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帕爾瑪吉諾的孩子們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5.9萬 字

1
蹲着的少女吐下口水,目標是搬運蚱蜢屍體的螞蟻隊伍。
收穫了大獵物、正意氣風發地搬運着的螞蟻們,被突然降下的唾液團嚇了一跳,四散逃開。看到它們慌張的樣子,少女覺得有趣極了,又吐了一口口水。
她想象着螞蟻們的心情,扮作它們說話。
「哇快逃啊——」
「要淹死了——」
「救救我們——」
想象其他事物的思緒,細細揣摩,這是名叫瑪雅的醫生教給她的「成爲人類的特訓其一」。最開始是想象貓狗的心情,那隻狗在生氣,這隻貓很悲傷——動物沒有表情,所以很難讀懂它們的情緒;接下來是思考花草的心情,被摘掉會疼,枯萎了會痛——植物不僅沒有表情,甚至連動作都沒有,因此難上加難。
但少女很優秀,在醫生瑪雅的用心教導之下,現在連昆蟲的心情都能體會了。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滿意,於是微笑起來。
這時,她發現有一隻螞蟻雖然慌慌張張,卻不願離開屍體。是捨不得這個大獵物嗎?真是個貪心的傢伙,還是說是出於對蟻后的忠誠?如果要代替這隻螞蟻表達心情的話——
「必須逃跑,但是食物……不把這個帶回去的話會被女王陛下罵——」
另一邊,她又發現了一隻螞蟻正拖着斷了條腿的同伴逃跑。被拖着的同伴還活着,腿在撲騰撲騰地掙扎。到底要把它拖到哪裏去呢?少女思考着,應該不是在救它吧,受傷的螞蟻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
「……」
過了一會,她想到了理由,於是代替拖着同伴的螞蟻說道。
「蚱蜢就放在這裏吧,今天的晚餐喫這傢伙——」
少女的右手背有傷,那是一道從手腕到手背斜斜劃開的大裂痕,同時與之交叉的還有一道。兩道合起來形成了十字傷疤,是她被神龍認可爲魔法使用者的證明。
「莫奈!你在哪裏,莫奈!快來幫幫我。」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名字,少女抬起了頭。
在一片鮮紅的花田中央,黑髮的莫奈站了起來。理着寸頭的她經常因爲短髮而被誤認爲是男孩,但她其實是個十三歲的少女。她四處張望,直到花田中高高探出了一隻白色的手臂。
「這裏,莫奈,快來。」
莫奈沿着田間小徑一路小跑,找到了妹妹埃莉奧諾拉。
「不,那怎麼行……」
「我待會兒會好好教訓莫奈,還有之前也說過,你不用加閣下的敬稱,葛琳達。」
「莫奈閣下!快回座位坐好,老師要來了!」
「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靠這種方式分類,會迷失本質。」
書掉到了下面的沙地上。
聽到葛琳達的信號,原本亂哄哄的學生們一齊跑回了各自的座位。
「是啊,莫奈,這種時候應該說『謝謝』纔對。」
「應該就是這樣,我們帶它回去吧。」
那裏原本是座莊園,由某個加入羅盤同盟的南部望族提供,以支持「創辦魔法學校來對抗《翡翠家族》」這一目標。
聽到這樣的調侃,葛琳達忍不住小聲反駁。
課剛開始,撿完書回來的葛琳達就聽到後座的埃莉奧諾拉悄聲說道。因爲坐輪椅,她把原來的椅子移開,直接對着桌子。
「你知道這孩子在說什麼嗎?」
「爲什麼?」莫奈回頭看向妹妹,「明明是她弄掉的。」
「我們現在不是在同一個教室學習魔法的同學嗎?對朋友用敬稱很奇怪啊。」
「嗯……」
「懷着自己是被選中者的自覺,成爲出色的魔法師吧。」
(注:作者在這卷中存在「魔法使い」和「魔術師」混用的情況,爲了譯文流暢,在不影響原義的情況下,部分地方會用魔法師統一代指。)
「……有何貴幹?」
「錯的是莫奈閣下,不是埃莉奧諾拉閣下。」
「沒關係的。」
葛琳達也坐回座位,挺直腰板等待帕爾瑪吉諾。真是出色的指揮,老師一定會說「不愧是被龍選中的孩子們」,然後大大誇獎修道教室的學生們,尤其是作爲班長的自己——葛琳達滿懷期待地等待着,可就在這時——
莫奈走到輪椅後面,握住把手,從埃萊奧諾拉的長髮中飄來淡淡的肥皂香。姐妹倆重新開始午後的散步。
「葛琳達,窗外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葛琳達的橙眼睛溼潤了。本想被老師誇獎,現在反而出了洋相,都是莫奈的錯,她心懷怨恨地舉起了手。
「……咦?莫奈閣下呢?」
「什麼叫不過腦子……!罌粟可是很漂亮的!這麼說,那莫奈閣下就是……」
「……肚子餓了、吧。」
十四歲的葛琳達·波比站在當時用作教室的大廳門後,向外探頭。看到戴着鳥面的帕爾瑪吉諾從鋪着地毯的長廊盡頭走了過來,她慌忙縮回腦袋。
「可惡……!」
「謝謝你,莫奈。我真是……成了累贅。」
「哇,對不起……怎麼辦,是很重要的書嗎?」
葛琳達和這對姐妹的身份大相徑庭。與經營花卉業的葛琳達家族不同,莫奈和埃莉奧諾拉姐妹出身的《藍海港家族》同時也是羅盤同盟的東部代表,是從特蘭斯馬雷人渡海來到奧茲島時就存在的悠久名門。這種精英家族的孩子爲什麼會在這個培養前線戰士的學校裏,真是令人費解,不過埃莉奧諾拉很平易近人。
葛琳達一開始加了敬稱,隨後改口道:
但是像莫奈和埃莉奧諾拉這樣通過割禮覺醒魔法天賦的孩子十分罕見。大多數孩子都無法覺醒天賦,手術以失敗告終。
「莫奈就是百合!漆黑詭異的百合……!」
被問到後,莫奈稍微想了想。
「老師……我把書掉到窗外了,可以去撿回來嗎?」
埃莉奧諾拉的右手背上也有一道巨大的裂傷。
埃莉奧諾拉的膝蓋上躺着一隻剛出生的小貓,正「喵喵」地叫着。埃莉奧諾拉正是爲了救這隻小貓,車輪才卡進溝裏的。
在農業和花卉業興盛的南部,廣袤的土地上盛開着花朵並非什麼稀罕事。不過,像這樣鮮豔的紅色花田,即使在南部也不多見。
葛琳達環顧教室尋找着莫奈,卻發現她已經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莫奈歪着頭,一副「咦?吾嗎?」的表情。
(注:莫奈的自稱是男性化的「僕」,由於涉及到後面的某個伏筆,翻譯成「俺」也不太合適,另外她稱呼別人用的也是特別的「君」,所以姑且採用了「吾」和「汝」的組合。)
「對不起,車輪卡進溝裏了……」
後座的埃莉奧諾拉爲葛琳達解圍:
髮梢內卷的柔軟金髮襯托着充滿稚氣的圓潤眼角,一對泛黃的橙色圓眼睛散發着純真無邪的光芒,葛琳達活潑開朗的笑容總是能讓周圍人心情愉快。
葛琳達有些扭捏,坐在她旁邊的莫奈雙手拿着葛琳達撿回來的書,垂頭喪氣。她用葛琳達也能聽見的聲音嘟囔道:
「……」
大廳前方擺着講臺,約二十套桌椅整整齊齊地朝向講臺排列,這個領主館的房間儼然成了教室的模樣。
「
波比
是種花吧?真是奇怪的姓氏。」
(注:Poppy即罌粟花。)
然後他在鳥嘴前豎起食指做出噓的手勢。
「我不是說過上課時要坐好嗎?鍾你會看吧?葛琳達,你作爲班長不起模範作用怎麼行呢?」
葛琳達回過頭,發現進入教室的老師和已經就座的同學們全在盯着自己,於是臉蛋瞬間漲得通紅。
「不必了,畢竟是我弄掉的。」
蝴蝶被甜美的香氣吸引,駐留在紅花上。
按照順序等待割禮的、以及術後恢復體力的孩子們,不會進入培養魔法師的「修道教室」,而是在「普通教室」裏接受劍術和弓箭的訓練。他們一邊上課準備成爲羅盤同盟的士兵,一邊在職員的指導下種植農作物,自己做飯,管理校內設施。
話被無視了,既然不聽,那就只能強制執行了。葛琳達大步走向教室後方,站到莫奈身後,從後面探頭,好奇地想知道莫奈到底在看什麼,結果卻發現莫奈並不是在看風景。她雙肘撐在窗臺上,手裏攤開的是一本書,因爲專心看書,所以沒聽見葛琳達的聲音。
「髮梢又翹起來了。」
她手下有九個使徒,其中一個就是教葛琳達她們魔法的老師——帕爾瑪吉諾。這位使徒總是披着遮蓋全身的長袍,戴着皮手套,臉上還覆着巨大的鳥嘴面具,因此學生們誰也沒見過他的真面目。
「我就是我,沒有界限。重要的是你們如今……正在師從第六使徒『鍊金術師』帕爾瑪吉諾·雷吉諾這個事實。」
「看書……!那也請回自己座位上看啊!」
原來的領主曾在這深山裏種植紅花,因此園內除了領主館和接待客人的會館外,還有大量的配套設施,像是作坊、馬廄、以及宿舍等等,供給下地幹活的勞工們使用。食堂和水井也一應俱全,能讓上千名孩子同時在此隨心所欲地生活。
「……請別在意。」
葛琳達歉疚地看向身邊的莫奈——然而,後者又不見了人影。
鄰座的學生不在。葛琳達環視教室,同學們都已就座,除了某個在教室後方用胳膊肘撐着窗臺的人,她沒有回到座位,而是一直望着外面,是莫奈。每到這種時候,讓葛琳達頭疼的總是莫奈。任性又自大的莫奈完全不聽葛琳達的話,是班裏排行第一的問題學生。
「葛琳達,現在是上課時間。」
「……對不起,葛琳達。」
「可、可是,莫奈閣下她……」
和煦的春日陽光從藍天灑下。
「回去後給你梳頭髮。」
莫奈注意到輪椅前輪有些歪,於是蹲在椅子旁邊,調整起車輪的方向,此時埃莉奧諾拉摸了摸莫奈的黑髮。
「奇怪……!在南部可是小有名氣的家族。」
小貓亂糟糟的毛髮上沾滿了泥土,緊閉的眼角還有眼屎。儘管埃莉奧諾拉撫摸着它的脖子說「很可愛吧?」,莫奈卻不這麼想。
「你看,我在田裏發現的,一定是暹羅貓的小寶寶。」
葛琳達端正坐姿,面朝前方,只是稍微偏過頭來回答。
小一歲的妹妹反而像姐姐一樣。
書是葛琳達弄掉的,她去撿回來不是天經地義嗎?爲什麼要感謝呢?莫奈想不明白,目光始終落在書上,悶悶不樂。
不過也僅有這一道,她的割禮只進行了一次,雙腿癱瘓就是這次手術的後遺症。儘管如此,手術還是成功了。龍爪撕開皮膚,將瑪娜注入她的體內,使她獲得了感知魔力的能力。埃萊奧諾拉成了魔法使用者,但她的身體卻無法承受一次性注入的大量魔力,雖然能夠使用魔法了,但同時也不得不過上了輪椅生活。
老師帕爾瑪吉諾說,隨着時間推移,狀況也許會好轉,重新站起來走路也不是不可能。或者,通過重複手術進一步提升魔力,說不定就能有所恢復,類似電擊療法一般。話雖如此,老師大概只是安慰她才那麼說,到目前爲止,出現癱瘓症狀的孩子中還沒有完全恢復的例子。
「真是的,快去吧。等葛琳達回來就開始上課。」
「可是她也幫你把書撿回來了呀,這不是應該感謝嗎?」
埃莉奧諾拉比莫奈小一歲,年僅十二,因爲雙腿癱瘓無法活動,只能坐在「輪椅」上生活。那是一種加裝車輪的木椅子,屬於奧茲島的特製品。等到莫奈扶起花田中傾斜的輪椅後,埃萊奧諾拉充滿歉意地笑了笑。
惱火的葛琳達粗暴地拽了一下莫奈的肩膀。緊接着,「啊」的一聲,書從莫奈手中滑落,葛琳達慌忙把身子探出窗臺。
與黑髮的莫奈不同,埃莉奧諾拉的頭髮是烤點心般的焦茶色;與黑眼睛的莫奈不同,埃莉奧諾拉的眼睛是閃閃發光的翠綠色。究其原因,兩人同父異母。埃莉奧諾拉是正妻的孩子,是《藍海港家族》的正統繼承人。相反,作爲私生女,莫奈是藍海港大公一時興起的產物,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場。
站在講臺上的帕爾瑪吉諾身後掛着一幅裝飾畫,上面是一個年幼少女的肖像。她純白的長髮和衣服散發着神聖的氣息,溫柔的微笑讓觀者感到安寧,這就是露西教的教祖「龍子」露西。
學校坐落在遠離人煙的山間,佔地廣闊,很少有人出入。這個封閉的空間作爲隱祕之地,很好地將魔法學校的存在瞞過了《翡翠家族》。
「唔……可是,那是因爲莫奈閣下你……不聽人講話……」
「哎!好不情願的『嗯』呢。」
「原來如此……汝確實很像罌粟,就是那種啪的一下不過腦子就綻開的花朵。」
埃莉奧諾拉撫摸着莫奈的頭,遺憾地說道。但莫奈沒有留長的打算,長髮只會讓人煩躁,對她來說沒有任何好處,所以一長長她就自己動手,不管三七二十一,亂剪一通,結果每次都被埃萊奧諾拉責備,被迫理得整齊些。
「葛琳達·波比……」
另一方面,熬過割禮、覺醒了魔法天賦的孩子則免於勞動。被神選中的人沒有閒暇幹活,作爲魔法師的雛形——也就是修士和修女,他們要將全部生活投入到祈禱和魔法學習中。
她是南部經營花卉業的農民波比家的女兒。波比家是個大家族,土地衆多,每到收穫季就會十分繁忙,連孩子們都要暫停學業,下地幹活。他們的家訓是「不勞者不得食」,這種勤勞精神在學校裏也得到了充分體現。葛琳達作爲班裏的年長者之一,被帕爾瑪吉諾任命爲班長。
修道教室作爲他們的學習場所,位於莊園最高級建築——領主館的二樓,覆滿爬山虎的古老大宅就是他們的校舍。
學校裏有許多成年職員,但孩子的數量要多得多。這個自給自足的莊園就像一個小村莊。
由於聲音聽起來像是溫和的男性,所以大家都猜測他是男人,但面對好奇心旺盛的學生們,帕爾瑪吉諾這樣回答他們的疑問:
老師既偉大又強大,在修道教室學習的孩子們勤奮努力,無不希望回應老師的期待。他們是被龍——以及身爲一流魔法師的老師所選中的孩子。「請挺起胸膛」,帕爾瑪吉諾如此說道。
兩人經常散步的花田就在她們就讀的學校內。
「……總覺得不太習慣。」
葛琳達從座位上站起身,瞪着那個後腦勺剃得像個少年的背影。
「好好留長打理的話,絕對會很漂亮。」
現在最重要的是上課,必須集中注意力聽老師講課——葛琳達正要轉向前方,卻察覺一道強烈的視線從旁邊盯來,是莫奈。
「重要的書髒了……」
「老師來了!大家快回座位,老師來了!」
被帕爾瑪吉諾點名,葛琳達咬住下脣,指向旁邊的座位。
「可是莫奈她!」
不知何時莫奈已經打開書本,視線全落在書上。她抬起頭,歪着腦袋又是一副「咦?吾嗎?」的表情,好像就葛琳達一個人在胡鬧似的。
「可惡……!」
兩人身後,埃莉奧諾拉輕聲笑了起來。
這一時期,修道教室裏從九到十四歲總共有十七個孩子。作爲年齡最大的學生之一,葛琳達右手背上有一道和埃莉奧諾拉相同的傷痕,證明她挺過了第一次割禮。
教室裏有「一年級」十三人,以及挺過兩次割禮的「二年級」四人,而莫奈就是這四人之一。兩次都被龍認可的莫奈魔力比葛琳達更強,本來應該是敬重的對象。葛琳達渴望早日升上二年級,迫切期待着第二次手術,但割禮的時機由老師判斷,孩子們只能等待被選中。如果自己也能儘快成爲二年級,那莫奈一定也會認可她作爲班長的資格吧。
在覺醒魔法天賦的孩子中,三分之二是女孩,也許女性在凝練魔力的技巧上更有天賦,或者更能忍受痛苦。確切原因不明,但這都是從孩子們身上得到的寶貴數據。帕爾瑪吉諾將通過無數次割禮獲得的數據逐一數值化,詳細記錄下來。
2
鍊金型魔法師使用的煉成魔法有兩種,一種是給武器或道具賦予屬性和魔法效果的「
附加
」,另一種是用魔力從零開始像捏黏土一樣創造道具的「
創造
」。
「——那麼,這兩種魔法中哪種更高級呢?」
帕爾瑪吉諾提問後,學生們齊刷刷地舉起手。姿勢最端正、手臂舉得最高的是葛琳達,帕爾瑪吉諾指着她,讓她站起來。
「是『創造』,老師。」
「正確。你很用功呢,葛琳達,明明是變質型的魔法使用者。」
「當然,老師您說過學習其他類型也很重要。」
「說的好,大家,給葛琳達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葛琳達「欸嘿嘿」地害羞着坐下。
「『創造』是施術者運用魔力從零開始創作道具的魔法。因爲是根據施術者需要創造的,所以用途靈活,不需要隨身攜帶,也不會佔地方。」
帕爾瑪吉諾豎起食指。
「另一方面,『附加』也不容小覷。與基於魔力的『創造』不同,它是對原本存在的道具施加魔法,所以可以轉讓給他人。此外,『創造』出來的鍊金物會在施術者死亡後因魔力中斷而消失,但對現有物品『附加』而生成的鍊金物不需要魔力供應,即使施術者死亡效果也不會消失。」
因此很多人都想要附加了魔法效果的道具。對於不是魔法師的普通人來說,這樣的鍊金物纔是最能讓他們親身感受魔法的夢幻道具。
雖然無法根據喜好來選擇魔法類型,但通過了解自己的魔法可以讓人變得喜歡上它。帕爾瑪吉諾向孩子們傳授的就是每種魔法的魅力和其高效的使用方法。
不知何時來到旁邊的帕爾瑪吉諾用手堵住了裘德的手鐲。
奇奇把帶來的麻袋在桌上倒了個底朝天,沙石土塊撒了一桌,周圍的同學們發出「哇」的抱怨聲。
「……嗯。」
「大概吧,既然物理上不行,那就用魔法解決好了。」
「那把刀可以用於拷問,身體被切離的恐懼在視覺上具有強大的威懾力。此外還能用於談判,把切下的身體部位當作抵押,時不時拿捏一下,或許能有奇效。」
奇奇隔着桌子露出腦袋,她肩膀上的魔像還在顫抖。
裘德摘下戴在手腕上的金手鐲,放到嘴邊,對準奇奇。熟悉他魔法的學生們慌忙起身,莫奈和葛琳達也離開座位,逃離裘德手鐲指向的軌道,捂住雙耳。
莫奈站在葛琳達前方,伸出纏滿魔力的右手,做出瞭如同握手般的姿態,其中既不能感受到速度,也不能感受到殺意,但那些纏繞的魔力分明散發着一種邪氣。莫奈的魔法是能改變所纏魔力性質的變質魔法,可以將魔力變質爲「吸取生氣之物」,被她的魔力碰觸的事物會失去力量,變得虛弱。
「那樣的話……會很噁心吧,老師。」
一旦按照他說的去感受魔力,就能察覺到不知何時移動到教室角落裏的塞勒姆的存在。塞勒姆迎着全班同學的目光,嚇得連忙解除了魔法。
「葛琳達的魔法真的好漂亮!」
莫奈邁開步伐,人羣自動分出一條通道,盡頭就是葛琳達的身影。
瞬間,葛琳達就感覺手臂使不上力氣了。
「確實,物理意義上很強……我的魔像對上會不利嗎?」
「哇,」裘德向前一個踉蹌。他並沒有碰觸到手臂的實感,就像是被一股輕飄飄的神祕力量按着,他的攻擊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在教室正中央舉起手的是十二歲的少女奇奇,這名頭髮在後腦勺綁成雙馬尾的少女是班裏最矮的那個。儘管如此,她的身體卻比任何人都結實,嗓門比任何人都大,性格也比任何人都活潑。
然而葛琳達身上的白色魔力宛如霧靄一般翻湧起來,被莫奈的黑色魔力不斷吸走。後者吸取生氣的魔法連對手的魔力都能吸取,隨着白色的魔力被消除,莫奈很輕易地就抓住了葛琳達的手腕。
葛琳達的魔力呈白色,捲起袖子讓魔力纏繞在手臂上,就會使手臂看起來像是被濃霧所包裹,霧中還能看到粒子一閃一閃地發光。葛琳達每次慢慢揮動手臂,都會拖出白色的殘像,宛如白色的面紗。
「通過『附加』製作的鍊金物十分珍貴,請感到自豪吧。不過不能僅僅滿足於此,如果想作爲鍊金術師繼續精進,還要學會使用高級的『創造』魔法。」
裘德像是掩飾害羞一般低下頭,重新戴上了手鐲。
「哈?有用的好吧!笨逼,擦亮你的狗眼。」
雖然這番話有些難懂,但堅持冥想的塞勒姆確實使自己的存在感隨着日子的推移變得越來越稀薄。
「啊?認真不放水嗎?」
葛琳達自鳴得意地挺起胸膛,輪椅上的埃莉奧諾拉也拍手稱讚。
「如何?葛琳達,要試試看嗎?」
她舔了舔上脣,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石頭。這個拳頭大小的石頭就是奇奇的「附魔物」,隨着施加完魔法的石頭被放在桌上,剛纔撒出的沙石就以發光的附魔物爲中心聚集起來,凝固成人形。誕生在桌上的是一個小到可以站在肩膀上的魔像,它挺着胸膛,抬起雙臂,做出炫耀肱二頭肌的姿勢。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樣子像是在「哦哦」地咆哮,威嚇着周圍。
埃莉奧諾拉大叫的下一秒,葛琳達膝蓋咚的一聲彎折倒地,莫奈才終於放開手。
「……可是……」
「沒錯。」帕爾瑪吉諾朝埃莉奧諾拉點了點頭。
金手鐲發出光芒,奇奇「呀」地捂住耳朵蹲了下去。小魔像也跳到了她肩膀上,緊緊抱住了她的肩膀。
