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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布魯哈」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9505 字

《魔女與獵犬》3 終章「布魯哈」插圖(1)
《魔女與獵犬》 · 3 · 終章「布魯哈」 · 第1張插圖

1

扎利的身姿不知何時消失了,〈圓形廣場〉中央的那片血跡在人們踩踏下已經暈開。流了那麼多血還能活命嗎,荷璐卡麗尋思,能治癒他的維蘿魔法已經被自己奪走了。

「……」

「頭兒!」

幾名手下提着燈籠朝廣場上的荷璐卡麗跑了過來。他們是和她一起從海盜船乘小船入城的人,本是爲了參戰而在城裏活動,但現在所有的戰鬥都已結束,他們反而變成了把傷員護送回船的救護人員。

「我們已經把帕尼尼大哥接回來了,還有琳達小姐。兩人都傷得很重,但都還活着。」

「是嗎。」

兩人平安無事的消息讓荷璐卡麗的眉頭舒展開來。

「把這孩子也帶回去,」她推了推身旁奴隸少女的肩膀。

「手上的鐐銬解開。」

然後荷璐卡麗用奧馬爾語告訴還在猶豫的少女跟他們一起走。

「還有一個和魔法師戰鬥受了重傷的人,但不知道是誰。是頭兒的同伴嗎?不知道該不該帶回去……」

「同伴?不認識。」

「那應該沒關係吧,好像是個女騎士。」

聽到手下這句話,荷璐卡麗歪着頭思索。

但是站在一旁的涅兒和特蕾莎麗莎卻同時對視了一眼。

維多利亞胸口插着匕首,被人從燒燬的黑貓花車中救出,安置在人行道旁的石板上。周圍聚集了一羣人,一位急忙趕過來的白鬍子街道醫生正蹲在她身邊。

「……還活着嗎?」

涅兒推開人羣來到最前排,俯視着面色蒼白的維多利亞,低聲問道。後者肩膀和大腿部分的衣服被撕開,傷口上貼着紗布,大概是醫生的處理。紗布被湧出的鮮血染得通紅,衣服多處和金髮都被燒焦了。維多利亞閉着眼睛毫無反應,不過仔細看的話,插着匕首的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還活着,能救活嗎?」

蹲在維多利亞身邊的醫生帶着些許煩躁地回答:

「十一……」

圍觀的人羣中,裹着向日葵色布料的洛洛和卡布奇諾站在那裏。

「這是怎麼回事,這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可能!亨伯特已經死了。你是九使徒,不是亨伯特!」

「抱歉,能請您迴避一下嗎?」

特蕾莎麗莎站在涅兒身邊。

「您做得太過火了,扎利大人。」

荷璐卡麗解開維多利亞的前襟,露出仍插着匕首的胸口。此時如果貿然拔出匕首,可能會導致大量出血。觸手纏繞在匕首周圍,包裹着傷口的吸盤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哈哈,」扎利乾笑幾聲。

「我一直都很尊敬您。因爲您教會了我世界的不講道理,因爲您拯救了我。還記得您對我說過的話嗎?」

扎利不由自主地低下了視線,帽子商在月光下閃耀的瞳孔是黃色的。

「……魔女大人。」

「……不,對的,我阻止了!當時亨伯特確實撲向了維蘿,騎在她身上想要施加魔法,但絕對沒有對視六秒,因爲在那之前我就……就把他的眼睛給劃破了!」

「如您所見,她中了我的魔法。」

維蘿衝上前去,緊緊抱住了帽子商。

「……?」

「沒錯,因爲你們四位都站在倒下的我身後,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怎麼可能……裂傷消失了,這是奇蹟。」

在〈圓形廣場〉被子彈擊倒後,扎利被這座宅邸的主人藏匿於此。

「剛纔的是對你的謝禮,感謝你願意順從我的計策,打倒了扎利,這下子算是兩清了。」

戴着面具的帽子商和阿拉丁被帶到了某處宅邸,那是一座位於〈港口城市薩烏羅〉北部的大型公館。在宅邸主人這位虔誠的露西亞教徒的帶領下,他們穿過走廊,遠處傳來扎利憤怒的聲音。

