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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向北(前篇)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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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與獵犬》 · 2 · 第一章 向北(前篇)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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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魔女。一個不留,全都帶到我的面前。」

〈火與鐵之國坎帕斯菲洛〉的領主巴德·格雷斯對洛洛下達了這樣的命令。

那個男人長着稻穗色的柔順長髮,蓄着不曾打理的鬍鬚,雖然貴爲一國之君,但是眼中卻充滿了少年般的淘氣。他討厭無聊和生硬的對話,喜歡玩笑和麥酒,並且經常先人一步,因此有時會用試探的眼神看人。

洛洛很不擅長應對那種彷彿能看穿對方內心的視線。

但是不管擅不擅長,洛洛成長的杜瓦家族作爲暗殺者一族,代代侍奉治理坎帕斯菲洛的領主格雷斯家族,既然當代家主是巴德·格雷斯,那麼狗只能聽從他的命令。

洛洛協助巴德遠征〈騎士之國羅威〉,爲了奪取「鏡之魔女」東奔西走,最後從聳立在雨中的幽閉塔裏把魔女特蕾莎麗莎·梅登帶了出來。按理說,巴德的計劃十分順利,坎帕斯菲洛將會領先〈龍與魔法之國艾美利亞〉和〈騎士之國羅威〉,然而世事無常,儘管巴德沒有放下戒心——但是那個自尊心極高的王國羅威竟然成了王國艾美利亞的屬國,這是巴德未曾注意到的,另外他也沒有察覺心腹重臣的背叛,巴德錯判了形勢。

落入陷阱的坎帕斯菲洛一行人在以「獅子老巢」聞名的獅石城中慘遭屠殺。堡內熊熊燃燒的教堂,融化所接觸一切的魔法師,蜂擁而入的金色騎士,坎帕斯菲洛的人們徒然抵抗着殺戮。

洛洛也再次和己方的騎士肩並肩,爲了保護負傷的巴德而戰鬥。

然而巴德命令說——「你應該保護的不是我!」

主人下達的命令是帶着她的獨女迪莉莉烏姆從城堡逃離,保護坎帕斯菲洛的未來領主,而不是當代。

洛洛心中滿是悔恨,當時真的沒有救助巴德——我主的手段了嗎,哪怕違背命令,也要把主人帶走,是不是應該這樣呢。

廣場上被曝露的首級上,一隻蒼蠅在太陽穴附近團團轉。

被曝露的正是巴德的腦袋,稻穗色的柔順長髮配上他經常撫摸的長鬍,蒼白的臉頰殘留着濺到的血痕,微張的眼瞳失去了光芒,曾經少年般的面容一絲一毫也感覺不出來了。

蒼蠅突然飛走。巴德那盯着虛空的發呆表情充滿了不甘和嘆息,十分猙獰。從眼角滲出的鮮血一直延伸到臉頰,虛無的瞳孔筆直地盯着洛洛。

巴德朝着呆在首級面前的洛洛張開了嘴。

——你在幹什麼?

不過,或許是因爲不斷從喉嚨深處湧出的烏黑血液,他即使開口,話語也無法變成聲音,但是洛洛明白,話語已經傳達到了,仍有餘熱的頭顱想說什麼,我的主人想說什麼。

——連叛徒都沒有找出來,算什麼黑犬?真丟人。

——連救助主人都做不到,光是從城堡逃跑就拼盡了全力,太弱了。

頭顱死死地盯着洛洛,用那試探別人、看穿內心的眼神。

沒有發燒,脈搏正常,胸口上下起伏,仍有呼吸。因爲一直在睡覺,不喫不喝的狀態已經持續了三日,然而她依然沒有衰弱的跡象,乍一看十分健康,似乎只是睡着了一樣。

「……魔女大人意外地很溫柔。」

「……進攻也許還沒結束。」

特蕾莎麗莎把手抽回袍中,等到下次伸出手臂的時候,手中握着一面白色的小鏡子,上面纏着蛇形裝飾,內側雕着「A.Fygi」的名字,這正是特蕾莎麗莎從記事前就帶着的珍重鏡子。

「『黑犬』先生在武器的使用方法和暗殺術之外,沒有學習魔法相關的知識嗎?」

洛洛剛想站起來,卻被特蕾莎麗莎阻止了。

「不過確實沒錯,逃跑也許是最安全的。如果雙方都是魔法使用者,倒是能看出敵人纏繞的魔力,但是從非魔法使用者的角度看,就像對方拿了一把透明的尖刀。」

「……?」

「……對不起,稀裏糊塗就睡着了。」

「……哦,有一套嘛,坎帕斯菲洛。」

「……六件,只有這麼多?」

「所謂魔力就是把自然界中產生的名爲『瑪那』的能量收進體內,轉換成力量,然後像是揉捏一樣使用,這種構造就是『魔法』。」

洛洛從城堡裏帶出來的唯一一人——巴德的女兒迪莉莉烏姆·格雷斯正包裹在毛毯中,睡在貨臺上鋪的稻草上,柔順光亮的稻穗色頭髮彰顯了她與巴德的血緣。途中洛洛曾經考慮過,如果她醒過來,該怎麼告訴她城堡中發生的慘劇,關於自己沒能救下巴德·格雷斯、沒能發現背叛者,該怎麼向這位新領主謝罪,此外他還聽聞他們的故鄉坎帕斯菲洛也已經被王國艾美利亞的軍隊攻陷。

「所以怎麼辦?你打算去支援那些抵抗軍嗎?」

「坎帕斯菲洛恐怕已經陷入艾美利亞的手中了吧?說不定還要戰鬥,然而你這個狀態沒辦法戰鬥,現在不想着恢復一下,等到受傷就治不好了哦?」

「哦,即使是『坎帕斯菲洛的獵犬』也畏懼魔法呢。」

「聽說城池已經陷落……所以如今可能是在清剿殘黨。侍奉格雷斯家族的臣子都很忠心,或許部分地方還在抵抗。」

「這樣就能看到了吧?我通過鏡子讓魔力顯現了出來。魔力可怕只是因爲看不見,同時也不瞭解。瞭解的話,即使對手是魔法師,也能想出對策,畢竟使用魔力最多隻能做到六件事哦?」

特蕾莎麗莎把小鏡子的鏡面朝向天空。

洛洛一邊聽着馬蹄聲,一邊詢問。

那座石城建立在低矮的山丘上,因爲居住着許多鐵匠,以武器和防具製作爲主要產業,所以城下町裏有不少鐵匠鋪。町裏凌亂地豎立着無數根菸囪,平常總會冒出好幾串濃煙,但是出事的現在卻是另一幅景象。(注:城下町是日本特有的,譯者沒有想到在西幻背景下有什麼好的翻譯,本來想翻譯成周邊村鎮,但是城下町周圍也有零散的村鎮,於是後文就會出現周邊村鎮的周邊村鎮這種情況。以《原神》裏的稻妻爲例,將軍所在的主城外面一圈沒有城牆的就是城下町,城下町周邊還有村子如紺田村。)

特蕾莎麗莎操縱的貨運馬車已經進入了坎帕斯菲洛地界。

「要是給魔力附色的話,想必更容易理解,但是我很不擅長那個。」

液體回到小鏡子的鏡面內,特蕾莎麗莎接着說道。

「當然,〈北國〉對吧?」

對着安然呼吸的迪莉莉烏姆,洛洛說完,把手放到了她的額頭上。

不知是不是由於剛起牀,洛洛感覺寒冷異常,打了個哆嗦,隨後擦了擦嘴角,一邊確認沒有流下口水,一邊從貨臺上環顧四周。道路的左右全是一眼無際的草原,枯草漸露的淡綠色原野一直延伸到地平線,遠處可以望見山巒的脊線。

不過她的身體上只有一處很明顯是重傷狀態。迪莉莉烏姆的右手腕彷彿是被揮下的牛刀利落地砍斷一樣,切面漆黑,一滴血都沒有流下,這種前所未聞的神奇傷口——顯然是由「魔法」造成的,可那是什麼樣的魔法呢,身爲魔女的特蕾莎麗莎也不知道,不過她很確信那是十分高超和複雜的魔法。

「哦。」

「城市淪陷已經過了五天,不過逃脫的人們很有可能還在躲藏。逐個搜尋〈藏身處〉的話,說不定能得到某些情報……但問題是魔法師。」

因爲洛洛說得像是鬧彆扭一樣,特蕾莎麗莎感到了幾分好笑。

「……對不起。」

特蕾莎麗莎冷淡地說道,隨後乖乖把繮繩遞了過去。

特蕾莎麗莎漫不經心地盯着無邊無際的〈鐵之草原〉。

「……」

特蕾莎麗莎把視線從草原移向洛洛。

「當然畏懼啦。」

「嗯,即使城池被瞬間包圍,也可以逃到城下町,接着再離開城下町,就能隱藏蹤跡。町裏也有好幾處古時候鐵匠們修建的〈藏身處〉。」

「嗯,如果告訴他們公主平安無事,想必能成爲很大的助力。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多收集點情報。城中一定有人逃脫了,我們先去和他們匯合吧。」

「只要不在鎮上使用魔法,不揮舞大鐮刀。你原來是在擔心這點嗎?」

紅色的瞳孔平和地注視着洛洛。她全身包在棕色的長袍中,頭上還嚴實地裹着頭巾,和洛洛類似,她扮成了「旅行中的行商之女」。這位正是〈騎士之國〉的原王妃,即被認爲殺害了包含獅子王在內的衆多重臣和騎士的「鏡之魔女」,一名擁有紫紅色舌頭、無情無義的邪惡魔女,她揮舞着大鐮刀,以殺戮爲樂。

駕駛位的特蕾莎麗莎嘟囔了一句。

「即使我普通地散發魔力,你也看不見吧。」

洛洛從貨臺移步到駕駛位,在特蕾莎麗莎的身旁坐下。

要是算上撞傷和擦傷,在王國羅威的戰鬥中受到的傷就不計其數了。

既然侵略者是〈龍與魔法之國艾美利亞〉,那麼理應會有許多隨軍的魔法師。不清楚他們使用的是什麼「魔法」,最好能避免遭遇。

特蕾莎麗莎眨了眨紅眸。

駕駛位上握着繮繩的特蕾莎麗莎回頭望向貨臺。

洛洛爲了接過繮繩,把手遞給特蕾莎麗莎。

「……原來如此。反之,如果魔女大人隱藏面容,哪怕走在坎帕斯菲洛的村鎮中,魔法師們也無法察覺您的魔力,對吧。」

「對,就這麼多。改變身上魔力的性質、用魔力強化肉體、用魔力煉成物品、操縱物品、侵蝕精神、以及召喚魔獸……基本用途就這六種。」

看來是自己背靠貨臺邊柱、放鬆身體的時候,一不小心睡着了。「糟了,」洛洛說着,胡亂撓了撓自己末端平緩的捲曲黑髮,

現在是從羅威附近的驛站出發後第三天的午後。

坎帕斯菲洛和王國羅威不同,並不是城牆包圍着密集街區的結構。一望無際的廣闊大地上分佈着星星點點的村落和田地,其中大多數農耕地都位於坎帕斯菲洛城的西側。

——坎帕斯菲洛的未來全在你的肩上。

「有的。魔女大人,您知道坎帕斯菲洛以北是什麼國家嗎?」

——拜託了。

「真的有人從城裏成功逃脫了嗎……您一定這樣想吧?根據從驛站獲取的情報,坎帕斯菲洛城似乎一晚就陷落了——在敵人的奇襲下眨眼間就被包圍了,這種情況下從城內逃離一定非常困難。通常來說,城內的人不是已經成爲了俘虜,就是被殺害了……」

特蕾莎麗莎遠遠地望了眼黑煙,說道。

洛洛因爲自己的不中用而低下了視線。

「就是說,從城裏逃離沒有那麼難嗎?」

特蕾莎麗莎從頭巾的陰影處瞥了一眼洛洛。

冒出的黑煙並非來自煙囪,而是從城下町的四面八方升起。

到底怎樣才能讓迪莉莉烏姆醒來呢,解除魔法的方法不清楚。

可是自從離開羅威市區這三日以來,迪莉莉烏姆一次都沒有睜過眼。

面對洛洛的視線,駕駛位上的特蕾莎麗莎歪了歪腦袋。

洛洛身爲「黑犬」,早已獲知了那些場所。

要是把疲勞和傷痛當作理由,那也太過異常了。洛洛試過朝迪莉莉烏姆喊話,搖晃她的身體,但是她都不曾醒來,明明還沒有死亡。

「正是如此,這裏位於特蘭斯馬雷人支配的大陸中部和〈北國〉的邊境線一帶。傳聞之所以在邊境地帶建造這座城市,正是爲了抵禦〈北國〉的蠻族南下。因爲不知何時就會發生防禦戰,所以開始了武器生產。換言之,坎帕斯菲洛城很大程度上擔當着要塞的職責,因此城內有很多以防萬一的暗道。」

