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芙蘭齊斯卡的紅花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1萬 字

1
「——容我重新自我介紹,傑克・艾伊鐸倫先生。能否請您助我們校園之友一臂之力呢?」
揭露身份的羅洛再次向傑克說明自己來到這座村子的理由。被王國亞梅里亞奪走國家的葛雷斯家尚未放棄重建。爲了替亡故的領主巴德・葛雷斯報仇雪恨,他的獵犬正在召集魔女。羅洛懇求傑克助他們一臂之力。
傑克輕易點頭答應,乾脆到讓人傻眼。
「反正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他接着這麼說並轉過身。彷彿隨時都會崩塌的「糖果屋」沐浴在月光下。的確,要繼續住在半毀的小屋裏似乎很困難。而且現在知道法蘭西斯卡不會回來,傑克也沒有理由繼續在這裏等待。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傑克對王國亞梅里亞的侵略與校園之友的重建沒有提出任何疑問,唯獨對羅洛的稱呼感到好奇。
「你是『獵犬』對吧?也就是說,你是狗嗎?」
「是的。一旦咬住就不會鬆口。就算對手是龍也一樣。」
「…………」
法蘭西絲卡在道別時,替傑克戴上尖帽子前對他說:世上並非只有「討厭的孩子」。就像自己遇見神父安東一樣,傑克也一定會遇到願意幫助他的人。雖然她沒想到那個人會是狗。
「……算了,就這樣吧。」
「……?」
羅洛歪着頭,不明白有什麼好算了。
傑克看着他的臉,面無表情的臉龐微微綻放笑容。
「因爲龍也討厭傑克。」
羅洛與傑克在炭窯工匠蓋奧爾格的帶領下穿過森林,回到村子。
在森林裏走着走着,天色已亮,枝葉茂密的樹木輪廓在朝霞中搖曳。
抵達村子後,蓋奧爾格說要替他們準備前往城鎮的載貨馬車。要從邊境村莊〈灰之村艾伊多爾洪〉前往外界,必須經過〈磚之鎮利卡・米蘭達〉。但就連前往這個最近的城鎮,也必須騎馬趕路兩個晚上,因此馬車是必要的。
羅洛決定接受蓋奧爾格的提議,下午前都在艾伊多爾洪散步。原本應該在城鎮等待的魔女與女騎士不知爲何出現在這個村子,他想先跟她們會合。
傑克拖着長袍的下襬,跟在羅洛身後。引人注目的尖帽子已經摺好,收進掛在肩上的包包裏。他將長袍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紅色的頭髮。是羅洛要求他這麼做的。要是村民看到傑克那頭紅髮與尖帽子,可能會以爲法蘭西絲卡死而復生,嚇得腿軟尖叫。羅洛想象着那種情景,心情有些愉快,但沒必要在這裏引起無謂的騷動。
「因爲這是我的寶物。」
「應該是。」
傑克抬頭看着站在旁邊的羅洛。
這裏是昨天在教會提供情報的農婦格林的家。
維多利亞低頭看着不耐煩地皺起眉頭的泰瑞莎莉莎,輕聲笑了。
想要甜食的泰瑞莎莉莎,得知騎馬兩天就能抵達一個養蜂業興盛的村子。那裏正好是羅洛假扮成詩人準備前往,與「點心魔女」有關的村子。「那我們不能去了,會碰上他的。」維多利亞這麼說,但泰瑞莎莉莎卻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回答:「不,我們走吧。」