維多利亞微微睜開眼睛,她的目光與打量自己的紅色眼眸相遇。

然後她對着忘記站起來、只是驚訝地抬頭看着觸手的醫生說道:

「——請走這邊。」

「啊……!? 」

「不要啊……我會努力的,我一定會努力,求求您了,扎利大人!」

「……平時忍着喫那些硬邦邦的肉總算是值得了。」

扎利不敢抬起頭,他混亂的視線在地毯上游移。葡萄酒從維蘿打翻的酒杯中溢出來,浸溼了地毯。帽子商向前邁出一步,扎利能看到他的鞋尖。

「……」

從維蘿那裏奪來的魔法「xoxo」能將纏繞的魔力轉化爲治癒之力來治療傷口。荷璐卡麗觸碰着被觸手纏繞的匕首柄,輕輕地將其拔出。

「當時我正在教室的角落裏畫畫,您對我說,不講理纔是這個世界的『常態』,是對這個不講道理的世界長吁短嘆,在教室的一角苟且偷生,還是下定決心抗爭到底……這裏就是分歧點。」

「哎呀呀,看來又要傳出奇怪的傳聞了。」

2

「……您是……哪位?」

維蘿跪在沙發旁,她那被荷璐卡麗折斷的手指仍未處理,只能用完好的那隻手把托盤舉着遞給扎利。當兩位九使徒走進房間時,扎利把酒杯放在了托盤上。維蘿站起身來,恭敬地候在沙發旁。

帽子商別過臉,卻任由她抱着。

從分開的人牆中,布魯哈扭動着一條章魚足走了過來。

「我……還活着嗎?」

「……你們是透過血泊對視的嗎。」

門開了,帽子商和阿拉丁走進房間。

「……是在十一年前,就在那場『午宴』上,扎利大人。」

「真頑強啊,不愧是騎士大人,身體就是結實。」

也許是槍傷的傷口作痛,扎利按着扶手皺起了眉頭。

沾滿血跡的褲子也沒有換,扎利就那樣傾倒着木製酒杯,嘴角溢出了大量的葡萄酒。

就這樣亨伯特在「午宴」中倖存了下來。雖然一個人很難欺騙整個組織,但有人幫助的話就並非不可能。因爲被認定已死,他無法繼續留在薩烏羅,於是他悄悄離開小鎮,在大陸上流浪。至於他如何成爲九使徒的勵志經歷,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特蕾莎麗莎回答道:

「亨伯特哥哥!我好想你,好想見你啊!」

「哦哦!回覆系的魔法好厲害呀!」

咚咚,主人叩了兩下門。

面前的是一間燈籠微亮的昏暗房間。扎利仰靠在最內側的單人沙發裏,身後的窗外懸着一輪新月,月光投射在他腳下的地毯上,映出窗框的十字形陰影。

醫生慌張地喊道「住手!」,然而血液並未湧出。觸手離開後,醫生蹲到維多利亞身邊,檢查起她的胸口,白皙的肌膚上仍然沾着血跡,但匕首曾經插入的地方卻看不到任何傷痕。

「……不過是嘗試一下合作罷了。」

「……不可能,開什麼玩笑,你還活着?」

「打擾了,扎利大人,我帶九使徒大人們過來了。」

「你真是一無是處!自己不覺得自己丟臉嗎?」

「啊……?」

這時,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魔法……是『改變吧世界』嗎?怎麼中的……又是爲了什麼,究竟在什麼時候!? 」

