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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黑犬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3萬 字

《魔女與獵犬》1 第一章 黑犬插圖(1)
《魔女與獵犬》 · 1 · 第一章 黑犬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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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洛剛一出生就被授予了一隻狗,一隻同樣叫「洛洛」的小狗。

這是杜瓦家族的習俗,讓新出生的小孩撫養與自己同歲同名的小狗。

洛洛被授予的狗長着下垂的耳朵,身體除了焦黃色的頭部和背部以外,其餘部分都是白色,而它那水汪汪的眼睛和善解人意的溫柔眼神則是洛洛最喜歡的地方。

少年洛洛和小狗洛洛無論去哪裏都總是一起。肥得滾圓的小狗洛洛迅速長大,很快就長到了可以保護洛洛的體格。對於出生時就失去了母親的洛洛來說,只有小狗洛洛纔是可以讓自己盡情撒嬌的家人。在年幼的洛洛心中,小狗洛洛的肚子又暖和又柔軟,沒有什麼比枕在它的肚皮上睡覺更幸福了,那些沐浴在陽光下玩耍的日子至今散發着芬芳。

洛洛五歲的時候死了父親。

對於疾病纏身的父親,被撫養在祖父家的洛洛幾乎沒有一起生活的記憶,認識中和偶爾遇到的近鄰差不多。那個人沉默寡言,又有些小心眼,總是用一副瞪人的表情看過來,洛洛很不擅長應付。

所以,洛洛聽到父親死去的消息時一點也不悲傷,然而當他望見衆多慰問者弔唁流淚的樣子時,心中莫名苦悶,眼淚突然流過臉頰滴落下來,洛洛自身對此十分不知所措。

死去的人永遠無法再會,無法觸摸,也無法聊天。

雖然不怎麼喜歡父親,但是洛洛仍然感覺到生活中彷彿欠缺了一部分。

如今想起來,那恐怕是洛洛第一次親身體驗到死亡。

那時舔着洛洛臉頰、給予洛洛安慰的也是小狗洛洛。洛洛緊緊地抱住了洛洛。活着的東西無法逃離死亡的命運,即使是洛洛最喜歡的小狗,總有一天也會迎來不得不分別的時刻吧。光是想到洛洛死去的場景,洛洛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湧出來。

無論何時洛洛都陪伴在洛洛的身旁,連同喫飯的時間和地點都是一樣。少年洛洛躺在牀上睡覺的時候,小狗洛洛就蜷縮在同屋的地鋪上。至於洛洛洗澡和解手的時候,它就在外面等着。

在森林裏追趕野兔的時候一起,練習各種武器的使用方法的時候也是一起;甚至聽歷史、醫療和暗殺術的講座時,洛洛也會守在洛洛的身旁,把下巴搭在前腳上睡覺。

洛洛雖然失去了雙親,但是從來沒有感受到寂寞,這一定是多虧了小狗洛洛總是陪伴左右。

一人一狗既是兄弟也是好友,更是擁有同一名字的自己本身。

當洛洛迎來十歲的生日時,爲了讓他成爲獨當一面的暗殺者,他被給予了第一件任務。如果能順利完成,杜瓦家族的孩子就會作爲優秀的暗殺者從這裏畢業。

可以說,這是通往成人的必要儀式。

祖父所吩咐的暗殺目標是小狗洛洛。

暗殺者不能選擇暗殺對象,不可以把私情帶入工作。遵從主人的命令,無論多麼困難的任務都必須出色地完成。至少對於從古至今作爲暗殺者一族侍奉格雷斯家族的杜瓦家族來說,這既是暗殺者的自尊,也是暗殺者的自傲。

在剛滿十歲的少年心中,家族和家人就是世界的全部。

「嗚哦哦哦……!」

「下不了手。」面對搖頭的洛洛,祖父朝着他臉頰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

十分惹人愛憐的笑容上仍然帶有稚氣。

洛洛在祖父的注視下,揮動了被世界所催促的短刀。

「好,那麼首先去獲得『鏡之魔女』吧。」

「挺好的。要是對主人發牢騷的話,會挨祖父罵。」

「即使是這麼重要的情報?」

「是、是。老狗臥牀不起,還如此可怕嗎?」

狗羣嘎嗚嘎嗚地叫喚着,洛洛站在狗舍面前痛哭流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手中握緊了收在刀鞘中的短刀。

「哎……呀。」

「既然主人說想要魔女,那麼狗就會義無反顧地集齊她們。」

在嚴格的修行中,洛洛意外受傷的時候,又或是灰心喪氣的時候,祖父經常會要求忍受着眼淚的洛洛「哭出來」。他說,不要把疼痛矇混過去,認真感受苦痛,接納它。

馬車中除了作爲巴德重臣的外務大臣和學者們以外,還載有含衆多外交官在內的文官們,同時考慮到出席宴會的可能性,這次甚至還帶上了裁縫和調香師,總人數達到五十九名。另外隊伍中有一半是<鐵火騎士團>的騎士們,他們穿着甲冑,騎跨在馬上。

「……去他媽的。」

迪莉莉烏姆仰望着正上方的城門,城門的影子落在她大口張開的臉上。

如果能戰勝身體撕裂般的疼痛,超越不願回首的痛苦經驗,人類就會變得更加強大。要是不能培養出此等覺悟和精神力,就無法勝任暗殺者這種無緣無故奪取別人生命的職業,祖父如此教導洛洛。

「喂,迪莉!」

洛洛一手握着馬的繮繩,一手展開了羊皮紙。

「呀——!好大的門……!」

「既然學者大人這麼說,那就這樣吧。」

2

「公主不應該說讓民衆傷心的話……記住,正是那個土氣的國家纔是你的祖國。」

迪莉莉烏姆坐在對面的座位上,正對着巴德。

「真的!?說好了哦!」

羅威城西側臨海,擁有着港口,地理位置優越,人口集中,物資豐富,所以王國羅威的貿易業和旅遊業都很發達。從北方的工藝品到南方的果物,市場上擺放着各種珍奇的商品,一看來往行人的衣裝就能明白他們是來自各國的訪客。<黃市>今天也洋溢着活力。

「洛洛。」巴德把他忠實的暗殺者喊到身旁,然後抬頭看向騎着馬靠近窗戶的洛洛,遞出一張疊了三疊的羊皮紙。

穿過羅威北部的城門,一處市場豁然出現在眼前。

「如您所願。」

「掃一眼。」

要殺的話就把心一橫,不要讓它受苦,連感受到死亡恐怖之處的剎那都不想給它。洛洛很清楚讓它瞬間斷氣的方法,畢竟洛洛至今爲止都在學習這種技術。

即將穿過城門時,坎帕斯菲洛也不服輸似地讓旗子飄揚在風中。

「狗不會持有意見。」

洛洛垂下視線,巴德滿意地點了點頭。

「迪莉,你高興當然好,不過別興奮過頭,小心從馬車裏掉下去。」

「我是問你本人的看法,你認爲我們可以集齊寫在那上面的七名魔女嗎?」

「這是……魔女的情報嗎?」

「喂,迪莉!太危險了,你不知道要小心受傷嗎!!」

以祖父爲首的杜瓦家族一羣人把少年洛洛和小狗洛洛圍了起來,就連他們所侍奉的格雷斯家族成員也在場,一起守望着新暗殺者的誕生。

對着並行在馬車窗戶旁的洛洛,巴德下達了命令。

鮮豔的裙子在風中盛大地綻開。

家族的規則就等同於世界的規則。

「您有些過於勇猛了。」

接着她突然打開了行駛中的馬車大門。

殺死從出生起就陪伴左右的同名小狗——在洛洛所生活的世界中,這是爲了成爲合格暗殺者的常識,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搭着黃色天棚的攤子擁擠地排列在城市主幹道<凱旋道>的兩側,因爲攤子的天棚統一爲黃色,所以這裏被稱爲<

黃市

>,是羅威最大的市場。

隨風飄揚的金黃色頭髮和巴德相比更加明亮,閃閃發光的藍瞳宛如伊南特拉海一般澄澈。領主巴德的獨女迪莉莉烏姆·格雷斯因爲肌膚白得透亮,情緒一高漲,臉頰馬上就會通紅。

「但是父王!看着如此華麗的街道,想要不興奮實在太難了!」

此刻決不允許逃避。

——「暗殺者在慟哭聲中誕生。」

少年洛洛屈膝抱緊了小狗洛洛。

「落淚也可以,盡情哭喊也沒關係,只不過到今天爲止。親手把如同家人一樣的另一半自己殺死,這種痛苦一定會讓你成爲獨當一面的暗殺者。」

「他真是可靠啊。萬一爆發了戰爭,上代的『黑犬』大概也會戰鬥吧。王國羅威的養蜂業也很有名,格外香甜的蜂蜜是其特產,你買點帶回去。」

「畢竟是『騎士之國』對吧?坎帕斯菲洛遍地黑黝黝的工匠,十分土氣,相比之下,這裏街道的規模和繁華程度完全不一樣!」

目標是王國羅威。

「當然,父王。」

洛洛慌忙伸出手臂,摟住迪莉莉烏姆的身體,抱到了馬上。

「沒關係的。」洛洛在它垂下的耳朵旁低語道,同時撫摸着它焦茶色的後背。

「到達城裏後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不過嘛,一般來說,不會讓受邀的賓客在到達當天就自由行動。如果開宴會之類的,你也要出席。」