洛洛把由於顛簸而掉落的毛毯重新蓋到了迪莉莉烏姆雪白的肩膀上,他憎恨自己的無能,要是她醒不過來的話,自己連謝罪的機會都無法得到。面對〈火與鐵之國坎帕斯菲洛〉一行人先前花了五天行進的路程,洛洛和特蕾莎麗莎到一處驛站就換一次馬,拼盡全力往回趕。

「……有什麼問題嗎?」

……儘管傳聞如此,但是洛洛清楚這不過是坊間捏造出來的形象,仔細一看,她長着一對長長的睫毛,臉頰分明能感受出來血氣,蠱惑的紅瞳雖說妖異,但也凸顯了她天真爛漫的隱藏品性。

天空被陰雲所覆蓋,呈現灰色的渾濁。初冬將至的這個時節,從草原上抬頭望去,天空總是這個顏色。這幅褪色的風景看上去就很冷,被人們形容爲「鐵之草原」,這是坎帕斯菲洛司空見慣的景色,故鄉就在眼前。

這位魔女喜歡甜甜的可露麗,正如大多數女性一樣。

「沒事……換我來吧,接下來請魔女大人休息一下。」

前方終於出現了坎帕斯菲洛城的輪廓。

接着鏡面發生起伏,泛起波紋,隨後湧出一團液體,宛如烘烤前的發酵麪包一樣,軟綿綿的,十分神奇。彎曲的表面如同鏡子一樣散發着光澤,倒映着周圍的景象。洛洛曾經目擊過特蕾莎麗莎操縱着這團水銀般液體,變化成大鐮刀和鳥的翅膀。

「……容我失禮。」

洛洛從旁盯着這似有深意的舉動,但是看不出什麼變化。

——別再搞砸了,聽到了嗎?

特蕾莎麗莎從棕袍的間隙向前伸出了手,接着把掌心翻到了上面。

「魔女大人,魔法師從外表上能看出來嗎?比如穿着白袍之類。要是打扮得明顯像個魔法師倒是很容易分辨,不過打扮成士兵也不是沒可能。」

「應對魔法師的策略倒是學了,我被教導說盡量不要與他們——那羣使用超自然力量的異教徒戰鬥,因爲『魔法』之類的完全不符合我們所知的自然原理和法則,在他們面前,連蘋果都不一定會掉到地上。」

洛洛從她的側臉上感覺到了少許憂愁。

嘎達,貨臺劇烈地顛簸了一下,洛洛猛地睜開眼睛。馬車仍然在草原上疾馳,一個勁地沿着綿延的筆直大路。

「稀裏糊塗睡着也沒什麼不好,畢竟你一直沒睡吧?」

洛洛沒有穿着「黑犬」特有的黑裝束,而是選擇了途中從驛站裏拿到的長袖服裝,外加一件厚袍子,不過即使如此,對於〈北國〉正南方的坎帕斯菲洛來說,這些仍然十分單薄。吐出的氣息從嘴角滲出,化作白霧,消失在流動的景色中。

隱藏在衣服中的右肩還裹着繃帶,雖然隨便塗了塗從驛站拿到的敷藥,但是很難說在王國羅威受的箭傷已經治好了,另外肋骨好像也骨折了,光是在貨臺上坐下都疼得難以呼吸。

很正常吧,洛洛向特蕾莎麗莎投去那樣的視線,然而後者依舊一臉平靜。

「都說了沒關係,你快去睡吧。」

「如果是透明的尖刀,還是能戰鬥的,可怕的是不知道那是劍還是弓矢,說不定還有可能是透明的蛇或獅子。魔力這種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不過洛洛自認爲對於這樣的傷痛,留得性命的自己沒有資格抱怨,自己仍然是幸運的一方,畢竟爲了獲得「鏡之魔女」,穿過王國羅威城門的五十九名坎帕斯菲洛人幾乎全軍覆沒。

「……你在說什麼?」

「……田地都被糟蹋了。」

「嗯……是啊,我們魔法使用者可以感受到『魔力』,因此對方使用魔法的話,我們很輕易就能明白,然而反過來說,如果對方不使用魔法,即使出現在眼前也無法分辨。換言之,他們也可以故意僞裝成非魔法師。」

那些田地上如今可以看到衆多的馬蹄印,被踐踏的田地附近建着簡樸的石頭小屋,估計屬於擁有這片田地的農民,然而周圍卻沒有人的氣息,不知他們是遭到艾美利亞士兵的侵略後逃跑了呢,還是躲藏在家中,亦或是被殺害了呢。

現實是如此殘酷,該怎麼告訴天真無邪的她呢?年方十四的少女會受到的衝擊恐怕不可估量,然而作爲這場慘劇的倖存者,告訴她是自己的責任,洛洛在心中做好了傷到迪莉莉烏姆的覺悟,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她醒來。

「……話說到這個份上,想必你已經有頭緒了吧?」

「魔法使用者在這六方面使用魔力,但是通常來說,一個人是無法在所有方面都應用自如的,畢竟每個人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比如我雖然能從鏡子中生成大鐮刀,但是做不到侵蝕別人的精神或者召喚魔物等等。」

「各有所長所短……是這樣嗎。」

「對,總而言之,依照使用魔力的方法,魔法使用者被分爲六種類型。」

根據對方的類型來考慮戰術,這就是魔法戰。

「首先,普通地顯現魔力,存在着這種自然狀態,也可以主動轉變,就是單純地把魔力纏繞在身上,留在手臂、腿部或者體內,提升攻擊力和機動力——如果擅長這種用法,就會被稱呼爲『強化型』的魔法使用者。因爲他們很擅長肉搏,所以根本不想靠近他們。」

這是很容易理解的近戰類型。

「如果對方是用魔力煉成道具的『鍊金型』魔法師,因爲他們沒那麼擅長肉體強化的魔法,所以我們反而希望把對方拉入近戰。」

「但是,」特蕾莎麗莎豎起了食指。

「由於肉體強化很簡單,沒有那麼難,對方即使是鍊金型,也不一定完全沒有強化肉體。哪怕是我都會在揮舞大鐮刀的同時,或多或少,根據情況強化腳力。」

洛洛用手觸碰下巴,思考起來。

「……可是既然對方是『鍊金型』,應該會將大多數魔力分給煉成魔法,所以做不到像『強化型』那種程度的強化……是這麼一回事嗎?」

「對,理解很快嘛。」

「看穿對手的類型十分重要……沒錯吧。」

「對,所謂魔力就是武器,根據對方是弓箭手、是劍士、亦或是穿鎧甲的重騎兵,戰略也要改變對吧?同理。」

洛洛一邊握着繮繩,一邊說着「我有疑問」,小小地舉起了手。

「請說。」特蕾莎麗莎准許了洛洛發言。

「該如何看出對方的類型呢?」

「好問題,那要通過對方所用的固有魔法,從中可以略知一二。」

「固有魔法……?」

「對,將剛纔說的六種用法分別組合,之後創造出來使用的就是固有魔法。因爲是基於魔法使用者擅長的領域,所以瞭解它的話就能窺見對方的類型,例如,我想想……在羅威交過手的那名玩火修女,你有印象吧?」

阿芙羅包裹着坐在自己下半身上的特蕾莎麗莎,就那樣把臉轉向了洛洛。她的頭部既沒有毛髮,也沒有五官,彷彿脖子上撐着一個銀色光澤的橢圓形雞蛋。

「相對的,如果沒猜中的話,你要請我喫點什麼。」

「我不服,猜不對也是沒辦法,畢竟之前沒有聽過操作型的說明。」

「行商?從哪來的?」

特蕾莎麗莎把頭扭到一邊,避開了他評估貨物般的眼神。洛洛回答道。

「其實分辨『操作型』的方法十分簡單哦,或者說沒辦法隱藏。當看到對方統率着這種精靈時,首先就應該懷疑他是不是操作型。」

「已經晚了!算你猜錯哦?」

「買幾個可露麗好呢?」

阿芙羅——即特蕾莎麗莎統率的銀色裸女。

持槍的士兵離開駕駛位,興趣轉向了貨臺。

「相比之下,精靈和魔獸完全不同呢。」

正當洛洛打算抗辯的時候,大路盡頭出現了兩名騎士騎馬趕來的身影,雖然他們沒有舉着旗子,但是一看裝備的白色甲冑就知道是王國艾美利亞的士兵。

洛洛不禁回頭望向貨臺,真正的迪莉莉烏姆人仍然處於被毛毯包裹的狀態,正在安靜地酣睡。坐在自己旁邊的毫無疑問是特蕾莎麗莎僞裝成的假迪莉莉烏姆。

「沒錯,因此雖說了解魔法就能戰鬥,但是不推薦與『召喚型』戰鬥,與魔獸爲敵實在不好受。」

「我可以不說話嗎?」

「當然,可露麗也行,但是僅限於沒猜中的情況。」

特蕾莎麗莎的身後,阿芙羅朝洛洛豎起了食指。

「那真是感激不盡,請務必告知。」

迪莉莉烏姆露出牙齒,笑了出來,但「嘻嘻嘻」的那種笑法卻是特蕾莎麗莎的特徵。她再次把鏡子舉過頭頂扇動,從鏡面生出的薄層宛如銀簾一般飄下,遮住了她的上半身。特蕾莎麗莎接着上揮鏡子,等到簾子升起的時候,她的樣貌就變回了原本的特蕾莎麗莎。

菲洛凱特的固有魔法「悲觀主義者的戀情」能夠把附着在人和牆壁上的魔力作爲火種點燃,在作爲火種的魔力消耗殆盡之前,它會一直慢慢地燒傷對手。

艾露達地區不使用特蘭斯馬雷語,但是從大陸中央進貨的行商不掌握這門語言就無法做生意。洛洛說話時在特蘭斯馬雷語中混入了艾露達地區獨有的口音,並且斗膽把外表上是士兵的他們稱呼爲「騎士老爺」,這也是商人才會用的措辭。

「不是像不像……簡直就是公主殿下,這真是讓人糊塗了。」

「這就是我的固有魔法,以小鏡子爲媒介顯現出魔力,使用它改變姿態或者變化成其他形狀。」

貨臺上有篷子遮着,乍一眼看不出裝載的貨物是什麼,但是捲起車簾就會發現包裹在毛毯中的迪莉莉烏姆。洛洛不希望有人靠近,於是站起身。

「也就是說,魔女大人是從鏡面召喚出了阿芙羅……是『召喚型』。」

洛洛「嗯——」地沉吟起來。

「哦呀,『黑犬』也會耍小脾氣嗎?」

特蕾莎揮到上方的銀簾扭成一團,變化成了人型,小小的肩膀配上曲線飽滿的胸部,外表是一名身材傲人的女性裸體。

「哎呀,明明是我贏了,怎麼一不小心講解了其他類型這麼多。」

特蕾莎麗莎把鏡子收回了長袍裏。

融化所碰到的東西——拉齊尼的固有魔法「只是融化罷了」,準確來說,是用纏繞魔力的雙手融化所碰到的東西。戰鬥的最後關頭,山窮水盡的拉齊尼失去了對它的控制,把碰到就會融化的魔力逸散到了周圍,但是他基本上只把魔力纏在手上使用。

這是一對年輕的士兵,兩人在腰間都掛着劍,其中一人還抱着一杆槍,他們穿着的鎧甲胸部描繪着張開翅膀的龍型紋章。長着金髮並且眼角下垂的白淨士兵走近駕駛位,抬頭望向特蕾莎麗莎。