「我的魔力雖然如今還只能纏在手臂上,但等到能纏滿全身,不覺得會變得很厲害嗎?誰也碰不了我,然後我就會成爲無敵的魔法師。」
奇奇驚魂未定般站起身。
帕爾瑪吉諾嚴厲的口吻還是讓裘德乖乖放下了手鐲,其上的光芒也隨之消失。
「莫奈,快住手!」
「快看,老師!我現在可以造出更大的『精靈』了哦!」
「如果被發覺使用了魔法,那再好的透明化也沒有意義。請努力做到不僅在視覺上,在感覺上也能透明化。」
帕爾瑪吉諾在講臺上說道:
「那就請創造出不噁心的戰士吧,比比·盧,按你自己的想法來就好。」
而且被切離的肢體還能重新接回原處。帕爾瑪吉諾着眼於這一點,認爲如果鑽研「嫁接」這一部分的特性,或許能開發出新的魔法以供使用,並舉出了幾種可能性。
「哇!」「你在哪裏?」「好厲害啊,塞勒姆!」——面對驚訝不已、四處張望的學生們,帕爾瑪吉諾說道:
「就是說,我的『附加』魔法,即使在我死後也不會消失吧。」
「別依賴肉眼,我們是魔法使用者,請試着去感受魔力。」
「真的可以做到嗎?老師。」
「啊,喂……放手……」
「話說回來,汝要是害怕的話就算了。」
「可以,但要看你的努力和神龍的旨意。請不要小看名爲魔法的奇蹟,堅持鍛鍊自己,你一定能成爲偉大的魔法師。」
「與自然的波長調和,融入自然,化爲風景的一部分。」
「是防禦系的魔法吧,不會被攻擊命中真是厲害,在戰場上肯定會有活躍表現。」
「通過冥想來磨礪心靈。」
平時沉默寡言的比比·盧苦着臉說道,帕爾瑪吉諾溫柔地笑了笑。
「沒、沒問題……試試就試試。」
裘德的煉成魔法對金手鐲進行了「附加」,通過手鐲的孔洞說話可以改變聲音的音質,從轟鳴內臟的低音,到常人無法發出的尖叫——甚至可以放大音量,像擴音器一樣使用。
「很漂亮對吧。喂,裘德,朝我的臉頰打一拳試試?」
比如,和葛琳達同爲最年長的十四歲少女比比·盧——這個來自西部的褐膚少女是個挺過兩次割禮的二年級學生,但她對自己的固有魔法感到困擾。
「是的,奇奇,你的魔像看起來比誰都強。」
「老師,老師!」教室裏響起了大嗓門。
但即使是如此恐怖的魔法,只要不碰觸到她的手,就不足爲懼。像剛纔面對裘德時一樣,用魔法偏轉莫奈伸出的右手就好了。葛琳達揮動環繞白色魔力的手臂,打算擋開莫奈的手。
她的魔法是作用於短刀的「附加」魔法,會讓刀變成一種神奇的鍊金物——用它傷害生物時,對方不會受傷。即使用它切斷手指,斷面也只會露出黑色的切口,既不出血也不疼痛,但感覺卻依然相連,還能活動被分離的指尖。
聽到裘德的反問,莫奈靜靜地站了起來。
「欸嘿嘿!」
「比如,創造出擁有十條手臂的戰士……之類的。」
帕爾瑪吉諾博學多識,無所不知,還在大陸上的時候,就曾幫助許多修士修女升階爲魔法師,是一位了不起的老師。他會與每一個學生面對面交流,指導他們如何吸收瑪娜、錘鍊魔力、以及應用魔法。
「事實上,你剛剛不就對裘德的魔法感到了恐懼嗎?你引以爲傲的魔像也在發抖。聲音是能越過障礙物進行攻擊的強力武器,進一步發掘的話,甚至能做到通過來音波反射來判斷周圍的障礙物,從而在黑暗中行動自如,就像在昏暗的洞穴中自由飛行的蝙蝠一樣。」
被同學圍在中間,葛琳達十分得意。
又比如,從東部來的內向少女塞勒姆·溫納——這個衆人中年齡最小的九歲少女,她的魔法是將環繞自身的魔力變質爲透明狀態,即所謂的透明化,是一種實用性很高的變質魔法。當塞勒姆在教室裏發動魔法時,她的姿態就無法用肉眼看見了。
「……欸?」
「那麼小的魔像哪裏變大了!小矮人做的魔像果然也很小呢!能和貓比劃比劃嗎?要是能贏就好了呢,我支持你哦。」
「看!怎麼樣?是不是比之前大了一點?肯定比『創造』更強!」
「好了好了,停下。」
「那我的操作魔法呢?和『創造』相比強不強?」
埃莉奧諾拉微笑着回答,但她並不打算無中生有創造鞋子。她喜歡的就是這雙鞋,這雙銀色的鞋被施加了魔法纔是好的。
被指名的裘德握緊拳頭,走到了葛琳達面前。他用力揮動手臂,朝葛琳達的臉頰打出一拳。他的意思本來是點到爲止,但在那之前他的拳頭就被葛琳達豎起的手臂擋住,沒有朝臉頰,而是朝完全不同的方向撇去。
「……吾倒是自有辦法打敗。」
莫奈一邊走一邊捲起袖子,露出了擁有兩道傷痕的右手。她的手臂上漸漸纏滿了黑色的魔力,那是與葛琳達白色的魔力不同、醞釀着災厄氣氛的魔力。
「如果能憑空把魔力凝練成美麗的鞋子,就可以稱爲一流的魔法師了。」
「明白,我會努力的,老師。」
「欸?要怎麼做?」
大聲開懟的是和奇奇同齡的十二歲少年,名叫裘德,來自東部,使用的是煉成魔法。他無法容忍自己眼中的重要課程被人打擾,而且說操作魔法比煉成魔法更強也很讓他不爽。
輪椅上的埃莉奧諾拉高興地念叨着。她把自己的煉成魔法施加在了心愛的鞋子上,雖然割禮留下了癱瘓的後遺症,導致她無法用雙腳行走,但埃莉奧諾拉總是穿着那雙鞋。一想到自己死後那雙銀色的鞋子會和自己施加的魔法一起永遠留存下去,她就感覺非常浪漫。
當作魔術來看或許很有趣,但用一把怎麼切都切不斷的刀到底該如何戰鬥呢?連比比·盧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使用這種固有魔法,可帕爾瑪吉諾卻大加讚賞。
奇奇是從北部來的矮人少女,右手背上有一道傷痕。
塞勒姆不出意外地瞪大了眼睛,周圍的學生們同樣摸不着頭腦,不知要讓人察覺不到魔力的透明化該如何練習。
「住手,裘德。你忘了現在是上課時間嗎?」
「打敗?憑你的魔法嗎?」
「哈?我纔不想被你這麼說,你的魔法在戰鬥中可是一點用都沒有!」
每個人所擁有的「固有魔法」特性據說基於施術者的個性,但其中的規律至今無人知曉。就像喜歡劍術並不意味着就能擁有劍術天賦一樣,人們無法隨心所欲地獲得自己所期望的魔法類型。
「傻逼!現在是煉成魔法課呢!不會看氣氛的矮人閉嘴!」
「試着躲開吾的手臂,準備好了嗎?」
勝負已定,可是莫奈沒有放開葛琳達的手腕,反而在抓着的手上持續施加力量,冷冷地觀察葛琳達的表情,她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葛琳達的臉龐。莫奈到底在想什麼——葛琳達不明白,雖然不明白,但是好可怕。咕嗚,葛琳達口吐白沫。這傢伙不會是想殺了我吧——
聽到裘德的詢問,帕爾瑪吉諾點了點頭。
「無論什麼魔法都是神賜之物。裘德的鍊金物也能成爲很厲害的武器,不是嗎?聲波攻擊可是很兇猛的。」
「然後是你,奇奇,不要故意挑事。我也不認可你把作爲龍之奇蹟的魔法說成無用之物。」
帕爾瑪吉諾說道。
帕爾瑪吉諾開設的魔法課很有趣。魔力各有各的特點,學生們互相觀摩彼此的魔法,互相讚美,有時還互相比較誰更出色。
「囂張的矮人,我要讓你耳朵嗡嗡響,接招——」
奇奇愁眉苦臉地抱起雙臂,思考着究竟怎麼做才能攻克這一難題,她肩上的小魔像也以同樣的姿勢歪着腦袋。
裘德想必也不期待使用聲音的魔法,然而魔法乃是神龍所賜之奇蹟。如果對這份奇蹟心懷怨嘆,視其爲「次品」,那隻能說是施術者的使用方法有問題。
曾經有同學因爲她是矮人而看不起她,當時她就亮出了右手的傷痕,裝作要打架的樣子說道:「神龍大人認可了我,你們難道對神龍大人有意見嗎?」歧視的聲音從此消失。確實,撐過割禮的事蹟足以讓人讚歎,沒有人會刁難一個被神龍認可的矮人,除了某人。
在這裏退縮的話,葛琳達作爲班級領袖的名聲就完了,於是她也捲起了右邊袖子。
突然冒出的嘀咕聲讓圍在葛琳達周圍的學生們齊刷刷回頭,位於那裏的是桌上擺着打開的書、手撐着臉頰一副無聊模樣的莫奈。
「……聲音可以作爲攻擊手段嗎?」
看到葛琳達仰面倒下,旁邊的奇奇立馬抱住她的後背。
「葛琳達!你沒事吧?」
「老、老師!我去喊老師!」
裘德丟下一句,立刻轉身穿過人羣,往走廊跑去。
「老師!葛琳達死了!葛琳達死了!」
「活着……還活着呢……」
奇奇的臂彎中,葛琳達目光渙散,臉色慘白,面部不停抖動。
輪椅上的埃莉奧諾拉用責難的眼神瞪着莫奈,莫奈聳了聳肩。
「只是開個玩笑。」
「你的魔法纔是最可怕的!」
奇奇叫道,她的懷中,葛琳達白眼一翻,失去了意識。
3
統治奧茲島的特蘭斯馬雷人長期以來都圍繞着領土展開鬥爭。
儘管如此,人們也曾努力試圖給島嶼帶來和平。他們組建同盟,又譭棄同盟,遇到農作物因大旱減產、無暇顧及戰爭的時期,也曾簽訂過休戰協定。
然而臨時抱佛腳的和約毫無意義。人類貪婪成性,熱衷爭鬥,一旦以爲和平到來,必定會有人在某處表達不滿,訴諸武力,重新點燃戰火。恨與被恨的循環,奪與被奪的輪迴,週而復始。
就在這個時期,分爲東西南北四大陣營的家族們,面對《翡翠家族》這個共同敵人,開始結成同盟,一致對外。從各地聚集來的孩子們在學校學習戰法和兵略,等待着被培養成強悍的士兵。
這是爲了保護島嶼,抵禦暴虐的《翡翠家族》的侵略。
這是爲了保護珍重的家人,阻止「異世界人」和「科學」。
這無疑是正義之舉。
在修道教室裏,打倒《翡翠家族》的精神也深深滲透到孩子們心中。他們一方面從魔法師帕爾瑪吉諾那裏學習魔法和露西教的歷史,另一方面也從其他教師那裏學習通用的戰術、劍技以及奧茲島的歷史。
領主館裏設有禮拜室,專供作爲露西教徒培養的孩子們使用。
「哇,真是討人厭的說法!雖然我不否認。」
「嘿,耶——」加油聲和歡呼聲在青山間迴響。
「讀的一直都是同一本書嗎?」
」哇……真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不過確實,話是這麼說……」
莫奈直起身。
「當然想被認可。波比家的座右銘是『不勞者不得食』,如果不好好表現出工作的樣子,連飯都喫不上。」
莫奈或許是在譏諷她,但葛琳達聳了聳肩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莫奈的回答言語不詳,難以理解,但總之是說莫奈在故鄉《藍海港家族》接受過心理疾病的治療嗎?作爲治療的一環,她在進行「成爲人類的特訓」。
「那樣的話就不會自稱王家,刺激周圍的各大家族了。」
「吾不想聽人說教,可以走了嗎?」
莫奈保持着下巴趴在雙臂上的姿勢,側臉壓着手臂看向身旁的葛琳達。
「勝負已分!」「哇啊!」——廣場上,少年間的對戰似乎分出了勝負。在摔了個屁股蹲的少年旁邊,獲勝的少年高興地舉起長棒。
「汝的話只是理想而已,在戰場上最先死去的就是抱有汝這種想法的人。」
「那就是羅盤同盟敗了,汝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格林家族》原本只是普通農家,卻以《翡翠家族》的名號自稱王家……確實有點得意忘形了,東西南北的人們生氣也能理解。但《翡翠家族》真的想侵略我們嗎?到目前爲止,實際上沒聽說他們攻打過哪裏吧?」
葛琳達自顧自地開始說話,莫奈不悅地撇過臉去。
「又在看書?」
「……那麼,乾脆讓羅盤同盟承認王家,由《翡翠家族》統一奧茲島怎麼樣?」
葛琳達像逃跑般移開視線。她把手放在欄杆扶手上,俯視着廣場。
黃昏時分,葛琳達像往常一樣,在領主館三樓的陽臺上找到了逃避「晚禱」的莫奈。這個陽臺位於館邸深處,平時很少使用,幾乎沒有人來訪。
葛琳達嘟起嘴脣,一陣沉默降臨。對莫奈來說,這是毫無意義的沉默。如果沒什麼要說的,現在回去就好了,莫奈想要獨處。
「欸……?」
「因爲吾讀過書。」
「當然不行,吾都說了想一個人待着。」
「老師說過,我們魔法師要站在人們前頭,打倒《翡翠家族》,但說句心裏話,我其實想和《翡翠家族》和睦相處。」
「可是你看!綠錫兵團還沒有襲擊任何地方,真的是爲了侵略而組建的兵團嗎?一切不都是還沒有搞清楚嗎?畢竟〈寶石之都翡翠城〉在島的正中央吧?既然周圍都是一直打仗的家族,那建高牆來保護城市也是理所應當。爲了不讓牆壁被破壞,組建兵團也是自然而然。」
「系列作品,這是第四卷。」
「……就算汝同意,人民會認可嗎?」
莫奈一邊看着格鬥的少年們一邊說道。
「啊,找到了。」
「瑪雅是這麼說的。」
「……有完沒完啊。」
「輸了就是輸了。」
「汝好像已經恢復精神了,明明倒下的時候還是一副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的模樣。」
「與其說接受……不如說作爲承認王家的條件,讓《翡翠家族》答應我們的要求。羅盤同盟的領地及其居民的生活維持原樣,大家互相協力。」
葛琳達瞟了一眼莫奈手中書的封皮,正是之前從教室裏掉落、由葛琳達撿回來的那本書。書名是《鍊金術師之戀》——據說是一位曾經精通煉成魔法的大魔法師寫的自傳型長篇小說。既然標題裏有「戀」字,那大概是戀愛小說吧,莫奈會讀這種書倒是出人意料。
「汝想把吾納入集體,而吾不想被納入,不是很像嗎?打算發動侵略的《翡翠家族》,和不想被納入的羅盤同盟。這樣就只能戰鬥了,作爲共享同一座島的住民。」
莫奈雙肘撐在石膏欄杆上,葛琳達盯着她的後背。本以爲她在眺望那些一成不變、毫無意思的羣山,結果發現那個黑髮亂作一團的背影正低着頭,胳膊搭在欄杆上,一如既往地看着書。
「那汝是想打仗嗎?」
「這裏又不是波比家,不工作也有飯喫。」
聽到意料之外的回答,葛琳達驚叫道。
修士和修女的一天永遠從祈禱開始。除了星期日必須參加禮拜以外,每天結束所有課程後,孩子們也要前往禮拜室,向神龍彙報今日的成長,感謝能夠平安無事地度過今天,然後才能回到各自的房間就寢。
「你怎麼會這麼想!」
「吾沒有鬧彆扭,本來就是因爲汝太弱才倒下的,錯在汝,吾沒錯。」
「……如果能和平解決,那就可以了。成功阻止流血事件,我覺得很好了。」
泛黃的橙色眼眸搖擺不定,傾注着強烈的祈願。
」愛怕就怕去吧。強大如吾,有必要照顧汝等這些弱者的感受嗎?」
「……你真的只有十三歲嗎?腦袋意外地聰明呢。」
「……這是問題發言吧。」
「……太誇張了,別把領土問題和你的任性混爲一談。」
「不行。既然是在同一間教室學習的修女同伴,就好好交流一下唄。」
「《翡翠家族》說不定也在考慮和我們和睦相處呢。」
「你不是人類嗎……?」
聽着傳到陽臺上的喝彩掌聲,葛琳達輕聲詢問道。
「不否認嗎。」
「與其說有趣……不如說這是特訓。」
「以爲坐輪椅就上不來這裏?真是一肚子壞水。」
「……」
莫奈不禁笑了出來。自尊心——這或許也是人類特有的情感之一。
「不過腦子就是不過腦子,葛琳達·波比。」
「特訓?」
「工作這件事已經深入骨髓了。反倒是你應該更努力一些,學生的『工作』就是努力學習!修女的『工作』就是獻上祈禱!這兩樣你都沒有好好做到。」
「……吾說啊,吾待在這裏就是不想被人管束……」
「聽說你之後被老師訓斥了,所以纔在這裏鬧彆扭?」
「……我說句只限這裏的悄悄話,行不行?」
「欸?」
莫奈斷言道。原本是農家的《翡翠家族》,擁有了力量後就自稱王家,這等於是宣戰佈告,在四方勢力逐鹿的地方表明了參戰意圖。當然,這麼做肯定是因爲有獲勝把握。
「瑪雅是誰?」
「哦,一定很有趣吧。」
二人下方鋪着紅土,是一處寬闊的圓形廣場,用於鍛鍊和運動。儘管已是傍晚,但普通教室的孩子們仍然圍成一圈,觀看着中央的兩個少年揮舞長棒對打。他們把棒子當作長槍,正在練習槍術。在兩個少年之間還有個體格健壯的大人,應該就是擔任裁判的指導員。
葛琳達站到莫奈身旁。夕雲飄渺的茜色天空中,幾隻烏鴉飛過。
「特意來找吾的嗎?吾專門跑到三樓來,就是爲了不讓埃莉奧諾拉發現。」
「我們魔法師啊,總有一天必須要領導那些孩子。」
「……異世界人確實令人不安,『科學』這個詞也不明所以,讓人害怕。可是啊,我覺得正是因爲害怕纔不對。如果瞭解了,說不定會意外發現沒什麼大不了的。」
葛琳達直直地盯着莫奈。晚風中,整齊梳理的金色髮梢輕輕顫動。
「莫奈!你又翹了祈禱,埃莉奧諾拉正在找你呢。」
莫奈用食指夾住書頁合上,懶洋洋地回過頭來。
「……」
「對,瑪雅教給吾的特訓。」
莫奈經常逃避這種祈禱,實在是不虔誠到了極點。
「有個單純的疑問,葛琳達·波比。汝爲什麼這麼努力?有這麼想被別人認可嗎?」
對於這個意外的回答,葛琳達側目看去,只見莫奈抵着欄杆,把下巴擱在了交疊的雙臂上。
「汝現在正試圖侵略吾,不對嗎?」
「言歸正傳——」
「如果能更好地瞭解對方,說不定能和睦相處呢?《翡翠家族》和我們一樣,都是這個島上的人類啊。」
「《藍海港家族》的專屬醫生,雖然是個女性,但據說是精神領域的醫學權威,很了不起的樣子。」
「那可不行,我年長,被委任爲班級的領導者,所以必須團結修道教室的所有人,一個都不能落下。」
「什麼東西,好奇怪,特訓?」
「爲什麼?」
「接受侵略的意思?」
「老是說這種話,所以班裏的大家纔會怕你啊。本來『吸取生氣的魔法』就已經夠讓人不安了,大家都被嚇壞了。」
「稍微睡了一會兒就恢復了。我的恢復力很強吧,所以不算輸。」
吸取生氣的魔法導致葛琳達昏厥是白天的事情。那之後,被送到療養室的葛琳達缺席了下午所有的課程。
「把意見分歧斷定爲『任性』真的好嗎,這種傲慢正是戰爭的導火索。」
「……」
莫奈一邊發呆般凝望着景色,一邊回答道。
此時,《翡翠家族》對羅盤同盟的作戰還沒有開始,但可靠的消息源報告稱,他們躲在環繞〈寶石之都翡翠城〉的高牆內,一步步打造着以重裝備爲主的〈綠錫兵團〉,有條不紊地進行着戰爭準備。正因如此,有了危機感的四大家族才結成同盟,建立了這所學校來作爲抵抗《翡翠家族》的力量。
「也就是說,爲了滿足汝之自尊心,要吾遵守規則?」
「『成爲人類的特訓其二』——想象書中登場人物的情感並表演。」
「不可能。」
羅盤同盟不瞭解「科學」,因爲不瞭解,所以只能推測。這樣一來總是會想象最壞的情況,憑空誕生恐懼,覺得那些傢伙一定會入侵,一定會進行滅絕人性的屠殺。妄想因恐懼而膨脹,創造出了強大的敵人。
莫奈無奈地嘆了口氣,葛琳達則裝作沒聽見。
莫奈把胸口貼近欄杆,俯視着下方那些在廣場上揮舞棒子的少年。
「汝看看那些孩子。他們高舉着打倒《翡翠家族》的旗幟,如此刻苦地訓練自己。突然說要承認王家,已經舉起的棒子哪有那麼輕易就能放下?」
「所以要花時間和《翡翠家族》對話啊。那些孩子也是,如果敞開心扉和翡翠居民好好談談,一定能相互理解的。」
「汝有嗎?和翡翠居民面對面談過?」
「……沒有。正因爲沒有,所以根本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壞人啊。」
「汝的臆測罷了。怎麼說呢……好讓人煩躁啊。」
莫奈把手伸向欄杆上的書,放在了封皮上。
「這本書是由曾經精通煉成魔法的大魔法師『瑪蒂爾達』所著。」
「哦,那又怎樣?」
「那個瑪蒂爾達說,人類不能簡單地分爲善惡兩類。所謂好人壞人,會因觀察者而改變,比如捕獵幼鹿的狼看起來像惡,但從狼的角度看,捕獵是爲了養家餬口,那就是善。明白嗎?」
「……大概明白。」
「也就是說《翡翠家族》的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根本不重要,他們有他們的正義。真正該看的是對方是否擁有力量,而擁有力量的強者,不可能體恤弱者的心情。」
「不可能嗎……?」
「不可能。汝想,狼會喫小鹿吧?當然會喫,肚子餓的時候,想喫就能喫到。強者會從敗者的家族和民衆身上榨取一切,不管是掠奪,蹂躪,還是凌辱,因爲勝利者的侵略不是『惡』,而是『權利』。」
「……」
「怎麼樣,理解了嗎?吾等和《翡翠家族》是不相容的。」
葛琳達緊抿嘴脣,表情顯示她並不信服。
「能相容的,畢竟同爲人類吧?既然是人類就應該好好對話。」
「正因爲是人類才無法對話。汝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不知何時,兩人變成了面對面站立的姿勢,莫奈張開雙手。