接着是一個女性不斷道歉的聲音。

「……」

「您還記得嗎,扎利大人?那個充滿雨聲的船艙,不像這個房間鋪着地毯。所以,和這裏灑落的葡萄酒不同,我流出的血沒有被地毯吸收,而是在地板上大片蔓延開來。」

帽子商示意扎利不必多禮,隨後轉向宅邸主人。

「?」

「不,那時維蘿就已經成爲我的俘虜了。」

「失血太多了,要是能活下來就是奇蹟了,我盡力而爲吧。」

「無法使用魔法的你毫無價值。滾吧,給我滾!」

涅兒瞪大眼睛,蹲在維多利亞身旁。

主人深深鞠了一躬,離開了房間。門悄悄地關上了。

說着,他回過頭喊道:「擔架怎麼還沒來!」

扎利對帽子商沒有印象,突然提到教室,他也想不起什麼頭緒。

那個魔法即使是間接對視也能讓人墜入愛河。被奪走心神的維蘿在「午宴」之後,用「xoxo」治癒了半隻腳踏入棺材的亨伯特。

那麼他真的是侍祭亨伯特嗎?那一天,那一刻,自己在「午宴」上一時衝動殺死了亨伯特·羅伯特,把他的屍體吊在了港口大門,明明是這樣纔對。

突然,身後的人羣中傳來一聲尖叫,特蕾莎麗莎和涅兒轉身看去。

特蕾莎麗莎抬起頭。

特蕾莎麗莎聳聳肩,蹲在涅兒身邊。

「是我丟臉了。對不起,對不起……」

自從九使徒來到城裏,一直都是阿拉丁在和牧師扎利對話,戴着面具的帽子商總是站在阿拉丁身後。然而現在,走上前來的卻是那位帽子商。

現在的她束手無策,不由得懊悔自己的魔法不是治療系。

「什……?」

「簡直是災厄得不能再災厄了。不過,本牧師扎利誓不罷休,我很瞭解「紫紅色舌頭魔女」的戰鬥方式……只要她還在這座城市,我一定會——」

哐噹一聲,維蘿手中的托盤掉在了地上。她驚訝地睜大雙眼,注視着帽子商的真容。

「沒想到……居然會同時出現三位魔女。」

「懸掛在港口的屍體是從墓地裏挖出來的,找了具身高體型和我相似的新鮮屍體,沾滿血後換了上去。對此我想對那具替身屍體說句抱歉……」

帽子商摘下了遮住眼眶的面具,在月光下露出真容。

扎利嚥下了未說完的話。相比於不解自己什麼事做得太過火了,他更在意爲什麼作爲九使徒的帽子商要用敬語稱呼地位低下的自己。

他站在扎利面前。噔,地板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那與亨伯特的眼睛——那對相視六秒多就會墜入愛河的眼睛是同樣的顏色。

他柔軟的金髮凌亂無比,上身赤裸,腹部纏着的繃帶被觸目驚心地染成了鮮紅。

「欸……!? 爲什麼……」

荷璐卡麗轉向特蕾莎麗莎的方向。

「維蘿幫了我很多忙。」

維多利亞說道,特蕾莎麗莎微微笑了笑。

「——……『xoxo』」

「請繼續坐着吧。」

「讓開。」

聽到醫生的話,人羣中爆發出一陣歡呼。在掌聲和喝彩中,荷璐卡麗站起身,將拔出的匕首拋向空中又接住。

扎利也做出了想從沙發上起身的姿態。

扎利坐在沙發上,越發困惑。

扎利雖然驚慌失措,但仍在警惕着帽子商的視線,不敢抬起頭,於是他轉而惡狠狠地瞪着緊貼帽子商的維蘿。

「你背叛了我……不,你一直在背叛我嗎,維蘿!」

「呀!」

維蘿躲到了帽子商身後。

「請不要責怪她,她只是遵守了我的囑咐而已:『不要對任何人說,就當作無事發生一樣繼續侍奉扎利大人,日後我一定會來接你9;。」

「然後,您終於來接我了!終於……終於!」

維蘿眼含淚水仰望着帽子商。在兩人身後,把手插在口袋裏站着的阿拉丁露出了作嘔的表情,發出一聲「切」。

「扎利大人,您曾經說過,人分爲『弱者』和『想要變強的弱者』兩類,顯然您屬於後者。您下定決心進行佈教活動,在異國之地將露西教傳播到如此地步,我謹代表愛梅莉亞女王向您表示感謝。」