「……那麼,那名鳥嘴假面的男人呢?」

「哦,這位姑娘,明明是個行商女,倒是挺有姿色。你們是夫妻嗎?」

士兵是從特蕾莎麗莎那邊問話的,回答的卻是洛洛。

「當然,交給我。」

「那也許是在清剿殘黨。」

「艾美利亞兵過來了……難道是因爲剛纔顯現了阿芙羅,所以魔女大人的存在被敵方魔法師察覺了?」

「不不,怎麼會呢。小人做的是便宜的香草茶生意,就是把賣相不好的檸檬香草葉研成粉末。」

「對,那是她的影子。影子吞下衆多騎士,匯聚他們的力量,獲得強化,她不過是在操縱這一切。」

聽到洛洛的回答,特蕾莎麗莎得意洋洋地露出了笑容。

「很遺憾,不對。這孩子不是通過召喚叫出來的,而是以小鏡子爲媒介,由我創造出來並進行操作的。因爲是操作,所以——」

「……是『操作型』嗎?」

「如果猜中的話,我就告訴你各類型更詳細的特徵哦?」

「雖然有可能是『鍊金型』,但是也可以無差別使用其他類型的魔力,如果是這樣的話,針對魔法使用者的策略就不通用了吧?」

另一名士兵對她的樣子表現出了興趣,那是一名尖下巴的高個子男性,下巴上還蓄着鬍子,一頭黑色長髮紮在腦後。他以先前抱在胸口的槍爲支撐,從駕駛位下方毫不客氣地窺探着特蕾莎麗莎的臉。

特蕾莎麗莎挺直腰板,把頭深深裹在頭巾裏,一動不動,宛如一個擺設。

「公主殿下無法甦醒的現象倒是十分類似影響精神的『侵蝕型』……可是在保持對方存活的前提下,單純奪走手掌,這樣的魔法太過複雜,我看不出是由哪些用法組合而成的。」

「說一不二哦?」

「瞳色不清楚,畢竟我也沒見過醒來的公主殿下。」

仔細一看,變成的迪莉莉烏姆仍然擁有和特蕾莎麗莎一樣的紅色虹膜。

特蕾莎麗莎把手指靠近嘴脣,思考起來。

洛洛隔着特蕾莎麗莎,做出了一副遺憾至極的表情。

「怎麼會,明明離町子還很遠。不可能有人擁有偵查如此大範圍的魔力。」

「而不是『召喚型』對嗎?」

切斷迪莉莉烏姆手腕的非常有可能就是那名在長袍中暗藏了無數手掌的魔法師,如果能稍微理解一點他的魔法,也許就能成爲讓迪莉莉烏姆甦醒的線索,然而特蕾莎麗莎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把見過的東西如同鏡子一般複製下來……就是這樣的魔法吧?」

「推理得不錯,不過很可惜。『變質型』變質的只有身上魔力的性質,並不意味着連施法者本身的姿態都可以改變。然後如果是『鍊金型』的話,即使不借助鏡子也能光憑凝練魔力來創造事物,而我不以鏡子爲媒介就無法創造,所以——」

洛洛回頭轉向貨臺,放下車簾,擋住了迪莉莉烏姆包裹在毛毯中的身體。

「我記住了……使用精靈的是『操作型』,呼喚魔獸的是『召喚型』。」

「……原來如此。」

「……精靈,原來如此。」

她正是全身銀色的人偶「阿芙羅」。

「沒問題,魔女大人喜歡什麼隨便享用。」

「……哦哦。」

阿娜莫娜的固有魔法「我的騎士大人」是以自身的影子爲媒介。影子不是獨立的活物,而是被操縱得如同活着一樣。

「正是如此,剛纔展示的變身和大鐮刀的生成都是藉助這孩子完成的。」

「啊,但是瞳色不對。」

她一頭長髮閃起亮光,髮梢陡然捲曲起來,被銀色液體蓋住的頭髮在下瞬間變成了明亮的稻穗色。

洛洛帶着複雜的神情低下了頭,特蕾莎麗莎打量起他的側臉。

阿芙羅軟綿綿地癱倒,變回液體消失在了小鏡子中。

特蕾莎麗莎的面龐也同時發生了改變。泛着潮紅的臉頰外加飽滿的嘴脣,稚氣未脫的天真容顏和迪莉莉烏姆一模一樣。她眯起形狀漂亮的眼睛,朝着洛洛微笑。

「召喚不是統率,而是獻上自己的魔力來呼喚,呼喚有時甚至會超過施法者自身力量的『魔獸』。如果說精靈是『如同活着一樣運動的武器』,那麼魔獸就是『真正活着的動物』。正因爲是活物,所以控制起來十分困難。」

假迪莉莉烏姆不高興地嘟起嘴脣。

九使徒難道不是極其特殊的存在嗎?

「我倒是覺得不存在全類型的通才……況且要是認爲類型和頭銜一模一樣,那也太小看對手了。自己使用的魔法類型是十分重要的情報,一般不願讓人知道,怎麼會有人不想着隱藏,認爲暴露也沒問題呢……我覺得完全就是僞裝。」

「至於其他我認識的魔法師……有強化立在肩膀上的小鳥、讓它戰鬥的『強化型』,也有陸續將魔力煉成劍戰鬥的『鍊金型』。我猜他們爲了克服所屬類型的弱點,打算成爲遠距離也能作戰的『強化型』和近距離也能作戰的『鍊金型』,可惜太弱了。」

「……」

「順便,你知道我的類型嗎?應該相當容易猜出來吧。」

「啊,請等下,我知道了,關鍵是『阿芙羅』對吧?」

「似,新婚不久。饒啦小人吧,騎士老爺。」

「怎麼了,黑犬?很像嗎?」

「怎麼會,那只有掉頭返回了麼。」

「她把自己的魔力變化爲可燃物,屬於改變身上魔力屬性的『變質型』魔法使用者。固有魔法是以本人持有的個性、習慣和經歷等等爲基礎顯現的,因此即使我和她擁有等量的魔力,並且是相同的類型,我也做不到和她一樣把魔力作爲火種點燃,正如她也不能從鏡面創造出大鐮刀。」

2

「艾露達人?那還真是來自很遠的地方,不過坎帕斯菲洛已經是女王愛梅莉婭的所有物了,町子是進不去的。」

「嚯,年紀輕輕就娶到了此等美人,看來賺得不少啊?你周遊四方,賣什麼的?不會賣什麼不好的東西吧。」

特蕾莎麗莎再次用頭巾深深地遮住面龐。

「『操作型』必須通過某種媒介才能充分發揮其魔力。這個『某種媒介』被稱爲『附魔物A T T R I B U T E』,對我來說就是這面小鏡子。然後使用附魔物創造出來的東西被稱爲『精靈』。你應該在那座城堡的中庭裏見過除我以外的操作型纔對。」

「順帶一提,還有名假髮審問官對吧?就是那個很噁心的傢伙,他也是『變質型』。」

「……雖然我覺得是這樣,但是完全不清楚他的固有魔法。」

戴着巨大鳥嘴假面、隱藏真容的那人是九使徒之一的「鍊金術士」,既然名號如此,想必類型也很明顯——「果然是『鍊金型』吧?」

「隨便!真的嗎?可露麗也行嗎?」

士兵二人攔住洛洛一行的貨運馬車,同時下馬。

說着,特蕾莎麗莎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燦爛笑容,虎牙從嘴角若隱若現。

「似,騎士老爺,我們來自艾露達的某個細村子……」

發出歡快聲音的特蕾莎麗莎脫掉長袍,曬出了長長的頭髮。

「……是那名黑色禮裙的魔法師吧?她帶着一頭好幾張臉的怪物。」

「對,那麼類型是什麼呢?變質型、強化型、鍊金型、操作型、侵蝕型、召喚型,從這六種裏面選擇其一,請。」

特蕾莎麗莎露出了一臉愉悅的笑容。

「用魔力『改變』形態,所以是『變質型』嗎……不對,既然能具現化鐮刀和鳥翅,創造形體,那就是『鍊金型』……?」

隨後她再次把小鏡子抓在手上,「魔鏡啊魔鏡」——如此低聲吟唱之後,和先前一樣,從鏡面湧出了銀色的液體。等到特蕾莎麗莎把鏡子舉過頭頂一扇,銀色的液體就離開鏡面,覆蓋住了特蕾莎麗莎的頭部。

「換言之,那個怪物是她通過給自己的影子『附魔』而製作出來的精靈。」

「不錯啊,原來是香草茶嗎!這可是我的愛好,分我一包。」

持槍士兵聽到香草茶,眼神一亮,接着繞到了貨臺旁。

洛洛一邊盯着那名士兵的動作,一邊從駕駛位移動到貨臺,同時藉助長袍的遮擋,若無其事地從掛在腰間的刀鞘中拔出短刀。

「町子又進不去,反正都會剩下,沒問題吧?」

士兵想要掀起車簾,把手搭在了貨臺邊緣。蹲坐在貨臺上的洛洛立刻把手蓋在了他的手背上,制止了他的動作。

「……饒啦小人吧,騎士老爺,小人姑且還要靠它喫飯呢。」‍‍‍‍‌‌‍‌‌‌‌‍‍‌‍

「……哈?不老實啊你。」

洛洛在長袍中把短刀轉到背後,用力握緊了刀柄。

下一瞬間——白淨士兵戳了戳持槍士兵的腦袋。

「笨蛋,我們又不是攔路搶劫的強盜。」

「疼!」持槍士兵縮起肩膀,隨後說着「是是」,乖乖從貨臺邊緣放開了手,看來白淨士兵的地位大概更高。

「抱歉,但願沒留下壞印象。」

讓持槍士兵退下後,白淨士兵從貨臺旁仰望着洛洛。

洛洛悄悄鬆了一口氣,從刀柄上放開了手,他不希望發生多餘的戰鬥。

此時白淨士兵說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提議——「多少錢?我想買一包。」

說着,他取出了裝着零錢的小袋子,洛洛支支吾吾起來。

「……不,騎士老爺。我家的品質很差,會喝壞肚子。」

「哈哈,沒關係。艾露達的檸檬香草不是很有名嗎?我早就想嘗一嚐了。你們進不去鎮子,如果賣不掉茶粉也會很頭疼吧?」

「……那麼承蒙好意。」

洛洛放棄了勸阻,他把背到後面的手伸向白淨士兵。

接下來,雖然被警告不要進入鎮子,但是洛洛當然不打算遵從。

通常來說,鐵匠工坊都會建在城下町外側,由於是用火的行業,又存在噪音問題,所以會採用防範火災的分佈,然而位於坎帕斯菲洛的衆多工坊都集中在町中心,因爲這個國家是先有了工匠。

本來還抱有微小的期待,心想既然是襲擊來自培養道德心的宗教國家,那肯定和蠻族以及盜賊不同,也許不會發生掠奪城鎮和肆意屠殺這類事,這種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格雷斯伯爵平安無事嗎?」

「我家可是世世代代都在坎帕斯菲洛賣武器哦?要不是騎士大人告訴我,我還不知道這座建築裏竟然有隱藏房間。」

「艾露達地區的口音你模仿得很好嘛。」

這附近的家家戶戶幾乎都效忠格雷斯家族,既然艾美利亞兵四處巡邏,打算逐一擊破,那麼前往町子外面也無法保證安全,一旦在視野開闊的〈鐵之草原〉上被騎兵盯上,想要成功逃脫恐怕十分困難。

鐵鍬和釘耙等生鏽的前端沒有安裝木柄,許多就那樣靠在牆上。坑坑窪窪的鎧甲、碎成無數段的鎖子甲和卸下車輪的貨臺等等,全都是些用舊用壞的東西,稱爲破爛也不爲過。然而即使是這些破爛,在工匠們的眼中也等同於寶貴的材料,保管寶山的倉庫平時都是大門緊鎖。

「……其實我也是剛結婚。」他悄悄附上一句。

修理整齊的八字鬍配上肥嘟嘟的兩頰,肚子也撐得鼓鼓的,不知是不是因爲這,手腳都顯得十分短小,頭上頂着別緻的方形帽,一副全身渾圓的商人樣。看到熟悉的臉龐,洛洛解除了警戒。

真讓人驚訝,王國羅威變成艾美利亞的屬國、通告改名「公國」才過了四天,商人的情報網竟厲害到如此程度。

年輕人手提燈籠,領頭帶着一行人前往倉庫深處,盾牌店主人緊跟其後,洛洛揹着裹在毛毯中的迪莉莉烏姆,走在更後面一點,而特蕾莎麗莎仍然嚴實包着頭巾,沉默地跟在一行人最後。