圍繞着圓形廣場搭起了涼棚,擺上了桌子。同盟裏赫赫有名的領主及其家眷、富商、政治人物、各地騎士團的幹部等衆多權勢人物都前來觀看演習。
「啊!好險!」
「……總之有一件事我明白了。」
一聽到官員們吹笛子的聲音,大人們就會慌忙把孩子藏起來。城鎮裏甚至出現了描繪輕快地吹着笛子、把孩子們拐走的「吹笛人」的諷刺畫。
「你打算用那個?」
咣噹一聲,少年手中的長棒掉在了紅土上。一屁股坐倒的少年一邊摩擦着屁股一邊往後退,用敬畏的眼神仰望着站在面前的魔法使用者比比·盧。
定期舉行的割禮會讓學生人數產生變動,有新入學的修士或修女,也有無法承受第二次割禮而被送進療養室、甚至死去的孩子。
「汝一個人去吧,吾再讀一會兒書就去。」
「……那個人、藍海港大公是你們的父親吧?他對你似乎很嚴厲,對埃莉奧諾拉卻很溫柔。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當衆打人太過分了。」
比比·盧把奪來的手掌斷面朝向少年,遞了過去。
另一邊,少年卻是一臉嚴肅。爲什麼打不中呢,焦急的少年冷汗直冒,面對走向自己的葛琳達,他害怕地後退着,然後輕而易舉地就被奪走了武器,然後腦袋捱了一棒倒在地上。
清官難斷家務事,作爲外人的自己插手也不合適,葛琳達停下了腳步,但是莫奈捱打了卻無法反駁的懦弱模樣,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頭。
莫奈「嗯」了一聲簡短地答道,目光沒有離開廣場。
莫奈彷彿在講述別人的事情一般,而且稱呼親生父親爲「他」。
「幹得好,奇奇!獎勵你一年份的帶骨肉!」
少年警戒地舉起長棒。隨着那團東西越來越大,他的臉也越抬越高,最終他震驚的臉龐被陰影所籠罩。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魔像,它挺起胸膛,像是炫耀肌肉般做出威嚇的姿勢。華麗的魔法引起了觀衆的強烈反應,魔像的登場讓觀衆席響起了這一天最大的歡呼聲。
在廣場上揮舞長棒的孩子們結束了鍛鍊,開始收拾器具。上一秒還威風凜凜的孩子們,一旦放下武器,就脫口而出「累死了」或者「晚飯喫什麼」,露出符合年齡的表情。
「埃莉奧諾拉的母親是血統高貴的正妻,吾的母親是萍水相逢的娼婦,而且聽說她還威脅父親要求賠償金,最後把吾丟給他就逃了。對於那種女人的女兒,他怎麼可能溫柔對待呢。」
她本打算跑向搖搖欲墜的莫奈,但埃莉奧諾拉比她更快,驅着輪椅就衝過去,像要保護莫奈一樣來到了後者身邊。埃莉奧諾拉仰望着藍海港大公,似乎在申訴着什麼。
「哼。」
羅盤同盟之所以如此竭力滿足帕爾瑪吉諾的要求,是因爲他確實展現了一定的成果。雖然有學生因爲反覆的割禮再也無法恢復,但那些挺過來的孩子們,魔力確實得到了提升。
「說什麼呢!你也要去的。」
面對面站着的兩人與其說是父女,更像是嚴厲指導的長官和部下。平時總是無精打采駝着背的莫奈,此時卻雙手握在身前,身體繃得很僵。葛琳達還是第一次看到莫奈如此緊張的表情。
「怎麼樣!恐懼地顫抖吧!」
「看招!魔像衝擊!」
「你會用棒子嗎?我從來沒見你用過。」
「什麼事?」
廣場上,裘德正在和少年對戰。他摘下金手鐲,湊到嘴邊。
晚風輕撫着汗溼的肌膚,春天即將結束。
「與其說是對話,不如說是吵架吧?」
葛琳達抓住莫奈的手腕,想要把她從欄杆邊拉開。剛準備硬拽的時候,葛琳達注意到了莫奈瞪大的眼睛,於是眨了眨眼問道:「怎麼了?」
想打倒這個魔像,按理說要麼破壞作爲核心的「附魔物」石頭,要麼攻擊躲在後方操控的奇奇,但少年當然不知道這個制勝方法。他老實地用棒子戳着魔像,但外殼堅硬如磐石的魔像紋絲不動。
4
奧茲島上除了帕爾瑪吉諾之外,再也沒有其他魔法師。在這個露西教區外的島嶼上,能有一位被列入九使徒的偉大魔法師來執教,本身就是可望不可求的情況。
由於學校正好建在山間的風口上,時不時就有涼爽的夏風吹過。
「不講理對吧,但世道說不定就是如此。」
廣場另一邊就是大人們常駐的交流館,以及普通教室孩子們居住的宿舍。大概是因爲開始準備晚餐了,一樓食堂被燈籠的燭火照得透亮。注視着那柔和的光芒,葛琳達喃喃道。
葛琳達轉向觀衆,接着捏住裙子的兩端提起來,用惹人憐愛的姿態彎腰致謝。在低着頭接受掌聲喝彩的同時,她抬起眼睛看向某位貴族。
葛琳達扭頭看向風景,莫奈不禁發出了「哈?」的一聲。
在鼓掌的觀衆附近也能看到帕爾瑪吉諾的身影。他不懼夏日的炎熱,臉上舊然戴着那副鳥嘴面具,全身則被長袍遮得嚴嚴實實。不過他似乎不太喜歡陽光,在有日照的地方都撐着遮陽傘。
比比·盧右手握着短刀,左手拿着少年的手掌。那是被她的鍊金物短刀切下來的手掌,切口只是發黑,既不出血,也沒有疼痛和身體損傷。然而手腕被切斷這種體驗的衝擊是巨大的,少年半哭着投了降,周圍響起了掌聲與喝彩。
九歲少女塞勒姆·溫納身上纏繞着透明的魔力,演習一開始就消失了身影,觀衆席立刻響起「哦哦」的讚歎聲。演習對手還沒反應過來,手中的棒子就自己浮了起來,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腦袋,看起來十分滑稽,觀衆席上甚至傳來了笑聲。
「這座島不是分成東西南北,一直在打仗嗎?明明同是島上的居民。試想,汝出身南部,而吾出身東部,若是在別的時代,早就殺個你死我活了。」
葛琳達已經能夠讓白色魔力包裹全身了。演習對手無論如何揮舞長棒,都打不中身纏白色面紗的葛琳達。不管是刺、是橫掃還是上挑,少年的攻擊都總是被化解或躲開。「好好打啊!」有人對少年起鬨。
前往村莊的官員們首先會吹響笛子,向村民們發出聚集到廣場的信號。
「他無法容忍寶貝的埃莉奧諾拉坐上輪椅,而吾卻依舊活蹦亂跳。他罵吾爲什麼不能替她受傷,不覺得活着羞恥嗎。」
和剛纔在藍海港大公面前萎靡的樣子不同,莫奈又恢復了平時那副討人厭的姿態,這讓葛琳達莫名感到安心。她瞥了一眼莫奈的左臉頰,還紅腫着。
官員們收集孩子的手段毫無節操,有從奴隸商人那裏大量收購的,也有巡訪孤兒院一次帶走一大批的。人們對這種急功近利的做法感到懷疑,加之這裏位於露西教區外,所謂魔法師的存在並非廣爲人知,於是坊間竟流傳起了「有個長着鳥頭的可疑男人,派遣官員到處收集孩子」之類的奇怪謠言。
莫奈被叫到涼棚旁,接受着藍海港大公的大聲斥責。究竟在罵什麼,只是遠遠觀看的葛琳達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可以肯定的是,其中包含了「廢物」、「不知羞恥」之類的刻薄話語。
呼應着奇奇的揮拳動作,魔像一拳打飛了少年的身體。可憐的少年在空中飛舞,最終倒在了紅土上。
藍海港大公的身旁,坐輪椅的埃莉奧諾拉靜靜地待在那裏。作爲《藍海港家族》的千金,她不是演習的一方,而是被叫到了觀衆席。她的膝蓋上正酣睡着悄悄養在房間裏的暹羅貓。
少年不明白她的意思,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比比·盧用下巴示意他把胳膊伸出來。少年屁股還坐在地上,於是戰戰兢兢地把被切斷的胳膊伸向前方。比比·盧將手腕的斷面與胳膊的斷面嚴絲合縫地對在一起,切口頓時發出光芒,光芒消失後傷口也隨之不見。少年愣愣地握着拳頭,張開又合上,觀衆席再次響起了喝彩聲。
「……其實剛纔,我無意中看到了,你被打的那一幕。」
「天都黑了還怎麼讀書。既然找到你了,就一定要把你帶去!」
奇奇從揹着的麻袋裏把沙石和土塊倒在了紅土上。
再加上隨從們,人數相當可觀,有用扇子啪嗒啪嗒扇風的貴婦,還有戴着時髦假髮的領主,不一而足。對於這所被山林環繞的偏僻鄉下學校來說,這些貴族顯得格格不入。統領北部各家的《紫岩石家族》領主甚至讓人在桌上準備了葡萄酒,同時還吸吮着切好的橙子,一副悠哉悠哉的郊遊模樣。
「別擺出一副什麼都懂的口氣,吾就是討厭這點。」
「怎麼沒好好說,是汝不聽罷了。」
「並不過分。」
另一方面,在涼棚旁觀看演習的學校職員們卻坐立不安,因爲這次發表會很可能關係到學校的存亡。他們祈禱着不要讓贊助方們掃興。事實證明,這種擔心是多餘的。
葛琳達走到她身邊。
「哼——?無所謂。」
普通教室的少年們和修道教室的學生們平時沒有交流,因此少年們不習慣看到魔法,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能被玩弄於股掌之間。他們對施展出來的魔法感到由衷的驚訝,用恐懼的眼神看着這些與自己年齡相仿的修道教室魔法使用者們。
某個夏日,魔法學校的出資者們——所謂的贊助方兼羅盤同盟的幹部們,來到了學校。他們要確認魔法是否真的對《翡翠家族》有效,以及這所學校作爲教育機構的成果和實用性。
羅盤同盟是求着他來指導的一方,不能說什麼強硬的話,反而還要按照他「請收集更多、更多的孩子」的要求,派遣官員到各地村莊,不斷補充新的學生。
演習還在繼續。
演習總體上大受好評。
莫奈面無表情地回答。
「不知不覺都聊了這麼久。必須走了,還有祈禱!」
「你這人啊,雖然不知道在想什麼,有點讓人害怕……但是意外地想得挺多,是個話癆,而且討厭人類。」
葛琳達想起了莫奈的魔法,警覺是「吸取生氣的魔法」,隨即反射性地鬆開了手。
日落西山,不知何時天空中朦朦朧朧亮起了月亮。
「不是小孩子就不能哼了嗎,瞧你一副不打算好好說話的樣子。」
她把拳頭大小的石頭投入其中,以這個「附魔物」爲中心,倒出來的沙石土塊捲起紅土,聚集成一團,逐漸顯現出人形。
莫奈在廣場外側看着奇奇的出彩表現,等候着自己的出場輪次。
「因爲吾沒展示過。汝是打算時時刻刻監視吾嗎?」
對話唐突被中斷,莫奈心裏留着鬱悶,把手放在了欄杆上。
「什麼叫哼……汝是小孩子嗎?」
那是個用髮蠟梳着黑髮、蓄着稀疏鬍鬚的中年男子,眼神銳利,身材高大,從他身上的鈷藍色軍服能感受到上位者的威嚴。作爲統領東部各家的大貴族《藍海港家族》的家主,亦是東部的首長,他擔任着「提督」這一職務,胸前佩戴着代表東部首長身份的船形銀徽章。
「啊,」葛琳達突然抬起臉來。
「但現在不是在對話嗎?」
「認輸,我認輸……!」
「……」
——那個人就是莫奈和埃莉奧諾拉的父親……
「……果然沒腦子呢,葛琳達·波比。」
至於莫奈,她手裏拿着長棒,和作爲演習對手的少年們一樣。她用長棒的尖端支在地面上站立,上身只穿着一件便於活動的背心。
「一路順風。」
修道教室的學生們被召集到了領主館前鋪着紅土的廣場上。
又是一陣沉默降臨。莫奈突然感覺口乾舌燥,或許自己說的太多了,好像和埃莉奧諾拉都沒有吐露心聲到這種程度,莫奈猜想是不是這個名爲葛琳達的少女太過沒腦子的原因,自己的意思不能順暢傳達,竟讓人如此不爽。
「果然是在時時刻刻監視呢。不愧是班長,真煩人。」
「……這是什麼道理。」
入學並非強制,而是自願,然而一旦擡出爲了保護村莊和家人免受《翡翠家族》威脅的名頭,除非有特別重要的理由,人們也不得不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當兵。
對羅盤同盟來說,讓這些好不容易覺醒了魔法天賦的孩子因爲反覆割禮而喪命,實在是太可惜了。然而,帕爾瑪吉諾身爲魔法權威,他的教育方針沒有人敢提出異議。
也是在那一時期,原本設立在領主館二樓大廳的修道教室被搬到了一樓,因爲使用輪椅的學生越來越多,上二樓變得很不方便。此時,包括埃莉奧諾拉在內,坐輪椅的孩子一共有四個。
不過涼棚裏卻看不到莫奈的身影。雖然有着同一個父親,但兩人明顯受到了區別對待。葛琳達回想起剛纔看到的情景。
突然,莫奈被打了一巴掌,葛琳達忍不住「啊」地叫出聲來。
「不,汝居然敢抓吾的右手,白天才剛倒下過。」
激動地站起來的是一直在吸吮橙子塊的紫岩石大公。出身北部的奇奇畢業後預定要爲《紫岩石家族》效力,北部出身者的活躍,也向其他家族展示了北部今後的實力。得到獎勵承諾的奇奇滿面春風。
作爲他們的演習對手,普通教室裏接受士兵訓練的少年們也被召集過來。他們上身赤裸,手中各自握着長棒。
「……」
葛琳達下定決心問道。這完全是出於好奇,如果對方不喜歡的話,她不打算深究,但莫奈卻出人意料地「呵呵」輕笑了一聲。
魔法使用者一方可以選擇自己的武器。既然是展示魔法的場合,這也是理所應當。煉成魔法的使用者如比比·盧會帶上自己的鍊金物,奇奇這樣的操作魔法使用者則會帶上用於生成精靈的道具——「附魔物」,而對於塞勒姆和葛琳達那種將魔力纏繞在身體上的魔法使用者來說,武器則不是必需的。
如果隸屬於艾美利亞王國的帕爾瑪吉諾公然走上戰場,很可能會引發政治問題,造成與想要獨佔魔法師的艾美利亞王國的外交衝突。艾美利亞王國的立場是絕對不干涉,但如果只是教授這些島上出身的孩子們魔法基礎的話——帕爾瑪吉諾以此爲條件才同意留在學校裏。
因爲老師三令五申說絕對不能朝着觀衆席的方向,所以裘德悄悄調整了站位。可是他背對觀衆席的話,莫奈和葛琳達所在之處自然就進入了攻擊範圍,於是兩人一起移動,避開了攻擊軌道,並且都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熟知裘德魔法的周圍同學們也都用雙手捂住耳朵。
「衝刺!!」
裘德喊道,這句話沒有意義,只要發出聲音就行了。直接承受一聲大喝的演習對手在衝擊下眼冒金星,仰面倒下。
另一邊,莫奈和葛琳達她們雖然感受到了空氣的劇烈振動,但鼓膜並沒有像少年那樣受到傷害。裘德一直在練習控制,以做到只對瞄準的目標發起攻擊。成果開始顯現了,他已經能掌握髮出多大的聲音、傳達多遠的距離。
「成功了!」
沐浴着掌聲喝彩,裘德高高舉起了拳頭。葛琳達看了看倒在他腳下的少年,他們平時肯定也在刻苦訓練,但面對魔法使用者卻毫無還手之力。真可憐,她不禁同情起來。
「好了,輕鬆地應付一下吧。」
在掌聲還沒停歇的時候,握着長棒的莫奈朝廣場走去。
和她說的「輕鬆」相反,莫奈的動作極其認真。
在用自己的長棒擊落對方刺來的棒尖之後,她立即掉轉攻勢,打出反擊。被打的少年強忍疼痛,不服輸地再次揮棒。攻防轉換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令人驚訝的是,莫奈沒有使用魔法。
對戰的少年身材瘦削,即便如此,他發出的每一擊都充滿氣勢。少年平時一定在刻苦訓練,爲了成爲優秀的士兵而學習槍術,磨練技藝。然而他的表情卻透着懊悔和焦躁,如果是被魔法使用者用魔法打敗倒還罷了,但在槍術上敗北是絕對不行的。儘管如此,他現在確實被人用棒子壓制了,少年也有自己的驕傲,他大吼一聲,試圖反擊。
「嗚啊啊……!」
莫奈後仰身體,躲開了少年橫掃過來的棒子,棒尖掠過了她的劉海。
緊接着是一記掃腿攻擊,莫奈將棒子插在地上防禦,咔嗒一聲,棒子碰撞的清脆聲音在廣場上回響。以插在地上的棒子爲軸,莫奈使出一記高踢。
被踢中側腦勺的少年步履蹣跚,但他強撐着不讓自己倒下,並且頂着傷痛向前逼近,繼續揮舞着棒子。咔嗒、咔嗒的打擊聲在夏日的天空中迴盪。
「莫奈的體術原來那麼強……?」
在廣場外側觀看的葛琳達驚訝道。
不只是葛琳達,其他學生們也是第一次看到莫奈如此活躍的樣子。她灑着汗水,喘着粗氣,不知疲憊地揮動着棒子,攻擊中散發出刺骨的殺氣。這是在向少年發泄着憤怒和憎恨。
「那傢伙,到底在氣什麼……?」
「這傢伙也應該像矮人一樣取個簡單的名字。刻個『裘裘』怎麼樣?他會生氣地變成鬼出來嗎?嘿嘿嘿。」
在這個秋天舉行的割禮中,有四名學生被認定具有魔法師的天賦,轉入了修道教室。考慮到有時候連一個合格者都沒有,這次能出現四個算是大豐收了。另一方面,有多少人失去了生命,葛琳達她們這些學生是不會被告知的。
紫岩石大公指間的橙子塊啪嗒一聲掉了下來。
奇奇代表學生們握着匕首。起初刻名字的代表者由死者的同鄉擔任,但後來這個規矩消失了,在同一個教室裏長期相處後,出身哪裏已經不重要了吧。
「就算吾不去,他也會安息的吧。難道因爲看不到吾他就會生氣地醒過來了?」
「不用。」她頭也不回地簡短回答,繼續刻着裘德的名字。
好不容易得到神龍的寬恕成爲魔法師,如果進行不必要的重複割禮而失敗,說不定會連第一次獲得的名譽和榮耀都失去。因此,哪怕是勇敢的人和貪求魔力提升的人,也只會非正式地暗中重複割禮。即便如此,大陸的教會幾乎沒有重複手術的魔法師,真正原因就是第二次割禮和第一次一樣痛苦,也同樣有死亡的風險。
黃沙龍是一種有着土黃色堅硬鱗片的沙漠之龍,成年個體體型巨大,但帕爾瑪吉諾帶來的只是幼崽,不過幼犬大小。即便如此,它張牙舞爪的威嚇模樣,伴隨着獨特的「唽咻唽咻」叫聲,仍然讓人感受到猙猛的氣勢。
「因爲是在同一間教室學習、懷着同樣志向的夥伴啊。我覺得我們應該好好緬懷他,繼承他的意志,然後,成爲他沒能成爲的優秀魔法師,那樣的話……」
奇奇刻完名字後,大家移動到裘德的墓前爲他祈禱冥福。好幾個人抽着鼻子哭了,但葛琳達沒有,作爲年長者,作爲領袖,她不能哭泣。
「那個孩子沒有人心」——埃莉奧諾拉如此說道。
「不,是反覆讀這一系列的全六卷。」
「你在開玩笑嗎?一點都不好笑。」
「以前汝不是說過不想和《翡翠家族》戰鬥嗎?」
愛讀書倒是無所謂,但葛琳達不明白爲什麼要爲了讀這種反覆看過的書而缺席朋友的葬禮。葛琳達背對着教室,靠在了窗框上。
「欸,煉成魔法修到極致就能改變性別嗎?」
「……吾怎麼可能殺人呢,埃莉奧諾拉。」
「——成爲優秀的魔法師,然後代替他保護他的村莊。這是應該的不是嗎?不然裘德的靈魂得不到安息。」
「騙誰呢?那時候不就是四捲了嗎?你一直在反覆讀同一本書?」
從觀賞性的角度來說,這是迄今爲止最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比賽。但這是魔法發表會,不展示魔法就沒有意義——就在莫奈拉開距離的下一秒,在她刺出的棒尖上葛琳達看到了黑色的魔力。
「真是的,名字好長啊……!麻煩。」
5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每天會有十到二十名對象者被叫到手術室。帕爾瑪吉諾將黃沙龍的幼崽帶到了島上,孩子們大多是在這裏第一次面見龍這種神聖的生物。
莫奈瞟了一眼窗外的葛琳達,書也不合地答道,用着一成不變、一如既往的語調。
「那一點也不有趣吧!根本讀不完整不是嗎?」
「第三捲到底發生了什麼……好讓人在意。」
「……」
「……沒死,對吧?」
聽到背後傳來的疑問,葛琳達盯着腳下,點了點頭。
修道教室的孩子們毫無疑問都是熬過了第一次手術的人。由於已經成爲了魔法使用者,與初次挑戰割禮的普通教室孩子們相比,手術的目的稍有不同。也就是說,不是爲了覺醒魔法天賦,而是爲了提高能夠操控的魔力量才進行手術。
葛琳達不禁笑了。
手術就是依靠這條黃沙龍來進行的。
「誰知道呢,也許是煉成了陰莖什麼的。」
二年級此時有四人,包括莫奈和比比·盧在內,但帕爾瑪吉諾選中的是另外兩人。他們挑戰了第三次手術,結果不久都躺在療養室裏去世了。
按照大陸上流傳的說法,通過割禮獲得魔法之力的魔法師,即使重複手術也不會痛苦,原因是「割禮組」已經是被龍認可的存在,龍沒有必要再給予試煉,這似乎很有道理。
「靈魂得不到安息……嗎。所謂靈魂,真的存在嗎?」
周圍一片寂靜,沒有掌聲,沒有喝彩。大家都被莫奈的氣勢震住了,不知所措。
爲何把自己的親姐姐說得這麼過分,葛琳達有些憤慨,但並沒有表現在臉上,畢竟是姐妹之間的事。不過話說回來,莫奈以前提過自己罹患心病,在一個名叫瑪雅的醫生的指導下,正在接受成爲人類的特訓。
——用出來了……!