「……感謝?你說感謝?」

亨伯特沒道理感謝自己,扎利咬緊了後槽牙。

「可是您做得太過了,以改宗運動爲名,襲擊了周邊太多的村鎮和莊園。『好鄰居』們如今已經開始走私槍支,準備將我們驅逐。」

「……」

「我們必須安撫他們,讓他們重新成爲『好鄰居』,爲此需要獻上祭品,而您的人頭再合適不過。聳立在城中央的大教堂以您的名字爲冠,如果是您的人頭,他們應該會接受。」

「……哈?等等,這是什麼意思——」

帽子商離開維蘿,迅速搖動手杖,杖底露出一道尖刃。

「等等!等一下,我可是有功勞的。正因爲有我,在這座城市——!」

露西教的勢力才得以擴張,而且是在沒有戰爭的情況下,相對和平地擴張。建造大教堂需要鉅額資金,因此扎利的惡行才被縱容,教會一直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結果大教堂建成後就要除掉我!把所有惡行都推到我一個人身上,讓我一個人承擔所有責任!」

——何等的不講理。

「『午宴』你也!你不也參與了嗎,亨伯特!」

「哦,這樣就能再戰了?什麼時候打?現在?」

作爲槍支來源的〈花開島國奧茲〉位於露西教勢力範圍外,遠離大陸,內部局勢也不明朗。面對能夠威脅魔法師的槍械,〈龍與魔法之國艾米利亞〉的當務之急或許是佔領這個島國。

3

聽到洛洛的話,荷璐卡麗笑着收回了觸手。

「——『xoxo』」

蟲鳴聲夾雜着蛙鳴,迴盪在四周。此刻只有我們兩人,飾有百合胸針的衣服還留在工房裏,所以這時的談話不會被任何人竊聽,只屬於我們兩個人。

「……可惡,去哪了?」

「哇,真是個貪婪的傢伙……這樣的人也能當主角?」

「我要回王國艾美利亞。」

「欸!想聽!就算是未完成的也行。」

「他們的願望是什麼?」

「名字……還沒定下來,有什麼點子嗎?」

帽子商點頭表示同意,接着說道:

「抱歉……身體還不能完全自如。」

「那是什麼情況?還真是個奇特的家族。」

「……變暖和了。」

「沒錯。直到有一天,村民們遭到了邪惡魔法師的襲擊。魔法師們殺死女人小孩,奪走了金銀財寶。魔女目睹了村民的眼淚,想到了自己的貪婪過去給他們帶來了多少的痛苦,羞愧不已,於是決定用魔法幫村民們實現願望。」

「那我們走吧,涅兒。那個魔法師可能還在城裏的某處,你一直在使用魔法,很容易被發現,我們趕緊離開城鎮。」

「呵,是嗎,我倒是無所謂。」

風中飄來誘人的烤肉香,燈籠點綴的街道上洋溢着歡聲笑語和喜慶的音樂。魔女騷動即使中斷了遊行,也沒能阻止一些露西教徒繼續狂歡。

阿拉丁繼續雙手插着口袋,靠近了帽子商的後背。

阿拉丁說着「再見」,朝天台的出口走去。

「當然是王國艾美利亞的夥伴。」

「去港口吧,既然是海盜,那某處肯定藏了他們的船,去港口也能打聽消息。」

「總之,需要的話就叫我,在那之前讓我自由活動吧。」

「那個魔女叫什麼名字?」

「……都是年輕時犯下的錯。」

阿拉丁移開了看向帽子商的視線。

「嘿嘿,在我們的語言裏是『魔女』的意思——」

阿拉丁登上了天台,把手肘撐在齊胸高的石牆上,俯瞰着燈火通明的城鎮。雖然他試着以探查魔力的方式搜尋魔女,但是這座城意外地大,沒有發現冰冷的魔力。

阿拉丁停住了腳步,回過頭盯着帽子商的背影。

我低頭看着她在月光下閃爍的翡翠般眼眸,回答道。

「你這傢伙……以前是住在這裏的吧?作爲牧師扎利的侍祭。原來如此,我就奇怪你怎麼不對勁,來了這裏之後就很消極,說什麼不要亂來,還庇護魔女放她們逃跑。」

「這是一個最終大快人心的復仇劇。貪婪的魔女接連奪取魔法師們的魔法,把他們一個個打倒。她右手釋放火球,左手發出治癒之光。」

我的屍體被塗上焦油,吊在了港口的大門上。

看到斬斷的手臂被重新接上這一神奇的現象,一旁的特蕾莎麗莎皺起眉頭。

「『海之魔女』確實是如此。」

「……我可以相信你嗎?」

收起章魚足的荷璐卡麗準備儘快離開。

眼前這座石頭建造的城市是如此的讓人懷念。放眼望去,三角形屋頂的教堂隨處可見。

「太神奇了……能正常活動,雖然還有點發麻。」

說起來,扎利也總是掛着「相信你」這樣的話在嘴邊,像是強迫,又像是祈求。然而相信這種行爲是由他人、而非自己做出的。看着自己的行動,別人信也好,不信也罷,現在的他已經覺得無所謂了。