「我忠告過他們,會喝壞肚子。」

「這裏是……?」

「因爲潛入也是黑犬的工作,所以被要求記住大陸上的語言和發音。」

「不過裏面的環境,實話實說,很難稱得上舒適。食物和水也即將見底。」

裝飾華麗的這扇門如今大開無阻,露出了內部的錦磚行道,洛洛騎在馬上盯着道路盡頭,一座被燒得焦黑的公館立在那裏,火已經熄滅,但是焦味順着風飄散過來。沒有人的氣息,現在已經只剩骨架的公館完全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樣子。

「……您知道的很清楚呢。」

「那但願平安。」

盾牌店老闆沮喪地低下視線,神情中流露着疲憊。

這種時候反而慶幸迪莉莉烏姆沉睡不醒。這處市場自己從幼年開始就十分熟悉,曾經還陪着迪莉莉烏姆逛過好幾次。她要是看到這幅光景,又會受到多大的刺激呢。

擺放商品的裝飾架全部都被破壞了;收穫的蔬菜散落一地,要麼粉碎要麼腐爛;麪包連同籃子一起摔在泥土上,有兩隻雞在啄食,恐怕它們也是從籠子裏逃出來的貨物。

在來這裏的途中,洛洛瞞下了羅威發生的慘劇。沒有必要給失去住所的鎮民更多的絕望,而且更重要的一點是洛洛沒有說話的力氣,他用和一行人走散了的理由搪塞了過去,也沒有提及跟在後面的特蕾莎麗莎是魔女的事,然而老闆也是商人,渴求情報,追問個不停,洛洛一時恍惚。

盾牌店老闆緊皺眉頭,面帶怒色。

道路的盡頭出現了艾美利亞士兵的身影,全副武裝的他們一家一家地搜查,同時還用尖槍穿刺屍體。洛洛爲了躲避殘黨搜捕,藏進了小巷子中,他把迪莉莉烏姆交給馬上的特蕾莎麗莎,自己下馬牽繩。

洛洛微微笑了笑。

白淨士兵蓋上蓋子,收回了懷中,用超過洛洛提出金額的銀幣付了錢。

「要進入鎮子的話,馬車太過顯眼,拋棄貨臺吧。」

「也就是……你的?」

「盾牌店老闆,太好了,您看來沒事,不知家人那邊?」

倉庫大門的內側站着一名年輕的男性工匠,似乎擔任着管理鑰匙的守門人一職。「辛苦啦,」盾牌店老闆微笑着慰勞年輕人。

「哦。『黑犬』平常都隨身攜帶檸檬香草這種高級品嗎?還是說那是你個人的喜好。」

「嗯,對於燒燬殆盡這件事我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3

坎帕斯菲洛本來爲了防備〈北國〉方面的侵略,纔在邊境地方修築了城池,開始生產武器,可是〈北國〉到最後也沒有發動一次攻擊。

他的背後,特蕾莎麗莎挨着身子坐了下來。雖然三名乘客對於馬的負擔很大,但這只是很短的一段時間,等到發現出城的脫逃者就好,讓馬忍耐一下。

盾牌店老闆沿途對洛洛絮絮叨叨。

「沒有嘗試前往町子外面嗎?」

「黑犬大人……!是黑犬大人嗎?」

特蕾莎麗莎從洛洛的背後探出腦袋。

由工匠們建立的〈藏身處〉還是第一次因爲出事而啓用。

「抱歉攔住你們。」

仔細一看,店鋪中間的小巷和井旁陰影處也全都倒着屍體。

盾牌店老闆放緩腳步,從旁看向走成並排的洛洛。

穿過市場後,洛洛再次策馬奔馳。〈藏身處〉是四獸戰爭時期,坎帕斯菲洛的武器匠們爲了自己和家族建立的,因此有很多位於他們生活的〈工匠街〉。在趕到那裏之前,洛洛在某處門前停了下來。

「大概是在凡士林裏混入了搗碎的蘆薈之類。」

「嗯嗯,託您的福……〈商店街〉毀得不成樣子,但是所幸我和家人成功地逃到了這附近,這邊受到的破壞還算少……」

即使是小巷裏面也見不到居民的身影,但是明顯能感覺到他們的氣息。他們躲藏起來,從二層樓的窗戶中,又或是擋板的空隙中,屏氣凝神窺視着這邊的情況。

士兵被自說自話的玩笑逗樂,接着離開了貨臺。

「杜瓦家。侍奉格雷斯家族的暗殺者一族就住在這座宅子裏。」

即使是五十三年前,爆發的四獸戰爭波及了大陸各地的家族部羣,坎帕斯菲洛也從來沒有受到過別國的侵略。這個國家雖然位於邊境地方,卻一直奇蹟般地身處和平之中,直到五天前、艾美利亞兵突襲的那個晚上。

「真是的,叫什麼露西教啊?不就是個單純的侵略國家嗎?」

說着,白淨士兵眨了眨眼,隨後朝着蹲坐在貨臺上的洛洛走近一步。

平時熱鬧非凡的市場如今門可羅雀。

周圍飄散着一股惡臭。

「這怎麼有一股強烈的臭味。」

「……人的氣息冒出來了。」

「因爲是檸檬香草葉的濃縮製品,用白開水溶解後就會散發很棒的香氣。」

如今它卻和市場一樣冷清。

王國艾美利亞既是宗教國家,也是侵略國家,慈悲只會傾注給本國國民,根本不存在什麼溫柔的侵略。

「不,都不是。那是在驛站買的敷藥。」

抬頭望去,坎帕斯菲洛城就在面前。這條小巷位於山丘的斜面,因此狹長的通路幾乎全部由坡道構成,洛洛踩着石階,迂迴前進,目的地是理應在附近的〈藏身處〉——

火爐猛烈地燃燒,放出亮堂堂的光芒;從聳立在村鎮各處的煙囪裏,黑煙接連不斷地升起。坎帕斯菲洛號稱「火與鐵之國」,其象徵正是這條〈工匠街〉。

——天真了。

洛洛雙臂抱着裹在毛毯中的迪莉莉烏姆,騎上了馬。

「肯定說謊了吧。估計是看娶了漂亮老婆的行商不順眼,故意找茬。所謂紅顏禍水,真是讓人頭疼呢。」

「艾美利亞也有好心人呢。」

背後突然傳來的一道聲音使洛洛回頭,只見一名中年男子跑了過來。

「……這算是稱讚嗎?」

里巷與外邊不同,佈滿了工匠及其家人、弟子們居住的房屋,因爲處在工坊正背面的區域,全部都是石制的,以防火災。由於一到冬天就會積雪,每個房子都建着尖銳的斜屋頂。

洛洛沿着〈鐵之草原〉的大道迂迴,驅馬奔向坎帕斯菲洛的西北方,即擁有大片森林和田地的那處區域。某塊田地上打了木樁,上面挑着巨大的恐狼頭,已經腐敗得露出了骨頭。洛洛一行踩着側邊的田埂前進,進入了城旁的鎮子。

特蕾莎麗莎哧哧地笑了起來。

洛洛朝駕駛位投去眼神,發出了暗示。特蕾莎麗莎隨即拉起繮繩,讓馬車當場掉了個頭。二人背朝坎帕斯菲洛,沿先前走過的道路返回。

「騎士老爺,您錢給多了。」

4

等到後方的兩名士兵在視線中變小之後,洛洛回到了駕駛位。

「不過差點就要動手了。」

特蕾莎麗莎的嘟囔聲從洛洛背後傳來。

「……艾美利亞吞下坎帕斯菲洛,終於成爲了一隻龐然大物,它是打算支配整個大陸嗎?而且羅威也再次成爲了艾美利亞的屬國。」

「當然,大大的稱讚。」

這裏是保管庫,用於放置工會不用的材料。

手上握着的不是短刀,而是手掌大小的小罐子。白淨士兵收下後打開了蓋子,隨後因爲香草的刺激性氣味而皺起了眉頭。罐子裏面裝的是史萊姆狀的綠色團塊。

倉庫十分昏暗,連落腳都要提心吊膽,陽光從頭頂的天窗射進,照亮了漂浮不定的塵埃。室內充滿了黴味,並排的儲物架上擁擠地擺滿了各種物品,蜘蛛還在上面結了網。

「不知所措、走投無路的時候,被鐵火騎士大人發現,帶到了倉庫的藏身處……城裏的大家有很多也被安排在那裏避難。我給您來帶路,巴塞利大人也在那裏。」

盾牌店老闆帶路的終點是一座斜屋頂的巨大倉庫,管理者是武器和防具匠們的工會,名爲「鐵火金屬商會」。

臥病在牀的祖父和侍奉杜瓦家族的舊僕們現在怎麼樣了呢,雖然洛洛很在意,但是帶着公主去火災現場探索也很讓人顧慮。洛洛決定優先與脫逃者匯合,於是再次快馬加鞭。

持槍士兵從側面把鼻子湊近小罐子,接着「嘔」的一聲吐出了舌頭。

「我把愛妻留在了故鄉……好羨慕你們能一起旅行。或許我也應該離開軍隊,當個旅行商人……開個玩笑。」

「不,沒關係,算是給你們新婚二人的隨禮。」

「……欸?」

「逃不知道逃到哪裏,艾美利亞的殘黨搜捕也沒有結束,他們如今在町子周圍四處襲擊效忠格雷斯家族的居民和村落。」

洛洛從特蕾莎麗莎那裏接過繮繩。

「這個時節天氣轉涼,進入森林也無異於自殺行爲,〈藏身處〉雖說環境惡劣,但是老老實實待在裏面是最安全的。」

「……那些傢伙打算把軟膏溶解在熱水裏飲用嗎?」

坎帕斯菲洛城建立在山丘上,通往城門的大道兩側,無數的鍛造鋪鱗次櫛比。正因爲如此,除了節日,這條大道幾乎每天都響徹着鐵匠們揮下錘子發出的金屬聲。這個國家雖然冬季嚴寒,但是有了他們的活力和鼓風機吹出的熱浪,周邊一年到頭都溫暖宜人。

某家貨攤的篷子被撕開,歪倒在地。裝飾架對面,一隻貓被馬的氣息嚇到,逃走似地跑開了,它之前所在的地方躺着一具正面朝下的屍體,裸露的背部已經發紫。

宰相巴塞利是洛洛希望匯合的人之一,於是洛洛點頭,跟在了盾牌店老闆的身後。

「……好殘忍。」

「哪個槍兵沒注意到嗎?他明明說香草茶是愛好。」

火爐不再開工,有的工坊門被打破,窗戶碎裂,一片荒蕪。道路的盡頭橫着一匹斷氣的馬,並且路上也躺倒着許多屍體。

「說着什麼靈魂的淨化啦、龍的奇蹟啦,乾的事情卻正是侵略本身,從我們的角度看,和蠻族也沒什麼區別。」

「我來之前經過了〈商店街〉,真是一幅慘狀。」

「是啊,我的店也被那羣傢伙弄得一塌糊塗,變形武器也全部被帶走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店鋪沒有被焚燬,祖上繼承下來的店要是砸在我手裏可就完了……我要東山再起,一定會重建店面,不管賣什麼。」

「……您真是商人的楷模。」

領頭的年輕工匠在某個木箱前停下了腳步。箱裏裝着許多壞掉的U型蹄鐵,工匠迅速把手探進箱子裏,開始翻弄蹄鐵,之後從中選出一個抓住拉開,使其變成了控制桿。隨着「嘎」的一道什麼東西移動的聲音,牆邊的櫃子輕微滑動,露出了空隙。