抬頭望向旁邊,只見輪椅上的埃莉奧諾拉和周圍其他人一樣在祈禱,但莫奈不在,環顧四周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裘德的鍊金物——金手鐲接受了「附加」,所以即使他死了也不會消失。其他人也能把那個圓環貼在嘴邊,改變發出聲音的音域,從轟鳴內臟的低音到刺破耳膜的尖叫……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但很有趣。如果使用者會魔法,能夠向圓環注入魔力,還可以進一步調節音量和音質範圍。看起來確實可能在戰鬥中派上用場,但同班同學中沒有人能像原主人裘德那樣熟練運用發出的聲音。
雖然沒什麼特別的事,但葛琳達還是問了,埃莉奧諾拉抬起頭回答:
在旁邊觀戰的裘德覺得莫名其妙,嘀咕道,但葛琳達察覺了,那份憤怒,那份憎恨,一定是針對藍海港大公發出的。莫奈很聰明,她深知自己在《藍海港家族》中的立場,以及世間的不公。即便如此——
「莫奈沒來,她似乎已經厭倦了同學去世這種事。」
學校內設有墓地。那是一片用柵欄圍起來的簡易公共墓地,裏面只是排列着一些木樁,主要安葬着因割禮而喪命的修道教室孩子。墓地旁邊矗立着一棵據說有數百年樹齡的巨大櫟樹,寬闊的枝葉一直延伸到墓地上空,因此這一帶總是昏昏暗暗的。
「不想,但是如果侵略開始了,我知道爲了保護大家就必須要戰鬥。」
莫奈低頭看着攤開的書頁答道:
——「裘德·泰爾·博登加,享年十二歲」
在給同學送行的葬禮之後,葛琳達明顯感覺自己的聲音弱了幾分。
「對吧。」
當衆人爲裘德送行時,莫奈一個人待在教室裏讀書。這時教室已經搬到了領主館一樓,而莫奈的座位就在窗邊,所以從外面能看見她的身影。葛琳達從外面靠近教室,隔着窗戶搭話道:
在裘德的墓前合掌時,葛琳達想到,我們這些魔法使用者或許已經很幸福了,至少還有個能接受別人祈福的地方。而那些沒能成爲魔法使用者的孩子呢?沒能熬過第一次割禮就死去的孩子們,數量應該比這裏排列的墓碑多得多。那些遺體被運到了哪裏呢,葛琳達她們不得而知;自己這些魔法使用者又是踩着多少犧牲才站在這裏的呢,葛琳達她們同樣不得而知。
「爲什麼是吾?」
幼龍兩側長着薄薄的翅膀,據說也能飛翔,但平時被關在籠子裏,所以沒有學生見過這條龍飛行的樣子。
「嗯……有趣。其實缺了第三卷,所以是五本反覆。」
奇奇一邊動着手,一邊不停地抱怨。葛琳達看不下去了,對着她的背影說道:
他收起遮陽傘,快步走過廣場,在癱軟不動的少年身邊屈膝蹲下。他扶起少年瘦弱的身體,用力按壓他浮出肋骨的胸部,隨後少年嗆咳了幾聲,還活着。
砰的一聲……揮下的長棒擊穿了少年腦袋旁的紅土。
莫奈從書上移開視線,看向葛琳達。
「如果嫌太麻煩的話,我來替你刻吧?」
「有必要啊,同班同學去世了啊?你不願送他安息嗎?」
帕爾瑪吉諾舉起手臂,向周圍做出OK的手勢。
鍊金物是非常珍貴的東西,儘管是裘德的遺物,但沒有放入棺材裏,而是由帕爾瑪吉諾回收管理。
奇奇一邊確認裘德的拼寫,一邊逐字在樹皮上刻劃。
但剩下的兩人就沒那麼幸運了。一人失明後離開了教室,另一人在療養室承受着發燒的痛苦,在手術一週後的中午斷了氣,他就是裘德。
「六本書反覆讀?有那麼有趣嗎?」
「埃莉奧諾拉,莫奈呢?」
被她的目光所注視,葛琳達說不出話來。莫奈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葛琳達意識到自己眼中噙着淚水。她慌忙背對莫奈,擦去眼淚。
演習結束後過了三個月,學校在秋天舉行了割禮。
大公向近侍詢問的同時,站在涼棚旁的帕爾瑪吉諾動了。
被強制注入魔力的孩子們當天就會發燒,並且臥牀一段時間。從這裏開始就是分水嶺,有的人連續數日高燒不退、逐漸衰竭,有的人傷口化膿、血流不止。體力不足的人在這一步就會被淘汰,只有被龍選中的人才能掌握把瑪娜轉換爲魔力的感知能力。
莫奈弓着背上下起伏,氣喘吁吁,脖子和後背滲出汗水。她斜眼看向觀衆席,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甚至還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觀衆席上埃莉奧諾拉喊道,膝蓋上的暹羅貓被這聲音嚇得跳了起來。
「確實,第二卷裏達到煉成魔法頂峯的中年女性瑪蒂爾達,到了第四卷卻變成了妖豔的美少年,很讓人在意。」
「你爲什麼不來?」
「裘德和你都是東部出身。代替他,保護他的村莊和家人吧。」
在刺向少年胸口的一剎那,莫奈在棒尖上纏繞了「吸取生氣的魔力」。被刺中胸口的少年瞬間脫力,膝蓋一軟,翻着白眼仰面倒地。勝負已定,但莫奈沒有停手,她踏步上前,對着仰面倒下的少年舉起長棒,然後——
「不行,會殺死他的!莫奈……!」
「我最近本以爲她的表情豐富起來了,然而……」
而在沸騰的拍手喝彩聲中,只有一個人——莫奈的父親藍海港大公露出了某種恐懼的表情,死死盯着莫奈的背影。
——……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
但奇奇沒有停手。
現場頓時被安心的氛圍籠罩。紫岩石大公第一個開始鼓掌,稱讚莫奈的驍勇,接着周圍也紛紛響起掌聲和讚揚聲。
埃莉奧諾拉說着,露出了苦惱的笑容。
這種定期的割禮在修道教室也會舉行。這裏同樣有帕爾瑪吉諾的面談,綜合魔法掌握水平等因素進行選拔後,修士和修女將挑戰下一次的手術。
「因爲覺得沒必要。」
這種定期舉行的割禮並非針對全體在校學生。首先,帕爾瑪吉諾會提前數日進行面談,綜合考慮學生的信仰程度和健康狀況等因素,從中選出五十到一百名左右的學生作爲手術對象。這次面談被視爲成爲魔法師的第一次選拔,被帕爾瑪吉諾選中的人會收到「恭喜」的祝福,以及衆人羨慕的目光。
她剛剛接受過第二次手術的右手背上貼着紗布。自己挺過了二次手術,而曾經嘲笑自己的裘德卻沒能。奇奇一邊惡毒地詛咒着「活該」,一邊刻着名字。
葛琳達注視着莫奈準備離開廣場的身影,忽然在意起來,將視線移向莫奈背對着的觀衆席涼棚。輪椅上的埃莉奧諾拉如釋重負般鼓着掌。
莫奈的態度讓人覺得薄情,葛琳達忍不住回頭。
真讓人懊惱,葛琳達想。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爲什麼就不明白呢?莫奈總是我行我素,一副自己纔是正確答案的淡然表情,這樣一來,彷彿情緒激動到哭泣的自己纔是錯的。身後啪嗒一聲傳來書本合上的聲音。
孩子們會用刀子在樹皮上刻下長眠在墓地裏的同學姓名和享年。不知從何時起,這成了送別死者的慣例儀式。在這棵被稱爲「魔法使用者之木」的櫟樹上,已經刻了九個人的名字。
這個秋天,修道教室裏有五名修士加修女接受了手術。
既然相信不會痛苦,那麼應該會有人多次重複手術來提升魔力纔對,但在大陸上重複割禮的事例屈指可數,事實就是沒有人願意嘗試。畢竟已經被神龍認可了一次,卻又重新請示,這樣的行爲可能會觸怒龍的逆鱗,令人恐懼。
「……你在讀什麼呢。」
「《鍊金術師之戀》第四卷,之前不是給汝看過嗎。」
進入手術室的學生按照指示,在抱着幼龍的帕爾瑪吉諾對面坐下。帕爾瑪吉諾從上方抓住幼龍的爪子,用那彎曲的黑色利爪在學生的手背上劃過。
萬里無雲的秋日晴空讓人感到莫名的寒意。眺望遠處的山脊線,可以發現曾經綠意盎然的羣山不知何時染上了紅黃相間的顏色。秋風冷得讓身體發抖,葛琳達輕輕摩擦起雙臂。
其他同學在她身後默默注視。
葛琳達也鼓起掌來稱讚莫奈,一時還以爲會出什麼事,最後能平安結束真是太好了。只是葛琳達心中有一絲不安始終無法消除,莫奈對埃莉奧諾拉說」我怎麼可能殺人呢「,真的嗎?莫奈真的能夠控制住那種黑暗的衝動……控制住自己的魔法嗎——
「因爲是朋友啊……」
雖然話不完整,但莫奈理解葛琳達想說什麼。她一邊重新開始讀書一邊回答:
一年級有三人被選中。奇奇成功了,帕爾瑪吉諾分析認爲,矮人強健的體魄在割禮中也能發揮有效作用。奇奇順利晉升爲二年級。
「當然存在啊!就像拍手會痛一樣,心受傷了也會痛。朋友死了,會難受。會哭、會笑、會難受,都是因爲有心——因爲這裏有靈魂,這就是證據啊。」
葛琳達把手放在自己胸前。
「那麼,龍是在甄別那個靈魂嗎?」
「……什麼意思?」
葛琳達再一次回過頭,只見莫奈把手放在合上的書上。
「畢竟吾等不知道神龍是怎麼選拔的,不是嗎?私以爲,或許它能看到吾等看不見的東西,比如靈魂之類的。」
「……你是說龍在比較我們的靈魂,然後給予魔法嗎?」
「只是打個比方,因爲看不到規律。爲什麼龍要在第二次奪走吾等熬過割禮者的生命?它不是已經認可吾等使用魔法了嗎?」
莫奈向葛琳達展示右手背上的十字疤痕。
「爲什麼吾被認可了,而裘德卻沒有?爲什麼吾能毫無後遺症地熬過割禮,而流着同樣血液的埃莉奧諾拉卻留下了殘疾?說不通,不明白規律。神龍到底是怎麼甄選吾等的?吾想知道這個,因爲——」
莫奈的黑色瞳孔直射葛琳達困惑的臉龐。
「死亡率太高了吧?」
「……」
這也是包括葛琳達在內——修道教室所有學生都感覺到的事情。
帕爾瑪吉諾告訴他們,魔法師就是這樣培養出來的,熬過三次手術就能畢業。在大陸上,活躍在戰場上的魔法師全都是經歷過三次手術才獲得力量的魔法師,一直以來灌輸的都是這樣的知識。
但那道門太過狹窄了,即使熬過第一次割禮,成功開啓魔法師的天賦,在第二次、第三次手術中也會死去,不然就是變成殘廢離開教室。
到現在爲止,沒有一個學生挺過第三次割禮。
「如果龍是靠心血來潮來選拔的話,吾覺得不值得。」
「……別講了,莫奈,不能說神龍的壞話,會熬不過接下來的割禮的。動搖信仰心……這絕對不行。」
不該說神的壞話。葛琳達壓低了聲音,但莫奈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房間裏放着這種東西,根本不可能靜下心吧。莫奈隨手把脫下的長袍蓋在了全裸像的頭上。
明明已經能戰鬥了,明明能用魔法擊倒敵人了,孩子們焦躁不安,但站在講臺上的帕爾瑪吉諾卻搖了搖頭。你們還是未破殼者,不挺過第三次割禮,就不能被認定爲畢業——他這樣告誡孩子們。
莫奈回答時不僅面不改色,甚至還在笑。
葛琳達裹着毛毯躺在牀上,即使莫奈進了房間,她也依舊彆着臉,不願坐起身子。葛琳達的牀沿着一扇大到要仰視的飄窗擺放,躺在牀上的葛琳達似乎在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玻璃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
「都怪你說,死亡率是不是太高了?我一直努力不去想這些,結果你說了那種話,我就害怕了,害怕自己會死掉,一直一直都很害怕。」
「……」
手術後葛琳達立刻發起了高燒,在療養室裏臥牀不起,直到第四天早上才確認退燒,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至此,葛琳達正式升入二年級。她的右手背上貼着紗布,整隻手都纏滿了繃帶。
「被神無視的話,某種意義上是無敵的呢。」
「我討厭你,從遇見你的第一眼開始就討厭,一直都很討厭。」
「……無所謂,反正我也不用桌子和沙發。」
「所以——」
「……又沒有規定花店不能收花。」
明明昨天還能好好地笑出口,葛琳達生起氣來。同學們來探望時,她一直在笑,不露疲態,也不顯恐懼,甚至還化了淡妝,能微笑着說出「沒什麼大不了的」。
「都說了吾知道。」
「……」
「那汝想要什麼?」
「那時候你會爲我哭泣嗎?」
「我討厭你用那種嘲弄的語氣叫我珍視的波比姓氏;我討厭你總是對我的意見指手畫腳,用那種『真是笨蛋』的眼神看我;我討厭你從來不聽我說話……」
「所以如此這般吾就來問汝了。」
「……」
分配給葛琳達的房間原本是領主館裏招待客人的豪華客房。寬敞的房間裏鋪着花紋精美的地毯,還擺着古董沙發和桌子。高高的天花板上懸掛着枝形吊燈,但蠟燭並沒有點亮,只有壁爐裏添着柴火,柔和的火光照亮着昏暗的室內。
神沒有在看莫奈。那麼,死去的裘德和留下殘疾的埃莉奧諾拉,肯定不比莫奈差,只是莫奈太奇怪了,連神龍都忽略了她。這樣一想心情就舒暢了不少,而且最重要的是,好笑。
「雖然吾本來的意思是摘點花,但轉念一想,汝是花田人家的女兒,給花店送花未免有些不知好歹。那麼到底送什麼好呢?吾不知道汝想要什麼。」
葛琳達像泄了氣似地一下子倒在牀上,趴着臉埋進枕頭裏。
「哈哈,」莫奈忍不住笑了。
接受割禮本是件可喜可賀的事情,而且葛琳達還奮力挺過來了,提高了魔力,向成爲出色的魔法師又邁進了一步。沒有比這更喜慶的了,在大家祝福和羨慕的目光中,怎麼能說「割禮好可怕」呢?「已經不想再手術了「這種話,絕對說不出口。
「同學死了吾會覺得『真遺憾』。日常生活稍有改變,也會有一絲寂寞,但吾不會流淚。如果那個人不想死的話,吾會覺得可憐,但死亡乃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不對嗎?至於那麼悲傷嗎。」
「……」
「那老師呢?進行了幾次割禮?」
「裘德沒有祈禱嗎?」
這一時期,《綠錫兵團》終於開始進軍。
「……想抽菸。」
不過比比·盧在同一時間接受了第三次手術,現在還躺在葛琳達之前住過的那間療養室裏。所以即使同學們都來恭賀葛琳達,她也無法由衷地感到高興。
6
帕爾瑪吉諾豎起四根手指:「四次。」這確實是驚人的數字,不愧是九使徒,整個教室都騷動起來,帕爾瑪吉諾拍了拍手說「安靜」。
「只有對你,我能把『疼』說出口。」
「哈哈,汝覺得吾會嗎?」
她背對着莫奈,只撐起上半身,用手整理亂糟糟的頭髮,動作中透着慵懶。
老師說要過清心正直的生活,保持信仰,敬畏神龍。裘德是沒能做到這些嗎?那我呢?葛琳達反省自己,她每天開始和結束時都會好好祈禱,週日禮拜也從不缺席,所以自己一定能挺過下次的割禮,她如此堅信。
「我和你不一樣,是農民女兒,這裏的傢俱全都讓我不自在。」
按照慣例,熬過割禮的學生會收到同學和職員們的祝福以及賀禮。莫奈瞥了一眼沙發,看到了堆滿在上面的賀禮,包括乾花花束、陶瓷人偶、水果籃子和鞣革束腰,桌子上則擺着羽毛筆墨水套裝、金絲裝幀的厚書等等。
莫奈站在原地,隔着葛琳達躺下的牀望向正面的飄窗,默默凝望起無聲飄落的雪花。巨大的窗框就像畫框一樣,只是畫中的少女蜷縮在被子裏,連臉都不肯露出來。
「吾不是在說壞話,只是疑問,正因爲想要挺過下次的割禮纔會思考。告訴吾,葛琳達,難道連優等生的汝也不知道嗎?怎樣才能得到神的認可?怎樣保持靈魂的美麗才能被神選中?」
既然心情不好,不如改天再來吧。莫奈正要轉身離開,葛琳達卻坐了起來。
雖然葛琳達離開了療養室,但身體狀況還不能說完全恢復。她被允許暫時不用上課,在自己房間裏休養。在她回到房間的第二天,莫奈來看望她。
「但是很奇怪。」
「……」
「……你總算來了。」
莫奈停下腳步,重新說道:
「別說傻話了,這裏怎麼會有翡翠城的嗜好品。」
莫奈向牀邊邁近一步,察覺到她意圖的葛琳達立即拒絕道:「別過來。」
葛琳達看都不看莫奈一眼,話裏帶着刺。
莫奈默不作聲,她不反駁,葛琳達於是稍微撐起身子。她有在好好聽我說話嗎?不是在無視我吧?確認了一下牀邊那個剃成少年模樣的後腦勺,葛琳達低聲問道:
聽到葛琳達這番說,莫奈聳了聳肩:「這值得高興嗎?」
「不,我不要了。」
「爲什麼昨天不來看我?」
那個孩子沒有人心——葛琳達想起了埃莉奧諾拉的話。
「……如果我先死了的話——」
「吾知道。」
明明昨天就出了療養室,大家都馬上來了,葛琳達話裏帶着埋怨。在窗外光線的映照下,鼓鼓的毛毯形成了黑色的影子。葛琳達一動不動地躺着,彷彿和牀融爲了一體。
趴着的葛琳達緊緊抱住枕頭。
「真的沒有人心啊……」
「數量真多啊,桌子和沙發都被佔滿了。」
「這房間真暖和啊。」
比比·盧現在還在戰鬥,只有自己回到了房間,她一個人是不是很孤單害怕呢?一想到這裏,葛琳達胸口就被狠狠地揪緊。
「好,那吾就去摘吧。大雪天的,不知道還有沒有開着的花。」
「哦。」
莫奈沒有回頭看葛琳達,只是出聲。
「那就能解釋爲什麼信仰心薄弱的吾也能挺過割禮了。」
「好薄情。」
但是,修道教室的孩子們仍被命令待機。
偷懶不祈禱的莫奈活下來,規矩生活的自己在割禮中失敗,這種事不可能發生,雖然不可能,但是……
葛琳達忽然有些在意。
莫奈走近牀邊,低頭望着葛琳達的後腦勺問道:
「怎麼變成了不良少女,葛琳達·波比,這不像你。」
「雜念混進來了!都是你的錯,信仰動搖了,我真的能挺過去嗎?這種不安要是被神龍看透了怎麼辦?我一直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可是,眼前這個問題少女卻挺過了兩次割禮,相反,理應十分虔誠的同班同學們卻沒有被龍選中,最後死去,這也是事實。如果信仰心不是挺過割禮的標準,那神龍到底是怎樣選拔我們的呢?