「嗯。就像法蘭西絲卡的頭髮一樣漂亮的花。因爲是在傑克出生那年種的,所以這些花和傑克同年。花蕾的汁液對身體很好。法蘭西絲卡經常用那個做藥,帶去給爸爸。」
從窗戶照進來的晨光讓泰瑞莎莉莎皺起眉頭。
「誰知道呢?我當時才六歲,所以記不太清楚了。」
羅洛說服不情願的泰瑞莎莉莎,把之前約好要請她喫「可露麗喫到飽」的金幣放在桌上。
「那是……神父安東做的東西嗎?」
「嗯。這裏變髒了。法蘭西絲卡的花也枯了。」
泰瑞莎莉莎和維多利亞與羅洛分開後,用收到的金幣買了一整籃的可露麗。但問題發生了。利卡・米蘭達的可露麗和〈騎士之國雷威〉的不同,沒有淋上蜂蜜。
村民們過去都蔑稱她爲「傻瓜」。羅洛心想,她哪裏是「傻瓜」了?她比村裏的任何人都要堅強。而且她是個可怕的人,不輸給真正的魔女。
羅洛忍不住笑了出來,傑克抬頭看着他,眨了眨眼。
「……頭好痛。」
羅洛放開了摘下的花蕾。這不是什麼藥草。雖然不是廣爲人知,但只要是武器商人或暗殺者等生活在地下世界的人,都會對這種危險的植物保持警惕。甚至還有故事說,企圖顛覆國家的臣子爲了使國王衰敗而使用了這種植物。
幾個村民一邊喊着什麼,一邊從教會前的道路上跑過去。
這時維多利亞從旁邊的廚房探出頭來。
羅洛從花壇裏摘下了一朵枯萎的茶色花蕾。
羅洛和傑克站在一戶人家前面。他們敲了敲門,但沒有人回應,於是傑克抓住門把,把門打開。羅洛向村民們打聽,得知有人昨晚在這附近目擊到那對旅人二人組,於是他們來到這裏。
「啥~?爲什麼?要對付魔女吧?不是需要魔法嗎?」
她撩起凌亂的銀色長髮,不悅地喃喃自語。一看就知道是宿醉。
泰瑞莎莉莎和維多利亞應該在附近的城鎮利庫卡・米蘭達待命纔對。
「……觀光膩了嗎?」
今天早上,在長滿山毛櫸的〈蜂蜜山〉發現了異端審問官扎米歐・潘的屍體。村民們都知道,昨天來到村裏的審問官們懷疑先一步來到村裏的男女二人組旅人是魔女,正在村子裏四處搜查。
「什麼一流的魔女。我想要辭職。」
泰瑞莎莉莎坐在沙發上,說了聲「謝謝」接過杯子,潤了潤嘴脣。
「……那個男人剛纔說了『糖果屋』嗎?」
「打擾了。」羅洛說完後走進房間,傑克也跟在後面。
「因爲那傢伙二話不說就攻擊我啊。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害我打翻了酒壺。」
這時,羅洛和傑克聽到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於是轉過頭去。
「不,我們還在觀光。這個村子很有趣。」
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趴在入口附近的桌子上。他把手臂交叉當成枕頭,臉頰壓在上面,發出巨大的鼾聲。他留着與破舊襯衫不相稱的優雅鬍子,黑檀木手杖靠在椅背上。他是真正的宮廷詩人里約・羅恩。
傑克一邊往前走,一邊用雙手緊抱着兔子。
傑克走向教會的正面入口,羅洛跟在後面。
「話說你怎麼這麼有精神?你喝得比我還多吧?」
簡直就像在趕人走。但泰瑞莎莉莎最後還是收下金幣,在〈磚造小鎮利卡・米蘭達〉等待羅洛歸來——原本應該是這樣。