櫃子背後出現了一扇門,是暗門。

「哦……」

一直沉默的特蕾莎麗莎來到這裏後第一次抬起了頭。坎帕斯菲洛的工匠以擅長製作「變形武器」聞名,這個獨特的機關倒是很有他們的風格。

年輕工匠從旁推動櫃子,讓它一直滑動到最後。

接着他從櫃子上擺放的衆多燭臺中拿取其一,用燈籠給燭臺引火後,遞給了盾牌店老闆。開啓的門後是一條被石壁左右裹挾的下行臺階,因爲過於昏暗,看不見終點。

「請注意腳下,快走吧。」

年輕工匠的引導到此爲止,之後由盾牌店老闆抓着燭臺走在前面。

正當洛洛沿着臺階走下一步時,特蕾莎麗莎從背後喊道。

「等下,黑犬。」

洛洛停下腳步,轉頭望去,然而特蕾莎麗莎只是盯着他,一言不發。

洛洛理解了,於是揹着迪莉莉烏姆,從櫃子上取了一個燭臺,遞向了幾級臺階之下的盾牌店老闆。

「可以幫忙點下火嗎?請先進到裏面,我等會馬上過去。」

「瞭解。」

老闆微微一笑,把接過的燭臺點着後交還給了洛洛。

「下臺階的時候很暗,請小心。」

特蕾莎麗莎轉正了視線,在燭光中搖曳的紅瞳尖銳地盯向洛洛。

特蕾莎麗莎撇開視線,把半張臉藏在頭巾的陰影下。

洛洛靜靜地詢問道。

「真可笑,話都不會說嗎?」

是本人嗎……?在場的所有人在腦海中恐怕都閃過了這個念頭。無論是黑鬍子、體格還是背後的紋身,都不是僞造不出來,然而會場中的大家都屏住了呼吸,震驚於某種可能性。

特蕾莎麗莎走上前,經過洛洛身旁的同時奪走了他手中的燭臺,然後朝着暗門對面的臺階邁下一步。

「……跨過深深的悲痛,一名暗殺者誕生了,只是不幸的是,領導他的主人已經不在,然而不幸中的萬幸,主人命令留了下來。」

「……從一開始就誰也不信——這確實是防止受騙的最好方法,我如果也以這種方式活着,也許就能發現背叛者。」

「當場……?」

聽到這個過於含糊的約定,特蕾莎麗莎脫口而出。

——我的展品就是大家最喜歡的「喬·人骨收藏家」。

「騎士和瓦西亞戰士作爲魔法師的對手確實很劣勢,以魔力對抗魔力纔是最有效的,但是……雖然由我來說也有點不太合適,魔女十分危險。」

洛洛稍稍直起身體,重新背好迪莉莉烏姆。

「既然這個小鬼是魔女,要帶走嗎?」

緊接着洛洛一副害羞的表情,眼神遊移不定。

作爲參展方而站上舞臺的那個女人被叫做「布魯哈」。

先從耳朵開始吧,兩隻一套。

「——那傢伙就是伊南特拉的『海之魔女』,無論什麼願望都可以實現,作爲代價,她會奪走許願者最重要的東西。你帶的羊皮紙上也寫了吧?」

被帶往側臺的特蕾莎麗莎與展臺上的某個女人擦肩而過。

「……她能若無其事地做出那樣冷酷的事情,我本以爲肯定是個冷血的人物,擁有一雙彷彿捨棄人心的冰冷眼睛。」

說完他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對,你知道數年前支配伊南特拉海的海盜嗎?就是那位聚集暴徒、極盡掠奪之事的黑鬍子船長『喬·人骨收藏家』。」

「……耳朵纔是商品嗎?」

「我能理解人們恐懼魔女的心情,畢竟我自己也恐懼除我之外的魔女。在捉摸不透這方面,她們說不定比魔法師還要令人毛骨悚然。不過嘛,說起捉摸不透,人類也是一樣的。」

——接下來!是重磅商品,後背上描繪的骷髏紋身,我將在你們眼前剝下,展示出來。它既可以裝飾在暖爐上欣賞,也可以當桌布鋪開,還可以當擦泥土的玄關地毯。這可是象徵着9;喬·人骨收藏家9;的海盜旗哦,你們出多少?

洛洛低下視線,說出了從幼年時一直被教導的話語。

「……什麼?那她也是魔女嗎?」

二人依託微弱的火光,走下墮入黑暗的臺階。

她的眼睛帶着亮光,充滿熱情,洋溢着生命力,貪婪地渴求着活下去。就是這樣一雙眼睛盯着特蕾莎麗莎,眯了起來。

「再怎麼溫柔的人一旦知道我是魔女,態度馬上大轉彎。待我如親人的人突然用蔑視罪人一樣的目光看過來,我明明什麼都沒做,也不打算傷害別人,卻被扔石頭和辱罵,他們像是發現蟲子和老鼠似的,尖叫着逃開了。一旦暴露了真身,就不會被作爲人類對待,直到……那個奇怪的國王大人。」

洛洛抬起頭,特蕾莎麗莎的臉倒映在他深綠色的瞳孔中。

「首先是我不贊成收集魔女。」

因爲「布魯哈」停下腳步,她帶來的男人之一也停下腳步,仔細端詳起特蕾莎麗莎的臉龐。

「這是杜瓦家族的格言,它的意思我終於有所體會。極度悲傷的經歷會使人強大,憤怒和衝動會成爲忍耐疼痛的力量,嘗過背叛就能學會謹慎,受過傷的話,下次就會努力使自己不再受傷。」

周圍已經暗到無法確認彼此的臉龐,唯一可見的光芒就是特蕾莎麗莎手中的燈火,儘管它搖曳不止,彷彿隨時可能熄滅。

「……」

「那是因爲……碰巧作爲第一人的我講道理,一開始是我要覺得幸運哦?」

「完成主人賦予的使命——把巴德大人列舉的七名魔女收集完畢,我剩下的人生都是爲此而活。因此,要是魔女大人拒絕協助,我會很頭疼的,所以我在此發誓。」

特蕾莎麗莎用真摯的眼光注視着洛洛。

然而多數的富豪都顯得十分狂熱,會場被包裹在異樣的熱烈氣氛中。

特蕾莎麗莎注意到她滲出的魔力,是在她爲了逃離會場而返回側臺的時候。「布魯哈」用手帕擦拭着被鮮血浸溼的雙手,走了過來,特蕾莎麗莎感受到她的魔力,不禁漏出了小小的「啊」聲。

「不,不止如此。你明明能使用魔法,爲什麼淪落到當奴隸的地步?」

這天,被迫站上展臺的特蕾莎麗莎被座位上一排排的富豪們仔細打量,最後由一名男性拍下,這名在激烈的競爭中勝出的富豪滿臉下流的笑容。

特蕾莎麗莎一句也沒有回應,無法回應,不能告訴任何人自己能夠使用魔法,首領下達了這樣的封口令。那時的特蕾莎麗莎只能低下頭祈禱着那名可怕的魔女離開。

「……然而事情並沒有如此發展。」

「嗯,那些骨頭屬於他親手殺死的敵人。據說他把一直以來打倒的船長和騎士等人的一整套骨架都保持死前原狀,裝飾在船長室,藉此向人炫耀自己的戰果,就像羅威的騎士裝飾鹿角一樣。」

受到背叛的傷口還沒有痊癒,做不到毫無保留地信任對方,但是現在即使不信任也必須前進。

被拍下後特蕾莎麗莎走下展臺來到側臺,帶着低沉的心情嘆了一口氣。

「哦,確實,這一帶肌膚雪白的奴隸不怎麼見。」

「那麼先履行一下隨便喫可露麗的約定。」

看到這幅過於殘酷的景象,有人不禁離場。

「我會助一臂之力的只有把我從牢中救出來的你、和巴德·格雷斯,因爲你們對我有恩,並且目的一致。正如你沒有放棄坎帕斯菲洛,我也沒有放棄羅威,我要殺了奧姆拉,奪回普瑞斯大人深愛的〈騎士之國〉,爲此我才協助你,而不是坎帕斯菲洛的民衆——」

「有所聽聞,是那個把人骨作爲耳飾和項鍊戴在身上的傢伙對吧。」

「至少我會努力使自己別死去。」

——「暗殺者在慟哭聲中誕生。」

特蕾莎麗莎在十三歲的生日前逃離了首領身邊。她對那種作爲奴隸入侵宅邸、被強迫搶奪的生活方式產生了厭惡,於是放棄擔當「布魯哈」口中「作爲奴隸而活」的魔女,溜出了商隊。

「我還在『流浪之民』的商隊裏生活的時候,曾經在某個拍賣場遇到過自己以外的魔女。」

「關於那件事,我還沒有心服口服……」

「但是呢,競拍突然就結束了,因爲海盜王的部下湧進了拍賣會現場,不過這也證明半裸男確實就是本人。」

洛洛的腦海中總是迴響着巴德的話語。

「……」

「在和你的同伴匯合之前,我有兩點想說明。」

「……『鏡之魔女』大人是能正常溝通的對象。」

「……欸,你這種人很稀奇呢?」

雖然身後跟着三個男人,但女人在其中也是最年輕的,外表上看不超過二十五歲,肩膀、肚臍和大腿毫無顧忌地暴露在外,展現出健康的小麥色,充滿了南國女人的風味,堅毅的那對粗眉毛下是高高隆起的鼻尖,半邊的鼻孔中戴着鼻環,扭成結的大量毛髮在頭頂呈現出爆發似的形狀。

……萬一真是本人的話。

洛洛點頭,「海之魔女」是應當集齊的七名魔女之一。

但是看向被銬住的特蕾莎麗莎的那雙黑色瞳孔卻給人一種完全不同的印象。

「剛開始而已,接着是右手指、左手掌、鼻子、舌頭、眼珠、睾丸。她拿出拍賣的是喬·人骨收藏家身體的一部分。每次競拍結束,她都會當場切下,泡在福爾馬林裏。

「對我來說,人類就是背叛我、傷害我的生物,因此我從一開始就誰也不信,我認爲這是最好的防禦策略。換言之,我想說的是——」

因爲特蕾莎麗莎迎來了十二歲,買主不是把她作爲奴隸或者女僕、而是當作性對象來對待,每次被新主人叫到臥室的時候,特蕾莎麗莎都會裝病,展示自己用魔法變成紫紅色的舌頭。被趕出去還算好,最差的情況下會被弄死,最後只好動手殺人。女主人嫉妒特蕾莎麗莎,猜疑她是魔女而喊上魔法師,這種事也發生過。

特蕾莎麗莎拱起肩,微微地笑了笑。

居住在伊南特拉海沿岸的富豪和權貴沒有不痛恨喬·人骨收藏家的,畢竟他們所擁有的資產、村鎮、土地和生意全都被這個殘暴的海盜破壞、掠奪和蹂躪過。

「我一直以來都是隱藏着魔女身份旅行的,這是因爲我很清楚魔女身份有多麼不便,魔女是多麼被人討厭和恐懼。」

「當場。用小刀一刀一刀,一邊讓喬·人骨收藏家充分受苦,一邊拷問,在大庭廣衆之下把他千刀萬剮。」

當時特蕾莎麗莎扮演着帶路掠奪的角色,被買下後會趁着夜色把「流浪之民」的首領等人引進買主的宅邸。雖然首領只允許特蕾莎麗莎在自身安全受到威脅的時候使用魔法,但是這一時期使用魔法的頻度正在增加。

喬·人骨收藏家的作品有時會流入專門面向富豪和權貴的地下拍賣會,都是些諸如頭蓋骨的杯子和大腿骨組成的惡趣味創作。

在從王國羅威到坎帕斯菲洛的漫長旅途中,洛洛和特蕾莎麗莎講述了巴德的戰略。王國艾美利亞擁有衆多的魔法師,爲了抵抗它的侵略,坎帕斯菲洛和〈北國〉的瓦西亞人聯手,並且決定收集大陸上的魔女,作爲魔法的對策。洛洛等人進入王國羅威,想要取回被囚禁的「鏡之魔女」特蕾莎麗莎,也是出於這個戰略。洛洛把這件事也說了出來。

某天,和那些作品並列,一名年輕貌美的奴隸被「流浪之民」送上了展臺。她肌膚雪白,在大陸南方十分罕見,號稱作爲女僕工作的經歷十分豐富,這名戴着手銬的小姑娘正是十二歲的特蕾莎麗莎。

「……這算什麼。」

「布魯哈」遺憾似地聳了聳肩,說着「到此爲止」,割開了海盜王的喉嚨。

「布魯哈」擦了擦濺到臉頰上的海盜王鮮血,露出滿意的笑容,喊道。

那麼,快點來競爭吧。「布魯哈」在展臺上發出聲音。

洛洛再次注視特蕾莎麗莎。

不考慮洛洛背上睡着的迪莉莉烏姆,在場僅剩兩人。特蕾莎麗莎確認完附近沒有別人的氣息後,開口說道。

「……不過說回來,光是動嘴什麼都能說出口吧……所以至少——」

洛洛重新背好迪莉莉烏姆,再次跟上特蕾莎麗莎。

「……」

「不幹,我討厭弱者,和活成奴隸的魔女一定無法友好相處。」

洛洛拿着的蠟燭發出微弱的火光,從下方照亮了特蕾莎麗莎的臉。

「欸,是在大陸的南方嗎?」

特蕾莎麗莎意外地說出了和文官們一樣的話,當時他們聽到巴德的戰略後,臉色蒼白。

他們帶來了一名手被綁在身後的人,腦袋上套着袋子,似乎是商品,上半身裸露,毛髮茂盛,肚子肥大到從站臺的側面也能看清。「布魯哈」抓住半裸男的肩膀,讓他背對座位上的客人。