然後少女荷璐卡麗化爲了貪婪的魔女。

謝肉節

今晚就要結束了,人們正在盡情享受這最後一個可以放縱的夜晚。

特蕾莎麗莎對點頭答應的涅兒感到驚訝,「你成海盜了?」

「決定信不信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在「凍住的右臂」斷面與洛洛的右臂對接後,涅兒解除了凍結的魔法。隨即,斷口處纏繞的章魚足吸盤溢出了柔和的光芒,傷口開始發熱。

「……並非庇護。」

亨伯特的固有魔法名經歷了三次改動,現在帽子商把這個自己非常厭惡的魔法稱作「

瘋狂茶會

」。

帽子商閉上眼睛,跟着傳來的旋律哼唱起來。

「我離開王都有些久了,再不回去要被愛梅莉亞陛下責罵了。」

「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是誰的夥伴?」

或許是因爲被誇獎而高興,荷璐卡麗帶着些許羞澀笑着說道:

空中懸掛着一輪彎彎的新月。帽子商脫下毛皮帽,放在石牆上,然後撩起自己長長的劉海。舒適的夜風吹來,撫過他微微出汗的額頭。

但他很快又停下腳步轉身說道:

「不疼嗎?」

「……所謂獠牙會把羔羊變成狼嗎。」

洛洛捲起袖子,抬起右臂,用手指撫過原本傷口所在的地方。雖然還殘留着血,但已經看不到被斬斷的痕跡。他彎曲手指,松握拳頭,進一步確認。

阿拉丁笑着丟下這句話,揮着一隻手離開了。

「這個嘛……發生了很多事,我有……『家人』了。」

屋檐下懸掛的燭臺和人們手中提着的燈籠一同照亮了大街小巷。

荷璐卡麗一手提着燈籠,另一手挽着裝有我衣物和毛巾的籃子。腿部受傷的我上身赤裸,以木枝充作柺杖,走得很慢。

「向那些魔法師復仇。」

洛洛露出爲難的表情拒絕了。對涅兒來說,打倒狀態不佳的黑犬也沒有意義,所以她決定繼續等待。

「再見了,扎利大人,感謝您至今的苦勞。」

帽子商聳了聳肩。

「但也沒有戰鬥的意思。」

話題轉到我現在在構思什麼樣的故事,我便向荷璐卡麗吐露道:

扎利使用了魔法,讓纏繞全身的魔力金剛化——然而,在硬度提升之前,帽子商的尖刃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割開了扎利的喉嚨。

「哇哦,魔女原來這麼厲害啊,好帥氣!」

「哦,好。」

涅兒也在一旁饒有興趣地盯着洛洛的右臂,她一直反手握着那把插在洛洛胸口的裝飾劍。涅兒之所以讓洛洛復活,就是爲了戰鬥,她一直期待着與「坎帕斯菲洛獵犬」的戰鬥,然而——

「晚上看不見……他們好像是海盜吧?」

「但至少能爭取時間。在這期間得想辦法解決槍的問題,也許該從源頭上斷絕。」

帽子商轉過頭,在視線相對六秒多之前,捏住帽檐擋住了眼睛,然後嘴角突然露出一絲微笑。

4

「啊對了,你的魔法,過去是叫『改變吧世界』?改掉是對的,太土了。」

看她興致勃勃地傾聽,我也不禁變得健談起來。

「放出烏鴉怎麼樣?」

衆人站在遊行結束後的〈露西安大街〉上。在稍遠處的人行道旁,維多利亞仍然躺在那裏。四周依舊熱鬧非凡,有人在收拾遊行的殘局,還有人嫌不夠盡興,繼續狂歡。

荷璐卡麗已經完全成了我故事的忠實聽衆。

「『布魯哈』怎麼樣?」

「其實,我正在構思一個關於魔女的故事,雖然還沒完成。」

「……欸,涅兒?」

荷璐卡麗咯咯笑着。她給出的評價大體很好,這讓我也鬆了一口氣。

荷璐卡麗邊走邊望着我,然後疑惑地問道:

「這是一個下半身長着章魚足的魔女故事。她有個『惡習』,就是對想要的東西完全把持不住,哪怕那是別人的東西,她都想用魔法佔爲己有。」

荷璐卡麗低頭看着腳下,思索片刻,隨後抬起頭來。

「哼,哼哼,哼哼哼,哼……——」

「嗯,聽起來不錯呢,很有異域風情,有什麼含義嗎?」

「沒有戰鬥的必要。」

涅兒低着頭,一副難爲情的樣子扭扭捏捏。

「就算把牧師扎利的人頭獻給南邊的夏姆頓,也不過是拖延時間罷了,這樣下去遲早會和伊南特拉發生衝突。『好鄰居』之所以能一直維持『好鄰居』,僅僅是因爲到現在爲止都沒有槍這種東西存在。」

帽子商從背後走來,站到了阿拉丁身邊,面朝着這座港口城市。

在島上的湖裏沐浴完後,我和荷璐卡麗沿着小徑下山,任由溼漉漉的頭髮在夜風中飄蕩。彎月懸於空中,將我們兩人的影子在小徑上拉得很長。

阿拉丁轉過身,離開了石牆,而帽子商則繼續望着城鎮。

阿拉丁全身轉向帽子商。

爲了引誘她過來,爲了讓她的心破碎。

「疼歸疼,但杜瓦家的人已經習慣了承受各種疼痛,這種程度的話……」

「欸?你懷孕了!? 」

「不是!是我決定上他們的船。所以,抱歉了,黑犬。」

涅兒的視線從特蕾莎麗莎轉向站在後者身邊的洛洛。

「決鬥就等下次啦,在那之前先養好身體。」

「那個……您不能和我們一起嗎?」

洛洛看了看涅兒,又看了看荷璐卡麗。

「『海之魔女』大人也一起?如果您能借出力量——」

「我拒絕,爲什麼我非得幫助你?我治療你只是爲了得到涅兒。如果你想要『海之魔女』的力量的話——」

「我會去奪取,拼盡全力。」

這次是特蕾莎麗莎打斷了她的話,荷璐卡麗笑了。

「真貪婪啊……你現在的表情,終於像個魔女了嘛。」

「那個,頭兒!」

站在洛洛身邊的卡布奇諾向前一步,摘掉了頭上的花巾。

「雖然相處時間很短,但承蒙照顧了!」

「啊……?」荷璐卡麗看向身邊的涅兒。

「爲什麼這傢伙一副理所當然要下船的樣子?」

「卡布好像是坎帕斯菲洛的女僕,應該是想和黑犬一起回去吧。」

「哦……」

卡布奇諾深深鞠躬。

「雖然一開始對頭兒和海盜船都很害怕……但在海上的這段冒險,我想會成爲我的一段美好回憶,真的非常感謝!」

特蕾莎麗莎嘟着嘴扭過頭去。

「……憤懣?」

荷璐卡麗轉向特蕾莎麗莎。

「你覺得行就行。」

特蕾莎麗莎忽然輕輕一笑,洛洛再次抬起頭。

「很遺憾,卡布,你是我看中的東西。你乖乖保護好了『凍住的右臂』對吧?這次的事件讓你的價值暴漲了,我可不打算讓你下船。」

「涅兒大人!? 您不是說要幫我嗎!」

「……」

洛洛露出難以言說的表情,輕聲低語道:

「當然。我會喫很多很多,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你,復活之後覺得好嗎?」

「……抱歉,我會小心的。」

坐在人行道旁的維多利亞環顧四周,尋找着特蕾莎麗莎他們。

「……嗯?奪回什麼?」

並排奔跑的涅兒抬頭看向被觸手吊起來的卡布奇諾。

「……所以,感謝您讓我復活。比起在死後的世界徘徊,我更想在這裏多待一會兒。主人的命令還沒完成,坎帕斯菲洛也必須奪回。與其死後化爲烏有,我寧願殺戮也要活下去。」

失去主人、失去國家的洛洛曾墜入絕望的深淵,唯一支撐他的就是主人臨終前下達的命令。他活着只爲完成收集七魔女這一目標,把心如死灰、半截入土的洛洛冰凍,接着又讓他復活,完全是出於己方的私心,可能違背了洛洛的意願。