杜瓦家族的人都是這樣成爲大人的。

迪莉莉烏姆抬頭望着城門,眨了眨長長的睫毛,隨着隊伍逐漸接近,城門給人的壓迫感也越來越大。坎帕斯菲洛一行人從巨大的城門下穿過。

在迪莉莉烏姆探出身的窗戶對面,巴德用手託着臉,胳膊搭在窗沿上。

草原上筆直的道路連接着足以讓人仰望的高大城門。

位於隊伍中間的馬車上,一名少女從窗戶探出身來。

「所以才交給你保管。聽好了,寫在那上面的七名魔女是拯救坎帕斯菲洛的鑰匙。你說過吧?如果我說想要,你就會義無反顧地集齊。」

一行人從坎帕斯菲洛出發,列隊南下。

迪莉莉烏姆嘟起嘴,不肯罷休地追問道。

「父王,之後可以去市場逛逛嗎?」

迪莉莉烏姆靈巧地轉到洛洛背後,把手搭在洛洛肩上,從馬鞍上站起來。

「無趣的傢伙,忠心太高了,高到了無法對話。」

快動手,執行任務吧,因爲這就是規則,這就是杜瓦家族的『日常』。洛洛咬緊了作響的牙齒,從刀鞘中拔出短刀。

「喂,洛洛,往隊伍前面走走!」

「明天……如果有時間的話。」

迪莉莉烏姆臉上綻放起笑容,從馬車裏站了起來。

「這個你拿着。」

迪莉莉烏姆保持着從窗戶探出身子的姿態,回頭說道。

迪莉莉烏姆掙脫巴德的阻攔,雙臂伸向洛洛,跳了下來。

也許是因爲管教嚴格的母親早亡,這名十四歲的坎帕斯菲洛公主比城裏的任何人都要任性和自由。她討厭樸素的旅行裝,早已換上了晚會用的禮服,這也是因爲她撒嬌說,如果不穿這件顏色鮮豔的禮服,她就不願坐馬車。不過從另一方面說,她能如此肆無忌憚地任性,也正是她深受城裏所有人喜愛的證明。

洛洛騎馬並行在巴德和迪莉莉烏姆所乘的馬車旁邊。

「那麼明天呢?明天就可以了吧?」

「我有好好愛着坎帕斯菲洛哦。」

雖說快馬加鞭兩日半就能到達,但是帶上馬車和貨運馬車、列隊行進的話就做不到了。一行人邊走邊尋找着旅館,終於在五天後到達了羅威。

「欸……那不是逛不了市場了嗎。」

「舉起旗幟!」

這就是洛洛·杜瓦將要活下去的世界。

「呵呵,謝謝你,洛洛,愛你哦。」

巴德說完,再次把羊皮紙遞給了洛洛。

「洛洛,接好!」

「是很可怕啊。那個人身體好一點的時候仍然會磨暗器,到底是想殺誰呢……」

道路綿延在草原上,盡頭可以看見高高聳立的城牆。巨大的城市外部被高聳的城牆包圍,彷彿其本身就是要塞一般,這就是王國羅威。

城門兩側懸掛有大到驚人的條幅,上面描繪着一對相向而坐的獅子,它們用後腳站立,露出獠牙。這個炫耀着漂亮鬃毛的獅子紋章就是從很久以前開始統治着這片土地的獅子王一族——羅威家族——的紋章。

「對,包括傳聞、事件以及睡前故事,與魔女有關的情報我讓席梅都收集了一遍。雖然有很多不足爲信的內容,但是俗話說『無風不起浪』,按席梅的話說,這些應該都有調查一下的價值。你怎麼看?」

少年洛洛的旁邊,小狗洛洛把身子貼了過來。雖然不知它是否清楚自己即將被殺的命運,但是看到洛洛淚流滿面、呆立不動的樣子,它似乎十分擔心,用頭蹭起洛洛大腿。

舉起的旗幟有兩種,分別描繪着格雷斯家族的刺蝟紋章和<鐵火騎士團>的火背刺蝟紋章。

杜瓦家族的格言如此說道。

迪莉莉烏姆無視了從背後馬車上飛來的暴怒聲,緊緊摟住了洛洛的脖子。

「我想要魔女。一個不留,全都帶到我的面前。」

不知是不是爲了歡迎一行人,城門頭頂的高臺上傳來高昂的小號聲,接着鼓聲響起,震得鼓本身彷彿都要跳起來,也驚得一羣鴿子飛向秋空。

走在隊伍前頭的騎士團長哈特蘭回頭喊道。

洛洛冷冷地回答完,仔細地摺好羊皮紙,還給了巴德。

洛洛把視線轉向手肘支在窗沿上的巴德,尋求他的許可。巴德揮了揮手掌,像是說「去那邊吧」,於是確認完成的洛洛望着迪莉莉烏姆說道。

「請抓好。」

洛洛踢了踢馬腹,讓它跑向隊伍前方。

坎帕斯菲洛一行人穿過<黃市>,進入了遍地紅磚房的住宅區,這裏住着一些成功的貿易商,有很多二三層的漂亮建築。

通過面朝大路的陽臺可以瞥見形形色色的居民生活。

某處陽臺上,地毯商排列出很多漂亮的地毯,進行晾曬;另一處陽臺上,理髮師讓客人面朝道路坐好,開始修剪頭髮。這裏的陽臺一個個都宛如微型舞臺一般。

有的陽臺上甚至有演奏小提琴和手風琴的人,他們把繩子系在欄杆上,另一端綁着花瓶垂下去,大概是用來收取打賞的。

雖說國王剛剛被魔女殺死,但是人們的生活卻彷彿沒有發生太大變化。城中流淌着蓬勃的音樂,洋溢着熱鬧的喧囂。

隨着市中心越來越近,<凱旋道>出現了一段上坡。

「遍地都是騎士呢。」

迪莉莉烏姆環視城內,在洛洛頭頂嘟囔道。

正如她所說,城內到處都能看見騎士的身影。因爲羅威的騎士都穿着金色的鎧甲,所以他們即使身在城內也十分顯眼。頭盔、護臂和護膝也全都是金色。

「您知道嗎?」

洛洛望着迪莉莉烏姆。

「羅威的騎士團人數似乎超過了五百人。」

「欸!那麼金燦燦的騎士有五百人?」

「嗯,這條<凱旋道>建得非常寬大對吧?聽說是爲了容納大規模的騎士團,方便舉辦凱旋遊行。金色的騎士們行進的樣子很有壓迫力呢。」

「嗯——……光是想象就很耀眼了。」

迪莉莉烏姆眯起了眼睛。

「那麼您知道他們<金獅子騎士團>的團長是誰嗎?」

巴德把迪莉莉烏姆喊到身旁。

巴德和坎帕斯菲洛的重臣由禮賓官迎往城內,同行的有愛槍片刻不離手的騎士團長哈特蘭,其身後跟着六名鐵火騎士,他們用手推車運送着兩大木箱禮品。洛洛裝成隨從人員,走在隊伍最末尾。面對初次進入的建築,不可怠慢,不能忘記掌握出入口——按照祖父的教導,洛洛緊跟隊伍的同時,暗記着從城門開始的路線。

如今獅子王被魔女所殺,騎士團的團長也處於空缺狀態。

「唔嗯,這個時機也許正所謂命運吧……」

只要魔女到手,生米煮成熟飯,到時用「研究晚了」、「失敗了」之類的理由搪塞,不把成果交出去就好了。

「十四歲!哪裏不服管教了,格雷斯伯爵。明明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如此美麗,求婚者一定絡繹不絕吧?說不定會引發戰爭呢!」

迪莉莉烏姆露出楚楚動人的微笑,當然,是客套的那種笑容。

「雖然試作品已經打造出來一些……但是無論哪把,魔力都不安定。」

「不,結婚還太早了。對吧,迪莉。」

「春天剛過十四歲。」

魔女審判是露西教的文化。因爲需要審議嫌犯是否爲魔女,一般人難以勝任,通常是由魔法師來擔任法官。但是羅威處於露西教勢力範圍外,不應該有魔法師。

由禮賓官領路的一行人到達了開放的中庭,這裏陽光傾瀉而下,十分空曠,地上鋪滿了精心照料的草坪,遍地的花壇中盛開着五彩斑斕的花朵,花瓣的附近有蝴蝶飛舞。

「關於這件事,實際上那個引渡……希望你能稍微等等。」

奧姆拉·羅威張開雙臂,歡迎巴德一行。他本來是坐在屬於獅子王的王座上,等到巴德到來的時候就從座位上站起,走下了高臺。

「話說回來,羅威公爵,我有禮物想贈送給您——」

奧姆拉眉梢下撇,發出「哦哦!」的高亢聲音。

「誰知道呢,畢竟是他國的事情……不過歷代的獅子王中似乎也有女性。」

「哦,呀啊,實在是舉世無雙呢!」

這間大廳中身着金色鎧甲的只有一個人,只有那名站在奧姆拉背後的男子。雖然沒有帶着頭盔,但是他背後披着潔白的披風,證明他是一名在<金獅子騎士團>中也算得上精英的近衛兵。

「哦,您竟然連結婚的事情都早已考慮了……但是很可惜,沒有王子殿下,不過聽說獅子王有位八歲的公主,是和前妻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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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姆拉做出苦悶的神情,蹭蹭地撓着後腦勺。

巴德一口氣說了下去。

他的肩上佇立着一隻拴着項圈的變色龍,它也是時尚的一部分,在一部分貴族間作爲寵物很流行。

「公主看來喜歡強壯的騎士?」

羅威也是個貿易強國。等到『魔法劍』完成後,羅威如果能獨佔它的銷售權,就能打破王國艾美利亞對於「魔力」的壟斷專利。與艾美利亞戰鬥的國家沒有不渴求這種武器的,可以得到的利益不可估量,換言之,對於羅威來說,這場將魔女賣給坎帕斯菲洛的交易也不算差。

「對……你想,『鏡之魔女』是殺了獅子王的大罪人吧?利益再怎麼大,始終都會有不應該賣給他國的聲音。不過我個人看來呢,如果賣掉符合羅威的利益,兄長也——啊,不,獅子王也會原諒的。」

因爲位於城堡中樞,洛洛本以爲他們屬於<金獅子騎士團>,但是他們並沒有穿金色的鎧甲,而是普通的灰色板甲。從他們的站姿和放鬆的表情來看,根本不像老練的騎士。這個與<王座之間>毫不相襯的羣體到底是什麼人呢?