——「我想要魔女。一個不留,全都帶到我的面前。」

——啊,今晚我說不定要殺了這個男人。

「我不會朝你扔石頭,也不會辱罵;不會背叛,也不會欺騙。一言爲定,我絕對不會畏懼身爲魔女的你。」

拍賣會現場吵鬧起來,半裸男的後背上刻着的骷髏紋身確實屬於伊南特拉海上興風作浪的海盜王喬·人骨收藏家。

她丟下一番唾棄的話語,離開了現場。

商品是舉世聞名的海盜身體的一部分,如果能拿到手,肯定能成爲炫耀一輩子的藏品,況且自己還能親身參與這一藏品誕生的瞬間。這種現場感衝擊着大腦,刺激着所有欲,不管是真是假,一切等到拍下之後再說。遠超出限度的金額讓人眼花繚亂。

「黑犬,這些話是對你說的,也是我想說明的第二點。」

"……等下,有點超乎想象了。『』

袋子被脫下,露出的臉龐上雖然蒙着眼睛,但是嘴角確實蓄着作爲他特徵之一的黑鬍子。半裸男儘管看不見,但還是用沙啞的聲音恐嚇着周圍。開什麼玩笑,你以爲老子是誰,別想着這麼簡單就能結束——

「我遇到過的只有那一名,但是其他還有把村民變成點心喫掉的魔女、把一座城市整個冰封起來的魔女……我不覺得和她們能正常溝通。」

5

走下臺階,穿過長長的昏暗隧道,就來到了一處寬闊的大堂。

石壁不知何時變成了裸露的土壁,爲了防止崩落,人們用木頭做了支柱加固。因爲大堂的各處都點了蠟燭,所以雖然身處地下,但是周圍都還算明亮。地上鋪滿的花紋地磚遍佈泥土,髒兮兮的。

藏身處有好幾個小房間,不過連接出入口的這處大堂是最寬闊的,藉助蠟燭的火光雖然不能看清各個角落。但是一眼望去,至少有五十多人肩並肩,隱藏着氣息。附近漂浮着人們充滿熱氣的味道。

當洛洛和特蕾莎麗莎出現在平臺時,人們紛紛抬起臉,投來膽怯的視線。

不管是誰,臉上都帶着疲憊的神色。裹在長袍中的大概是文官、學者和政治相關的人士,此外還能確認女傭、廚師和園丁等人的身影,他們都是在坎帕斯菲洛城工作的人。

「哦,你平安歸來了,洛洛!」

宰相巴塞利出現在大堂裏側的隧道中。

他立刻趕向洛洛身前。平時上翹的八字鬍如今軟趴趴地萎靡着,然而即使如此,這位坎帕斯菲洛的宰相仍然穿着肩部窄小的黑色制服。

巴塞利對於這件繼承自歷代宰相的制服頗爲自豪,每晚忙完公務都會讓傭人平整褶皺並且塗上香料,每月還會送到裁縫店,讓他們檢查金絲銀絲是否有開線的地方。就是這樣一件被視若珍寶的制服,如今卻到處破了口子,沾滿了污泥。那個重視秩序和潔淨的男人平常總是挺直腰背,規規矩矩,現在竟把褲腳捲到了膝蓋下方的位置,不知是不是五天避難生活的緣故。

巴塞利注意到洛洛揹着的迪莉莉烏姆,聲音顫抖起來。

「哦哦,迪莉莉烏姆殿下……多麼悽慘,是累得睡着了嗎?」‍‍‍‍‌‌‍‌‌‌‌‍‍‌‍

迪莉莉烏姆把臉頰壓在洛洛的肩膀上,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我會說明的,有可以平躺的地方嗎?」

「當然,我帶你們去臥室。」

巴塞利點頭,瞥了一眼站在洛洛背後不遠處的棕袍女性,隨後在洛洛耳邊悄悄問道。

「……莫非她就是?」

「對,就是巴德大人所尋找的那位。」

「沒想到……也就是說交涉很順利?」

巴塞利的表情立刻明亮起來,連鬍子都略微上翹。

「然後……其他的同伴呢?大家在哪?巴德大人沒事吧?」

正如副團長的身份所示,她使劍的本領是實打實的。纖細的身體上穿着銀胸甲,左臂上戴着類似犰狳的鱗甲一樣的護臂,腰間連續掛着兩個單手劍劍鞘,不過只有下方的劍鞘有劍,上方的劍鞘是空着的狀態。

「……也就是說,我們除了拿到『鏡之魔女』以外,其他一切都失去了嗎,沒想到艾德維斯竟然會背叛……」

巴塞利緩緩從木箱上站起,隨後彷彿爲了隱藏自己的表情一樣轉過身去,背朝洛洛他們,低頭直直地盯着土牆。

故事中的黑犬如今竟然降落在了面前,隨着身體輕微搖晃,他的身影迅速消失,下一瞬間,艾美利亞士兵中就爆發出悲鳴。

夾雜着驚歎和畏懼的呢喃從艾美利亞士兵的口中漏了出來。

「五天前的晚上,當我們打算逃出城時,阻擋在我們面前的也是魔法。」

聽完,洛洛突然感覺到袖口被人拉了一下,來到這裏之後一言未發的特蕾莎麗莎用一頭霧水的表情看向洛洛。被稱作黑犬的洛洛當時應該在羅威,爲什麼會在巴塞利的回憶中登場,恐怕她是對此抱有疑問。

「坎帕斯菲洛的獵犬」——俗稱「黑犬」,是作爲侍奉格雷斯家族的暗殺者赫赫有名的存在,據說戰時曾經一晚暗殺了三百名士兵,這個「三百人斬」的逸聞至今仍然作爲他神祕恐怖的象徵而廣爲流傳。

隨後巴塞利講出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那是前代的『黑犬』……我的祖父,他果然還活着。」

巴塞利撓着頭,滿臉晦氣地呢喃道,一副應激反應的樣子。

巴塞利稍後也拔出防身用的單手劍。

看着他那宛如幽靈般的站姿,巴塞利聯想到了他的真身。

「今後羅威似乎會從王國降爲公國,這是巴德大人被處刑的那天發表的……」

「……什麼?」

再往下是褲子配上高跟靴,爲了方便運動,長裙被提到了前方,用腰帶綁緊。她的視線比起對面的洛洛還略微高一些。

巴塞利看向洛洛背後,洛洛帶來的只有「鏡之魔女」和迪莉莉烏姆,原本一同從坎帕斯菲洛出發的衆多人都不見了蹤影。

這是一間狹小的臥室,只放着一張鋪滿稻草的牀。儘管如此,光是帶着一扇木門、能夠成爲一個單間就比大堂好不少了。迪莉莉烏姆被安排睡在稻草上。

某個士兵從肘部到指尖,連同握着的劍一起不見了,鮮血從手臂斷面噴出,濺紅了周圍艾美利亞士兵白色的盔甲。

已經來不及在城牆處構築防禦,大門迅速被打破,衝進城內的艾美利亞軍和坎帕斯菲洛軍展開了白刃戰。艾美利亞軍一個接一個攻破了城內的馬廄、武器庫和箭樓,屠殺街上東躲西逃的人羣。白刃在火把的照映下閃着寒光,濺起的鮮血溼潤了泥土。

維多利亞回了一次頭,朝人們喊完就開始奔跑。

洛洛走到牀邊,彎腰掀開迪莉莉烏姆的毛毯,向衆人展示。被切下的腕部斷面一片漆黑,沒有流出一滴血,然而這幅光景卻過於讓人震撼。

「……不,沒什麼。」

維多利亞把巴塞利從辦公室帶走,收攏城內殘存的文官、學者和女僕,帶着五十人以上衝向藏有密道的樓下。

男人在大廳中央沐浴着月光,只是站在那裏。

「……艾美利亞軍什麼時候衝進城內都不奇怪,而且實際上他們已經進來了。在離暗道一步之遙的地方,我們被包圍了——」

「不,我相信。那個男人儘管來到這裏很長時間了,但原本是在別國出生的。」

敲門聲之後,伴隨着一句「打擾」,一名女騎士手持燭臺進入了房間。

否則的話,王國艾美利亞侵略坎帕斯菲洛就名不正言不順。坎帕斯菲洛作爲友好國,輸送武器和防具,與艾美利亞是貿易伙伴,即使是支配大陸的〈龍與魔法之國艾美利亞〉,這種單方面進攻的做法也很難不會招致友鄰和屬國的反感。

他們行軍的速度快到驚人。沿着〈血塗川〉北上的艾美利亞兵轉瞬間就控制了河港,在東邊關口淪陷的當晚,坎帕斯菲洛城東側的廣闊草原就被他們舉着的無數火把所淹沒。

王國艾美利亞理應還在等待,等待格雷斯家族舉起反旗,反抗這過於蠻橫的要求,這樣艾美利亞才能找到藉口進攻坎帕斯菲洛,只有先發動進攻的是格雷斯家族,艾美利亞才能毫無顧忌地進行攻擊。

不可思議的是,從那個男人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氣息。

士兵們拼盡全力,用目光追着那個黑色的身影。

他們的目標十分明確,就是直取佇立在山丘上的坎帕斯菲洛城這一點,城下町周圍散落的村鎮總之先無視。

想要前往地下的密道,無論如何都必須橫穿大廳,擊破來襲的敵人,維多利亞盯着面前的走廊,拔劍的同時喊道——「集中一點突破!」

巴塞利驚愕地開口,接着踉蹌地坐回了木箱。

「大家別分散,跟在我後面!」

維多利亞一瞬間還以爲是影子落了下來,出現在前進方向上的那個人影異常奪目,讓她不禁停下了腳步,在維多利亞身後的人們也全都跟着停了下來。

然而那時巴塞利還不知道一件事。

悲鳴此起彼伏,到底爲什麼,爲什麼揮動的手臂會掉下去?究竟發生了什麼——士兵們注視着黑色的身影,搜尋着他的攻擊手段,但是黑犬什麼都沒有拿,他空着手上甩,下揮,又或是橫掃,士兵們的腦袋和四肢就飛舞起來。

維多利亞是哈特蘭的妻子。

算上睡着的迪莉莉烏姆只有四個人的房間裏,洛洛低聲告知道。

「不過,洛洛,你做得好。既然迪莉莉烏姆殿下平安無事,那就稱不上最差——」

八名騎士陸續架起劍。

「又是魔法嗎。」

「……他是握着那柄槍死的嗎?」

其餘八名騎士結陣保護着逃亡的一行,城外傳來悲鳴和叫喊,以及劍砍出的金屬聲。

「……是。」

「……成功歸來的僅限於迪莉莉烏姆殿下和我。」

當巴德一行人在千里之外的羅威被關入燃燒的教堂時,坎帕斯菲洛這邊正面對着王國艾美利亞大軍壓境。

洛洛站到了女騎士面前。

艾美利亞軍在〈血塗川〉南方建設水閘、開始實際掌控河道是大約三月前的事。駐守在那裏的艾美利亞軍在這個時點北上,十分讓人意外,畢竟關於〈血塗川〉所設立的關稅,兩國正在談判中途。面對單方面建設水閘、蠻不講理地收取重稅的艾美利亞,坎帕斯菲洛嚴正抗議,正在交涉。

洛洛和特蕾莎麗莎被帶到了設在〈藏身處〉內部的某個小房間。

洛洛話說一半戛然而止,心中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巴塞利回頭問向洛洛,「怎麼了?」然而洛洛不敢肯定,於是搖了搖頭。