是特蕾莎麗莎用精靈阿芙羅救下的坎帕斯菲洛女僕。

「是嗎,那我就是荷璐卡麗。」

荷璐卡麗一邊轉身,一邊從尾骨附近生出章魚足,纏住了卡布奇諾的腹部。——「當然是這傢伙嘍,」說着,荷璐卡麗就和轉過身的涅兒就一起溜走了。

「我的身體還不能很好地行動,而且她們說了讓我們去奧茲奪回來,我也打算再找這兩位魔女談談,到時一定能與卡布奇諾再會。」

兩位魔女帶着卡布奇諾,消失在夜晚的〈露西安大街〉上。

「和我們一起在海盜船上唱歌,開開心心地過日子吧。」

特蕾莎麗莎用餘光掃視着洛洛的側臉,長期被冰凍的那張臉依然蒼白。

「我從涅兒大人那裏聽說了事情的經過。說是圍繞着我的身體,大家與魔法師和海盜們作戰,一片混亂。明明我也在那裏,卻毫無記憶。明明我就在那裏,卻什麼都沒做,只是被冰凍着……對此我感到既懊悔又羞愧。」

「畢竟我是個暗殺者。」

他用餘光看着特蕾莎麗莎,像是開玩笑似地說道:

「意外適應得挺好呢……總之看上去很精神就行。」

「爲什麼變成海盜了……?」

「……不去奪回來嗎?她是你們那裏的女僕吧?」

「好不容易集齊了兩個,現在又減少了……還剩六個嗎,真是漫長啊。」

「就是死後的世界,死者聚集的地方,按瓦西亞人所說,那裏說不定有諸神居住的宮殿,在那裏或許能夠與死者重逢。」

紅色的眼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洛洛,洛洛忽然移開了視線。

洛洛和特蕾莎麗莎呆呆地望着她們離去的背影。

特蕾莎麗莎戴上長袍的兜帽,朝維多利亞所在的方向走去。

「那就別再死了,救活你可費了不少功夫。」

「是嗎,算了。」

洛洛低垂雙眼,快步追上她遠去的背影。

大街上只剩洛洛和特蕾莎麗莎兩人留了下來。

「天國……?」

「別忘了可以隨便喫可露麗的約定哦?」

「救命啊,洛洛!呀啊啊啊啊啊!」

「放棄吧,卡布,『海之魔女』是很貪婪的,想要的東西哪怕用強都要得到。」

「啊,我想起來了,她是在獅石堡裏燒傷的那個女僕……?」

「因爲,你……——」

「奧茲,我們的船要前往〈花開島國奧茲〉獲取槍支。如果你想要我的力量就來奪取吧,『鏡之魔女』。」

「你是打算讓我一個人去收集魔女嗎?那可做不到哦?而且我的積極性也沒那麼高。」

——當時一心求死。

「……我完全沒有那種記憶,既沒有做得好的慰勞,也沒有爲什麼死了的斥責聲,巴德大人……也沒有見到。不過這也許是因爲我是假死,算不上真死,但是——」

「……難道您是爲了這個才讓我復活的嗎?」

說着,荷璐卡麗露出了一抹惡作劇般的笑容。

「……你去那裏了嗎?死後的世界?」

「……魔女大人,您覺得天國是存在的嗎?」

特蕾莎麗莎或許做了多餘的事。

「說不定,死後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人行道邊,躺着的維多利亞突然直起身子。

「只不過……我感到憤懣。」

「什麼!? 不要!我要下船!請讓我下船!」

「好不好,是指……?」

身後只餘卡布奇諾宛如臨終般的慘叫聲,在街道上回蕩。

「特蕾莎麗莎,這纔是我的名字,而不是魔女。」

「……遵命。」

「如果能奪回去的話,就來試試看吧。」

「……欸,啊——等等!」

洛洛轉動深綠色的眼眸看向特蕾莎麗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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