兩人走在兩旁種着樹木的小路上。雖然從某間家畜小屋傳來山羊的叫聲,但或許是農民們一大早就去田裏工作了,路上不見人影。跟昨天和艾咪散步時一樣,恬靜的村莊風景不斷延續。
如果馬上殺了穆勒,就需要一個磨坊主的繼承人,但羅洛不認爲法蘭西絲卡這個女孩能夠勝任。水車小屋應該會來一個新的磨坊主吧。這樣一來,法蘭西絲卡就會被趕出家門。所以讓她活着但又不讓她死,讓她衰弱下去,讓穆勒繼續當磨坊主工作下去,這樣對她來說正好。爲了保護收入和住所,讓她沉溺於藥物中正好。
「這麼大的城鎮應該有可露麗吧。請用這些錢盡情享用,或是去觀光。」
2
明明要離開長年居住的小屋踏上旅途,傑克的行李卻少得驚人。他現在也只提着一個包包。傑克把帽子收進包包時,順便拿出了一尊木像。
羅洛瞥了一眼傑克的側臉。傑克四年前或許也是像這樣把木像抱在胸前,和戴着尖帽子的法蘭西絲卡一起走在路上。
「哈哈……」
雖然這麼說,但維多利亞和泰瑞莎莉莎不同,看起來和平常沒有兩樣。她挺直背脊,以優美的動作穿過房間。雙手拿着杯子,把其中一個遞給泰瑞莎莉莎。
「現在住在這裏的神父年紀很大了,聽說很難管理這間教會。村裏的農婦們會來幫忙打掃和修繕。」
「是的。我只帶了這個出來。」
傑克抬頭看着油漆剝落的外牆,沉默了一會兒。
「對傑克大人來說,這是睽違四年的村子吧。這裏有什麼變化嗎?」
「我知道。法蘭西絲卡告訴過我。她說爸爸非常疲憊,一直臥牀不起。有時會嘔吐,有時會抓胸口。啊,不過有時又會突然唱歌。好像變得有點『癡呆』。」
「糕點魔女」是羅洛必須收集的七名魔女之一。巴德・格拉斯交給他的羊皮紙上也有這個名字。既然如此,他們就趁這個機會,暫時放棄前往乙,改搭溯「染血河」而上的河船,來到「磚瓦城利庫卡・米蘭達」。他們在旅館找到的就是里約・羅洛。
法蘭西絲卡生下傑克後回到村裏,儘管受到穆勒虐待,卻還是盡心盡力地照顧他。也許是她的努力有了回報,穆勒雖然身體狀況不佳,但直到因饑荒而去世的這六年間,他都一直在磨粉。如果這種藥草能讓臥病在牀的他恢復到能夠工作的狀態,那麼在旅途中應該也會派上用場。
門打開後,出現在眼前的景象是毫無秩序的酒宴殘局。木盤和杯子散落在地板上,窗邊的桌子上擺着大量喫到一半的料理。昏暗的房間角落有一張安樂椅,身材豐腴的農婦格林正舒服地睡在上面。
這是「不能種植的花」——罌粟花。那麼法蘭西絲卡從花蕾中提取出來,給穆勒服用的應該是鴉片吧。這是一種能帶來強烈幸福感和倦怠感,最終使人陷入精神錯亂的衰弱狀態的藥物。
「……我可以靠近一點看嗎?」傑克轉過頭來問道,羅洛回答:「當然可以。」
「說了呢。和『糕點魔女』有關係嗎……我去打聽看看。」
雖然那尊木像和羅洛至今看過的木像一樣,都是抱着膝蓋的坐姿,但質量卻和小屋的架子上或墳墓前供奉的木像截然不同。那尊木像看起來既不像小鬼也不像狐狸,明顯是一隻兔子。
「……沒什麼,我只是再次覺得法蘭西絲卡真是個堅強的女性。」
「——聽說在〈蜂蜜山〉發現了屍體!異端審問官大人死掉了!」
戴着羽毛帽的他,毫不顧忌旁人眼光,對着櫃檯大吼大叫,讓旅館老闆十分困擾。他大喊着「你以爲我是誰啊!」或是「你敢在女王面前說同樣的話嗎?」之類的話。他似乎是因爲高級房間被身份比自己低的商人訂走而心生不滿,正在鬧脾氣。
他不是因爲生病而臥牀不起,而是被法蘭西絲卡用藥物控制了。