「欸……讓人感嘆不愧是『騎士之國』呢。」

奧姆拉露出滿臉微笑,馬上再次和巴德握緊了彼此的手。「那麼事不宜遲,魔女……」然而正當巴德想要進入引渡魔女的正題時,奧姆拉突然口齒含糊起來。

迪莉莉烏姆捏住裙子的末端,恭敬地低下頭。

魔法劍——那是從羅威收購魔女的藉口。

「不不,請別誤會。說是審判,其實只是形式上的哦?」

「……此次事件實在是不幸。我碰巧晚些時候纔到達會場,因此得救……但是失去了衆多優秀的文武百官……不過作爲王弟,不能整日以淚洗面。目前由我,雖然是臨時,處理政事,我希望對周邊國家廣而告之,羅威絕不會輸給魔女。」

「魔女審判,又是件令人驚奇的事。羅威什麼時候變成了露西教徒了?」

「衆所周知,坎帕斯菲洛製作的武器和那種大路貨不同,是能根據戰局變換形狀的『變形武器』,本次我們帶來的更是其中的精品。」

「不愧是擁有衆多鐵匠的<火與鐵之國坎帕斯菲洛>。我對外貿略知一二,所以十分清楚哦?劍和防具只有坎帕斯菲洛產的才能賣得暢銷。呀,這下更讓人期待了,關於新品……對吧?」

「當然!『獅子王』對吧?」

洛洛注意到大廳的牆邊站着總計十名左右的男子。

「哦,洛洛,你會保護我吧?」

「會有年紀相仿的王子殿下來迎接嗎?英俊純潔、溫柔體貼的那種。」

「雖然會妥善處理,不過到處亂動的傢伙是無法保護的。」

迪莉莉烏姆指向的是上坡盡頭,正對着鱗次櫛比的紅磚房屋頂,可以看見很多圓錐型的房頂,以「獅子老巢」著稱的獅石堡就聳立在那裏。

「魔女審判……?」

巴德皺起眉頭,做出悲傷的表情,同時把另一隻手也放到了奧姆拉緊握的手上。

奧姆拉·羅威體型肥碩。

帶過來的禮品是坎帕斯菲洛自豪的衆多武器。

「您才高識遠,讓人折服。」

「我知道她,是叫斯諾懷特對吧?據說現在行蹤不明。」

事實上,坎帕斯菲洛還沒有嘗試過給劍附魔。

「終於見面了,格雷斯伯爵!特意前來,不勝惶恐。旅途如何?是否順利?」

「安心吧,我會好好地帶着『黑犬』亂動。」

「迪莉我好喜歡這個國家。」

「哼。」

斯諾懷特·羅威據說是「血色婚禮」中活下來的少數倖存者之一,當時包括獅子王在內的五十多名重臣被殺害。不過她從慘劇發生的那天開始就失蹤了,至今已經過去十天,仍然下落不明。

「嗯,完全是命運呢。我們鐵匠鍛造,你們騎士使用。毫無疑問,『魔法劍』正是連接羅威和坎帕斯菲洛的橋樑啊。」

「對於本次獅子王陛下由於魔女災害而突然辭世,我由衷地感到悲痛。」

中庭的中央區域立着一棵巨大的櫟樹。

「我們坎帕斯菲洛的鐵匠們實在是優秀,他們鑄造的劍,其精度時常令我這個領主都驚歎。如今他們着手的武器正是……『魔法劍』。」

「實在是因爲騎士們說呀……無論如何都想要裁決,所以明天正巧在這個<王座之間>將會舉行魔女審判。」

「迪莉莉烏姆大小姐請多加留心,老是東張西望,會被拐走的。」

「這是我的獨女。不知是否因爲母親早亡,頗有些缺乏管教。」

王國羅威的國王代代都被稱爲「獅子王」。根據羅威傳統,國王兼任<金獅子騎士團>的團長,統帥衆多騎士。

<王座之間>非常寬廣。天花板很高,抬頭望過去,可以看到數塊描繪着獅子和太陽的彩色玻璃,日光透過由它們組成的天窗,閃閃發光。

從王座高臺上走下來的奧姆拉和巴德緊緊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只不過前提是這一切都是真的。

粗壯的手指上閃耀着諸多寶石,散發出強烈的香水味。左右半邊的服裝顏色各不相同,十分奇異,這是最近在貴族間流行的時尚。下巴蓄着薄薄的一層金色鬍鬚,難以稱得上是威嚴的象徵。比起王族,給人的印象更像是富商。

說起來,這是巴德設下的圈套。對於弒君的「鏡之魔女」,羅威不可能輕易地賣出。正因爲如此,巴德等人也必須讓出利益,於是纔有了這次裝模作樣的交涉。

獅石堡正如外表所展現的一樣,十分寬廣。

「太棒了,讓我們攜手共進!」

「哦,令媛真是美麗動人。年方几何?」

此亦謊言。

巴德從木箱中輕鬆拿起一根小型棒槌,它是一種前頭重的鈍器。接着巴德快速旋轉握柄的部分,隨着「咻」的一聲,銳利尖長的刀刃從重的前端蹦出。通過錘擊破壞鎧甲的棒槌變形成了通過突刺鎧甲間隙而殺傷敵人的劍。

「……狗也是很忙的。」

奧姆拉把手舉到面前,一邊揮一邊辯解。

「根據鐵匠們所說,必須解剖實打實的魔力使用者,解析其構造……不過真頭疼呢。不可能強行逮捕王國艾美利亞的魔法師,對吧?就在這個時候,聽聞了貴國的悲劇。」

巴德也微微一笑,表示回應。

「對,請務必期待一下,關於新品的『魔法劍』。」

「託您的福,一路順風。領主這種職業真是不便啊,不知不覺就好久沒有出過城門了,非常感謝羅威公爵給我這次外出的機會。」

「……等?」

「呀呀,歡迎來到<騎士之國>羅威!」

「初次見面,我是迪莉莉烏姆·格雷斯。本次被招待到城內,不勝榮幸。」

「因爲這份戰績會對騎士團內的等級造成很大影響,所以各位騎士都會爲了在大會上留下不錯的成績,日夜不息地鍛鍊。」

「明智之舉。」

「哦,城中竟然有如此漂亮的庭院……」

此乃謊言。

據禮賓官稱,那裏是比拼劍技的場地。每年兩次的劍技大會就會使用這片場地舉辦,從騎士團員中決出每季的冠軍。

「快看,洛洛!好棒的城堡!」

奧姆拉「哦呵呵」地笑起來,表情完全和商人一樣。

奧姆拉嘴角翹起,微微一笑。

一行人沿着環繞中庭的迴廊前進,迴廊中並立着無數支柱。因爲巴德眺望着中庭,站住不動,所以其他人也都停了下來。

奧姆拉高興地鼓起掌。

禮賓官走進巴德身旁。

「那邊的巨大櫟樹據說自從初代獅子王到達這片土地時就立在那裏。這座獅石堡是圍繞着那棵大樹建設的,換言之,這座庭院纔是城堡的中心,被稱爲<王之箱庭>。」

「嗯,父王。無論哪位閣下,和勇猛的獅子一比,都顯得十分不牢靠。」

「如果找到的話,她會成爲下任獅子王嗎?即使是個女人?」

「馬上就到<王座之間>了,奧姆拉·羅威大人正在等您。」

「哦,明明我們不過是沿着道路筆直前進。」

奧姆拉從口中蹦出了意料之外的單詞,讓巴德皺起了眉頭。

「『魔法劍』一旦完成,就會由我們羅威獨家代理,批發銷售……是這樣的交易沒錯吧?」

一行人從側面通過<王之箱庭>,進入了建築裏面。

仔細一看,大樹的周邊有一處沒有草坪、土地裸露的廣場。

鐵火騎士們把載有木箱的推車放到了奧姆拉的面前。

「況且根本不需要審判,『鏡之魔女』是真正的魔女這點明白無誤。明天的審判與其說是審議魔女如何如何,不如說更具有裁決『殺死獅子王』罪人的意味。」

「裁決罪人……」

「對,所以審判只是走個形式,安排的法官也不是魔法師。換句話說,這不過是場私人的魔女審判。羅威必須宣告殺死獅子王的兇手是有罪的,從而向周邊各國的王公貴族以及民衆代表彰顯界限,不然的話羅威就無法前進——這是騎士們說的哦?」

「既然如此——」

巴德用銳利的眼光盯着奧姆拉。他的話中有沒有謊言呢——爲了不放過任何從他的表情中可以讀取的情報,巴德一邊仔細地觀察,一邊繼續說道。

「魔女在審判之後會接受火刑嗎?不把魔女扔到火裏就稱不上魔女審判吧。如果看不到被宣判有罪的魔女熊熊燃燒,騎士們會認可嗎?」

「這點請務必放心。」

彷彿爲了緩和緊張的氣氛,奧姆拉擠出笑容。

「當然,和格雷斯伯爵的交易仍然有效!信上也寫了,要等到明晚,即審判之後,我們會準備盛大的晚會,來加深坎帕斯菲洛和羅威的友好關係,魔女將會在那個時候移交。就讓引渡魔女的活動成爲我們兩國合作的象徵吧!」

「……唔呃。」

巴德面露難色,雙臂抱起。

奧姆拉越說越快。

「不,既然事關騎士,明晚之前我一定會說服他們。使用『魔法劍』的畢竟是他們,以『魔法劍』的威能爲誘惑的話,他們必然會一致想要。」

此時某個聲音插入了兩人的對話。

「非常抱歉。」

厲聲打斷的是守在奧姆拉身後的男子,即那名在大廳的士兵中唯一裝備着金色鎧甲的<金獅子騎士團>近衛兵。

「不管王弟殿下怎麼說,作爲侍奉羅威的騎士,我們的想法都是不變的。」

高大的身材配上金色的短髮,還有一張自信滿滿的國字臉。久經鍛鍊的肉體從板甲的外邊也能看出來,一看就是時常揮劍。

「被魔女殺死的獅子王大人也是我們的團長……不,被殺的不只有團長——」

男子走上前,與奧姆拉並列。

「呃,金伯利閣下的想象力真是豐富。」

「那麼就請讓我挑個適當的對手。」

「說是這麼說。」

騎士在奧姆拉開口之前說了句「失禮」,然後低下了頭。

「哈哈。」

「……我在意的纔不是你啊。」

「沒錯……他如果至今仍活躍在一線,的確是個老人——」

「不過私以爲,如果有後繼者繼承了他的暗殺技術和『黑犬』的名號,那也絲毫不奇怪。」

費加羅舉起劍,想要追擊,於是洛洛慌忙拿手掌擋在面前。

話題從「魔法劍」轉到了坎帕斯菲洛的「變形武器」。

「嗚嗯,讓人頭疼的傢伙……怎麼辦,格雷斯伯爵?個人來說,我正好也有點想看看變形武器的實戰。」

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烏姆兩手叉腰,怒氣衝衝。

「你小子聽好了!既然作爲我的代理參賽,那就絕對不能輸!?別忘了,這戰可是賭上了坎帕斯菲洛的榮耀!」

哈特蘭立刻大步逼近費加羅。

費加羅指向等候在後方的洛洛。

「好吧,既然羅威公爵這麼說……」

「這個,費加羅——」奧姆拉急忙插嘴,但是巴德制止了他。

「不,抱歉。」

費加羅正面回敬着巴德的目光說道。

「……遵命。」

拿槍柄撞擊地板的哈特蘭漲紅了臉,激動異常。

「殿下!」費加羅回頭看向奧姆拉。

「……那個,是我嗎?」

「因爲在婚禮現場,所以騎士們都沒有佩劍,這纔是原因。」

——叮~~~!

