡子,又能和你一起大鬧一場了嗎?好令人高興啊。」

「哎葛琳達,你這人,居然還在擔心那些叛徒?」

埃莉奧諾拉輕巧地在凹凸不平的城牆頂上跳躍着,一路跟在後面。

雨仍在繼續。帶傷的葛琳達在城牆上奔跑,時不時就把手撐在牆垛上,調整呼吸,然後繼續向前趕去。

「喝!」

「面對九使徒,能活到現在不賴嘛。」

「……好累啊。」

然後整個人無力地坐倒在地。

死去的是一名十幾歲的少年兵。就在不久前,她纔在城堡裏爲他施過魔法。

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曾把葛琳達稱作南部的女神,還豪氣地說即使只剩最後一名士兵也會繼續戰鬥,而他也確實這麼做了——在最前線戰鬥到死。

葛琳達凝視着少年滿是塵土的臉,稚嫩的臉頰上連鬍鬚都還沒長齊。她伸手輕輕觸碰,看到雨滴打落在那無力張開的眼睛上。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就在這時,一聲巨大的爆炸壓過雨聲響起。葛琳達猛然抬頭,只見埃莉奧諾拉奔去的方向——山間騰起滾滾濃煙,堤壩被炸燬已成事實。向上看去,灰色的天空被熾熱的火光染成了赤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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