「還不是因爲你跑來村子……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爸爸……?是指穆勒先生嗎?」
然後,當他回到在酒吧等待的泰瑞莎莉莎與維多利亞身邊時,羅洛頭上戴着那名宮廷詩人的羽毛帽。
羅洛走到窗邊的桌子,把脫下的羽毛帽還給里約・羅倫的禿頭。然後把寫字板和搶來的旅費等他的行李塞進肩揹包,放在椅子旁邊。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糕點魔女』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一流的騎士不會被酒打敗。一流的魔女好像就不是這樣了。」
傑克在磚造花壇前停下腳步。大量的枯草從花壇裏冒出來,被丟在泥土上。每天早上和法蘭西絲卡一起澆水、細心照顧的花,似乎沒有人接手照顧。
「廚房有水。要喝嗎?」
雖然羅洛要兩人在這座城鎮待命,泰瑞莎莉莎卻一臉不滿。
「不如說,這個作戰計劃有魔女大人在反而會很麻煩。」
「啊,對了。發生殺人事件了。魔女大人,你該不會和魔術師交手了吧?」
而其中一名審問官的屍體被人發現了。屍體旁邊掉着像是捕獸夾的武器,額頭上有一道像是被銳利刀刃貫穿的傷口。很明顯是遭到殺害。果然如審問官們所說,那兩個旅人是魔女。村民們都很害怕。他們心想,邪惡的魔女可能不只躲在森林裏,也潛伏在這個村子的某處——
「…………」
「怎麼了?」
「……那個人就是邪惡的魔女嗎?」
羅洛確信了。當艾美提到穆勒可能對法蘭西絲卡施暴並讓她懷孕的可能性時,她斷言絕對不可能。她說自己不可能照顧襲擊自己的人。但是法蘭西絲卡卻回來了。回到自己的村子,回到穆勒的身邊。其理由就是復仇。
羅洛垂頭喪氣。想要控制魔女,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麻煩是什麼意思?一下叫我們跟去,一下又叫我們別跟,真是任性。」
說完,羅洛帶着親切的笑容,成功與里約・羅倫接觸。
「……原來如此。」
「這個時期應該會開紅花纔對。」
羅洛假扮成宮廷詩人,混進討伐魔女的異端審問官一行人之中,這個作戰計劃的契機,是羅洛他們三人從「港都薩烏爾」前往「花之島國乙」的途中,順道經過「貿易都市特雷摩羅」時,聽說了「糕點魔女」復活的傳聞。
維多利亞看着羅洛說:「對了,外面好像有點吵。」
「說不定會在哪裏派上用場。如果能拿到種子的話……」
原來如此,從狀況來看,昨晚他們四個人似乎一起喝酒狂歡。
羅洛觀察着摘下的花蕾,察覺到這種植物的真面目。
「這個……給穆勒先生?傑克少爺,我可以確認一件事嗎?您知道……臥病在牀的穆勒先生有什麼樣的症狀嗎?」
「……爲什麼他會在這裏?」
傑克冷淡地回答。他的臉上果然還是沒有表情。或許是因爲他對在村子裏的生活沒有留戀,所以沒有表現出懷念的樣子。傑克在村子的教會前停下了腳步。那是他三歲到六歲之間,和法蘭西絲卡與神父安東一起生活的教會。
在大廳聽到這句話,三人停下腳步。
「調查『糖果屋』可是女王親自下達的命令!國民有義務協助我!」
「他昨晚很晚纔來。聊過之後發現他是個很有趣的男人,聊天很愉快,詩也很棒。不愧是宮廷詩人。害我忍不住喝太多了。」