士兵們朝着急速接近的黑犬揮劍,然而他們的手掌和手臂卻被黑犬極其輕易地切斷。

作爲樓梯井的大廳內,鐵火騎士率領的一行人即將與吶喊着衝過來的艾美利亞兵交鋒——就在那之前,那個男人悄無聲息地降落在大廳的中央。

正因爲如此,面對坎帕斯菲洛,艾美利亞哪怕陳兵百萬,虎視眈眈,直到坎帕斯菲洛奮起反抗之前,它本都應該無法開始侵略。

洛洛欲言又止,平臺上還有許多城裏人,洛洛顧忌在他們面前隨便講出領主之死,於是只說了一句「到臥室再說明」,然後回了眼巴塞利。

「……我們當時仍然有所猶豫。」

「活着,呼吸正常,脈搏也在跳動。公主明明一直沒有攝取水和食物,但是身體卻保持健康,恐怕這是被施加了某種魔法的緣故。」

洛洛把仔細保管在懷中的紋章遞給了維多利亞,那天晚上打倒魔法師拉齊尼後,面對不再動彈的哈特蘭,洛洛從他的衣服上割下了這個。

房間內陷入了追悼似的沉默。

〈鐵火騎士團〉聯合保護坎帕斯菲洛的士兵們,也各自拿出「變形武器」加入了戰鬥,然而無論打倒多少,源源不絕的艾美利亞兵都會從大門湧進來。

「怎麼可能……這是還活着嗎?」

「……而且他有點懦弱,有些現實主義的地方,和巴德大人相反。」

「當聽說南大門被攻破的時候,我們就決定從城中撤離,維多利亞和八名〈鐵火騎士〉保護着我們,領我們前往地下……」

比如與羅威的交涉破裂,爲了奪取「鏡之魔女」襲擊了移送中途的貨運馬車;「血色婚禮」的真相是王弟奧姆拉謀反;奧姆拉勾結王國艾美利亞,依靠〈金獅子騎士團〉和魔法師發動屠殺;〈鐵火騎士團〉團長哈特蘭爲了保護主公,挑戰魔法師,最後戰死。

那就是外務大臣艾德維斯已經把坎帕斯菲洛收集魔女、準備戰爭的消息泄露出去了,之後隨着巴德的處刑,這一事實已經人盡皆知,王國艾美利亞因而獲得了進攻坎帕斯菲洛的正當理由。

於是坐在木箱上的巴塞利再次開口。

王國艾美利亞的要求是坎帕斯菲洛迎入比格雷斯家族爵位更高的貴族,聽到這等同交出領土的條件,沒有領主可以忍氣吞聲,也就是說,這個要求是爲了誘使格雷斯家族——即坎帕斯菲洛反抗而提出的,是挑釁。

「言歸正傳,情況果然差得不能再差了,竟然連王國羅威都落入了艾美利亞的手中。」

關於在〈騎士之國羅威〉發生了什麼,洛洛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報告了出來。

「……巴德大人在王國羅威受到了處刑。」

「一起坐吧,」聽到宰相巴塞利的話後,女騎士靜靜地關上了門。

巴塞利轉眼間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抱住了頭,嘴角漏出「哦……」的聲音。

「是『黑犬』……」

「實際上迪莉莉烏姆殿下在返回這裏的途中,一次都沒有睜開過眼。」

「呀啊啊啊……!!」

「是的,雖然難以置信。」

「……對不起,我帶回來的只有它。」

「……巴德大人——」

「——雖然作爲坎帕斯菲洛的宰相來說十分慚愧,」坐在木箱上的巴塞利回想起當時的光景,「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黑犬』戰鬥的姿態……」

此時他們剛來到一樓大廳,這裏作爲樓梯井,被八根支柱包圍。

到底能活下來多少人,又能保護多少人完全無恙呢,包括維多利亞在內的九名騎士要以大概百名以上的艾美利亞兵爲對手,形勢十分讓人絕望,不過事到如今退路已被堵死,只有前進。

假如侍奉格雷斯家的各家族騎士和士兵能夠奮勇反抗、團結一致,說不定能包圍進入城下町的艾美利亞軍,然而久經沙場的艾美利亞軍出其不意,進軍神速,再加上能夠聚攏家臣的最重要人物——巴德·格雷斯不在場。

或許是從洛洛的表情上悟出了什麼,巴塞利的表情再次暗淡下去。

房間裏有兩個木箱,巴塞利坐在其中一個上,剩下一個洛洛讓給了特蕾莎麗莎,女騎士則像是背靠在門上一樣站在那裏。

屋內的洛洛朝女騎士點頭示意,她仍舊一言不發,只是低下視線作爲回應。

維多利亞鄭重地收下,這個被血雨打溼、已經破爛不堪的紋章上描繪着「火背刺蝟」,是哈特蘭引以爲傲的〈鐵火騎士團〉的團章。

湧進大廳的艾美利亞兵也紛紛急剎。一個男人降落了下來,僅此而已,原本喊殺震天的大廳就陷入了宛如擊中水面一般的寂靜中。

6

她的名字是維多利亞,是〈鐵火騎士團〉的副團長。她長得能遮住半邊眼睛的金髮輕飄飄地披在肩上,外表如果好好打扮一番,就能展現出不輸於深閨大小姐的美貌,然而她本人卻不覺得這是讚美之詞。爲劍而生的她開始留長髮也是因爲哈特蘭的喜好。

被漆黑的頭盔隱藏的面容無法窺探到表情,雙臂被黑色的手甲覆蓋,手上戴着手套,略微張開的指尖銳利地凸起,全體塗成暗黑色的長風衣讓他與黑暗融爲一體。

「是的,他握着一直戰鬥到最後。哪怕後背被焚燒,腹部被貫穿,他也一點都沒有鬆開槍的意思。直到魔法師被那柄槍一分爲二,他都不曾倒下。」

正當居民們還在家中熟睡時,艾美利亞軍舉起無數火把照亮了夜空,同時飄起畫着龍型紋章的旗幟,發出衝鋒的吶喊,攻向了山丘上的坎帕斯菲洛城。

巴塞利努力使聲音聽起來明朗。

月光從樓上無數的窗戶中滲進,照得圓形的大廳透亮。衆多的走廊連接着這個大廳,但是不管哪條路上都有白色盔甲的士兵一邊叫喊一邊衝過來,並且更糟糕的是,背後也感受到了敵兵正在逼近的氣息。

「不,」洛洛嚴肅地盯着巴塞利拼命擠出的微笑。

「這樣嗎。」

坐在木箱上的巴塞利回想起那晚,呢喃道。

影子穿過士兵中間,之後兩側的二人本應緊握的劍就消失了,右邊士兵的劍插在了左邊士兵的腦袋上,相對地,左邊士兵握着劍刺進了右邊士兵的腹部。

因爲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士兵們死的時候連發生了什麼都無法理解。

士兵們揮下的劍砍不中,而且由於同伴的數量太多,目光根本追不上消失在人羣中的影子。失去黑犬身姿的人們開始動搖,陷入恐慌,發出了尖叫。

他們身後的兵隊長怒吼道。

「別害怕!對方只有一個人,包圍!抓住他、停下他的腳步!」

朝黑犬揮下的劍身在空中不知被什麼東西彈開。到底是什麼——?就在士兵茫然不解的下一瞬間,他的手掌自動斷開了。

與黑犬擦肩而過的士兵剛一回頭,腦袋就不翼而飛。從黑犬飛馳而過的地方開始,手掌、胳膊、腿全都陸續消失。無法理喻,困惑侵蝕着士兵們的內心,助長了恐怖的氣氛。

黑犬展現着他那精湛的殺人技巧,沒有誰能停止他的殺戮。

氣勢洶洶的吼叫終究變成了鬼哭狼嚎的悲鳴。

「……你爺爺是魔法師嗎?」

聽到巴塞利坐在木箱上所說的話,特蕾莎麗莎來到這裏後第一次開了口。

不接觸就讓敵人的腦袋飛走,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很難讓人忍住不問。

洛洛搖了搖頭。

「不,『坎帕斯菲洛的獵犬』是在進行戰鬥的表演。」

這是爲了讓剩下的敵人失去戰意,發生動搖,進而打亂組織。強行擊碎敵人的骨頭,斬下手臂,削掉鼻子,明明知道讓對方悄無聲息斃命的方法,卻故意讓他們發出悲鳴,這就是洛洛所學到的「黑犬」一對多的戰鬥方法。

接着黑犬一定會讓部分人活着回去,從而向世人傳播自己的恐怖。

通過活下來的人講述自己的慘狀,「黑犬」的名號本身就會成爲強大的武器。黑犬的本職工作是暗殺,而不是戰鬥,敵人聽到那個名號後,如果能自發恐懼並逃走,那就再好不過了。

所以戰鬥的時候就要更加殘忍,有時會故意沐浴鮮血,表現得像個戰鬥狂,爲此前代的黑犬偏愛使用暗器。

「祖父使用的武器是裝在手甲裏的銀絲。」

坎帕斯菲洛的金屬絲匠W I R E S M I T H將銀拉伸到極限,這樣編成的絲線會格外纖細,不過話說回來,這並不意味着能夠輕易切斷東西。如果在此上施加力量和速度,快到肉眼不可捕捉,那確實可以撕裂敵人的肌肉,割斷骨頭,但是這種常規武器的替代品十分難以操作,並不是誰都能夠駕馭。

「沒錯,〈北國〉的瓦西亞人應該會成爲我們的同伴。」

「從〈御冬哨所〉……?也就是說,關口還在嗎。」

飛奔向大廳的三名騎士轉眼就被打倒,而且還是被如此無法理解、不可思議的力量。話說回來,黑犬還——

「所謂『火焰不會消失』說到底只是那個修女的固有魔法哦。」

隨後對着本該是同伴騎士的後背砍了下去。

「怎麼回事?什麼意思?」

「沒有擔憂的閒暇,只能直接前去確認了。不過不管怎樣,我確信事情會順利進展,畢竟就在獲知北邊的關口平安無事、通往〈北國〉的道路暢通無阻的這天,迪莉莉烏姆殿下歸來了,這隻會讓人覺得是命運的安排。或者說——」

即使對他們瓦西亞人來說,王國艾美利亞身爲異教的侵略國家,按道理也是個威脅。一旦坎帕斯菲洛城陷落,艾美利亞說不定會進一步北上。與坎帕斯菲洛結盟也是保護本國的有效手段。

緊接着,紅短髮的魔法師啪地打了個響指,指向黑犬,隨後從他的食指尖放出的小火球,宛如流星一樣拖着尾巴衝向了黑犬。

「沒有和全部人說,但是恐怕已經傳開了,今早從〈御冬哨所〉回來的士兵們會透露的。」

忽然開始恐懼女子的騎士粗暴地掙開她,如同逃跑一樣後退,接下來他把目光朝向了和紅短髮的男子對峙的騎士同伴。

「接下來出現的是……魚。」

不過,對於以武器貿易爲支柱產業的坎帕斯菲洛來說,他們如今卻是毫無疑問的老主顧。在王國艾美利亞的侵略野心日漸顯露的時候,巴德最先求助的對象就是戰後交流頻繁的瓦西亞人,他們在沿〈血塗川〉北上的盡頭建立了聚落,是被稱爲「瓦西亞—赫洛伊」的一族。

坐在木箱上的特蕾莎麗莎抬起了臉。

「待在這裏的人怎麼辦?」

一名騎士以劍身當盾,接下光頭男的拳頭,可惜這是一招壞棋,他本應像黑犬一樣避開。騎士連同厚實的雙手劍一起被揍飛,後背撞在支柱上,隨着一陣劇烈的破碎聲,他吐血跪地。

「……什,竟然……」

洛洛重新面向巴塞利。

此時從他的背後三名鐵火騎士飛奔而出,衝向大廳,他們注意到魔法師的出現,爲了助黑犬一臂之力,英勇地返回了這裏,然而——

「……我們不顧一切地衝向地下,通過暗道離開了城裏,是那些人挺身而出,救了我們……」

「……那個人還能戰鬥啊,在家裏倒是一直和貓玩耍。」

沙子彷彿水面上擴散的波紋一樣,在大廳的地磚上四散開來,以梭鱈的落水點爲中心,逐漸消失。

巴塞利一瞬間停止了呼吸。

〈御冬哨所〉是建設在〈血塗川〉上游的小型關口,從屬於坎帕斯菲洛,地處與〈北國〉的邊界上,是一座北上的船隻可以停泊的據點。

「嗚,黑犬閣……」

巴塞利說着說着含糊起來,說到底,他們瓦西亞人會不會幫助失去威信的坎帕斯菲洛還是個未知數……沒有政治上的把握。

「……啊,但是魔法的火焰是不會消失的吧。」

不管賣什麼,他的重建也許已經開始了。店面被破壞後,從他嘴上說的「叫什麼露西教」中確實能感受到真情實意的憤怒和憎惡,但是有時哪怕面對憎惡的對象也要做生意,這纔是商人。