「哼!正合我意。你的狂妄自大就由我來粉碎!不過選人是什麼意思?不用選,你這傢伙的對手是我,<鐵火騎士團>團長哈特蘭!」

話音剛落——嘭的一聲,大廳裏迴響起撞擊聲。

「不,正如公主所說!」

「真是不好意思,名爲『黑犬』的暗殺者確實侍奉過格雷斯家族……但是四獸戰爭已經是五十多年以前了。在我出生之前活躍的暗殺者即使現在還侍奉着我,那他也成了個步履蹣跚的老頭子吧。」

羅威方面爲沒有防具的洛洛準備了板甲,是那種到處坑坑窪窪、經常拿來練習用的老舊胸鎧。

「給我生氣啊,笨蛋!」

「黑犬?」

費加羅在坎帕斯菲洛衆人間穿梭,把每個人的臉龐都掃了一遍。

迪莉莉烏姆蹬大了藍色的眼瞳,臉蛋離洛洛的鼻尖非常近。

剛纔費加羅丟下的變形武器被硬塞給洛洛,就是那把劍身可以延長的單手劍。洛洛伸出不合身的肥大護臂,接過了武器。

「參加婚禮的副團長、參謀和各部隊隊長也都被魔女殘忍地殺害。那樣的女人不處刑而是賣給別國——深信忠義的騎士是絕對不會允許的。所以請格雷斯伯爵和王弟殿下不要再提出毫無根據的議題了。」

「很好,那麼來場公開比賽吧。對戰對手由我來選可以嗎?」

「實話實說,雖然我也正想把那傢伙揍一頓,但現在不是流血的時候,明白嗎?」

「……容我直言,正是如此。」

費加羅垂下視線,痛惜萬分似地搖着頭。

坎帕斯菲洛的衆人突然竊竊私語起來。

被費加羅的劍擊中,洛洛輕易地坐倒在地上。

「格雷斯伯爵。」費加羅回頭看向巴德。

「『真正『的騎士會避開變形武器!?你這傢伙是在嘲笑使用變形武器的我們是冒牌貨嗎?那麼來比比看!你這傢伙嘲笑爲玩具的武器有多麼出色!等你現實中受苦就知道了!!」

「沒關係吧?我只是想見識一下變形武器的性能,對手不是騎士也不要緊。」

巴德處變不驚,把視線轉向奧姆拉。

「『魔法劍』……此等荒唐無稽的東西,除非親眼見證,不然不足爲信。況且即使「帶有魔力的劍」真的被鑄造出來,我也不覺得騎士們會使用。」

「真抱歉,我家這位血氣方剛。」

「怎麼可能,那種程度還不足以激怒我。」

「不過魔女被我們趕到教堂的近衛兵逮捕了。當然,我們使用的是普通的雙手劍,沒有附帶魔力。」

「抱歉沒有自我介紹,我是<金獅子騎士團>的近衛隊長費加羅·金伯利。」

巴德抱起雙臂,摸着下巴。

「哦,我很好奇,說來聽聽,爲什麼?」

「太誇張了……總之,我盡力吧。」

「容我冒昧,請問『黑犬』在這些人當中嗎?」

「……確實討厭。」

「輸了不會原諒你,殺了那傢伙!」

「……投降?別開玩笑。」

「『血色婚禮』的時候不是有很多騎士參加嗎?但是說句難聽的,他們都沒有戰勝使用魔法的魔女,所以纔出現了衆多犧牲者,不是嗎?」

巴德不由地笑出來。

「羅威公爵,他是?」

但是費加羅無視了奧姆拉,反而向哈特蘭發話。

費加羅從哈特蘭身上移開視線,走到了站成一排的坎帕斯菲洛衆人面前,逐個打量,然後嘟囔了一句。

不知是否是誤觸了劍的發動裝置,劍身分裂成無數小節,宛如彈簧一樣飛射出去,前端「啵」的一聲垂到了地板上。

巴德突然微微一笑,向奧姆拉使了使眼色。

「……爲什麼選擇了我?」

「不,沒關係。難得有使用者角度的看法,希望能聽到你最真實的意見。你們真有那麼討厭我們製作的『變形武器』嗎?」

「你那無精打采的回答算什麼!絕對要贏!」

「我們可是被嘲笑了啊!?不管是武器、工匠還是騎士團!那樣都不生氣,作爲坎帕斯菲洛的公民太不合格了!」

4

看到洛洛丟人的模樣,費加羅不加掩飾地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請給我許可,我想和他較量一番。」

「……唔。」

「你不是要給我展示那把武器的精妙之處嗎?至少變形一次吧,還是說,那東西果然就是玩具?」

洛洛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廣場的中央畫好了網格線,成爲了舉辦比試的賽場。坎帕斯菲洛和羅威各自爲營,分別站在賽場兩邊,開始備戰比賽。

大廳裏的士兵們也移動到了環繞中庭的迴廊中,背靠在並立的支柱上,有說有笑,等待着比賽開始。最後甚至連聽到騷動的金獅子騎士們和城堡裏工作的侍從們都聚集到了迴廊裏。

「……?」

「洛洛,」聽到巴德喊自己,洛洛回過頭來。

「不不,該道歉的是這邊。費加羅,快道歉。」

費加羅站到了一行人中最老的人、學者席梅的面前,審視完那充滿皺紋的臉龐後,遺憾地搖了搖頭。——「不是你。」

哈特蘭裝完胸鎧,用力拍了一把洛洛後背。

「對,就是那名『坎帕斯菲洛的獵犬』。諜報、暗殺、處決暗殺者……只要是爲了主人,黑犬可以不擇手段,是名殘忍又強大到令人恐懼的暗殺者——聽說四獸戰爭時期,我們羅威也喫了他不少苦頭。」

費加羅從坎帕斯菲洛贈送的木箱中拿出了一把稱手的劍,乍一看是把普通的單手劍。他一邊仔細地端詳,一邊回答着巴德的提問。

「在這裏殺掉的話,會引爆外交問題……」

「爲了保護主公、保護國家,我們在正兒八經地戰鬥。這等完全如同兒戲的變形不如說是種妨礙。我們『真正』的騎士尋求的是實用的劍,而非這種玩具——」

「剛纔王弟殿下說了,劍和防具只有坎帕斯菲洛產的十分暢銷……但是那僅限於正確的劍和防具。如果有人推薦坎帕斯菲洛的武器,騎士們反而會後退一步,警戒地詢問『它不會變形吧?』」

「是不是某些地方露出了馬腳?比如聽到有人嘲弄變形武器,面露殺氣。」

衆人一同離開了<王座之間>,前往<王之箱庭>,集結在櫟樹旁邊那片剛剛從側面見過的廣場。

對面的陣營似乎做好了準備,從頭到尾一身金光的費加羅踏步走向賽場的中央。洛洛也戴上頭盔,準備出陣。‍‍‍‍‌‌‍‌‌‌‌‍‍‌‍

和一臉茫然的洛洛對上了視線,巴德聳了聳肩。

「我們騎士經過血淋淋的努力才掌握了揮劍的技術。我們對於武器的期望是,能夠毫無遺憾地發揮出我們培養的技藝。」

這是個把劍身彎曲成鞭子來使用的變形武器。劍尖下垂的滑稽模樣引起周圍一陣竊笑,原來是大廳裏穿着灰色板甲的士兵忍俊不禁。

「……決定了,我的對手是你。」

「因爲哪怕不用這種可疑的劍,我們騎士也足夠強大了。」

人們的視線齊聚在巴德身後,那裏守候着<鐵火騎士團>團長哈特蘭。

「金伯利閣下,你認爲我提出的事情是『毫無根據的議題』嗎?」

「對不起,我投降!」

洛洛張開雙臂,一邊等着哈特蘭幫他裝好胸鎧,一邊向站在旁邊的巴德投出疑問。

「這句話我可不能當做沒聽到!」

費加羅說了句「失禮」,然後把劍丟回了箱子裏。

「愚蠢!膽怯的金獅子!這傢伙連騎士都不是啊!?」

「饒了我吧,本人非但不是騎士,連小卒都算不上。我不過是名隨從,怎麼可能當騎士大人的對手……」

「切,」生氣的費加羅咂嘴。

「想早點結束比賽的話,至少對我攻擊一次。」

「……攻擊一次。」

洛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在架好武器的瞬間,費加羅重新發動了攻擊。

面對費加羅猛烈揮下的劍,洛洛一邊後退一邊勉強招架。

「別後退!」「殺了他!」坎帕斯菲洛衆人的聲援從背後傳來。

另一方面,對這種單方面碾壓局,環繞中庭的迴廊中逐漸蔓延起不爽的情緒。

洛洛橫起劍,擋住了費加羅揮下的一擊。

中庭裏迴響起刺耳的金屬聲。

「我原以爲你是『黑犬』的後繼者。是我看錯了嗎?不對嗎?」

「……」

「喂,告訴我,四獸戰爭時赫赫有名的『三百人斬』,『黑犬』真的幹過嗎?怎樣才能一晚殺死三百人?」

洛洛透過頭盔,直盯着費加羅的臉龐。

「……騎士大人爲什麼認爲我是黑犬?」

「沒什麼,直覺罷了。」

費加羅在劍上用力,把洛洛推開。

「強行找理由的話,你當時是最不生氣的。」

「……?」

「這個變形武器是你們坎帕斯菲洛的驕傲吧?驕傲的武器都被嘲笑了,但是隻有你一臉冷漠,既不生氣也不難過。所謂暗殺者,確實不會輕易顯露感情吧?」

「看起來騎士團的實權幾乎都在他手裏。」

大概是海藍寶石吧,多麼耀眼的光芒……正當洛洛沉浸在美學的感傷時,兩顆寶石突然閃了一下。

第二次、第三次,劍刃交錯的聲音響起,洛洛的喉嚨又一次被劍尖抵着。

「喂,洛洛。」迪莉莉烏姆聽到巴德等人的對話,轉過身來。

「對於打算與艾美利亞敵對的我們來說,可不想與魔法師在此時交鋒。雖然不清楚有沒有『揭露謊言的魔法』,但是我們要悄悄地做好戰爭的準備,不能暴露,最好不要和魔法師正面衝突。」