「如果這裏有一整排紅花,看起來應該很漂亮吧。」
泰瑞莎莉莎躺在牆邊的沙發上。她看到打開的門後出現羅洛的身影,便懶洋洋地坐起身。長長的銀髮隨着動作輕輕搖曳。
「老實說我很着急。沒想到你們已經來到村子了。」
「傷口還好嗎?」
「沒事。」羅洛舉起左手回答泰瑞莎莉莎的問題。被大鐮刀縱向劃開的傷口,還包着艾咪的頭巾。雖然爲了讓她看到大量出血而割斷動脈,但傷口並不深。止血也很順利。
「我本來沒打算傷你的。是你自己把手臂伸出來的。」
「爲了欺騙敵人,這種僞裝是必要的。畢竟一直有修女監視我。」
「對了。」泰瑞莎莉莎環顧沙發附近,拿起一張寫字板打開。那是泰瑞莎莉莎拿着大鐮刀逼近時,羅洛假裝攻擊,丟給她的東西。打開一看,上面寫着整理好的炭窯工匠蓋奧爾格的證詞。
「這是什麼?」
她指着的是那張紙的空白處。上面寫着「給魔女大人」,然後是一連串的單詞。「變形武器」、「不是劍」、「別靠近」——然後下面畫着一隻大蜘蛛張開手腳,襲擊人類的插圖。那是羅洛看穿薩謬爾的劍是客座研究員的變形武器「黑寡婦」,給她的忠告。
那把劍不是劍,是以偷襲爲前提使用的捕獲器。所以爲了不讓與薩謬爾對峙的泰瑞莎莉莎被抓住,他當場迅速寫下這些話。
「這是注意事項。希望有幫上忙。」
「……不需要。」
泰瑞莎莉莎說着,把寫字板丟給羅洛。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泰瑞莎莉莎之所以會把精靈艾普莉兒當成前衛,警戒薩謬爾的劍,就是因爲這張紙條。要是她直接靠近,說不定就會被蜘蛛腳抓住,被吸血的人就是泰瑞莎莉莎了。
「不管怎麼說,你沒事就好。」
羅洛打開接住的寫字板,用桌上的小刀把蠟抹平,擦掉紙條,然後把寫字板放回里歐・隆德的包包裏。
「哼。你以爲『鏡之魔女』會輸給那種東西嗎?」
「我當然不這麼想。」
「然後呢?作戰成功了嗎?」
泰瑞莎莉莎把腳從沙發上放下,轉向羅洛。她充滿興趣的紅色眼眸看向傑克。傑克被她的氣勢壓倒,躲到羅洛背後,往後退了一步。他把兜帽壓得很低,遮住臉。
「這孩子就是『點心魔女』?」
「是的。她就是住在『糖果屋』裏的小魔女。」
這是剛纔在村子裏散步時,傑克問羅洛關於「鏡之魔女」的問題。傑克不知道除了自己以外的魔女。就像村子裏的人對魔女抱持恐懼一樣,傑克也對魔女抱持着恐懼。羅洛在聽到傑克的問題時,只是敷衍地說:「你直接問她如何?」
泰瑞莎莉莎也對傑克是男生的名字感到不可思議,歪着頭問道。
咕咚一聲,可露麗沉入魔法陣的中心。隨後,傑克頭頂上的空間有兩處捲起漩渦,從中出現左右對稱的巨大雙手。
「哎呀……這下不妙。人開始聚集了。」
「他幾歲了?」
「感覺隨時都會放火呢。」
「嗯,我買了一整籃,多到喫不完。」
紅色的頭髮上戴着尖帽子。看到那名少女,村民們沒有一個發現她就是過去住在教會的孤兒傑克。他們聯想到的魔女——是……
她生氣地縮回身體。
「在艾伊杜魯霍恩收服『點心魔女』後,他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看吧!」發現新的可露麗夥伴,泰瑞莎莉莎開心地笑了。
普路奇涅拉這麼問,修女低着頭回答:
家門打開,走出一名魔女。
「……很奇怪嗎?」