「說到底,吾等不過是由神龍隨心一念而生,隨心一念而死罷了。可能的話吾想當面問問露西大人,爲什麼裘德非死不可?」
「你什麼都不給我嗎?」
「不是被選中,而是連選拔都沒參加嗎?有點好笑。」
「那當然是,用心祈禱的話——」
「吾以爲汝被太多人說『恭喜』,或許已經累了。」
莫奈聽後愣愣地睜圓了眼睛。
「……吾本想摘點花意思意思。」
有一次,奇奇舉手問道:
「都是你的錯,莫奈。」
「別自己說薄弱什麼的……」
莫奈脫下披着的長袍。進門處的牆邊放着一個高大的帽架,不過比起那個,她的目光更多地被旁邊的裸體雕像吸引了。那是一尊年輕男性的全裸像,作出着炫耀肉體美的姿勢。
葛琳達忍不住嗤嗤一笑。
「說吧。」
在雪花悄然飄落的空間裏,柴火啪嗒一聲發出爆響。
那是一個寒冷的午後,走在走廊上連耳朵尖都會被凍僵。
加上莫奈、奇奇和比比·盧,二年級現在有四名學生。
某個冬日裏,發生了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葛琳達熬過了第二次割禮。
「你突然跑來,我什麼都沒準備,現在這副樣子實在見不得人。」
「……」
學校也收到了中部與東部邊境城鎮開始戰鬥的消息。按照東部提督藍海港大公的命令,《東部兵團》出擊了,作爲羅盤同盟士兵培養的普通教室孩子們被派往東部,夏天演習中與葛琳達和莫奈她們戰鬥過的少年們也奔赴前線保衛城鎮。
「唉,」莫奈嘆了口氣,今天的葛琳達簡直像個鬧脾氣的孩子。
「……唔。」
「……所以龍是看漏了吾嗎?」
「……我說實話可以嗎?」
因爲被警告不要靠近,莫奈姑且坐在了地毯上,而不是牀上,同時背靠着牀沿。
因爲她親眼看到了比比·盧在隔壁牀上扭曲掙扎的樣子,聽到了她痛苦的呻吟聲。每當比比·盧半夜醒來流淚時,葛琳達都會從鄰牀鼓勵她。
莫奈沒有回答,但葛琳達不在意地繼續道:
「疼,真的好疼啊……」
右手被撕開了一道很深的傷口,裹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下面如今還在陣陣作痛,然而不能喊疼,不能害怕,這是被龍認可的印記,不能否定,不能拒絕。雖然道理都懂,可是——
「我總是會想,割禮失敗的孩子們,死掉的那些孩子,真的能上天堂嗎?畢竟是被神龍撕裂而死的吧?是被神否定而死的,這麼一想怎麼可能不害怕?」
其實割禮還有比死亡更大的風險,那就是死亡的方式。被龍爪撕裂而死意味着被奉爲神明的龍判決死刑,在露西教徒眼中,這無異於下地獄,是可恥的死法。
大陸上的魔法師們不願意反覆割禮,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在於此。成功者會作爲被龍認可的人受到尊敬,而失敗者則要下地獄。正因爲有這樣的信仰,已經掌握魔法的人不會故意反覆接受手術。
但是帕爾瑪吉諾統治下的奧茲島魔法學校裏,這種常識不適用。因爲被灌輸說不完成三次手術就無法畢業,孩子們沒有退路。
「真的好疼好疼啊。熱度一直不退,每晚都做噩夢,夢到墜入地獄,身體像被灼燒一樣發燙。我拼命喊救命,但誰都不來救我,好怕,真的好怕……!」
包裹的繃帶滲出血跡,葛琳達按着手背,流下了大顆的眼淚。
「我……下次肯定撐不過去了。」
「……」
莫奈忽然站了起來,葛琳達抬起臉,用溼潤的眼眸追着她的背影。
只見莫奈不知道什麼打算,走向了擺滿禮品的桌子,拿起了葛琳達收到的一本書。
「借一頁紙可以嗎?」莫奈問道。
「咦?一頁紙?」
聽到葛琳達的回應,莫奈翻開封皮,撕下了接下來的空白頁的一半,然後把紙片放在桌子的空位上,將同樣作爲禮品的羽毛筆用墨水浸潤筆尖,唰唰地寫了起來。
「你在做什麼?」
「吾一直在想給你什麼禮物,剛剛想到了。」
莫奈甩了甩寫好的紙片,讓墨水速幹,隨後再次走向牀邊,遞給葛琳達。
「高興吧,這可是相當稀有的。」
咕嘟咕嘟,奇奇粗暴地喝起薑湯。
不久奇奇就頻繁出入葛琳達的房間。
一條橫線代表一次,與這條線相交再加上兩條,就是三次,正如她們要熬過三次割禮才能畢業一樣,如此想來還挺有意思的。
奇奇深深陷在沙發裏,寂寞地說道。
奇奇隨後又補了一句:
「那不是什麼值得羨慕的職位,只是在父親身邊幫忙而已。」
每天早晚,葛琳達都在罪惡感的折磨中請求寬恕,這已經成了日課。
「老孃纔不會死呢……!」
「晚上好,莫奈。」
「我的魔法不適合戰鬥,這雙腿在戰場上能做什麼也不知道。父親也不聽我的意見……我只是坐在父親身邊笑眯眯的花瓶而已。」
葛琳達搖了搖頭。
「咦?」
「完全不懂那個人在想什麼……」
「沒有。」
埃莉奧諾拉打破沉默,懷疑老師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確實,對方只是普通人,肉眼看不見就夠了,也就是說老師本來沒打算和《翡翠家族》戰鬥?」
莫奈從葛琳達的手中抽走劵,重新走到桌前握住了羽毛筆,然後在劵的右下角添了一條橫線。
「我臉上有什麼嗎?」
「……老師或許沒打算把吾等送上戰場。」
原以爲她會高興,但葛琳達只是呆呆地看着莫奈。
莫奈站在桌前,正在往茶杯裏倒自己的那份薑湯。
這個時候,修道教室裏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慶祝氛圍,因爲終於出現了熬過第三次割禮的學生,這個奧茲島魔法學校的第一號畢業生是一名矮人族的少女。
7
「真是的,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上戰場啊……」
當時班裏年紀最小的塞勒姆的魔法是透明化,那是一種將纏繞的魔力變質爲透明物的魔法。雖然肉眼看不見使用者的身姿,但其魔力會被察覺,於是老師對塞勒姆這樣建議:不僅在視覺上,在感覺上也要努力做到透明化。
大家都沉默了,只有牀上的暹羅貓在悠閒地張嘴打哈欠。
葛琳達轉而看向莫奈,似乎在尋求答案。
「你有時候還挺孩子氣的呢。」
「是的,埃莉奧諾拉讓吾把生薑水送過去。」
自從第二次割禮以來身體狀況一直不佳的葛琳達,一天中大部分時間都在牀上度過。她會讀莫奈撕掉一頁的那本書,編織東西,或者呆呆地望着窗外。
「就是字面意思。汝剛纔不是說了嗎,因爲吾不聽話所以討厭吾,那麼用這張券,吾就聽汝一次話。怎麼樣?很棒的禮物吧?」
在四面八方的祝賀中,奇奇從帕爾瑪吉諾手上接過了畢業證書。帶着右手背上的三道傷疤,她光榮地從「修女」升格爲「魔法師」。
「……」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雖然手術沒有留下癱瘓後遺症,但精神負擔導致的身體沉重使得葛琳達無法前往禮拜室,爲此帕爾瑪吉諾特意準備了一幅小肖像畫。那是一幅繪着龍子露西的迷你畫作,而放置這幅畫的靠牆梳妝檯儼然成了簡易祭壇。葛琳達每天早晚兩次,毫不間斷地向這幅迷你畫作祈禱。
「你是去葛琳達的房間嗎?」
「給,吾改成了能用三次,三次之後就算畢業。」
「不,這不是埃莉奧諾拉需要在意的事。在戰場上也要加油!我會在背後支持你的。」
「不需要。」
「喂,奇奇,注意一下你的言辭。」
埃莉奧諾拉的割禮早就被叫停了。夏天演習時來訪的藍海港大公親眼看到女兒的慘狀後大發雷霆,三番五次讓她回去,但埃莉奧諾拉一直在推三阻四,搪塞父親的命令。然而與《翡翠家族》的戰鬥開始後,繼續回絕變得困難,她必須在這個春天回到東部。
「對不起,葛琳達。大家都在努力,只有我要離開學校……」
「『什麼都可以聽券』……?這是什麼意思?」
埃莉奧諾拉愧疚地垂下眼睛,視線落在冒着熱氣的茶杯上。
葛琳達從牀上向奇奇問道,雖然依舊穿着睡衣,但在飄窗明亮光線的照射下,氣色不錯。同一張牀的毛毯上,埃莉奧諾拉帶來的暹羅貓蜷縮着在睡覺。
莫奈努力擠出笑容。遮住面具眼部的黑色鏡片上只倒映着莫奈的微笑,依舊無法窺見老師的真容。
「那……吾倒是不知道。」
「是啊,我成爲魔法師的消息應該已經傳到北方了……但老師說,魔法還沒到出場的時候。不過,北方還沒受到侵略,也許不需要我的魔法……」
奇奇提起杯子咕嘟咕嘟,接着又呼出一口氣,嘀咕道。
「……想太多了,莫奈。」
「說一聲啊,這個利尿作用很強。」
「能上戰場就不錯了。明明割禮只進行了一次,得了便宜還賣乖。」
莫奈搖了搖頭,想確認的話只有向帕爾瑪吉諾直接詢問了。
手術後在療養室的牀上被高燒折磨了三天三夜的奇奇,在第四天早上漂亮地從死亡邊緣重獲新生。她一醒來就要求早餐加上帶骨肉,展現出強悍的完全復活狀態,讓同學職員們、甚至是帕爾瑪吉諾都大喫一驚。
「老師講塞勒姆·溫納的魔法時,吾就覺得有點奇怪。」
「話說,你是不是已經要走了?去戰場。」
「那我就收下了。」
而且拜託的還是這麼簡單的事,莫奈有些不爽。
「晚上好,老師。」
喝乾薑湯後,奇奇問埃莉奧諾拉。
「是啊,他說什麼和總部的魔法師交流一下,能收穫良多,但是《翡翠家族》還在這座島上作亂,現在根本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吧?所以我斷然拒絕了。」
葛琳達老實地接了過來。
既然如此,埃莉奧諾拉想把莫奈一起帶回去,但《藍海港家族》沒有批准莫奈的回家許可。明明對埃莉奧諾拉說回來,卻對莫奈說不要回來,二者待遇果然天差地別,結果埃莉奧諾拉只能一個人回去了。
坐輪椅的埃莉奧諾拉待在沙發旁。
「《紫岩石家族》的領主大人也沒有任何要求嗎?夏天演習的時候,他對你的活躍明明表現得那麼高興。」
葛琳達和埃莉奧諾拉抬起臉,奇奇皺着眉說了句「哈?」
葛琳達從牀上出聲提醒,愛管閒事的領導氣質依然健在。
帕爾瑪吉諾總是戴着鳥嘴面具,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完全讀不出這位魔法師在想什麼。也許是因爲莫奈一直盯着面具看,帕爾瑪吉諾在二人交錯時停下了腳步。
第二天早上,比比·盧死了。這樣一來,二年級就只剩下奇奇、莫奈和葛琳達三人了。只是葛琳達似乎被比比·盧的死深深打擊,從那天起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幾乎不再去教室。
「吵死了。」
奇奇閒得發慌,因爲不用再去上課,她全憑心情前往教室,有時展示一下魔法,但她基本上討厭講座,畢竟上課很無聊。因此她就在校園裏四處閒逛打發時間,但散步很快就膩了,於是她找到了從冬天開始就宅在房間裏的葛琳達作爲聊天對象。
「那種願望太無聊了,還回來。」
「好快,這就用了?」
「如果只是肉眼看不見,那麼對於吾等會魔法的對手來說,一旦使用就會被察覺,但這不是很奇怪嗎?吾等的敵人是〈綠錫兵團〉吧,不是魔法使用者。」
「……不,」接着說話的是奇奇。
「……既然老師不打算讓我們上戰場,那他到底是爲了什麼才教授魔法的呢?這座學校是爲了什麼……」
「哈?不知東西寶貴的女人。話在前頭,這是不會第二次獲得的劵哦?是最初也是最後的禮物哦?想買都不賣的那種。」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現在就用它,讓你聽話。快點表揚努力克服割禮的我,送句祝福。」
「莫奈,再給我倒一杯。」
葛琳達紅腫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笑了。
接過紙片的葛琳達讀出上面的文字後抬頭看向莫奈。
「當什麼提督助手對吧?真羨慕啊,羨慕。」
莫奈立刻聽她的話,給予她祝福,爲她實現了第一個願望。
奇奇朝站在桌旁的莫奈伸出胳膊。莫奈隨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往遞來的茶杯裏倒薑湯,她的動作十分豪爽,絲毫不注意濺起的水花。
莫奈時不時也會造訪葛琳達的房間,偶爾還會推着埃莉奧諾拉的輪椅一起來。埃莉奧諾拉爲了讓葛琳達振作起來,經常帶着她房間裏養的暹羅貓。貓咪有治癒效果,每當葛琳達把暹羅貓抱在胸前時,心情總是會變好。
「欸?是嗎?」葛琳達追問道。
魔法學校開校第二年的春天到來了。滿山遍野的白雪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綠。校園內的田地裏,紅花又開始綻放。
「是不是想盡可能對《翡翠家族》隱瞞魔法師的存在?現在還只有奇奇一個人……等有更多畢業生的時候,再組建魔法部隊,或許是這樣?」
「嗯,謝謝你,莫奈。」
第二天,莫奈在領主館的二樓走廊裏與帕爾瑪吉諾擦肩而過。這實屬難得,畢竟一樓纔是教室,二樓是學生們各自的房間。
夕陽西下,走廊裏灑滿茜紅的光芒,在鋪着的地毯上投下了十字交叉的窗框濃影。四周除了他們倆空無一人,一片寂靜。
葛琳達雙手捧着熱氣騰騰的茶杯,這是埃莉奧諾拉裝在茶壺裏帶來的薑湯,在壁爐前重新加熱過。奇奇也在沙發上端着杯子往嘴裏倒薑湯,她呼出一口氣。
雖然大多時候鬱鬱寡歡,但朋友來訪的日子裏,葛琳達還是很有精神的,也能自然地笑出來。豪華房間裏裝飾的肌肉男全裸像上總是胡亂掛着奇奇、莫奈和埃莉奧諾拉的長袍。
——請寬恕這個愚蠢又怕死、恐懼疼痛以至於雙腿發軟動彈不得的我。
「什麼?尿?我又無所謂!」
莫奈抓起茶杯在房間裏走了起來,她來到梳妝檯的正對面,把龍子露西的迷你畫啪的一聲正面伏了下去。不知爲什麼,她不想讓神之子聽到接下來的對話。
畢業後的奇奇本該活躍於戰場,與〈綠錫兵團〉激戰——理應如此,她本人也是這麼想的,可是……下達的命令和以前一樣,還是待機。
「老師是教師,只是展示了各種可能性吧?設想對魔法使用者的情況,提高魔法質量不是好事嗎?」
「無聊死了!你們什麼時候才能升上三年級啊,搞快點。」
「恭喜汝,葛琳達。」
她將端着的茶杯湊近嘴邊,薑湯已經微微發涼。
「莫奈也許是對的,老師不僅不想把我送上戰場,還想把我帶到艾美利亞王國去。」
坐在沙發上的奇奇滿臉不解,好不容易成了魔法師,爲什麼還要待機呢?每次來葛琳達房間時,她都會向葛琳達發出同樣的抱怨。
莫奈懷抱的玻璃壺裏沉着切好的生薑塊,這是埃莉奧諾拉專門爲喜歡薑湯的葛琳達準備的。
「天就要黑了,別弄得太晚。」
「好的,當然。」
莫奈低頭行了個禮,與帕爾瑪吉諾告別。
走了一段路後,她回頭望去,目送着老師悄無聲息離開的背影。他全身被長袍包裹,連體格都看不清楚,宛如沒有實體的影子一般。
「……」
直到那身影轉過走廊的拐角消失不見,莫奈才急忙朝葛琳達的房間走去。
「葛琳達,我把生薑水帶來了。」
天差不多完全黑了,葛琳達的房間裏一片昏暗,她果然沒有點亮枝形吊燈。
壁爐裏的火苗奄奄一息,幾近熄滅。桌子和牆邊的梳妝檯上雖然放着燭臺,但微弱的火光根本照不亮整個房間。主要的光源是牀後那扇大飄窗,窗戶形狀的夜空浮現在黑暗中。
「不冷嗎?」
進入房間的莫奈問道。
「壁爐的火都要滅了,這樣沒法加熱生薑水啊。」
「……」
牀上是一個頭發亂蓬蓬的身影。葛琳達還是老樣子,穿着睡衣,面朝房間入口的方向,從牀沿垂下裸足坐着。
窗外淡淡的月光照亮了葛琳達的輪廓。凌亂的金髮彷彿閃光一般耀眼,但她低垂的面容被陰影遮蔽,看不真切,不知是在哭泣,還是在微笑。
「……」
莫奈走到桌前,把玻璃壺放下。
「剛纔在走廊裏遇到老師了,他是不是來過這裏?」
「……嗯,我接受了面談。他說我信仰虔誠,一定沒問題,因爲我每天都在祈禱,那些祈禱一定能傳達給神龍,所以沒問題。」
「撒謊。從接受第二次手術開始,汝就一直感受到死亡的臨近。裘德死了,比比·盧也死了,汝不想直視這個現實,所以才躲在這種地方,連教室都不去,因爲汝不想看到朋友缺席後變了樣的校園生活對吧。」
「那你知道我在七個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幾嗎?」
莫奈正對着坐在牀上的葛琳達,靜靜地站在她的面前。葛琳達低着頭,沉默不語。從窗戶透進的月光將葛琳達的金髮照得雪白。
「是啊,但吾本來就無家可回。埃莉奧諾拉回東部後,吾只是在這所學校裏等待手術輪到自己罷了,吾纔不想成爲什麼魔法師。」
「完全沒有!」
「也就是說老幺在勉強自己裝大人?」
「波比家是大家庭,算不上富裕,所以孩子們全都要幹活。家訓是『不勞者不得食』……工作越努力,飯菜就越豐盛。」
「我終於也要畢業,成爲一名厲害的魔法師了。」
「那又怎樣?無所謂吧。這座島的和平什麼的,有必要由汝來揹負嗎?」
「如果我逃跑了……誰來保護這座島?不能讓奇奇一個人承擔。」
「這個之前聽汝說過。」
這是第三次手術,挺過的話葛琳達就能從學校畢業,但葛琳達接受第二次手術還是在冬天。春天剛到,雪才化不久就要進行第三次手術,感覺太早了。對比之下,莫奈自從第二次手術後已經過了一年多時間。
葛琳達欲言又止,莫奈俯視着她的背影,繼續說道:
引火紙的火蔓延到了引火用的木片上,葛琳達凝視着火焰。
「可以,全都怪吾,如果汝害怕一個人的話——」
葛琳達朝壁爐走去。莫奈瞥了一眼她的側臉,看不出悲觀的樣子,不如說比平時更加開朗,聲音裏也很活潑。只是因爲宅得太久,臉色不健康地蒼白。
莫奈拿起點燃蠟燭的燭臺,站到了葛琳達身後。
被扶着坐回牀上的葛琳達仰視着莫奈。
「帶走?到底誰會把我帶走?」
「真傻啊,葛琳達·波比,下次汝肯定會死的。」
另一方面,幹活勤奮的孩子面前會擺滿豐盛的食物。當那個孩子說「喫不下了」放下勺子時,母親會故意說「剩下太可惜了,拿去喂倉庫裏拴着的狗吧」。
「……」
回過頭的葛琳達說了聲「謝謝」,從莫奈手中接過燭臺,然後重新蹲到壁爐前,用火點燃搓成條狀的引火紙。
葛琳達將一端被點燃的引火紙扔進壁爐裏。
「……可以怪到你頭上嗎?」
葛琳達還是沒有回頭,就那樣回答道。
「試問,汝努力是爲了得到別人的誇獎嗎?」
莫奈拉起葛琳達的手,把後者帶到牀邊。
「……怎麼可能逃得掉。」
葛琳達湊近壁爐,用撥火棒翻動着燒剩的木柴,「啊……都快悶熄了,」她嘟囔着。莫奈對着她的背影問道:
「……祈禱?『雖然我膽小又脆弱,但請至少保住我的命』這樣嗎?簡直就像在求饒,神會聽龜縮在家者的聲音嗎?」
「就是很認真。」
「爲什麼偏偏是縮在家裏的汝呢?吾纔是更健康、更有體力的那個吧。」
「所以我要努力,就算脆弱,就算膽小,因爲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
葛琳達依然低着頭,不過將額頭抵在了站在面前的莫奈腹部。
「什麼都不努力的你,在這裏有什麼意義?自己想想吧——」
「……那麼,推給別人就好了吧?」
「不知道,但說實話,戰爭什麼的無所謂。」
「別說了,真不敢相信。在這所學校裏,只有你會說這種話。」
「立志成爲魔法師也是爲了這個?」
「就算體力好,沒有信仰心也不行吧。你有好好堅持祈禱嗎?」
「……」
這指的是第二次手術後她得到的「什麼都可以聽券」,只用過一次,還剩兩次。
「……失望了嗎?」
「割禮的面談?」