「我……不喜歡那種嘲笑別人珍視之物的人。」

巴德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端起茶杯。

「糟糕透頂。」

艾德維斯撅起下脣,一副極其不爽的表情。雖然外表是一名中年男性,但舉止卻很少女。

「你喜歡那種類型吧。」

那麼如果與「九使徒」對峙的話,應該怎麼辦?祖父回答說「全力逃跑」。

模糊的視線清晰起來,出現在洛洛眼前的是迪莉莉烏姆窺視這邊的小臉,兩顆藍色的寶石是她溼潤的藍瞳。

「九使徒,正如字面所示,只存在九位。他們既是魔法師,又同時擁有各自的固有職業。」

「洛洛,你小子不覺得羞恥嗎?且不說沒有顯露變形武器的性能,竟然還反過來被擊飛。坎帕斯菲洛的鐵匠們要是看到你那副醜樣會怎麼想……!」

「……魔女審判可以替國王報仇,爲當上下任獅子王奠定基石,是個絕妙的舞臺。」

「不過我們怎麼辦?對方竟然搞什麼魔女審判……羅威公爵真的會在審判結束後把魔女交給我們嗎?我完全不這麼覺得。」

「哦……真結實呢,不愧是金光閃閃的護胸。」

「最能讓民衆激動的就是惡人悽慘死去的瞬間。只有把魔女處以火刑,羅威公爵的復仇劇纔算落幕。」

「算了,哈特蘭,別那麼激動。」

5

「差不多得了,收起你那擺爛的態度——」

樞機

聖騎士

精靈魔法師

治癒魔法師

死靈魔法師

鍊金術師

——」

「比如說……」

房間的天花板和牆壁全都閃着燦爛的金色。

「很難啊。明天的魔女審判說不定也是想要葬送魔女的費加羅·金伯利慫恿奧姆拉舉辦的,畢竟奧姆拉看樣子就是盯着下一任『獅子王』的位子。」

「也許……會吧。」

「我記得……」洛洛彎着指頭數起來。

「在反省。」

「喲,起來了嗎。」

在修道院修行的見習魔法師被稱爲「

修道士

」,女性則是「

修女

」。他們接受完洗禮就會離開修道院,成爲「魔法師」,只有其中少數可以成爲「九使徒」。

「這樣的人物反對引渡魔女,也就是說……這次交涉可能會非常困難。雖然羅威公爵宣稱他會說服騎士們,但是看他的樣子,似乎會反過來被說服。」

「明天的審判畢竟只是做做樣子吧?法官不是會用魔法師以外的人嗎?況且羅威在露西教團勢力外,不可能有魔法師。」

「好像是的。打個比方,據說修道士一人擁有十名普通士兵的戰力,魔法師則是十五名士兵……那麼您猜九使徒一人擁有多少人的戰力?」

巴德捋着疏於打理的鬍鬚,重新轉向了桌子。

「……哼,很強嗎?」

獅子王的女兒斯諾懷特至今行蹤不明,奧姆拉一定希望趁此間隙打好下任獅子王的地基。從這個角度說,魔女審判就是個合適的機會,能幫助奧姆拉收穫周圍的好評。

巴德端着茶杯,把背靠在了沙發上,翹起二郎腿。

「……欸。」

「說夠了吧,你在反省對吧?洛洛。」

「要我告訴你嗎?真正的騎士是怎麼用劍的。」

「不……我投降,認輸。」

「……不,夠了。」

眼前朦朦朧朧地浮現出兩顆水藍色的寶石。

「——

召喚士

占卜師

小丑

……這九人。」

不過洛洛也沒預想到那一擊會強到完全無法防守。

洛洛抬頭望去,天花板上吊着一盞點着蠟燭的枝形吊燈。

「對,在周邊國家的王公貴族和城中要員的面前,利落地給『殺死獅子王的兇手』斷罪——以此爲墊腳石,可以很好地幫助他成爲下任獅子王。費加羅也許是這麼哄騙的,說魔女不應該用來賣,而應該用來幫助你成爲獅子王……」

洛洛感受到了後悔。不可顯露感情,總是保持冷靜。祖父灌輸的這些教誨沒想到會成爲泄露真實身份的契機。

——咣。

「……露西教把魔女審判視爲神聖的活動。羅威這次雖然只是兒戲,但畢竟是對神聖的剽竊。從艾美利亞的角度說,這是無法原諒的『異端』……大概會變成這種情況。」

「你是故意喫下那招的吧?」

「別客氣,就是這樣用的。」

「怎麼樣,差不多該動真格了?」

「……無聊。」

「嗚……」

「九使徒是什麼?和魔法師不同嗎?」

面對暴露真身的自己,洛洛承受那一擊也帶有自我警示的意味,然而沒必要把這點說出去。讓主人看到了自己難爲情的一面,洛洛只是低着頭。

洛洛剛直起上身,迪莉莉烏姆就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艾德維斯的喉結咕嘟地動了一下。

洛洛繼續回憶着修行時從祖父那裏學到的職業。

費加羅馬上調整姿態,擺好了劍。

艾德維斯一邊從壺中向杯子裏倒茶,一邊說道。

等到洛洛返回賽場中央,費加羅重新開始了比賽。

迪莉莉烏姆把洛洛的頭抱到胸口。

巴德也同樣給洛洛打圓場。

艾德維斯帶着不安的表情,用手指摸着嘴脣。

地板上鋪着看起來極其高級的絨毯,牆上裝飾着帶角的野鹿標本。這個房間是分配給巴德的一等客房。

「是啊,但是發生魔女災害的情報恐怕已經傳到了艾美利亞。羅威擅自舉行魔女審判,裁決魔女,你覺得艾美利亞聽到後會坐視不管嗎?」

「洛洛,你醒了!」

「九使徒廣義上也屬於魔法師,是魔法師的上位階級。」

說完,巴德瞟了一眼艾德維斯。

「……」

「果然還是默認魔女會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扔進火裏比較好?」

費加羅兩手緊緊握住劍,全力使出一道橫斬。——咣!

「既然是魔法師的上位,那就一百人吧?」

兩人陷入了混雜緊張的沉默中。

「魔法師嗎?」

艾德維斯睜大了雙眼。

「因爲不喫的話,就沒完沒了……」

「欸,什麼職業?」

哈特蘭大步跨向洛洛身邊。

「是啊,我不覺得那個男人會聽奧姆拉的話。他總是一臉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自尊心又強,不過帥倒是帥。」