艾普莉兒變回粘稠的液體,回到泰瑞莎莉莎的懷裏。
露西教的總本山「閃亮大聖堂」位於王都亞梅利亞。
「好,完成了。『鏡之魔女的喫到飽可露麗,搭配艾伊杜爾霍恩的蜂蜜』——請用。」
「就算房子燒起來,逃出去就好……」維多利亞說着,看向在安樂椅上持續沉睡的農婦格林。「但我不想給照顧我們的她添麻煩。」
巨大的雙手也呼應他的動作,模仿傑克豎起指甲。
那道光芒讓傑克的紅褐色眼睛也跟着閃閃發光。
傑克從懂事開始就是傑克。這是芙蘭西絲卡和神父安東爲了和自己在一起而取的名字。就算沒有使用男性名字的必要,他也不打算改名。
「這位是我的朋友,精靈艾普莉兒。」
從廚房回來的維多利亞,手上拿着木盤和陶器小瓶。木盤中央放着一個烤成焦黃色的可露麗。
「沒這回事……」
傑克在騷動的人羣面前,拋出手中的可露麗。光是這個動作就讓衆人害怕地往後退。接着以掉在地上的可露麗爲中心,浮現一個由複雜圖案構成的魔法陣。那是誰也沒見過,寫着誰也看不懂的古老文字的魔法陣。
泰瑞莎莉莎從維多利亞手中接過小盤子,拿給傑克看。
「狗沒什麼好怕的,但聚集魔女這點令人不悅。不能放着不管。」
傑克忍不住低語,脫下兜帽,露出紅髮。
「不知道,我沒興趣。」
「他有戀人嗎?」
一個人喃喃自語,恐懼便彷彿傳染開來,衆人紛紛顫抖着聲音說道:
就像「尖帽子芙蘭西絲卡」一樣。傑克放聲大笑。
「騙人吧?你明明是『甜點魔女』耶?那可露麗呢?」
「……是〈開花島國奧茲〉。他們接下來的目標應該是『西方魔女』。」
說完,她用湯匙攪拌維多利亞遞出的陶器小瓶。
就像玩「喫兔子游戲」時的芙蘭齊斯卡。
「真是忠心耿耿的狗。」
這時,傑克輕輕拉了拉羅洛的袖口。
「……哦哦。」
羅洛張開手臂,指向泰瑞莎莉莎。
羅洛欲言又止,傑克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不正常。
他提到了某個魔女,試圖探查那個魔女的威脅。
「誰會喫啊!」
「不是,我是女生。因爲一些原因……」
「……朋友?」
從瓶子裏舀起,滴在可露麗上的,是艾伊杜爾霍恩產的蜂蜜。
傑克將手掌伸向前方,豎起指甲。
「不對。傑克的名字是『傑克』。不是魔女。」
樞機卿從修女手中接過報告,打開木炭紙。他豎起指尖,避免碰到上面幹掉的血跡。打開時發出啪哩啪哩的聲音。
聽到帽客的問題,修女回想起與里約・羅倫茲的對話。
修女低着頭,用顫抖的右手遞出摺好的木炭紙。
「傑克大人有事情想問魔女大人吧?」
「你是男生嗎?」
艾普莉兒捏起裙襬兩端,像淑女一樣行禮。這樣一看,她的輪廓無論是身高還是身材都和泰瑞莎莉莎一模一樣。
「雖然……是有點奇怪,但你喜歡的話就沒關係。你的名字是屬於你的,沒必要爲了別人而改變。請多指教,傑克。我是泰瑞莎莉莎・梅登。然後這位是——」
「住手、住手!是我不好,不要殺我!不要把我做成點心!」
「世界上還有很多點心。你的人生一定會更加閃耀。」
泰瑞莎莉莎抬頭看向站在旁邊的維多利亞。「還有吧?」
樞機卿身旁站着一名高個子男人。他戴着黑色毛皮帽,是第八使徒「占卜師」——帽客。他拄着柺杖,探頭看向木炭紙上的素描。
「這就是可露麗。不過還沒完成,等一下哦。」