對幼小的葛琳達來說,那是多麼恐怖的事情。即使大聲哭喊說肚子餓了,即使道歉說對不起,那些聲音也傳達不到。不勞者的身影根本不會映入家人的眼簾。
「是啊,但是有效果。我的努力,老師和神龍都看在眼裏,所以我才能挺過割禮到現在。」
「……要不逃跑吧?」
葛琳達喃喃自語道。之後,她蹲着身子稍微回過頭,像是要轉移話題般開口:
「別說什麼永別啊。」
「對自己撒謊,就是汝的活法嗎?」
「……我很清楚,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卑劣,但我不知道其他的活法。」
她輕聲嘟囔着,一直蹲在那裏,手持立有蠟燭的燭臺,凝視着壁爐的火焰。
「畢竟,不幹活的人就沒有飯喫。」
「汝這下死定了。永別了,葛琳達。」
「有,因爲島上有家人,有故鄉,我不能一個人逃跑。」
但這本身就等於回答。越努力,自己就越有價值,葛琳達自幼學習的就是這個,所以她纔會一直努力。不知從何時起,她不是爲了某個人,而是爲了得到他人認可而努力。
在波比家,偷懶或敷衍農活的人,餐桌上不會有他的飯菜。只有那個孩子面前,不會準備食物,彷彿在說不好好幹活的壞孩子在這個家裏沒有存在的必要。不僅父母會無視那個孩子,兄弟姐妹們也會模仿父母,以同樣的方式對待那個孩子,就像從一開始那個孩子就不存在一樣,視而不見。
「你覺得能拒絕嗎?」
也許帕爾瑪吉諾是想爲奇奇升入三年級這件事再添一把火,儘快培養出下一個畢業生,證明自己的成績。如今剩下的二年級學生只有莫奈和葛琳達兩人,被選中的是葛琳達。
莫奈慌忙伸手,抓住葛琳達的胳膊,扶住她的肩膀。從葛琳達手中滑落的燭臺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蠟燭的火焰也隨之熄滅。
「沒聽說過。看汝總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是長女?」
「纔不害怕……只是有一點點恐懼。相比之下,能夠畢業的喜悅更大。」
莫奈一邊扶着葛琳達的肩膀一邊說道。
「真認真。」
「……我能說些祕密的心裏話嗎?」
莫奈按她說的走向牆邊的梳妝檯,放在那裏的龍子露西的肖像畫被燭臺的火光照得透亮。
儘管表現得十分堅強,但葛琳達的右手還是在微微顫抖,莫奈看向她右手背上深深刻着的十字傷痕。察覺到這一視線,葛琳達用另一隻手遮住了右手,試圖隱藏自己的顫抖。
「不勞者不得食」——也就是說,不幹活的人就沒有喫飯的權利。
我只是爲了我自己而努力,爲了不讓神龍看透這一點,我每天都在拼命祈禱。這又是一種卑劣的行爲,以這種自私的理由想要成爲魔法師,龍一定不會認可的,所以我才害怕手術,害怕這種卑劣的自己會被龍看穿。
「能逃的。趁着深夜,就算體力不好也能偷偷溜出房間,到東部或南部的港口,混上船渡到大陸,誰也追不上來吧。」
「汝沒有拒絕嗎?」
「那是……」
在沉默不語的氣氛中,葛琳達把膝蓋上的毯子披到肩膀上站了起來。
同意割禮的面談本該是學生一個個被叫到帕爾瑪吉諾的辦公室進行的。但這次帕爾瑪吉諾卻爲了不能行動的葛琳達,特意來到房間,就好像他很熱心於第三次手術似的。
「汝已經很努力了,認真地活着,挺過了兩次割禮,現在準備挑戰第三次手術。但是呢,如果被人強行帶離這裏,那也沒辦法吧?無論怎麼努力,都沒法接受手術了。」
葛琳達從牆邊拿了幾塊引火用的木片,蹲在壁爐前。她把木片扔進壁爐裏,始終不去看莫奈的臉。那個動個不停的背影,甚至讓人感覺她在刻意迴避這個話題。
「不管怎麼逞強,真正的汝既膽小又脆弱。」
「誰知道呢。但汝應該有能夠命令某人的『券』吧?」
「別說得那麼理直氣壯啊。」
看到這一幕的幼小葛琳達哭着喊「那我來喫」也是徒勞的。
「……不想回答。」
「嗯。」
「不對,是老幺。因爲在家裏總是被當作撒嬌的累贅,所以我心想在學校必須好好表現,於是非常用功,努力模仿哥哥姐姐們的樣子。我知道在這裏我必須認真起來。」
莫奈把手放在葛琳達的頭上,輕撫她凌亂的金髮。
母親一邊把湯和麪包倒在狗羣的鼻子前,一邊問道:「你沒有幹活吧?」「你能像看門狗一樣叫嗎?」「你能像牛一樣擠奶嗎?」
「汝明明害怕死亡,明明現在就想逃跑。」
「是啊。吾只是因爲埃莉奧諾拉說想學魔法,才被當作陪同帶來的。幸運的是吾二人都成了修女,但既然埃莉奧諾拉說要回去,那吾留在這裏也沒有意義了。不過話說回來,吾得不到回去的許可,看來是被討厭了呢。」
「不是這個意思。」
「失望什麼的,吾本來就沒抱期待。」
葛琳達停下了投擲木片的手。
討厭苦痛,不想上戰場,但是爲了島嶼和平而努力的我,一定會有人愛護——理解這一點的葛琳達開始裝作爲正義而戰。
「總之沒關係吧?汝就保持『努力者』的姿態,滿懷幹勁地等待手術好了,吾來把汝帶走。」
「……不知道。」
「……所以我一直在認真祈禱,每天、每天都在祈禱。」
「……」
「『你能做什麼?』……媽媽說的話一直留在我腦海裏。」
「所以你不用擔心了。」葛琳達站起身來——但可能是因爲缺乏運動,她突然感到頭暈目眩,身體搖搖晃晃。
「那汝有信心度過割禮嗎?之前不是還說害怕嗎?」
「……那樣的話你也要一起離開學校。」
「不管吾怎麼回答,反正汝都要說吧。」
沒有一個修道教室的孩子敢違抗老師的話,更何況葛琳達是優等生,是被老師和職員們寄予厚望的班級領袖,不可能拒絕。莫奈嘆了口氣,然後說出了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哈哈,聽到真心話了呢。」
「……是這樣嗎?」
「比起那些,你去拿支蠟燭來,我要用來引火。」
莫奈像耳語般呢喃道,說出了葛琳達無論如何努力都想要聽到的話。
「吾可以陪着汝哦。」
葛琳達緊緊閉上了眼睛,然後輕聲呼喚「莫奈」,說出了第二個願望。
「帶我離開這裏。」
「嗯,知道了。」
葛琳達在品味喜悅的同時,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心機,陷入了自我厭惡,其實她內心深處一直覺得莫奈肯定會說一起逃跑吧,覺得當自己搖搖欲墜時,她肯定會抱住自己。
——畢竟,你看起來也是孤身一人。
葛琳達回想起夏天演習時目睹的莫奈的身影,回想起被親生父親藍海港大公打臉時莫奈不甘心的臉龐,回想起對普通班少年撒氣時莫奈的表情。
「……對不起,莫奈,我很心機。」
「不也挺好的嗎,很有人類的作風。」
「……你明明討厭人類。」
葛琳達環抱住莫奈的後背,擁抱着她那纖細的身體,感受着從臉頰傳來的柔和體溫。
8
——嘩啦,嘩啦啦……
鎖鏈被拖拽的聲音讓帕爾瑪吉諾抬起了頭。
他所在的房間被酒精燈和壁爐的光芒照亮着,與其他職員的辦公室不同,這裏是專門爲帕爾瑪吉諾個人準備的房間。只有在這個私人空間裏,帕爾瑪吉諾纔會脫下長袍和皮手套,摘下鳥嘴面具度過時光。
聽到鎖鏈聲音時,他正在將割禮中獲得的龐大數據整理成一本書。
辦公桌上雜亂地堆積着
寫字板
和魔法書等各種資料。儘管都是些重要的東西,但同一張桌子上卻還搖曳着酒精燈的火焰。
(注:Diptych起源於古羅馬,是一種雙聯的記事板。)
桌上另外還放着陶製酒壺,裏面裝有撒了橙皮和肉桂的葡萄酒。倒滿溫熱葡萄酒的杯子冒着熱氣,醇厚的香味在房間裏迴盪。
這是沉浸於夜晚寧靜的至福時光,但鎖鏈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安寧。
——嘩啦,嘩啦啦……
「居然能做到這種事……?」
「……?」
就在葛琳達接受面談的那個夜晚,兩人決定逃出學校。
「不,莫奈,老師也很看重你呢。請不要低估兩次被龍選中的那份力量,你是出色的魔法使用者,所以纔給你戴上腳鐐的。」
另一邊,田間路上的葛琳達以如同跪倒的姿勢蹲在了馬蹄旁。
「……葛琳達,汝去躲起來。」
紅色的花田中間,一個人影站在那裏。他穿着融入夜色的黑長袍,戴着漆黑的鳥嘴面具。帕爾瑪吉諾雙手合十放在身前,靜靜地站立。
葛琳達的悲鳴響徹夜空,同時由於莫奈的墜馬,繮繩被用力一拽,馬兒發出了尖銳的嘶鳴,而綁在馬屁股上的旅行包口子也隨之大開,葛林達的服飾和內衣散落一地。
正如當時一樣,葛琳達將魔力集中在左腳踝上,用蓬鬆柔軟的白色面紗包裹腳踝到腳跟,在這種狀態下將鐵鐐壓向腳跟……
「不行,沒有體力的汝現在纔是最拖後腿的那個。」
「葛琳達,吾幾乎所有事情都是自己一個人搞定的,所以從不求人。而這樣的吾現在要說出這句話,足以說明吾現在有多緊張。『求汝了』……站起來,跑吧。」
「莫奈!」
「說我拖後腿?別小看人了……!」
鐵鐐脫下,接下來只要拼命逃跑就行。如果騎馬狂奔,即使是老師應該也很難追上。葛琳達從馬兒旁邊站了起來,花田裏莫奈還在揮舞長棒,吸引着帕爾瑪吉諾的注意,這是個機會。
莫奈的攻擊次數很多,但那些攻擊連擦邊都沒有。無論是突刺,斜斬,還是掃腿,帕爾瑪吉諾不停地後退,全都以毫釐之差躲開。被莫奈棒子擊碎的紅色花瓣飛舞在四周。
「嗯……」
——到了這步放棄,實在太可惜了。
「成功了……!能逃走了!」
逼近葛琳達的鎖鏈波紋被長棒阻擋,消失了。
帕爾瑪吉諾起身,微微掀開窗簾。
帕爾瑪吉諾翻轉一隻手掌,顯露了手中握着的兩條生鏽鎖鏈。
「呀啊!」
莫奈一腳踩住長棒,從腳底滾到腳尖,最後用腳尖承住一踢,在接住棒子的同時也衝入了花田。
莫奈重新擺好長棒的架勢,穿過花田,衝向帕爾瑪吉諾。自己的技術和經驗不如作爲九使徒的帕爾瑪吉諾是顯而易見的,但至少要爲葛琳達爭取到逃跑的時間。
莫奈揮起長棒接二連三發出橫掃。帕爾瑪吉諾是鍊金型的魔法師,他那種給武器「附加」效果或者「創造」武器本身的魔法類型,比起在前線作戰,更適合在後方提供支援,也就是說應該不擅長近戰——至少莫奈是這樣學的,從眼前的這位老師那裏。
這裏是花田的死角,從帕爾瑪吉諾的位置看不到這麼低的地方。
對葛琳達的手術應該會在幾天內進行,要逃的話越早越好。來不及向埃莉奧諾拉和班上同學們告別,兩人就離開了寂靜的領主館。葛琳達拎着方形旅行包,裏面塞滿了服飾和內衣等物品,而莫奈沒有什麼想帶走的重要行李。
葛琳達爲了不被帕爾瑪吉諾發現,彎着腰沿原路返回。
「……這是『創造』出來的鍊金物。」
現在聽到發出聲音的有兩根,不是與幼龍相連的鎖鏈。
「什麼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如莫奈所料,帕爾瑪吉諾避開了刺出的棒尖。
「……汝說的是葛琳達吧,老師。」
「……真遺憾,葛琳達,莫奈。」
——我需要那個。
帕爾瑪吉諾一邊思考着怎麼辦,一邊轉身拿起了面具。
莫奈抓住葛琳達的手腕,把她拉了起來。
夜空中浮着半月,透過窗戶看出去,月光皎潔地照亮着紅色的花田。
莫奈發現了腳邊滾落的長棒,它本來也綁在馬屁股上,但在墜馬的衝擊下掉了下來。帶過來真是正確的選擇,這樣至少能爭取一點時間。
聽到聲音,葛琳達轉向莫奈,二人視線相交。
馬兒待在在田間路的前方,真聰明,是在等待墜馬的騎手嗎?然而葛琳達搖了搖頭。
帕爾瑪吉諾將握着的羽毛筆放回了筆架上。
「不要,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
緊張讓她的身體變得僵硬。儘管如此,莫奈還是一邊繼續着對話,一邊努力把握現狀。
葛琳達身旁的馬屁股上掛着完全打開、已經空無一物的旅行包。葛琳達回頭看去,只見田間路上零零散散地撒着包裏裝的東西。
「話說有這條鎖鏈在,我能逃到哪裏去啊……!」
如果對手是守衛或野狗,姑且還有辦法,但如果對手是老師,那情況就糟糕透了。這不是能用魔法攻略的對手,光自己一個人都不一定有機會,更別說還有因爲蟄居生活而體力衰退的葛琳達,她根本不可能跑得過帕爾瑪吉諾。
緊接着他踏步向前,抬起手臂,然後揮下。握着的鎖鏈隨之被甩了出去,從帕爾瑪吉諾站立的位置朝向田間路,一邊激起朵朵紅色花瓣,一邊呈波浪狀起伏着逼近葛琳達。
「打中啊!」
「請不要再讓老師爲難了,葛琳達。」
對手是九使徒,是她們的教師,哪怕兩人合力也不一定能打倒,而一邊庇護葛琳達一邊逃跑更是難上加難。
不過,這條鎖鏈現在可以用手觸碰,那麼自己的魔法或許能起作用。葛琳達脫下鞋子,平心靜氣,用白色魔力纏住全身。她想嘗試一件事。
莫奈從田間路上撐起身體,發現旁邊的葛琳達蜷縮身子,因爲墜馬的痛苦而呻吟着。在摔落的提燈旁,葛琳達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左腳踝。
「快跑,吾來爭取時間。」
「消除魔力氣息,說的就是如此。」
偷來的馬由莫奈控制繮繩,葛琳達坐在後方,行李則綁在馬屁股上。
——二年級啊……
——能脫出來,能取下來。
帕爾瑪吉諾曾對使用透明化魔法的塞勒姆·溫納建議要消除魔力氣息。對於魔法師來說,掩蓋魔法的使用痕跡是重要的應用技術。
「……嗯,看來你們兩個需要特別授課呢。」
夜晚很安靜,莫奈爲了不讓馬蹄聲驚動周圍,特意避開鋪設的石板路,策馬疾馳。葛琳達一邊抱緊莫奈的後背,一邊提着點亮酒精燈的燈籠。
「……不,我也——」
「如果讓精心培養的學生逃走了,我會很傷心的。」
「吾可不是什麼優秀的人。」
葛琳達回頭喊道,但莫奈依然緊盯着帕爾瑪吉諾。
「總之汝從這裏快逃,雖然被鐵鐐拴着……不知道能跑多遠,但騎馬能跑多遠就跑多遠,能逃到哪裏就逃到哪裏。吾之後會跟汝匯合。」
腳跟和鐵鐐的接觸面因面紗而滑開,啵地一下脫了出來。
四周被盡染成通紅的花田間,一匹馬沿着小徑奔馳而過。
取而代之的是,她在潛入馬廄時發現了一根長棒,於是決定作爲護身用具帶走。這是普通教室學生學習槍術時使用的棒子,如果要與守衛或野狗戰鬥,它也許會派上用場。
「汝還好嗎……?」當莫奈把目光投向葛琳達的左腿時,她注意到後者的腳踝上隱約套着一個半透明的腳鐐,而從那腳鐐上還延伸出一條同樣半透明的鎖鏈。
僅有的兩名二年級學生,正試圖離開校園。
修道教室的孩子們在割禮前心生膽怯、逃離學園的事情此前也發生過好幾次。每次帕爾瑪吉諾都會抓住他們,祕密解決,當作割禮的失敗品處理掉,但這次情況不同。
奔跑的莫奈全身釋放出黑色魔力,滋滋滋……「吸取生氣的魔力」被集中在長棒的尖端滲出,莫奈還沒有定下技能名稱……但如果是刺中就能吸取生命力的一擊,就算帕爾瑪吉諾也不會想碰到吧。
「哈啊,哈啊……」
蹲下身的葛琳達重新審視套在自己左腳踝上的鐵鐐,鏽跡斑斑的鐵鐐上連着同樣材質的鎖鏈。據說一流鍊金術師「創造」出的鍊金物擁有足以以假亂真的品質,套在她腳踝上的這具鐵鐐又重又硬,無論怎麼敲打,都像真正的鐵鐐一樣紋絲不動,難以置信剛纔竟然看不見。
帕爾瑪吉諾站在窗邊,翻轉手腕,隨後手中便浮現出兩根鎖鏈。嘩啦啦,嘩啦,鎖鏈摩擦發出聲響,從手中延伸的鎖鏈穿過玻璃窗,指向着花田方向。
「……」
「快跑!趕緊!」
莫奈驅馬朝校園外奔去,不久來到了花田。這是莫奈和埃莉奧諾拉散步時經常造訪的花田,小小的紅花們像是在爲月光歡欣般,對着夜空綻開花瓣。
壁爐旁邊有個籠子,裏面趴着一隻正在睡覺的黃沙龍幼崽。這隻龍的腳踝上繫着鎖鏈和腳鐐,那是唯獨施法者才能看見的魔法鎖鏈。只有當束縛對象試圖與自己拉開一定距離時,鎖鏈纔會發出嘩啦聲作爲警告。
莫奈側眼看向依然癱坐在田間路上的葛琳達。臉色蒼白的葛琳達睜大眼睛凝望着虛空,完全就是恐慌狀態,她把手按在胸前,拼命想要調整紊亂的呼吸。
柔弱的火光隨着馬兒的動作咣噹咣噹地搖擺着。
被莫奈催促的葛琳達跌跌撞撞地跑了起來。她背對着莫奈,沿着田間路朝馬兒的方向跑去。
莫奈伸手抓住了鎖鏈。奇怪的是,一旦她意識到這一不可思議的存在,鎖鏈就變得越來越清晰起來。它開始具有實體,增加質量,變得沉重。嘩啦——鎖鏈摩擦發出了聲響,那是一條鏽跡斑斑的鐵鏈。
帕爾瑪吉諾緩緩歪了歪頭。
快點,再快點,必須馬上離開校園。莫奈壓抑着急切的心情,雙腿用力夾緊馬背。就在此時,她的左腳踝突然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而葛琳達似乎也被什麼拉扯着,兩人一齊墜落到田間路上。
從他手中垂下的鎖鏈末端隱藏在花田中不見了蹤影,但當莫奈低頭看去,她發現自己的腳踝上也套着和葛琳達一樣鏽跡斑斑的鐵鐐,而與之相連的鎖鏈正朝着帕爾瑪吉諾站立的方向延伸。
雖說準備了提燈,夜路還是很暗,不過幸運的是月亮出來了。
以前,葛琳達在與奇奇進行魔法戰演習時,曾被奇奇的魔像緊緊抓住雙手腕。在雙臂被束縛的狀態下本以爲大勢已去,但葛琳達通過將魔力集中在被抓住的雙手腕上擺脫了那個困境,她所做的正是在手腕和魔像的手之間產生了柔軟的面紗。
她的目光停在掉落的水壺上,那裏面裝着給提燈點火用的燈油,本是爲了夜晚山路而準備的。而在水壺的另一邊——葛琳達墜馬的地方附近,提燈就掉在那裏,火還幸運地亮着。
與帕爾瑪吉諾之間還有一定距離,如果用魔法強化腳力,能夠跑掉嗎……?腦海中閃過的作戰計劃立刻就被莫奈否定了,連她們都能使用的強化魔法,帕爾瑪吉諾沒理由不會。
「老師感到很悲傷,你們兩個本來都很優秀。」
聽到這個聲音,莫奈猛地站了起來。
帕爾瑪吉諾將鳥嘴對準奔跑的葛琳達。
鎖鏈的波紋宛如舞動的大蛇,追覓着葛琳達奔跑的背影。莫奈搶先一步繞到波紋的行進前方,插入了葛琳達和帕爾瑪吉諾的軌道之間。在波紋即將觸及葛琳達之際,莫奈揮下長棒擊向鎖鏈。
莫奈感到困惑不解,她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爲什麼剛剛她們會被拽住腳踝從馬上摔下來?
對準面具揮下的棒尖被帕爾瑪吉諾用雙手繃直鎖鏈接住。叮——鏽跡斑斑的鎖鏈凹下,兩人的動作在一瞬間停了下來。
這是帕爾瑪吉諾的固有魔法,老師給每個學生的腳踝都套上鐵鐐,用來管理他們的行動。但這魔法鐵鐐到底是什麼時候套上的呢?是上課的時候,還是割禮的時候?無論如何,孩子們誰都沒有察覺到自己被施了魔法。
首先要離開校園,然後在山路上跑一整夜,天亮時應該就能到達東部的《藍海港家族》領地。東部有與大陸通航頻繁的港口,停泊在那裏的貿易船大大小小,不計其數。如果能潛入其中某艘,明天之內離開奧茲島也不是不可能。
葛琳達的固有魔法「觸碰幸福」,是用如面紗般柔軟的魔力包裹全身、卸去外部衝擊的魔法,是將攻擊拒之門外的防禦特化魔法。
連續攻擊讓莫奈上氣不接下氣,她滿頭大汗的臉龐映在近在咫尺的面具鏡片上。即使在這麼近距離地窺視,也看不出帕爾瑪吉諾的表情,莫奈也不知道自己氣喘吁吁發出的連擊究竟有多少效果。
莫奈凝視着帕爾瑪吉諾,艱難地嚥了咽口水。
「……原來如此,面紗嗎。」
葛琳達剛一逃脫鎖鏈的束縛,帕爾瑪吉諾就察覺了,對照着她的固有魔法,也立刻明白了她的逃脫方法。既然讓她逃脫了,那必須馬上抓回來。帕爾瑪吉諾一邊思考,一邊躲開莫奈的長棒。
「唔……爲什麼打不中。」
莫奈感到焦躁。帕爾瑪吉諾戴着面具,視野應該很狹窄纔對。從鳥嘴陰影處揮出的棒子掀起泥土,飄落着紅花,然而那棒尖卻始終打不中帕爾瑪吉諾。來自死角的攻擊輕易地被躲開了,爲什麼?
——難道不是用肉眼在看……?