巴德發覺洛洛醒來,於是回過頭說道。

「不過……費加羅·金伯利嗎,真是個棘手的男人呢。」

「嗚哇哇哇,太好了!被擊飛地那麼狠,我還以爲你要死了。我說過你要殺了他吧?沒有說你要去死!你這隻笨狗,笨蛋!」

「『九使徒』到場……這也是有可能的吧?」

房間中央的桌子周圍環繞着沙發,巴德和外務大臣艾德維斯就坐在上面,哈特蘭持槍站在他們身旁。

洛洛軀幹被擊中,身體飛到空中,周圍響起歡呼聲。

「誰知道呢,如果是你,你會怎麼想?看到別人模仿自己,不會生氣嗎?」

「我擔心的還有一點——魔法師會不會現身。」

「疼,迪莉莉烏姆殿下,胸口疼。」

「唔……說的也是。」

身體嘎吱嘎吱作響,呼吸也有點困難,不知道肋骨有沒有斷。

洛洛環視四周,確認着狀況。看起來是在迪莉莉烏姆的膝枕上睡着了。作爲臣子這一幕實在是失態,被祖父知道的話也許會被殺掉。

艾德維斯把一盞倒滿香草茶的茶杯推向了巴德面前,上面略帶熱氣,散發着柑橘的清香。

費加羅的腹部突然受到衝擊,於是他急忙後退。到底發生了什麼——低頭一看,洛洛的劍身分裂成無數節,垂了下來。像彈簧一樣發射的劍刃擊中了費加羅的板甲。

「……抱歉。我睡了多久?」

洛洛抬起下巴,一直搖頭。

祖父曾說,儘可能不要和魔法師站鬥,如果陷入不得不戰鬥的情況,首先一定要摸清對方使用的魔法有什麼規則和性質。

「……難不成他們會襲擊審判現場?」

「不要緊,沒過那麼久,不用在意。」

洛洛似乎是躺在牆邊的沙發上。

艾德維斯抱起胳膊。

「不,九使徒一人據說有一座城的戰力。」

「單位不是都不同了嗎,耍賴!」

「就是說擁有那麼大的威脅,事實上也有過一人攻陷一座城的事。」

「不只是誇張的說法嗎?」

迪莉莉烏姆詫異地皺起眉頭。這時門打開,學者席梅走了進來。

「巴德大人,我弄清魔女被關押的地方了。」

席梅坐到了巴德斜對面的沙發上。

魔女現在似乎處於城市盡頭的監獄。那座建築人跡罕至,誰也不能接近,名爲——<鐵之牢獄>。

「肯定十分牢固吧。」

艾德維斯聽到那個名字,苦着臉說道,接着從茶壺中幫席梅倒了一杯香草茶。

「對,但是今晚魔女好像會被移送,因爲明天開始魔女審判。」

「欸,移送到哪裏?」

「這裏,位於城堡內的<幽閉塔>。」

說完,看到茶杯被推到自己面前,席梅用手指捏住了把手。

「哦呀,是檸檬香草嗎?很香啊。」

巴德摸了摸下巴的鬍鬚,「嗯」地沉吟一聲,然後回頭向背後望去。

「洛洛,能搶過來嗎?」

聽到這番話,席梅震驚得嗆了一口茶水。

「搶,是說魔女嗎?您是認真的嗎,領主大人!」

「就是啊!現在強搶魔女的話,我們一定會被最先懷疑的?」

「煩死了,不過是工作結束後的玩耍錢。那點東東就當是特別補貼不行嗎?畢竟我們移送的可是「殺死獅子王」的魔女。」

「洛洛,你搶走魔女後,今晚就出境。雖然也看魔女願不願意合作……不過可能的話,你可以先回坎帕斯菲洛。」

巴德把頭靠在沙發後背上,再次確認。

鷹鉤鼻騎士低聲細語道。

兩名騎士向工人們派發銀幣,隨後就地解散了他們。

在騎士的帶領下,一名女人走下門前的臺階。

領頭的騎士朝周圍喊道。

站在籠中的魔女遇到劇烈顛簸的時候,就靜靜地坐下來。

低着的頭被布包得嚴嚴實實,又由茶褐色的繩子綁緊,因此看不出表情。雙手的腕部被白色的石枷固定,鏈鎖從枷鎖上垂下,前端被領頭的騎士握住。

閒聊的其他騎士們轉過身來,工人們也停下手中工作。

「說到底,『三百人斬』也許就是個謊言?只是添油加醋誇大了,實際上根本不咋樣,這種吹牛的事到處都……」

確認完洛洛的回覆,巴德拍了下手。

「哈?騙人吧。那個『三百人斬』嗎?」

年輕的工人漫不經心地回應,向騎士伸出手。也許是因爲不爽他的態度,騎士把繩子拿回手邊,沒有交給工人。

在副隊長的帶領下,魔女光着腳下到了廣場上。

「誰也別碰這個女人!別和她說話!魔女是災厄,詛咒會轉移!」

「礙……礙事,你小子說什麼呢。對於這種作戰,兩個人總比一個人……」

「……哦。」

「不行,你的工資降低。如果不想再降,就趕緊固定囚籠去。」

哈特蘭挺起胸膛。

真的存在那樣的暗殺者嗎——半信半疑的兩人卻沒注意到,成爲話題的「黑犬」後繼者現在已經悄無聲息地在他們身後落地。

之前閒聊的三人、持槍的兩人以及副隊長總共六名騎士騎上軍馬。

「固定牢,別讓它從貨箱中滑出。」

他是近衛兵的副隊長,是費加羅的心腹。魔女入獄後全都是由他親自管理,別人連近身都做不到。鷹鉤鼻騎士和紅鬍子騎士也是第一次見到魔女的身姿。

「那玩意哪裏像個普通女人了,看着就渾身難受……」

過了五十年,這些逸聞變成故事繼續流傳着。尤其是單槍匹馬一夜間殺了三百名敵兵的傳聞,象徵着黑犬神出鬼沒的恐怖,作爲傳說在騎士中成爲談資。

6

體態纖細的年輕人彎下身子,雙手合十,請求原諒,但是鷹鉤鼻的騎士卻搖了搖頭。

雖然現在囚籠中還沒有放什麼,但是已經夠重了。十名工人滿頭大汗,齊聲合力把囚籠搬到了貨臺上。

「你知道那個隊長大敗的對手是誰嗎?聽說是『黑犬』的後繼者。」

「但是真的沒關係嗎?要是魔女暴動……」

確認無誤後,鷹鉤鼻的騎士「呼」地吐了一口氣,雖說之前裝出一副強勢的樣子,但是真正站在魔女身前的時候,多少會有點緊張。

注意到同伴異變的紅鬍子騎士也回過頭去。

紅鬍子的中年騎士聽到鷹鉤鼻同伴的話後,皺起了眉頭。

邊說邊回頭的鷹鉤鼻騎士話說一半吞了回去。

他呆立在那裏,直盯着魔女看,於是鷹鉤鼻騎士慌忙喊了聲「小子」。

扮成工人的洛洛斜着瞥了一眼魔女的面容。

艾德維斯再次提高音調。

「啊,對不起,請原諒我……」

「巴德大人……不,但是——」

「那麼我也一同前去!」

「不能不聽主人的話哦,哈特蘭。」

哈特蘭咬牙切齒,鼻子哼出一口氣,同時用槍柄撞擊地面。

紅鬍子的騎士皺起眉頭。

「真是的,一開始這麼做不就好了。下等人對於騎士大人的態度真不像話呀。」

騎士總數五人,剩下的三人在遠處圍成圓圈,互相交談,也都是近衛兵。旁邊有六匹身披金色戰甲的軍馬排在一起。

正當魔女踏足連接着地面和貨臺的木板時,鷹鉤鼻騎士注意到那名年輕工人還站在貨臺上。

但是巴德從容地抱起雙臂。

「既然會發生戰鬥,那我的力量一定是必要的。」

移送中需要有人登上貨臺看守囚籠,他們倆乾的就是這種差事。雖說很快就能到達獅石堡,但是不得不和魔女待在同一空間內,實在是讓人提不起勁。

「不想人頭落地的話,就給我好好幹活,快點行動!」

洛洛得意洋洋地淺淺一笑。

「能做到嗎,洛洛?」

恐狼討伐事件也好,和費加羅的公開比賽也好,本該哈特蘭活躍的場合全部都被洛洛奪走,因此對於哈特蘭來說,現在正是挽回名譽的時候——。

哈特蘭兩手握住片刻不離身的愛槍,但洛洛卻搖了搖頭。

「喂,你聽說了嗎?金伯利隊長和坎帕斯菲洛的士兵比了一場。」

「虧你敢這麼說,明明賺了零花錢。」

「談話就此結束,趕緊把魔女拿到手回家。」

當馬車駛離<鐵之牢獄>時,地平線開始染成藏青色。

「但是啊,」

「你不用去,在這裏保護我們。」

鷹鉤鼻理直氣壯地說道,然而紅鬍子的臉上卻露出緊張的神色。

「沒什麼,只要不留證據就行,本來先背信棄義的就是對面。」

「你這無精打采的回答算什麼?你的報酬減少。」

說完把繩子扔了過去,然後指着慌忙撿起繩子的工人強調道,「之後我會確認。」

紅鬍子的騎士苦着臉回應道。

監督工作的其中一人——一名鷹鉤鼻的中年騎士「喂」地喊住了一名工人,把繩子交給他,指示說,「用這個把囚籠固定。」

「戴在手腕上的石枷是白色的對吧?然後上面還畫了紅線。」

「遵命。」

「嗯,是在<王之箱庭>吧?似乎是一邊倒勝利。」

話音剛落,<鐵之牢獄>的正門打開,二人頓時噤若寒蟬。

車篷外面傳來駛在林道上的車輪聲和撞擊地面的馬蹄聲。燈籠一直咔嚓咔嚓地劇烈搖晃。

「工作完成了,就快點下來!」

「騎士大人請老實呆在這裏。在那一方面成爲主人的左膀右臂、爲主人盡忠是暗殺者的工作。啊,好忙。」

貨臺的中央站着一名陌生的男子。

剛開始,看守的兩人還正面朝着囚籠,認真監視魔女,但是持續盯着戴着假面的魔女也沒什麼意思,不久兩人就背過了身。

那張模仿微笑女性的假面上並沒有容納雙眼的小洞。兩耳也受到壓迫,爲了遮斷和外界的聯繫。這是一種被稱爲「聖女假面」的拘束具。

魔女經由副隊長的指引進入了囚籠中,副隊長隨後把從石枷上延伸出來的鏈子鎖在了鐵柵欄上。牢門關閉,魔女就那樣站在囚籠中。

看到工人趕往貨箱後,鷹鉤鼻的騎士對着另一名騎士笑道。

四獸戰爭時暗中活躍的「黑犬」讓王國羅威喫了不少苦。

「哦。」

「怕啥,太蠢了。現在的魔女又用不了魔法——」

貨臺的頂部彎曲成拱形,被車篷覆蓋。工人正打算往裏面裝入長方形的四角籠子——囚籠。

年輕工人減少的工資恐怕都進了鷹鉤鼻騎士的口袋裏,

說完,他仰頭看向金色的天花板和牆壁。

貨臺的篷子上吊着燈籠,即使出入口關上也保持着微弱光亮。囚籠被繩子固定在貨臺的前部——駕駛位的正後方,而鷹鉤鼻騎士和紅鬍子騎士則站在貨臺的後部,抓着車頂的邊柱,忍受着馬車的顛簸。

從正面入口走下樓梯,可以看到前面的廣場上停着一輛雙駕貨運馬車。

「嗚——!」

「那是封印魔法的魔導具。不能使用魔法的魔女不過是個普通女人。」

隱藏在頭巾下的魔女臉上被戴上一張銀色的假面。

「到處都是金光閃閃……這個國家真不讓人靜心。」

工人又無精打采地回答道。正當他即將從貨臺上跳下來時,從他那略微卷曲的黑色前發的間隙中隱約可見深綠色的瞳孔。

夕陽西下的暮色天空中迴響起烏鴉的叫聲。

遠離羅威的主幹道<凱旋道>的某片雜樹叢深處,<鐵之牢獄>孤零零地建在那裏。五十三年前爆發的四獸戰爭中,在這座堅固的監牢中,衆多的敵兵被關押、拷問和處刑。如今它被用來囚禁重罪之人。