「她就是『鏡之魔女』大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年輕的村中領主伊薩克。被卡魯魯燒傷的下半張臉纏着繃帶,令人不忍卒睹。伊薩克舉起火把,大聲喊着:「魔女,給我出來!」
「傑克……」站在沙發旁的維多利亞低聲說道。
泰瑞莎莉莎手上的琥珀色蜂蜜,在窗外的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
傑克用手抓起滴着蜂蜜的可露麗,用門牙咬了一口。溼潤的口感,濃郁的蜂蜜甜味在口中擴散。傑克睜大眼睛,享受在舌尖上混合的味覺和聲樂。
——我記得在西邊的島國也有吧。那個以最兇惡聞名的魔女。
「和可露麗誕生於同一個時代,卻不知道可露麗,未免太不幸了。」
教會的正面延伸出一道階梯,階梯上只擺了一張「神之子露西」坐鎮的椅子。修女在階梯下朝着現在空無一人的椅子深深低頭。她宛如祈禱般屈膝跪地,額頭幾乎要貼在地毯上。她有着看起來年幼的圓潤臉頰,橙色的頭髮被修女頭巾遮住。她的左臂從手肘以下都消失了,修道服的長袖垂落。
「我的大餐……正好適合你。傑克,你運氣真好。分你一點吧。」
「當然是後者吧。笨狗不會自己思考,必須有人斥責他纔行。」
「這個可以分給她嗎?傑克也有朋友。」
「咦~好可愛的臉!這孩子就是刺客嗎?」
「嘎哦。」
這時,一名留着蓬鬆長髮的女性從兩人之間探出頭來。她穿着純白的衣服,以及短到幾乎能看見大腿根部的短裙。由於她比兩旁的兩人矮,因此踮起赤裸的腳尖看着木炭紙。她是第九使徒「小丑」——普路奇涅拉。
聚集的人羣驚愕地瞪大雙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無法理解狀況的他們仰望着雙手僵在原地,四周一片寂靜。
3
既然如此,他們接下來的目的地是——
以薩克腿軟地擺動雙腳,拼命求饒的模樣很滑稽——
「啊哈哈!」
「……很好喫。」
樞機卿折起木炭紙。
被說不幸,這次換傑克不高興了。
沙發上的傑克抬起頭,拿着喫到一半的可露麗詢問泰瑞莎莉莎:
傑克睜大眼睛,歪着頭。在偏僻的村子長大的傑克,不知道這種主要在貴族之間食用的高級甜點。泰瑞莎莉莎嘴角上揚。
羅洛站在她身旁,從同一扇窗戶窺視外面。魔術師追捕的魔女在這棟房子裏的情報大概傳開了吧。以男人們爲中心,村民們聚集而來。有人拿着鋤頭或耙子等農具當作武器,也有人舉着火把。
「問他本人,他說自己二十多歲。但那大概是謊言,一切都是謊言。」
「……或者該說是笨狗吧。想到他向龍吠叫的愚蠢行爲,應該算是後者吧。」
「可露麗……?」
傑克戰戰兢兢地走上前,泰瑞莎莉莎用手撐着臉頰,「什麼事?」回應傑克。
那是好幾座三角錐屋頂直衝天際,莊嚴華麗的巨大建築物。禮拜堂的容納人數以數千人爲傲。現在在空蕩蕩的禮拜堂裏,一名修女正在謁見三名九使徒。
站在最前面的以薩克嚇得腿軟,發出丟臉的叫聲一屁股跌坐在地。
維多利亞點點頭,走向旁邊的廚房。泰瑞莎莉莎問傑克:
瞬間,人們彷彿彈起來般轉身,發出慘叫一齊逃跑。鋤頭和耙子等農具和火把不可能贏過邪神的雙手。他們各自丟掉手中的武器,發出慘叫逃走。互相推擠,爭先恐後,簡直就像鳥獸散。
「你喜歡甜點吧?你喜歡什麼?」
「我什麼都不喜歡。我已經喫膩了,所以討厭甜點。」
「芙蘭……茲絲卡……」