「我從那以後就沒有見過前代黑犬閣下的身影,也不知道他是否平安,我最後見到的只有他全身被火焰包裹的身姿……說不定他就那樣……」

「……」

即使失去領主和領土的巴塞利等家臣成功謁見雪王,得不到任何好處的瓦西亞人也不會幫助他們,但是如果繼承了領主巴德血脈的迪莉莉烏姆同路,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格雷斯家族還沒有終結,坎帕斯菲洛還能重建,如果能展示這點,瓦西亞人也許會考慮維持同盟。既然雪王和巴德之間存在友情,那麼他說不定會給予巴德的女兒些許溫情。

趁此機會,維多利亞再次領導着城裏的人們穿過大廳,跑在最末尾的巴塞利在進入走廊之前,再次回頭望了眼大廳。

洛洛說道,這既不是安慰也不是樂觀的預測,而是他真正的想法。

洛洛摸着下巴考慮起來。

「我在外面遇到老闆時,他戴着帽子,還修了鬍子,即使在避難中,也不忘打扮得像個商人一樣乾淨利落,那麼他等的客人呢?當然,恐怕不是我們吧。『不管賣什麼都要重建店面』——老闆這麼說過。」

維多利亞抬起臉。

「平安從城裏脫出的人算上我有六十四人,再加上倖存的〈鐵火騎士團〉六人,然後是在這個藏身處避難的工匠及其家人之類的村民,算上他們……我想想,是多少人來着。」

「……」

也許是因爲身處生活環境惡劣的雪國,經常互相爭奪有限的資源,瓦西亞人據說都生性兇猛,驍勇善戰。他們擁有卓越的造船技術,會製造能入侵淺灘和海灣的流線型長船。傳說四獸戰爭開始前,他們組成大船隊在北海神出鬼沒,四處侵擾臨近諸國的港口。

可是火球的猛攻無窮無盡,啪、啪,隨着紅短髮魔法師的響指,這次黑犬的周圍飛滿了跟蹤型的火球。黑犬無法避開全部,終於,一枚火球抓住了黑犬的側腹,在擊中的同時劇烈地爆燃起來。

巴塞利轉過身,背對着大廳跑了起來。

說到這裏,洛洛抱起了胳膊。

巴塞利在走廊和大廳的連接處不禁停下了腳步。

洛洛想起了在王國羅威交戰過的修女菲洛凱特,被她的魔法「悲觀主義者的戀情」點着的人,直到被附加的魔力消耗完之前都會一直燃燒,多虧了特蕾莎麗莎用魔力抑制,火焰才終於被熄滅。

黑犬看起來處於劣勢,有沒有人能幫他一把,巴塞利暗自焦急。

很明顯的異常。黑犬警戒着周圍,一名白衣裸足的光頭男子逼近,他驅使着他那高大到必須仰望的身體,發出嘭嘭的腳步聲,奔跑在大廳中。

然而老闆卻向洛洛詢問巴德的平安,他是在求證情報的準確性嗎?無論如何,他的行動都很可疑。

儘管黑犬接二連三地躲開光頭的巨大手掌,但是男子卻鍥而不捨地發動着攻擊,與巨大的身體相反,他的動作卻很輕敏,踏下的腳踩穿了地磚,揮舞的拳砸碎了支柱。

「那個人是怪物,即使全身被火焰包圍我也不覺得他會死,而且暗殺者和騎士不同,基本上不會和敵人死戰,首先考慮的都是如何最快逃跑。既然巴塞利大人成功逃離了大廳,祖父大概也馬上離開了那個地方。」

「今晚離開坎帕斯菲洛、前往哨所的事在行動之前最好和誰都不要說,尤其是盾牌店老闆……說不定他已經背叛了。」

覺察到後背熱度的黑犬又通過撤步化解了它。

沿着〈血塗川〉北上的終點是雪王霍利歐統治的部落,他們是被支配大陸中部的特蘭斯馬雷人呼作蠻族並且恐懼的瓦西亞人一脈。

「……」

洛洛謹慎地舉起手,他並不打算對上位者的決定唱反調,但是他無論如何都有一件事想確認。

「巴德大人先前四度拜訪〈河岸聚落基奧〉,增進與雪王的友情,他們已經成爲了密友,所以雪王一定會來幫助我們……我想這麼相信。」

「九十二人。」維多利亞簡短地回答道。

大廳的地磚窸窸窣窣地湧動起來——感受到腳邊異常氣息的黑犬迅速退往一側,緊接着從地磚中張開大口竄向空中的是一隻體長超過成年男性的大魚,渾圓的眼球加上鋒銳的背脊,鋸狀的牙齒透過血盆大口清晰可見。這條體態格外細長的魚是海水魚「梭鱈」——的沙偶,不管是覆蓋身體的鱗片還是背脊,全都由土黃色的沙子固定而成,是被創造出來的形狀。

洛洛和巴塞利報告羅威發生的事時,曾有不妙的預感,這正是他現在所擔憂的。

「您在做什麼,巴塞利大人,我們如果拖延逃跑時間,就會浪費他們的犧牲……!」

巴塞利溫柔地望着在牀上酣睡的迪莉莉烏姆。

「嗯,似乎還沒有落入敵手,不過估計只是時間問題,我只把這看作僥倖。終於到了該離開坎帕斯菲洛的時候了。」

巴塞利繼續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巴塞利抱起胳膊,仰望着天花板,樣子十分沮喪。

「不,祖父恐怕還活着。」

另一名騎士正在和單眼矇住的黑髮女子對峙。

被襲擊的騎士發出驚愕聲,正當他因爲被友軍砍中後背而畏怯地質問「你在幹什麼」的時候,腹部又受到了追擊而被撕開,這是自相殘殺。接着,發動襲擊的騎士怪叫一聲,朝着紅短髮的男子又舉起了劍——然而,他的腳邊再次蹦出沙魚。

「既然火焰會消失,那一定沒問題。」

巴塞利低吟道。

黑犬與光頭男面對面,背後就是巴塞利所站着的走廊。也許是注意到巴塞利還留在那裏,他一邊牽制三名魔法師,一邊微微運動轉到身後的手指,做出驅趕的手勢。

「您是指和瓦西亞人的同盟吧……」

「……不好,是魔法師。」

「這個地方不知何時就會被發現,不可能一直等到對面停止搜捕殘黨。不過南邊和東邊的河港都有艾美利亞駐軍,西南的羅威也墮落成了艾美利亞的屬國,躲進西北的森林我也不覺得能熬過冬天,所以我們應該前往的只有北方了,巴德大人已經給我們了鋪好了道路。」

「啊啊啊啊啊……!!」

「如今藏身在這裏的有九十二人,然後今早從〈御冬哨所0;WINTER PROOF1;〉又新回來了兩名士兵,他們似乎是聽說了艾美利亞兵北上的消息,坐立不安,於是策馬趕回了故鄉。」

隨着大衣的下端翩翩起舞,黑犬通過空中轉體的辦法避開了它——然而本應該避開的火球卻在黑犬的背後不自然地變換了軌道,折了回來。

看動作一副極度想要抓住的樣子。黑犬放低身體,躲開了這次飛撲。

那名男子的造型也很異常,粗壯的脖子下是撐起法師服的巨大胸肌,更加引人注目的是發達到詭異的兩臂,它們粗壯得如同圓木,張開的五指大得彷彿連人的軀體都能捏碎。

隨後在月光傾瀉的大廳另一側——即巴塞利他們剛剛跑過的那裏,他看見了穿着白袍和法師服的魔法師們從走廊深處趕來。

光頭男子一邊奔跑,一邊對撞握緊的雙拳。他踩着倒地的士兵,又或是直接踢飛,朝黑犬衝來,隨後張開雙臂,飛躍而起。

「您和這裏的人說過〈御冬哨所〉安全的事了嗎」

「……對不起,你說的對。」

遠遠圍住大廳的艾美利亞兵們嘩地發出歡呼。

魚咬着騎士的整條腿,在空中描繪出一條弧線,落入地磚,隨後化爲沙粒飛濺開來,消失了身影,但是被砸在地磚上的騎士身體卻滾落一旁,手足七歪八扭。

「可以讓我說一句嗎?」

「隱居了還能有那種身手,戰爭時又是何種景象呢……」

「公主不能捨棄人民,一起帶走吧,萬幸這裏是〈工匠街〉,估計可以準備好運送他們的貨馬車,可是……羣體行動只會增加風險,以防萬一,要不和公主分開行動……」

「……我是由老闆帶到這個藏身處的,他已經知道了王國羅威成爲了艾美利亞的屬國,商人的情報網真是讓人驚訝……仔細一想,羅威屬國化的宣告和巴德大人被處刑是同時的,這兩條情報是一對,換言之,他可能已經知道了巴德大人被處刑的事了。」

「……對於我們坎帕斯菲洛來說,不管是兵力還是變形武器都幾乎一點不剩,雪王和我們結盟沒有什麼好處,不知同盟還是否成立……?」

「用火的魔法師並不是都可以讓火焰無法消失,她的火焰和襲擊你祖父的不一樣。」

被恐怖驅使的艾美利亞兵們已經完全失去了紀律,有的歇斯底里,有的手足無措。有的倉皇逃竄,有的哭天喊地。只是一個人的存在就讓原本勝券在握、氣焰正盛的他們一蹶不振。

沙梭鱈在黑犬的頭頂一邊灑落着沙子,一邊描畫出一條拋物線,最後一頭撞向宛如水面的地磚,濺起了沙子作成的水花。

巴塞利回想道。

雖然他果斷地揮舞着劍,但是女子一直通過後撤步躲避,她輕盈地捏起長袍的下襬,彷彿舞蹈一般。突然,女子縮短距離,從騎士腦袋左右呈裹挾之勢抓住了它,兩秒、三秒過去,騎士低頭望着女子的臉,發出了尖叫。

「如果巴德大人能前去的話,感覺他就會這麼說。」

即使是「坎帕斯菲洛的獵犬」,如果同時以複數的魔法師爲對手,那還能平安無事嗎?現身在大廳的魔法師有三人:紅色短髮的年輕男子,黑色長髮、單眼矇住的女子,以及那名朝黑犬襲來、肌肉異常發達的光頭男。

「我們接下來的行動將以公主的安全爲第一。日落後就混進夜色,離開城下町吧,先朝〈御冬哨所〉前進。」

被施加魔法的騎士明顯樣子有些不對勁,他再次發出尖叫,帶着紊亂的呼吸,朝騎士同伴舉起劍衝了過去。

「那就放心了。」

黑犬有所畏縮,身體隨即被剩下的火球接二連三地命中。

在四獸戰爭中,大陸被分爲四個交戰陣營,其中〈東部德利西亞聯盟〉由衆多種族組成,而他們這一族正是聯盟的核心。在居住於王國艾美利亞和王國羅威的特蘭斯馬雷人眼中,瓦西亞人則被認爲是語言和宗教全部與自己相異的未開化人種。

巴塞利向前,肩膀卻被維多利亞抓住了,她本來帶領着從城裏脫出的一行人,因爲注意到巴塞利的失散而返回。

「嗚啊啊啊啊……!」

「……但願如此,我必須要像他道謝。」

「最差的情況下,他賣的說不定就是我們的情報。」

「不會吧。」

「這不是確定的事實,可能是我多慮了,但是經歷了羅威的慘劇之後,我現在無法樂觀地看待一切,已經不想再被背叛了。」

「……我和他說過了,」巴塞利一臉慘白,「說今晚也許就會前往〈御冬哨所〉,問他能不能準備貨馬車。」

洛洛向維多利亞詢問道。

「盾牌店老闆和他家人來這個藏身處是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傍晚,聽說前去探查町裏情況的騎士被他死纏爛打,不得已把他帶了回來……等等,他說家人?」

維多利亞驚訝地皺起眉頭。

「盾牌店老闆是單獨行動,他是一個人來這裏的。」

他確實說過,和家人一起逃到這條〈工匠街〉,然而他的家人卻不在這裏,他說不定還有別的藏身處。

洛洛飛奔出房間,衝向人羣聚集的大堂。

互相倚靠的人們把視線集中過來,可是環顧四周,剛剛還在的老闆卻不見了身影,洛洛喊道。

「有誰看見了盾牌店老闆嗎?」

「他剛纔出去了。」

站起來回答的是一名身材勻稱的高大貴婦人,她是巴塞利的夫人。

「有誰打聽過他要去哪嗎?」

夫人回過頭看向人羣,可是衆人紛紛默默地搖了搖頭。

巴塞利和維多利亞晚一步趕到了大堂。

「盾牌店老闆在嗎?」

「……不在,看來我們沒有時間等到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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