魔女的身後有兩名騎士持槍分別跟在左右,一同走下樓梯。

「不,不需要。這是隱祕行動,哈特蘭的大個子只會礙事。」

在他們身旁,兩名穿金色鎧甲的騎士監督着他們的工作。

「既然主人說去捕獵,那麼狗只會順從。」

「隊長大勝……就是說隊長比黑犬強?真的假的。」

鷹鉤鼻對紅鬍子的騎士小聲說道。

他們頭盔上附有雪白的雞冠狀裝飾,背後則披着披風。這說明他們屬於費加羅·金伯利率領的精英集團——近衛兵。

牆壁的磚塊是用很久以前的方法堆砌的,古舊的外觀宛如古城一般,醞釀着一股可怖的氛圍,彷彿能聽見被殘殺的罪人們怨恨的聲音。

之後在騎士們緊盯着自己的視線中,走向了貨運馬車。

黑頭盔、黑手甲、黑護膝,只有護胸沒有裝備,露出了被黑衣包裹的胸部和腹部。也許是因爲如此,給人一種十分奢華的印象。身高沒有那麼高,本不應該讓人覺得可怕壓抑,然而可能是由於頭盔遮住了臉,從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生氣和活力,只剩下宛如面對幽靈一般陰森森的感覺。

「……這傢伙……是什麼人?到底是從哪裏——」

鷹鉤鼻騎士踏出一步。

下一瞬間,下顎被手甲擊中,讓他跪倒在地,失去了意識。洛洛抓住鷹鉤鼻騎士板甲的邊角,悄悄地讓他躺在貨臺的地板上。

紅鬍子騎士睜大眼睛。

「……什麼,是小偷嗎!?」

紅鬍子騎士擺低身段,架起戰鬥姿勢,同時準備拔出掛在腰間的劍。然而洛洛立刻踏出一步,用手掌把劍柄按了回去。

「叮——」的聲音痛快地響起。

「嗚……!來人,敵襲……!?」

紅鬍子的喉嚨被猛地抓緊,聲音戛然而止。

洛洛利落地繞到他的背後,用手臂夾住他的脖子,精準地壓迫頸動脈,進一步勒緊。沒過多久,滿臉通紅的騎士就翻白眼暈了過去。

洛洛再次靜悄悄地拖動失去意識的騎士身體,讓他躺在了地板上。

眨眼間騎士二人就昏厥過去,貨臺又迴歸了寂靜。

「……」

馬車繼續原樣駛行,貨臺上,洛洛單膝跪在囚籠的面前,然後揭開頭盔的面罩,露出了臉。

「……容我失禮。」

魔女戴着「聖女假面」,對洛洛的話語毫無反應。

洛洛把手伸進鐵柵欄中,脫去魔女的頭巾,用手甲內置的刀片割斷假面的繫帶。

謎題即將揭曉。婚禮之日揮舞着銀色大鐮刀,殺害了獅子王在內五十名以上的參加者,如此殘忍的「鏡之魔女」究竟長什麼樣呢?終於到了面對面的時候,洛洛微微嚥下口水。

摘下「聖女假面」後,銳利逼人的目光向洛洛投來。

費加羅把剛纔揮舞的單手劍扔在地板上,正是洛洛在公開比賽中使用的那件坎帕斯菲洛產的變形武器,

被篷子覆蓋的貨臺瞬間陷入了黑暗。

魔女詢問道,她的聲音細小卻清澈。

「合您口味嗎,迪莉莉烏姆小姐?」

二人滿面春風,相視而笑,喝下了葡萄酒。

「啊……?」

說着,洛洛雙手觸碰起單手劍的劍柄。

據奧姆拉介紹,他們是代替「血色婚禮」中全部死亡的獅子王重臣、臨時執掌政事的人。看來爲了搶先斯諾懷特成爲下任獅子王,奧姆拉穩固地盤的工作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費加羅保持着架劍的姿勢,挑起了半邊眉頭。

「……很久以前,特蘭斯馬雷人的船隊被巨大的怪物襲擊——」

「如此周到,實在不好意思。」

男人從駕駛位現身,臉部完全覆蓋在陰影下,看不清楚。

「怎麼說呢,加了糖水?謝謝。」

被切開的車篷迎風劇烈膨脹,隨後破裂,上面的扣子一個接一個被吹走。噼裏啪啦!

「『

蜈鯨

』——這就是這把劍名字的由來。」

「不久天亮了,看清被衝上甲板的怪物後,冒險者們面色蒼白。自己到底在和什麼戰鬥?在海的最裏面到底遇到了什麼?那是一隻宛如巨鯨的龐大蜈蚣,冒險者們恐懼地認爲它是神的使者,帶着敬畏之心喊到——」

「……我看起來像是魔女嗎?」

一行人被領進名爲<賓客之間>的餐廳,房間中央擺放着一張長桌,柴火燃燒的暖爐上方掛着鹿首,牆壁上垂着畫有獅子的旗幟。此外,也許是爲了談論相關話題,房間中還放着點綴有古董百貨的櫥櫃。

「隊長!騎兵六名隨時聽命!」

「您是王國羅威的王妃『鏡之魔女』——特蕾莎麗莎·羅威,我沒有認錯吧?」

迪莉莉烏姆感覺失去了食慾,背地裏吐了吐舌頭。

巴德旁邊坐着迪莉莉烏姆,再旁邊坐着學者席梅、外務大臣艾德維斯等文官,最末尾坐着騎士團長哈特蘭。因爲抱着槍用餐實在是不成體統,所以他把愛槍靠在金色的牆壁上。

洛洛交叉疊起手甲,擋住費加羅的劍,讓其變成了傾斜的姿態。

咔,洛洛扭動劍柄,從兩側刃部飛出無數尖刺,每個都呈斜角的菱形。鋸齒狀的突起排列在兩側劍刃,形狀彷彿蜈蚣一樣充滿不詳。

「爲了羅威和坎帕斯菲洛的友情。」

偶然間,她低下頭,發現桌子上有一隻變色龍,喫了一驚。它在菜餚之間閒庭信步,正是奧姆拉作爲裝飾品放在肩頭的那隻。

馬車的周邊跟隨着六名騎兵,其中兩人拿槍,四人持弓。因爲敵襲在預料之內,所以各自都攜帶了武器。

「你空手沒問題吧?」

「那真是太棒了!迪莉莉烏姆小姐所飲用的是以接骨木花糖水爲佐料混合而成,十分酸甜可口對吧?」

「騎士的劍果然還是要這種……對吧?」

「聽聞羅威的騎士信奉忠義,所以這種心情我也能理解。」

「不過重新審視,羅威確實是個很棒的國家。無論什麼地方都閃閃發光,輝映着金色。」

「……」

巴德微微低頭。

說完,洛洛舉起劍踏出一步。

排列着美食的長桌兩側,羅威和坎帕斯菲洛的政要相對而坐,就坐於上座的巴德對面就是奧姆拉。

也許是因爲長達十多天的監獄生活,她面容憔悴,皮膚蒼白,頭髮也遍佈傷痕,但是一對赤瞳中卻寄宿着反抗困境的強烈意志。

滿圓的月亮彷彿要把夜空融化,林道兩旁的樹木迅速向後方遠去。

「別國的人找我何干?」

魔女微微側頭,不知是不清楚黑犬的名號呢,還是因爲清楚所以驚訝呢。洛洛一邊注意着魔女的表情一邊開口。

「我是來幫助您的。」

懸掛的燈籠在狂風中晃盪不安,最終「嘎」地一聲掉下來熄滅了。

「嗯,嘗過了。那種柑橘系的清香是……檸檬香草吧?」

費加羅扭動脖子,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同時活動肩膀。

說完,費加羅舉起劍向貨臺踏出一步。

「既然您那麼想了解,那就請見識這把劍真正的用法吧。」

那雙不可思議的眼睛彷彿本身就帶有魔力,在燈籠火光的映襯下,赤紅的虹膜閃閃發光。不知是不是警戒洛洛,她的瞳孔微微轉動。

睜着一動不動的瞳孔中倒映着洛洛的臉龐。此人無法被讀取感情,洛洛心想。

「同時爲了生出極大財富的『魔法劍』。」

在關押於囚籠的魔女身前,騎士和暗殺者面面相對。

「不懂,爲什麼坎帕斯菲洛的人要幫助我——」

「……鄙人名爲黑犬,是侍奉<火與鐵之國坎帕斯菲洛>之人。」

特蕾莎麗莎給人的危險感彷彿一下子消失了,是放下戒心了嗎,接着從那對眼眸中流露出悲傷的感情。

「魔女……」

迪莉莉烏姆淺淺一笑。

「你是襲擊移送中魔女的小偷,被就地正法也沒有意見吧?」

但是一聽到他那桀驁不馴的聲音——馬上就能明白現身的男人是近衛隊長費加羅·金伯利。他以夜空被背景,讓潔白的披風飄舞在其中,肩上還扛着一把劍。

衆人沉默地切開鴿肉派。

「話說回來,格雷斯伯爵,您品嚐了房間裏給您準備的香草茶嗎?」

特蕾莎麗莎低下視線,修長的睫毛顫動着。

費加羅重新從腰間拔出雙手劍,這不是一把爲了斬斷對手的劍,而是一把爲了碾碎對手的劍,儘管異常沉重,卻溫順地呆在費加羅的手上。

「……誰?」

下一剎那,覆蓋貨臺的篷子飛上夜空,月光傾瀉在兩人頭頂上。

「做好戰鬥準備,聽我指示。」

奧姆拉也爲了回應乾杯舉起酒杯,重複說了一遍。

洛洛用手甲彈開費加羅的劍鋒,被彈開的劍尖把車篷劃了個大口子。黑暗中,面對着繼續揮劍的費加羅,洛洛要麼後跳躲閃,要麼彈開劍身,化解猛攻。鐵器相撞的金屬音迴盪在篷子中。