坐在沙發上的泰瑞莎莉莎舉起手臂,銀色的液體從她的懷裏溢出。液體在泰瑞莎莉莎的指尖操縱下形成漩渦,逐漸化爲人形。銀色的金屬身體和光滑無臉的頭部。曲線玲瓏的女體張開雙臂。原本赤裸的身體瞬間穿上了禮服。雖然和泰瑞莎莉莎穿的是同款設計,但那是一套全銀色的禮服。
「……『校園之友的獵犬』嗎?失去主人變成野狗後,竟然還不放棄復興葛瑞斯家。」
站在她面前的第一使徒「樞機卿」收下木炭紙。他穿着鮮紅色的法衣,戴着名爲卡洛帽的小帽子,臉上戴着只遮住半張臉的黃金面具。
「果然還活着。」「從地獄深處復活了。」「快逃啊!」「會被變成點心!」
「……你會喫小孩嗎?」
維多利亞看着窗外,低聲說道。
樞機卿雙手環胸。
「奧茲嗎……那裏不在露西教圈內。麻煩的是,我們和美國締結了互不干涉條約。」
這時,普路奇涅拉舉手說:「我我我~」
「普路去把他們抓回來吧~可以殺掉他們嗎?」
「……不行。阿拉丁現在在奧茲。」
帽客這麼說道。在〈港都薩沃〉與他們分別的「精靈魔術師」阿拉丁,應該正追着「雪之魔女」前往奧茲。
「派使者去通知他吧。請他將獵犬與魔女們一網打盡。」
「不行,不可以。奧茲是長年處於內戰狀態的土地,太危險了。應該叫他回來。」
「怎麼會太危險……他也是優秀的九使徒之一。」
「誰在擔心他了。我是說國交情勢很危險。在締結互不干涉條約的國家使用魔法,要是被懷疑就麻煩了。露西大人也說過,『就讓他們自己玩吧』。」
樞機卿將視線轉向普路奇涅拉,豎起食指說:
「你和阿拉丁要是擅自胡鬧,可能會破壞這個條約。」
「咦咦~?普路纔不會胡鬧呢~?」
「……原來如此,確實。阿拉丁可能很難。」
帽客將手指抵在下巴上回想。從他在〈港都薩沃〉的胡鬧來看,很難想象阿拉丁能平靜地解決問題。
「帕爾米加諾對奧茲的情勢很瞭解。就交給那傢伙吧。」
樞機卿說出第六使徒「鍊金術師」的名字。
普路奇涅拉立刻開始鬧脾氣。
「不要!我也很喜歡奧茲。說不定我比他更瞭解哦?」
說完,她將雙手放在背後,退到比兩人更遠的三步之外。
她淚眼汪汪的橘色眼眸中,燃燒着復仇的火焰。
「『校園研究員的獵犬』,我絕對會殺了他。」——
「……我只覺得不安。」
「那就來場爭奪戰吧!先殺掉的人獲勝。獲勝的人可以得到露西大人的誇獎!」
普路奇涅拉的氣息和洞穴的痕跡都消失無蹤,四周一片寂靜。
「等等,不可以殺掉他們。必須活捉他們,找出餘黨纔行。魔女們也得活捉——」話還沒說完,洞穴就消失了。
「……爭奪戰?什麼爭奪戰?」
「如果要獎賞的話,我希望您能允許我參加爭奪戰。」
「獵犬的爭奪戰。就算對手是九使徒大人,我也會努力。請允許我參加獵犬行動。」
「那麼,獵犬行動現在開始!」普路奇涅拉單方面地宣告,然後從腳邊的洞穴迅速地跳了下去。
「……她可能會殺了他們。」
普路奇涅拉的聲音突然高亢起來,腳邊突然出現一個圓形的洞。是普路奇涅拉的魔法。
「艾咪・潘普キン・佩帕。」
艾咪低聲報上名字,恭敬地抬起頭。
「你從悽慘的事件中倖存,還向我們報告了愚蠢的狗的陰謀。露西大人應該會給你獎賞吧。你叫什麼名字?」
帽客慌張地大喊:
樞機卿嘆了口氣,轉向修女。她一直將額頭貼在地毯上,畢恭畢敬。「抬起頭來。」樞機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