她想到了這一點,帕爾瑪吉諾也許不是通過肉眼,而是通過感知棒尖纏繞的魔力氣息來躲避的。既然如此,莫奈抹去了纏繞在棒上的魔力,使出了一記普通的突刺——帕爾瑪吉諾扭動身體躲開了這一擊。
「正確。」
簡短的一句後,帕爾瑪吉諾握住了刺來的棒尖。
伸出的棒子被牢牢定住,莫奈心生怯意。糟糕,消除了魔力所以被抓住了——她慌忙想要將魔力纏繞到棒上,但就在那之前,嘩啦啦……如同跗骨之疽一般,從握住棒子的帕爾瑪吉諾手中伸出了一條鎖鏈。
莫奈反射性地鬆開了棒子,但沒有後退。
相反,她向前邁出一步,以邁出的腳爲軸心轉動,向帕爾瑪吉諾的鳥嘴反手揮出一拳——然而啪的一聲,她的拳頭被帕爾瑪吉諾豎起手心接住,皮手套緊緊握住了拳頭。
「不後退,而是前進,勇氣可嘉。」
帕爾瑪吉諾鬆開了另一隻手抓着的長棒。
「但是,太天真了。」
隨後他按下莫奈被控住的手臂,對失去平衡的身體施以膝踢。
「嗚……咳。」
那一膝準確地擊中了莫奈的肝臟,劇烈的疼痛讓她停止了呼吸。
莫奈雙膝跪在戰鬥中被踏平的花朵上,意識已經開始朦朧,但她努力撐住。
把這份痛苦轉化爲憎恨,然後把憎恨轉化爲魔力。捂着被打中的內臟,跪倒的莫奈怒視着帕爾瑪吉諾。
滋滋滋……黑色魔力纏繞起莫奈的全身。
「請對神龍發誓,發誓絕不再逃跑。」
「居然燒老師,真是個壞孩子呢,葛琳達。」
「汝、在做什麼,葛琳達?」
「不,我不相信你。」
「啊,莫奈,你之前去哪兒了?」
帕爾瑪吉諾提了個意料之外的問題。再怎麼問,帕爾瑪吉諾和葛琳達的關係都是老師和學生,想不出其他答案,但是——
「莫奈……!」
前方路旁,一棵櫟樹伸展着枝葉矗立在那裏。
「哦,是這樣嗎?」
「弟子?信徒?棋子……?」
葛琳達驚愕不已,這就是正確答案嗎,於是她重新宣言道:
眺望窗外,天空被鉛灰色的烏雲覆蓋,昏暗得讓人弄不清時間。窗戶在狂風下嘎達嘎達震顫,好冷,莫奈身上只穿着布料單薄的病號服。
「葛琳達怎麼了?」
闖進房間的是奇奇。她擼着袖子,把雙手抱着的木桶放到了牀邊,然後用擰過水的亞麻毛巾擦拭起葛琳達脖頸和額頭的汗水。
聽到他們七嘴八舌的對話,莫奈皺起眉頭。
——自己抓着葛琳達的背,騎在馬上狂奔,之後……
投擲提燈的葛琳達繞過燃燒的帕爾瑪吉諾,撫摸着癱倒的莫奈肩膀。莫奈還在忍受內臟的劇痛,深深地吸着氣。
「讓讓讓!水來了,毛巾也拿來了!」
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簾,伴隨着藥品的氣味。她直起身體,環顧四周,只見寬闊的房間裏並排擺放着幾張簡易的牀,牆邊和牀頭桌上到處都點亮着蠟燭。這裏是療養室,莫奈就睡在其中一張並排牀上,周圍沒有躺着的其他人,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正當帕爾瑪吉諾陶醉於那魔力之際,他感覺到背後逼近的氣息,於是回過頭去。
帕爾瑪吉諾一隻手握着鎖鏈,另一隻手按在胸前。
葛琳達感受着背上傳來的體溫,如果沒有莫奈,她可能早就恐懼地動彈不得了。必須保護莫奈,這份使命感驅使着葛琳達。
抓着鎖鏈的手鬆開了。嘩啦啦,掛在樹枝上的鎖鏈滑落,莫奈摔向地面。
她從牀單上探出腳,是裸的,除了左腳踝上套着的鏽跡斑斑的鐵鐐。從鐵鐐延伸的鎖鏈在療養室的牀上蜿蜒,途中便從肉眼中消失了蹤影。
感覺到走廊裏有人的氣息,莫奈抬起頭來。療養室的雙開門是敞開狀態,所以能看到走廊的全貌。幾個手持燭臺的孩子匆匆走過,都是修道教室裏的熟面孔。沒有一個人在笑,大家都面露憂色。
莫奈反問道,目光盯向躺在牀上的葛琳達。
「別說話,我現在就把鐐銬取下來。」
「絕對不能死啊?我們要一起上戰場,一起守護島上的和平。」
帕爾瑪吉諾蹲在馬屁股上,將鎖鏈纏住莫奈的脖子。控制繮繩的葛琳達沒有反擊的餘力,背後傳來莫奈「嗚」的呻吟聲。
「……哦哦,美麗,多麼災厄的魔力啊。」
——嘩啦……
帕爾瑪吉諾追了上來,等反應過來已經被吊了起來,那真的好難受——
帕爾瑪吉諾從枝幹上跳下,落到了地上,於是莫奈被鎖鏈纏緊的身體以枝幹爲滑輪進一步被吊了起來,到了葛琳達再也夠不着的高度。
馬兒就這樣跑過花田,經過櫟樹旁。就在此時,帕爾瑪吉諾從馬上高高躍起,他所落腳的地方是櫟樹的枝幹。蹲在粗壯枝幹上的帕爾瑪吉諾垂下手臂,用手中懸掛的鎖鏈吊起莫奈的身體。
面對不斷喘着粗氣的葛琳達,奇奇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葛琳達確認了莫奈的腳鐐,於是脫掉了莫奈左腳的鞋子,用白色魔力包裹腳踝,這是葛琳達第一次嘗試將自己纏繞的魔力轉移給別人。她讓面紗滑入腳踝和鐵鐐之間,將鐵鐐壓向腳跟。
「……我是、實驗體。」
一瞬間潑過來的液體讓帕爾瑪吉諾反射性地舉起長袍防禦,這個味道是——
「是什麼?魔法原石?素材?材料……?」
「不對。」
「……實驗、材料?」
緊接着周圍盛開的紅花都被莫奈的魔力吸取了生命力,花朵起皺,花瓣悲傷地凋落,莖稈彎曲,一個接一個地垂下了頭。
握鎖鏈的手鬆了松,莫奈被吊着的高度稍微降低了一點。
「莫奈!住手,老師,別殺莫奈!」
「哈啊,哈啊……」
「好像是做了第三次割禮。」
「我回來!所以放開莫奈!馬上!」
「至此,特別授課結束。」
「聽說她在做噩夢說胡話呢。」「真可憐。」「沒事的,葛琳達肯定能撐過去。」
「也罷。」
都不對,帕爾瑪吉諾一動不動。
埃莉奧諾拉回答莫奈。
那是立在花田盡頭的櫟樹,越過那棵樹繼續奔馳,很快就能進入森林。越過那棵樹就能離開學園——看到眼前的終點,葛琳達頓時鬆了一口氣,露出了笑容,可是下一個瞬間——
——對了,本來想和葛琳達一起逃跑的,但被老師發現了。
「我不逃了!回到學校接受割禮,我發誓,這樣可以了嗎?」
「怎麼做到的……?」
帕爾瑪吉諾弓起背部,痛苦地扭動身體。
莫奈輕輕握住葛琳達的手,撕掉紗布。那隻白皙美麗的手上有着前兩次割禮留下的十字傷痕,而與之交叉的是第三道紅色傷口——劃破光滑肌膚、還在滲血的嶄新裂傷。
「不,你是我的什麼?」
人羣分開一條路,莫奈走了進來,埃莉奧諾拉回過頭。
「哼哼,你還說我拖後腿嗎?」
帕爾瑪吉諾不鬆開鎖鏈,葛琳達胡亂地列舉着詞語。
「老師可是被班級第一的優等生燒了哦?相比於身體,心靈受的傷更重。關係一旦被破壞,不是那麼容易修復的,我已經不能信任你了。」
莫奈痛苦地張大嘴巴,葛琳達發出尖叫。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莫奈努力回想,可是身體好重,大腦像是蒙了一層霧靄般思緒紛亂,好想睡覺。內臟也在隱隱作痛,莫奈伸手按住腹部,
唯獨在聽到「材料」這個詞時,帕爾瑪吉諾抬起了頭,顯露了微弱的反應。
「……」
半月無聲地融化着黑夜。在月光映照的紅色花田中,葛琳達策馬狂奔。她握緊繮繩,用馬鐙使勁踢着馬腹,希望儘快離開學校,與帕爾瑪吉諾拉開距離。莫奈也許是腹部的傷還沒緩和,亦或是魔力用得太多,總之無精打采地趴在葛琳達背上。
9
就這樣,腳鐐順利地滑落,莫奈驚訝地摸着自己的腳踝。
影子落在葛琳達騎着的馬屁股上,受到驚嚇的馬兒發出嘶鳴。被熱氣燒爛的鳥嘴加上燒焦的黑色長袍,雖然變成了可怕的模樣,但那黑影的真面目果然就是被潑了燈油點燃的帕爾瑪吉諾。
「莫奈!」
「啊啊……」
「……」
葛琳達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修道教室的同學們圍在牀邊,滿臉擔憂。最前排是坐輪椅的埃莉奧諾拉,她正在安撫痛苦喘氣的葛琳達,不停摸着後者的腦袋。
葛琳達緊閉雙眼,忍受着高燒的折磨,她的臉頰又紅又燙,渾身全是汗水。陷入這種狀態的同學莫奈見過無數次——這是由割禮引起的發燒。莫奈看向葛琳達放在腹部的右手,手背上貼着滲血的紗布。
「……燈油。」
不給他躲避的機會,提燈就被投擲過來。被燈油浸溼的長袍燃起大火,熱氣擴散開,周圍瞬間明亮。
帕爾瑪吉諾把修道教室的孩子們不是當作學生,而是當作實驗體來看待的。既然如此,努力學習魔法的那些日子算什麼呢?孩子們拼命參與的割禮又算什麼呢?被背叛的是葛琳達她們,想成爲出色的魔法師——這個願望被利用了。莫大的悔恨讓淚水模糊了雙眼,我們被騙了——
葛琳達抱起莫奈,衝向馬兒正在等着的田間路。
看着以莫奈爲中心枯萎的層層花朵,帕爾瑪吉諾發出了讚歎聲。
「什麼?學生……?」
葛琳達得意地挺起胸膛,緊接着火花散開,痛苦掙扎的帕爾瑪吉諾映入眼簾,葛林達慌忙抱住了莫奈。
「……謹將此身獻給老師的實驗。所以,請放開莫奈吧……」
「……!」
「嗚……嗚嗚……」
——莫奈已經不能戰鬥了,這次就由我來保護她……
「那要怎麼辦!」
「站起來,莫奈,我們一起逃吧。」
「昨天。老師特地來到這個房間,和葛琳達面談了。」
「很難受吧,我懂。加油啊葛琳達,挺過這一關,你就是出色的三年級了。」
「當然,我不想殺她,她是我優秀的學生,不過最終如何要看你。如果你不逃跑乖乖回來,這孩子就不用受太大罪了。」
從枝幹上垂下的鎖鏈纏在莫奈的脖子上,在脖子被吊起的狀態下,莫奈拼命晃動着腳,掙扎得十分痛苦。不過,她被吊起的位置並不是很高,從地面伸手就能夠到。爲了把莫奈放下來,葛琳達想要趕快跑過去,但是——
莫奈被抓走了——葛琳達立刻扯住繮繩,讓馬停下。她從馬鞍上跳下,想要跑回櫟樹,但眼前的悽慘光景讓她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是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嗎,帕爾瑪吉諾點了點頭,用一如既往的溫柔聲音說道:
莫奈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
葛琳達聽到了鎖鏈摩擦的聲響,隨後從馬上看到了一道影子,就在飛速向後遠去的田間路上。那大大張開翅膀的影子就像怪鳥一般,而嘩啦晃動的幾條鎖鏈就像鳥的尾羽。就在頭頂,它飛跳着追上了來——
「……葛琳達?」
與此同時,被吊着脖子的莫奈還在痛苦掙扎,她腳部的動作越來越弱。
帕爾瑪吉諾倒在了花田裏,要逃的話,只有現在了。
「可是,這麼突然就做手術還是頭一回吧?什麼時候和老師面談的?」
「葛琳達,振作點,你一定能挺過去的……」
「嗚啊……!」
莫奈俯視着葛琳達痛苦的睡顏,隨後掀起毛毯的下半部,確認葛琳達的左腳踝,那裏戴着昨天本已取下的鐵腳鐐。
「埃莉奧諾拉,這個汝看得見嗎?」
埃莉奧諾拉反問道:「什麼?」看來她們看不見帕爾瑪吉諾施加的魔法鐵鐐,也許只有認識到它的存在才能看見。、
「……算了,看不見就算了。」
葛琳達還是接受了第三次割禮,明明說過要帶她離開這所學校的,莫奈沒能實現葛琳達的願望。
「……實驗體啊。」
莫奈回想起被吊着時聽到的葛琳達與老師的對話。沒錯,學生們都是帕爾瑪吉諾的實驗體,對老師來說,孩子們是死是活都無所謂,只要能得到手術數據就行,葛琳達被當成了帕爾瑪吉諾的實驗材料。
莫奈轉身離開。
「你要去哪裏,莫奈?」
埃莉奧諾拉轉過頭問道,莫奈回答:
「老師那裏,吾也去接受手術。」
「欸……?」
連看都不看驚愕的同學們一眼,莫奈走出了房間。
黃沙龍的眼角下有一個小小的孔洞。
這種棲息於灼熱沙漠的龍類在鑽入沙中時會封住鼻孔,關於這樣做的原因有多種說法——有的說是爲了防止沙粒進入鼻腔,有的說是爲了保護鼻腔免受沙子的高溫傷害。總之,在封住鼻子的這段時間裏,龍會通過眼角下的小型噴氣孔呼吸。
幼龍遇到外敵時也會使用這個噴氣孔。黃沙龍的幼龍一興奮就會露出尖牙,從這個小孔發出獨特的「嘶嘶」聲。其實有一種觀點認爲,這種叫聲並不是在威嚇對手,而是在呼喚母親,聽到聲音的母親會飛過來——覺察到這一點的敵人會慌忙逃跑,然後就能成功驅趕外敵。成年龍幾乎沒有天敵,所以只有在幼龍期才能聽到這種叫聲。
黃沙龍還有另一個特徵,那就是彩色的頸傘。
平時收縮在脖子周圍的頸傘,會在叫聲無法嚇退外敵時派上用場。就像花蕾綻放成滿開的花朵,龍會在脖子周圍豎起巨大的頸傘。平時與身體同色的沙色頸傘,在豎起時會變成紅色、綠色或橙色。與此同時,龍會張開大嘴,發出刺耳的高音。
(注:參見現實中的澳洲傘蜥。)
「嘶啊啊啊,啦啦啦啦啦……」
這種頸傘在成年後,有時也會豎起在雄龍求偶、或者互相爭奪雌龍的時候。成年龍豎起頸傘的姿態威武神聖,被認爲是無比吉利的象徵。但由於這種景象極難見到,十分珍貴,因此看到那彩色頸傘圖案的人,據說接下來四年都會好運連連。
「其實,在王國艾美利亞正統的魔法學校裏,是不進行割禮的。"
「……不過這裏既然在露西教區外,大家應該不太信仰龍吧?要獲取割禮的數據,吾覺得條件不對。」
「莫奈,不要失去意識,請務必憎恨我。昨夜在花田的特別授課中我確信了一點,你的魔力似乎以憎恨爲動力源,所以請憎恨吧,越強越好,越強——」
肩膀依舊起伏不定的莫奈沒有回答。她似乎已經意識模糊了,搖搖晃晃地甩着頭,一副鬆開手的話立刻就會從椅子上摔下來的樣子。帕爾瑪吉諾緊緊握住那隻手,莫奈痛得皺起眉頭。
「嘶,嘶嘶!」
「而且實話實說,我其實不太看重受術者的信仰心。」
到底誰纔是不合理的一方呢。也就是說,設在奧茲島上的魔法學校,是爲了觀察大規模手術後果而設立的實驗設施。這裏是遠離王國艾美利亞的海上孤島,信息閉塞,能逃脫大陸魔法師們的耳目。
「……怪不得不給吾做手術。」
「作品?」
「……與其說是實驗體,不如說是作品,昨天我希望她說的是作品。」
而且由於是戰事不斷的國度,以培養士兵的名義,這裏很容易聚集適合當實驗體的孩子們。「如何將犧牲降到最低限度來產生魔法師」——爲了得到這個答案,奧茲島上的許多孩子都成了犧牲品。
帕爾瑪吉諾一手抱住龍頭,一手抓住龍爪,用彎曲的龍爪在莫奈伸出的右手上劃下傷口。爲了通過傷口注入龍的瑪娜,這一過程緩慢而仔細。由於已經有數千次手術經驗,帕爾瑪吉諾的動作相當熟練。
「有目的地……」
「這次我在衆多犧牲之上看到了一個完成品,那就是你們。」
「就在這裏……集中魔力!馬上,在全身感到最痛的地方……!」
「你一定會成功的,我對此深信不疑。」
帕爾瑪吉諾的指尖觸碰到傷口,莫奈痛得皺起眉頭。她的呼吸已經變得急促,身體也開始發熱,但她還沒有起身,而是用模糊的頭腦傾聽着老師的話語。
「……莫奈,你恨我嗎?」
「手術剛結束就倒下的孩子很多,你卻很忍耐到現在,不愧是二年級學生。」
自從莫奈接受第二次手術成爲二年級學生,已經過去一年多了。在這期間,許多同學接受手術後都被淘汰了,像奇奇這樣的甚至超越了莫奈,升上了三年級。爲什麼總是輪不到自己接受手術呢——原本以爲是老師看穿了自己信仰心不足,沒想到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而是老師在內的職員們都屈服於《藍海港家族》這個大金主的權勢罷了。
帕爾瑪吉諾特意回過身,把手放在胸前。
莫奈睜開一絲眼皮回望着帕爾瑪吉諾。帕爾瑪吉諾從她肩膀和手臂上看到了緩緩升起的黑色魔力。
「而且這種有目的地培養魔法師的研究,被認爲是踏入神龍領域的褻瀆行爲,連同行魔法師們也敬而遠之。真是不合理,我明明是爲了他們纔想解明割禮的。」
作出肯定回覆的帕爾瑪吉諾微微轉過身,把食指豎在鳥嘴前。
莫奈疼得咬緊牙關,但帕爾瑪吉諾置若罔聞,黑色的鏡片中倒映着那張痛苦扭曲的臉龐。他用食指戳了戳莫奈攤開的手心。
「對老師而言,吾等不過是實驗體罷了。」
帕爾瑪吉諾像施催眠術一樣輕語道。
接着他用另一隻手包住那隻右手。
「……」
帕爾瑪吉諾一邊用幼龍的爪子撕裂莫奈的手背,一邊說道。
毛巾的布料觸碰到傷口,莫奈皺起眉頭,不過那種被溫暖包裹的感覺十分舒服,疼痛似乎也得到了緩解,這是每次術後都會進行的護理。
「沒錯。」
在莫奈手背上已有兩道十字傷痕的基礎上,第三道裂傷正在形成。
「……吾等?」
「……太棒了,就這樣保持住意識,我來給你一個建議。」
「老師我認爲,進步必然伴隨犧牲。」
「快喝吧,會暖和起來的。」
「是生你養你的故鄉……《藍海港家族》嗎?還是妹妹埃莉奧諾拉?又或者是那個和你關係好到願意一起從學校逃跑的……葛琳達?」
當莫奈說會自己告訴埃莉奧諾拉、所以請求馬上進行割禮術時,帕爾瑪吉諾立刻高興地開始準備。對帕爾瑪吉諾來說,增加手術數據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更何況莫奈是現在僅有的兩名二年級學生之一,他肯定早就想做手術了。
「……哈,哈。」
滋滋,新傷與舊傷交叉撕裂,鮮紅的血液從中滲溢。儘管疼痛讓莫奈面容扭曲,但她仍默默注視着被撕裂的傷口。
莫奈手握茶杯,仰視着帕爾瑪吉諾的面具。她的劉海貼在汗溼的額頭上,呼吸急促,身體發燙的同時卻又因寒冷而顫抖。
「……你說不定會成爲我的最高傑作。」
作用於精神就是侵蝕魔法,以魔力爲養分召喚魔獸的話就是召喚魔法。
帕爾瑪吉諾在進行割禮時,爲了防止興奮的黃沙龍幼崽張開頸傘,會用胳膊纏住它的脖子加以固定。此外,它的嘴上也戴了枷鎖,以防張開,但眼角下的噴氣孔仍會泄露出呼喚母親的叫聲。
「哪種藥對哪種症狀有效,哪種手術是無意義的,哪種食材有毒。沒有經驗我們什麼都不知道,要想知道就需要巨大的犧牲。」
「……這樣嗎。」
「你的魔力是漆黑色,孤高,富含攻擊性,有着不被任何事物侵染的堅強內核。擁有如此美麗顏色的孩子可不多見。」
站起身的帕爾瑪吉諾面向莫奈,舉起右手背給她看。因爲戴着皮手套,所以看不見傷痕,但莫奈記得之前回答學生問題時,帕爾瑪吉諾說過手術次數是「四次」。
「……」
帕爾瑪吉諾握住莫奈的手掌,將其翻轉朝上。
「……哈哈,這可能是最讓人震驚的發言了。」
「我本人就沒有那麼信仰龍。」
「話雖如此,割禮伴隨着危險,要將其普及化運用,需要一本確保其最低限度安全性的手冊。手術成功率高的日期時間是?傷口深度與生存率的關係是?通過重複手術獲得的魔力值是?最重要的是,神龍究竟是怎麼選拔成爲魔法師的孩子的——需要了解的事情堆積如山,但將割禮定位爲祕術的我們,經驗值嚴重不足。」
撕裂傷口的過程終於結束了,帕爾瑪吉諾從莫奈手背上移開了龍爪。
「振作起來,莫奈。爲了把你培養成一名出色的魔法師,老師什麼都願意做,憎恨我吧,使勁地、用力地憎恨我吧。如果你在這裏睡着了,我就要破壞你珍視的東西了。莫奈,你的弱點在哪裏呢?」
帕爾瑪吉諾朝牆架子走去,中途隨手把沾了莫奈血跡的亞麻毛巾扔進了垃圾桶,然後繼續說道:
莫奈抬起視線,近距離看向鳥嘴面具。也許是有備用品,昨天本被燒掉的面具已經換成了同樣設計的全新面具。
埃莉奧諾拉在第一次手術時腿部留下了癱瘓後遺症,之後就停止了後續手術。這是《藍海港家族》的指示,不能讓身爲藍海港大公千金的埃莉奧諾拉受到更多傷害。
「『爲什麼要教吾等魔法』——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你們不僅僅是實驗體,對我來說也是珍貴的作品。」
「所以才找小孩子,讓他們聚集過來。宗教也好,魔法也好,要進行教育的話,年紀越小越好。」
帕爾瑪吉諾站起身,然後蹲在添了柴火的壁爐前,用火鉗取出了石制蒸鍋。隨着蓋子被打開,蒸汽升騰而起,帕爾瑪吉諾從中取出亞麻毛巾展開。毛巾浸透了洋甘菊和薄荷等藥草精華,房間裏飄散着怡人的香氣。
「哈,哈……」
莫奈抬頭望着黑長袍的背影。
「所以才選擇了這所學校,因爲在露西教區之外。」
帕爾瑪吉諾又回到了莫奈面前。他坐在椅子上,示意莫奈伸出手,然後用蒸過的毛巾包住莫奈老實伸出的受傷右手。
帕爾瑪吉諾凝視着莫奈發燒的臉。
莫奈雖然發着燒,臉色通紅,卻勉強擠出了一絲微笑。身爲露西教最高幹部的九使徒,說這種話合適嗎?不過仔細想想,能揹着教會建造魔法學校,本身就是極不虔誠的魔法師了。
「你現在的魔法類型是讓魔力纏繞全身的變質魔法,這是可以成爲所有魔法基礎的類型。將纏繞身體的魔力注入體內就成了強化魔法,而將其注入某種『附魔物』來產生精靈,就成了操作魔法——」
「那爲什麼要教吾等魔法?」
「爲什麼?」
「如你所察覺的,我來這所學校的理由是爲了進行某項研究,課題是『如何將犧牲降到最低限度來培養魔法師』,以及『有目的地提高魔力的高效方法是什麼』。」
另一邊,雖然莫奈沒有被明確禁止手術,但埃莉奧諾拉不願獨自避開手術危險,接受優待,於是也禁止了對莫奈的手術。
莫奈宣稱想和葛琳達一起畢業,所以主動拜託帕爾瑪吉諾進行手術。起初,這一請求被拒絕了,不是因爲沒有面談,也不是因爲莫奈的信仰問題,而是埃莉奧諾拉阻止了對莫奈的手術。
莫奈聽話地喝了葡萄酒,柔和的甜味讓她不禁吐出濁氣。
「魔力是有顏色的,每個人都有獨一無二的顏色。看,注意到了嗎?注入瑪娜後從你傷口散發出的魔力顏色,集中精神看看。」
「……割禮是場騙局嗎?」
帕爾瑪吉諾又坐在了莫奈面前。他從莫奈手中奪過茶杯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然後抓住莫奈受傷的右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上。
幼龍持續鳴叫着,在這間帕爾瑪吉諾的辦公室當中。
「這顆心臟是如何跳動的,不剖開胸膛窺視內部——不取出來拿在手中看看,是不會明白的。即使心臟的主人死了,從他身上獲得的知識也能拯救很多病人,人類就是這樣進步的。」
他把鳥嘴貼近彷彿馬上就要昏迷的莫奈的臉。
「嘶……!嘶嘶!」
按摩結束後,帕爾瑪吉諾站了起來。
說着,帕爾瑪吉諾從下方包裹住莫奈向上攤開的右手,用力一握。鮮血從被龍撕裂的傷口中噴湧而出,浸溼了帕爾瑪吉諾的皮手套。
帕爾瑪吉諾從架子上取下一個茶杯,走向自己的辦公桌。他拿起凌亂桌面上的茶壺,把溫熱的葡萄酒倒入茶杯。
「對,有目的地。」
「……誰知道呢。」
在紅色花田中被吊起、意識漸漸遠去的時候,莫奈聽到了帕爾瑪吉諾和葛琳達的對話。她記得那些內容,這位被孩子們當作恩師敬慕的老師,讓葛琳達說自己是「實驗體」。
「至於像捏粘土一樣揉搓魔力、創造出道具的就是煉成魔法。擁有如此濃厚魔力的你,一定能夠『創造』出絕妙的道具。來,將纏繞全身的魔力集中到這裏……」
「……是嗎。不過老師,汝原本就沒打算讓吾等上戰場吧?」
莫奈全身纏繞的黑色魔力微微搖曳。帕爾瑪吉諾挪開了蓋在莫奈右手上的手,從剛纔撕裂的傷口中,黑色的魔力正隱隱約約地升騰而起。
「啊……嗚啊……」
帕爾瑪吉諾隔着亞麻毛巾輕輕揉搓莫奈的右手,繼續說道:
「割禮本身是存在的技術,但只是作爲祕術偷偷地進行着,爲了那些不抱有魔法才能、但誓死也要尋求神龍認可的人,以及已經學會魔法、但謀求魔力進一步提升的魔法師,而我也是被探究心所驅使的魔法師之一。」
帕爾瑪吉諾輕描淡寫地說出了對莫奈她們而言極其震撼的事實。
帕爾瑪吉諾把裝有葡萄酒的茶杯遞給莫奈。
肩膀隨着喘氣上下起伏的莫奈乖乖接過茶杯。
莫奈輕呼一口氣,獲得解放的幼龍也「嘶嘶」地叫着,跳到了桌子上。乍看之下它似乎很自由,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幼龍的腳踝上戴着鐵鐐,生鏽的鎖鏈連接到帕爾瑪吉諾身上。
薪柴噼啪作響,壁爐的火焰在帕爾瑪吉諾的黑色鏡片上搖曳。
「正是如此。」
聽他這麼說,莫奈把視線投向手部,但什麼也看不出來。從痛苦撕裂的傷口中,只有紅色的血液在滲出。帕爾瑪吉諾讓她集中精神,可疼痛讓她根本無法集中。
「哈……」
「請回答我,你恨我嗎?」
「魔法學校本來不是想成爲魔法師就能去上的,而是被發現有魔法資質才能去上,也就是被神龍選中之人才能上,但這樣的人非常少。王國艾美利亞一直在爲魔法師不足而苦惱,於是我們這些教育者便思考——相比於等待魔法資質先天誕生,能否通過主動干預來後天產生呢?也就是說,能否將割禮普及化。」
莫奈聽從老師的話,緊閉雙眼,尋找痛楚,同時憎恨着給自己帶來這一切痛楚的帕爾瑪吉諾。滋滋滋……莫奈裹纏的魔力朝右臂移動過去。
"嘶,嘶……!」
凝聚在莫奈掌心的魔力散發着不祥的氣息,被留在桌上的黃沙龍察覺到這點,發出警戒的叫聲。它前傾身體,露出獠牙,「嘶!」
「就是這樣,莫奈。你真是優秀,請在掌心想象某種形狀,什麼都可以,不過初次嘗試最好是簡單的東西,比如盒子,毫無特色的立方體,簡簡單單的,就想象這樣的東西如何?"
「哈,哈……!」
莫奈將意識集中在被握住的手上,想象的是盒子,沒有開口的立方體。從未見過,所以只能想象,想象着黑亮美麗的盒子,表面有着光澤,仔細看去還閃閃發光,如星辰般璀璨——莫奈一邊想象着這樣的盒子,一邊緩緩地睜開雙眼。
「……」
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想象的產物漂浮在自己的掌心上。那個如莫奈的眼瞳般光彩奪目的美麗盒子,正在她的掌心上慢慢旋轉着。
藉由濃厚魔力獲得實體的盒子,正是莫奈創造出的「鍊金物」。
「……太精彩了,多麼高密度的鍊金物啊……這裏面究竟注入了多少魔力呢?」
帕爾瑪吉諾凝視着莫奈掌心漂浮的盒子。出於好奇,他試着用指尖觸碰盒子的表面,結果手指的輪廓漸漸模糊,彷彿被盒子表面所吸收。帕爾瑪吉諾連忙收回手指。
「……真是危險,光是靠近,靈魂彷彿就要被吸走。」
「……靈魂?」
莫奈抬起臉,她右手背上的鮮血還在不斷滴落。血濺到地毯上,帕爾瑪吉諾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走向辦公桌。
「給你塗些藥膏吧,首先得止血。身體狀況如何?還覺得頭暈嗎?今晚要好好休息,恢復體力,明天早上重新測量一下魔力值。真想知道魔力究竟提升了多少呢。」
帕爾瑪吉諾的聲音明顯很興奮,看樣子心情十分不錯。繼奇奇之後第二個三年級即將誕生的預感,讓他由衷地高興吧。他打開辦公桌的抽屜,將幾種藥品和瓶子夾在腋下。
「給你調配營養飲料吧,這是老師的原創配方,雖然有點苦,但很有效果。嗯,千年人蔘放在哪裏來着……」
另一邊,莫奈站了起來。即使頭腦昏沉,腳步不穩,她也不能倒下,來這裏還有另一個目的。面對在桌上擺出警戒姿態的黃沙龍,莫奈喃喃自語道:
「……老師是四次呢。」
那麼三次還不夠,僅僅承受三次割禮,還敵不過九使徒。要想獲勝,還需要一次——莫奈走近那隻害怕得快要叫出聲來的黃沙龍,將食指豎在脣前。
「……不知道,剛纔是第一次製作。」
帕爾瑪吉諾扯動手臂,那隻手裏握着鎖鏈。
他跪在莫奈身旁,托住她的頭將她的身體抱起,只見她右手背上湧出了驚人量的鮮血,紅得連傷口都看不清,而且其中正翻滾着災禍般的黑色魔力。
莫奈想要投擲第四個盒子,伸出右手——就在此時,帕爾瑪吉諾抬起手臂,盤繞其上的鎖鏈瞬間纏住了莫奈的右手腕,在帕爾瑪吉諾的拉扯下讓莫奈向前踉蹌,隨即收攏。
「早上好,葛琳達,是美好的早晨哦。」
「哈……?還什麼都沒結束呢。」
於是剛纔打破櫃子玻璃瓶的第一個盒子,被莫奈收回手臂的動作牽引着,從帕爾瑪吉諾背後逼近。
被投擲的那個東西是注入了強烈殺意和魔力的「鍊金物」——
莫奈坐在牀上,摟住了緊貼自己的葛琳達的後背。
帕爾瑪吉諾注意到撫摸莫奈頭部的皮手套輪廓開始變得模糊。
「對,因爲是黑色鏡片所以沒注意到吧,老師。」
「……」
莫奈眯起動人的黑色眼眸,對葛琳達露出了微笑。
「老師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吾殺了他。」
「埃莉奧諾拉……吾的魔法,不是『吸取生氣之物』。」
「莫奈……!你到底……」
到底發生了什麼——被彈開的椅子,昏倒的莫奈,還有在桌上展開頸傘的黃沙龍。在飛濺的鮮血和刺耳的叫聲中,帕爾瑪吉諾跑到莫奈身邊,終於理解了事態。
意想不到的話讓葛琳達分開了身體,溼潤的橙色瞳孔中映出對面溫柔的微笑。莫奈用拇指輕撫葛琳達眼角,拭掉她的眼淚。
在隨意堆着紙張的雜亂辦公桌上,莫奈偶然發現了紙菸。那是敵國《寶石之都翡翠城》的嗜好品,看來帕爾瑪吉諾平時也喜歡抽。菸葉用紙包着,整齊排列在淺淺的馬口鐵盒中。
(注:原文這裏錯寫成了「寶石の街」,顯然校對又偷懶了。)
——一定沒關係的,因爲我沒有靈魂。
「……嗚啊。」
莫奈保持手心朝上的姿勢向前伸出右手,從她的掌心放出了「什麼東西」。帕爾瑪吉諾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從面具的鳥嘴到耳後,飛來的「什麼東西」劃出了一道裂痕。它速度極快,無法用肉眼捕捉,僅能感受到氣息。
辦公室再次歸於寧靜,莫奈喘着粗氣,搖搖晃晃地靠近辦公桌。
就是在那之後不久,奇奇和埃莉奧諾拉來到了辦公室。
「……都是你做的嗎?」
身體沉重,喉嚨幹得像要着火,頭腦也模糊得如同蒙了一層霧,但葛琳達立刻想起自己接受了第三次手術。雖然不知道臥牀了多少天,但自己還活着,喜悅湧上心頭。
「哈……哈、哈……」
老師告知學校關閉後就不知去向了——她們這樣告訴職員們,解放了在校的普通教室的孩子們,以及修道教室的修士修女們。
當鎖鏈顯現的時候,束縛已經完成,莫奈的左腳踝上套着與帕爾瑪吉諾所握鎖鏈相連的腳鐐。
「呵呵,」莫奈輕笑一聲,撫摸着幼龍的臉頰,然後抓住了幼龍的前爪,將它彎曲的爪尖貼在右手背上,僅僅猶豫了一秒鐘之後——
「正確。」
奇奇立刻察覺到了異常情況。桌子上放着黃沙龍的幼崽,房間中央倒着帕爾瑪吉諾。
「不行呢……即使是超越肉眼的速度,投擲兩三次後也會習慣的。」
帕爾瑪吉諾大力拉動握住的鎖鏈。嘩啦啦……鎖鏈在地毯上舞動,試圖絆倒莫奈的左腿,但莫奈瞭解帕爾瑪吉諾的戰鬥方式,昨晚早已見過的鎖鏈不會讓她驚訝。她主動抬起左腿向前踏步,保持平衡的同時投出第三個盒子。
帕爾瑪吉諾無論如何也是九使徒。殺死了露西教幹部,可能會遭到王國艾美利亞的報復,大批魔法師說不定會登陸,給島嶼帶來新的混亂。擔心這種情況的莫奈她們將帕爾瑪吉諾失去靈魂的遺體埋在了土裏。
「你自己弄傷了自己嗎?」
作爲莫奈鍊金物的盒子可以自由變化大小。既然縮到骰子大小也無法投中,莫奈就將那個盒子擴到整個房間那麼大。
她心一橫,再次撕裂了右手背,在十字傷口和第三道傷口的旁邊又添了一道。那是第四道傷口,也是極深極用力刻下的一道傷口,從中鮮血四濺。
不只是那隻手,摟着莫奈肩膀的另一隻手,還有纏繞在莫奈身上的鏽蝕鎖鏈,輪廓都在變模糊。帕爾瑪吉諾將目光投向桌上嘶叫的幼龍,連它的全身輪廓也在慢慢變模糊。
莫奈瞪着鳥嘴面具,張開了胸前攥緊的右手。
帕爾瑪吉諾猛地抬頭望向天花板,這才察覺周圍昏暗異常。頭頂的天花板如星空般閃爍着,能看到一層薄膜緊貼其上。牆壁內側也有薄膜,四面八方都被薄膜所包裹。
「噓……」
「……已經在盒子裏了啊。」
「確實是觸碰就很危險的東西,但是……」
在擦拭眼淚的莫奈右手上,葛琳達看到了傷痕。除了兩道十字型的撕裂外,又新增了兩道,莫奈右手背上現在總共有四道傷痕。
莫奈一隻撐着牀,另一隻手越過睡着的葛琳達伸向前,想要拉開牀對面大飄窗的窗簾。但就在那之前,直起身體的葛琳達緊緊抱住了莫奈。
「如果觸碰很危險,那麼不觸碰就好了,不構成威脅。」
房間裏充滿了雨聲,嘩啦啦……夾雜着金屬的摩擦聲。緊接着帕爾瑪吉諾雙膝跪地,無力地倒在地毯上。
臉色慘白的埃莉奧諾拉詢問莫奈。後者坐在椅子上,慵懶地吐着紫煙,鼻子下面殘留着粗暴拭過的鼻血痕跡。
「……哈……哈……」
「……這是?」
「……我還活着。」
「……那也是盒子吧,小小的盒子。」
垂在地毯上的生鏽鎖鏈和左腳踝的鐵鐐化作閃閃發光的粒子消失了。
莫奈在近距離仰視着大鳥嘴。急促的呼吸加上發熱出汗,身體冷熱交加,沉重異常,光是站立都很勉強。
「……糟糕,身體承受不了過量注入的瑪娜。」
刺耳的高音在辦公室裏迴盪。近距離聽到這叫聲,莫奈一陣頭暈,後退了幾步便倒在了地毯上。
「放心吧,葛琳達,吾等不再是實驗材料了。」
在這種狀態下戰鬥的莫奈值得慰勞,帕爾瑪吉諾將手放在她頭上。
昏暗的臥室中,葛琳達看着自己房間的天花板,揉了揉眼睛。牀邊不知何時拉來了一張椅子,莫奈坐在那裏,正翹着腿讀書。
明明第三次手術就要挺過去了。如果想進行第四次,那應該隔幾天,等體力恢復再說。爲什麼要擅自做這種事情,帕爾瑪吉諾有些憤怒。
然而她的手中並沒有攥着黑色盒子。
帕爾瑪吉諾一邊拉近莫奈的身體,一邊把鎖鏈裹纏在她的身上。畢竟是自己的魔法,他用起鎖鏈來十分熟練。遭受五花大綁的莫奈成被迫保持伸出的右臂貼緊胸前的姿勢,束手就擒般被拉到了帕爾瑪吉諾能夠摟住肩膀的距離。
帕爾瑪吉諾用指尖夾起嵌在鎖環中的骰子小盒。
好奇心驅使她嘗試,但右手漂浮的黑色盒子很礙事。莫奈看向趴倒的帕爾瑪吉諾,思考片刻之後——啪,用另一隻手掌一下子拍碎了黑色盒子。
生氣被吸走了,爲什麼?明明沒有觸碰盒子。
「……欸?」
他反射性地鬆開手,飛跳向後。彷彿要貫穿他身體那道視線中蘊含着不詳的殺氣——剛一在地毯上落腳,帕爾瑪吉諾立刻偏頭倒向一側,緊接着咻……「什麼東西」貼着他的臉頰飛了過去,身後傳來櫃子上的玻璃瓶破碎的聲音。
莫奈喘着粗氣,身體火熱異常,臉頰和脖頸都因充血而通紅。她的鼻子淌着鼻血,瞪大的眼睛佈滿血絲。帕爾瑪吉諾注意到自己支撐莫奈頭部的皮手套也透溼了,確認後才發現莫奈的雙耳也在流血。
咻……盒子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穿透空氣,逼近帕爾瑪吉諾的身體——但帕爾瑪吉諾能看到魔力的流向,他預測了盒子的軌跡,掀動長袍躲避。沒有命中的第二個小盒子嵌進辦公室的牆裏,留下了一層裂紋。
轉過身的帕爾瑪吉諾將抱在懷裏的藥物、瓶子和食材全部掉在了腳邊。
「嘶啊,啦啦啦啦啦啦啦……!」
兩人打開門時,莫奈正坐在辦公室前方的椅子上抽着煙。
「吸取的不是生氣,而是靈魂。」
「打開窗簾吧。」
「嗚啊……!」
劇痛讓莫奈皺起眉頭的同時,幼龍撲棱地豎起了彩色的頸傘。
束縛莫奈的鎖鏈鬆開了。下一秒,解除束縛的莫奈就將右手貼在帕爾瑪吉諾的胸前,將擴散到整個房間的盒子瞬間收縮到掌心。遍及天花板和牆壁的薄膜穿過帕爾瑪吉諾的身體,匯聚到莫奈手中,房間又恢復了明亮。
瞬間,帕爾瑪吉諾感受到令人寒毛直豎的可怕氣息。
莫奈本想抓住幼龍的前爪,但看到它被套上口枷的樣子有些可憐,於是就幫它取下了枷鎖。幼龍瞪圓了眼睛,一臉茫然。
「作爲初次嘗試很出色,非常努力了。」
莫奈從緊閉的眼角流出了眼淚,那顏色是紅的,淚裏混着血。
隨後莫奈收回貼在帕爾瑪吉諾胸前的右臂,姿勢彷彿要抽取心臟一般。飄浮在她掌心的黑色盒子緩緩地旋轉着。
——「
鏽蝕鐐銬
」
「……嗯,嗯嗯。」
「……是這樣對吧,老師。」
帕爾瑪吉諾俯視着莫奈牢牢攥住的右手。
大概是鼻血流到了口中,莫奈嗆咳着吐出了血。在微微睜開的眼皮後,莫奈的瞳孔在顫抖,那不是美麗的黑色、而是混濁的白色瞳孔。在看到帕爾瑪吉諾的臉後,那對眼睛逐漸聚焦。
莫奈的體溫告訴她這不是夢,自己還活着,而比這更讓人高興的是,睜開眼的這一刻,莫奈就在身邊,感覺像是分別了無數個世紀。
莫奈向埃莉奧諾拉和奇奇講述了「老師」的真面目,得知自己的魔法學校其實是實驗場的衆人決定首先解放學校裏的孩子們。
夾着盒子的手指輪廓變得模糊。生氣被小黑盒吸走了——但已經不必慌張,帕爾瑪吉諾用手指彈開了那個盒子。
帕爾瑪吉諾面朝莫奈,雙手握住鎖鏈繞到身後當作盾牌。瞄準背部飛來的小盒子嵌進鎖環與鎖環連接的凹凸部分,失去了衝勁。
帕爾瑪吉諾低頭躲避盒子,莫奈立刻收回伸出的右臂。
帕爾瑪吉諾張開雙腳,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生鏽的鎖鏈從他手中散落。
她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身體好重,什麼都不想幹,什麼都不想想。
站起來的莫奈投擲了第二個盒子。黑色的盒子是莫奈通過「創造」製作的鍊金物,大小可以自由變化。莫奈將創造出的盒子在手中用力壓縮,凝聚到骰子大小後投了出去。
她用混濁的瞳孔看着兩人。
「到底能製作多少個盒子?」
「哈……咳,咳呼……」
10
「嗯,熬得很辛苦吧。」
葛琳達醒來是在那之後過了三天的早晨。
「……」
而被囚禁在帕爾瑪吉諾籠子裏的黃沙龍幼崽,四人商量後決定放飛到天空中。
幼崽連同籠子一起,由奇奇的巨大魔像搬運到了領主館三樓的陽臺上。奇奇、埃莉奧諾拉、還有莫奈和葛琳達四人一起上到陽臺。
那裏是莫奈和葛琳達曾經一對一談話的陽臺。當時葛琳達爲了搜尋逃避「晚禱」的莫奈,一直找到了這裏,結果發現莫奈雙肘撐在欄杆上,獨自在讀書,讀的是《鍊金術師之戀》。葛琳達回想起莫奈那蓬亂的黑髮和纖細的背影,那天的羣山被夕陽照得通紅。
而今天的羣山,在澄澈的藍天下泛着翠綠。
「去吧,飛走吧。不過話說回來,你會飛嗎?」
奇奇打開了陽臺上籠子的門。隨着一聲嘎吱的金屬摩擦音,幼龍用前爪敲擊着陽臺的瓷磚,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
「應該會飛。」
坐輪椅的埃莉奧諾拉凝望着幼龍的背影。
「你看腋下那裏?有翅膀呢,而且脖頸那裏也有。」
「脖頸那裏的是頸傘吧,那個飛不了吧?"
奇奇和埃莉奧諾拉注視着朝欄杆方向走去的幼龍,觀察着它的動作。
在後方目視這一切的葛琳達對身旁的莫奈開口道:
「還記得嗎?以前在這裏說過的話。」
「在這裏說過的話……有嗎?」
莫奈盯着幼龍,淡淡地回道。
「我們在這裏爭論過,當時我說想和《翡翠家族》搞好關係,你卻說『果然沒腦子,葛琳達·波比』,一副高高在上的語氣。"
「吾應該沒有高高在上,不過確實覺得汝很沒腦子,現在也是。」
「就像狼喫小鹿一樣,掌握力量的強者不可能去體恤弱者的心情。你當時就是這麼說的,把強大的《翡翠家族》比作狼。」
「是這樣嗎?」
春風拂面,帶着綠意的清香。
「不過,真的可以嗎……?」
莫奈什麼也沒說,但輕微地回握了葛琳達的手指。
「喂,莫奈,我們已經不是小鹿了吧?應該說是狼纔對,比《翡翠家族》更強的狼。現在的我們能夠改變世界,擁有這樣的力量。」
埃莉奧諾拉制止奇奇說:「安靜點!」
「……」
之後,埃莉奧諾拉按照原定計劃回到東部故鄉《藍海港家族》,同時因爲學校關閉的緣故,決定把莫奈也一起帶回去。
自己或許真的很沒腦子,但即便如此,葛琳達還是滿懷希望地問道:
埃莉奧諾拉也看中了奇奇的力量,邀請她前往東部。急於讓魔像在戰場上大顯身手的奇奇,決定在回到未被戰火波及的北部之前,先去東部去發揮自己的力量。
「我們一定能做到的對吧?創造一個強者能夠體恤弱者心情的世界。」
葛琳達很苦惱。她出身南部,本來應該回歸統治南部的《紅花園家族》,但現在遭受攻擊的是東部,南部相對安全。她思考着,現在真正需要自己的地方是哪裏?自己應該努力的地方在哪裏?
此時,〈綠錫兵團〉正在向東部推進攻勢,接到藍海港大公命令的〈東部兵團〉全面迎敵,戰鬥愈演愈烈。如果上戰場的話,莫奈的魔法將成爲強大的戰力。
奇奇慌忙跑到欄杆邊,但下一瞬間,張開雙臂的幼龍就飛向了藍天,衆人一同發出了「哦哦……」的讚歎聲。
「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啊……」
「一定能相互包容的,不管是什麼對手,都絕對可以,因爲大家都是人類啊。」
「讓它按自己的節奏飛!」
幼龍毫不猶豫地從欄杆上縱身一躍。
莫奈的回答依然冷淡,於是葛琳達輕輕觸碰了莫奈的手,那只有着四道傷痕、令人心疼的右手。她主動握住了那隻時常纏繞着災厄魔力的手。
奇奇在頭頂大幅揮手,身後的巨大魔像也做着同樣的動作揮手告別。
葛琳達看向莫奈,畢竟《藍海港家族》也是莫奈的家。莫奈的回答很簡短,只是說了一句「來吧」,於是葛琳達決定跟大家一起前去。
「……誰知道呢。」
「爲了從錫兵的長槍下保護我們的士兵,你的魔法是必要的。」
然後邀請的聲音也傳向了葛琳達——「拜託了,和我們一起來吧,葛琳達。」
幼龍跳到了欄杆上,奇奇握緊拳頭喊道:「對!飛吧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