7

說着,巴德停下手,抬頭筆直地看向奧姆拉。‍‍‍‍‌‌‍‌‌‌‌‍‍‌‍

「等你好久了,『黑犬』。」

「嗯,非常上等的口感。」

洛洛撿起腳邊的劍,開口說出了來到這裏後的第一句話。

切開派的衆多餐刀與餐盤碰撞,發出叮叮的聲音。叮叮、叮叮——沒有對話的<賓客之間>被沉悶的寂靜所包裹。

另一邊,獅石堡的巴德等人受到晚宴招待。

正在此時,貨臺前方垂下的簾子忽然被捲起,一陣急風吹進來。

「全都是包括我王兄在內的歷代獅子王的偉績。」

奧姆拉目不轉睛地盯着迪莉莉烏姆傾斜酒杯飲用其中的葡萄汁。

「客人明明遠道而來,我卻辜負了客人的期望,真是抱歉。本來打算馬上就交出魔女的……沒能說服騎士,責任全在我。」

巴德一邊用刀切着塞滿鴿肉的派,一邊搖頭說道「沒什麼」。

「好了,現在開始纔是正戲。」

爲什麼只給我?好惡心……不過迪莉莉烏姆還是不動聲色地再次微笑起來。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感受到坐在斜對面的奧姆拉糾纏不休的視線,一舉一動都被人盯着,安心不下來。

費加羅不管不顧,盡全力下壓,劍的尖端筆直地切開車篷。

「……」

對車伕下達完指示後,費加羅觀察起一身黑的洛洛,後者從指尖到胳膊肘附近都被手甲覆蓋,不過手上卻沒有拿武器。「黑犬」不帶武器,這是故事中講述的特徵之一。

「在此之前,雖然試着用了下,不過如此輕巧的劍果然不堪一用。」

「你是來奪走『鏡之魔女』的嗎?」

對面就坐的羅威諸位也是如此,導致現場鴉雀無聲。

「沒什麼,你就按原計劃駕車駛向城堡。」

洛洛反射性地向後方跳去,同時放下面罩遮擋臉龐。

巴德放下餐刀,舉起倒滿葡萄酒的玻璃杯。

「哎呀呀。」奧姆拉滿臉歉意地低下眉梢。

「……」

牆壁和天花板果然是金光閃閃。

洛洛沉默不語,沒有戰鬥的打算,也沒有對話的打算。確實如費加羅所言,洛洛來這裏的目的是奪走魔女,既然被發現了,那就應該考慮撤退。

「出什麼事了,金伯利大人!」

「那是一隻以閃電般速度穿梭在海中的怪物。哪怕勇敢的冒險者徹夜奮戰,也有半數以上的船員被吞食,船隊覆滅在即——」

特蕾莎麗莎緩緩地眨了眨眼睛。

「……」

「……黑犬?」

「哦呀,不愧是您,這麼清楚。那種茶是從艾露達地區訂購的進口貨哦?我十分中意。要是再滴幾滴羅威的蜂蜜,就會更添幾份香甜,讓人垂涎三尺,之後我來給您準備吧。」

「不過羅威公爵曾許下諾言,說審判後的友好晚會上,一定會交付魔女。我倒是一點也不擔心,畢竟我可是很信任羅威。」

「那就開始吧,終於等到此時!」

車伕回頭問道。

「……喂喂,之前可沒聽說過能變成這樣啊?」

奧姆拉抬頭望向暖爐上掛着的鹿首。

「那是兄長狩獵的野鹿。」

「哦,鹿角長得真是壯觀,比我房間裏裝飾的還大。」

「羅威的騎士自比爲獅子,所以不會用獅子的標本裝飾,而是代之以鹿首。鹿角越大,越能展示自身的強大。

「原來如此……能捕獲擁有如此巨大鹿角的野鹿,辭世的獅子王陛下想必是位相當勇猛的人物吧,我曾經想見上一面……」

巴德遺憾萬分似地搖了搖頭。

奧姆拉又小聲地悲嘆道。

「偉大的兄長已經逝去……這個國家會走向何方……我十分擔心。在我可愛的侄女斯諾懷特失蹤的當下,『獅子王』的名號懸而未決……」

「哦?我還以爲必定是殿下承襲獅子王的名號呢。」

「不不,我這種人怎麼能勝任兄長的候補呢。」

「但是實話實說,殿下憂國憂民,帳下賓客如雲,可謂德高望重,繼任獅子王豈非人心所向?」

「若是民衆請求,我也不好推辭。只是有一個問題……」

「哦,問題……是指?」

「和歷代獅子王相比,我有些過於富態了。」

「啊哈哈哈哈。」

笑聲迴響在<賓客之間>,當然笑的只有那兩人。

「說起來,怎麼不見近衛隊長閣下的身影?」

「啊,他去擔任移送魔女的護衛了,最近小偷增加了不少呢。」

「哦呀,小偷嗎?那還真是不安寧。」

洛洛保持兩腳夾着費加羅的姿勢,使勁向前翻滾,隨後放開費加羅的身體。

「嗚嗷……!」

這是因爲劍的形狀過於奇葩。剛纔還是鋸齒刃的單手劍,轉眼間就如同鞭子一樣,無論上下左右,只要有空隙,劍鋒就能夠到。

「不,羅威公爵,您誤會了。他不是黑犬哦?只是毫無瓜葛的行李搬運工,運氣不好被盯上,然後被單方面吊打罷了。」

洛洛彈開費加羅的劍,接着主動揮劍回擊。

槍尖掠過洛洛的側腹,膽戰心驚之餘,費加羅又襲來。

「當然是魔女,想要吧?不想她被燒死的話,就搶走試試啊!」

洛洛從費加羅的腋下穿過,雙手抓住他的板甲後頸,憑藉翻單槓的訣竅飛身而上,然後用兩腿夾住費加羅的腦袋,形成反向的過肩摔。

「快掉下去的時候,請大聲通知我。」

「……您不是特蕾莎麗莎·羅威大人嗎?」

特蕾莎麗莎的聲音被費加羅的號令聲蓋過。

「攻擊、攻擊!絕對不要讓他逃掉!」

前方能看見星星點點的燈籠火光,馬車已經接近繁華街。

「……那麼「皮吉」呢?」

「特蕾莎麗莎大人,您還記得七年前一起在宅邸裏工作的女傭嗎?」

「放箭!」

「等等!」

說時遲那時快,馬車附近的騎兵刺出一槍。

「對,他是搬行李的。剛纔是說假設哦?」

巴德脫下亞麻布褲衩,把屁股埋進了大口敞開的空洞中。

洛洛抓着囚籠的鐵柵欄,躲避費加羅的攻擊,同時向籠子頂部爬去。

「……您認識吧?」

「女傭……?不認識。」

洛洛左右手換着用劍。

哈特蘭站在房間門口,手持燭臺,照亮昏暗的廁所。

同一時刻,洛洛從頂部跳向空中,通過翻跟頭的方式迴旋下降,避開四根箭矢,落在了貨臺的地板上。

金屬聲響起,囚籠中的特蕾莎麗莎一屁股跌倒。

「別讓他跑了!跑掉就是近衛兵隊伍的恥辱!擺好架勢!」

「可以請教一下嗎?那位王妃大人真的是魔女?本人倒是否認。」

——既然這麼想玩。

蜈鯨擊中近處弓兵的板甲,如同敲擊銅鈸的聲音迴盪在雜樹叢裏。弓兵發出悲鳴,落馬倒地,眨眼間兩名騎兵就被擊潰。

「哼,『能贏則贏』——這就是金伯利家的騎士準則,不必拘泥於戰鬥方式,只要不敗。」

費加羅撞破貨臺後方的邊柱,下半身被甩向馬車外,之後好不容易纔抓緊貨臺,真是出人意料的頑強。費加羅的雙手劍滾落到地面上,很快消失在後方。

另一名騎士,一名槍騎兵,早已接近洛洛,在費加羅嘶吼的同時就從背後就給了一記橫掃。槍尖割開洛洛的後背——本應該如此,然而馬鞍上卻沒有了洛洛的身影。

哈特蘭陪伴在站在廁所裏的巴德身邊。

「不不,小事一樁,畢竟我們的金伯利在<金獅子騎士團>中也是屈指可數的強者,無論什麼賊人都要授首。當然我是說如果真出現了哦?」

「放箭!」

「反正又看不見,畢竟除了你也沒別人。」

「不不,即使動真格,斃命的也是黑犬吧?畢竟看了白天的戰鬥,對吧?……啊抱歉,他只是行李搬運工吧?」

費加羅剛一彈飛從頭頂揮下的劍刃,劍鋒就抵達眼請下方,彷彿要挖走他的眼睛一般。因爲洛洛所有的攻擊都太快了,費加羅逐漸招架不住。

「魔女大人……我雖然想從這間囚籠裏救您出來,但是苦於沒有鑰匙,所以請讓我連馬車一起奪走。」

廁所沒有安轉大門,所以他姑且背過身去。

面對費加羅緊貼的臉,洛洛開口道。

「不像個狗崽子,倒像個猿猴?」

這一變化沒有逃過洛洛的眼睛。

「話說回來,」奧姆拉話題一轉。

「啊哈哈哈哈。」

「哼……弓箭手準備!」

洛洛站在疾馳的馬鞍上,一口氣不到的功夫又揮舞起蜈鯨來,像蜈蚣一樣彎曲自如的劍身在空中縱橫四方。

「咕……!」

「不過假設……」巴德補充說道。

費加羅成爲了防守方。

「啊哈哈哈哈。」

「喂,哈特蘭,快來看看,好高啊!」

「我原以爲所謂榮耀驕傲的獅子騎士是樂意一對一的。」

「我沒說想讓你幫忙,你誤會了,我不是魔女。」

「噫……!」

咻,不知從何處縫隙吹來邪風,石制的廁所相當寒冷。

——這傢伙什麼情況,無法看清劍的鋒芒。

這次是由費加羅抵擋,鐺鐺鐺,兩人較量着力氣。

「這邊倒是十分希望黑犬閣下能夠出席。莫非是因爲被我們的金伯利擊飛而受影響了……?那還真是不好意思。」

箭矢朝向的當然是站在囚籠上瞥視衆人的洛洛。

「呀啊啊啊啊啊!!」

「不對,我只是被嫁禍了那樣的嫌疑,其實是普通的——後面!」

「你比起獅子更像只豬,氣喘吁吁的。」

面對從馬上刺出長槍的騎士,洛洛一躍而起,沿着槍柄向上奔跑,同時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一瞬間就繞到了騎馬騎士的背後——

保持着雙臂被拘束的姿勢,特蕾莎麗莎站了起來。

「……巴德大人,請勿忘那是名爲馬桶座的東西。」

貨臺上,費加羅給騎士們打氣。

「說起來,你感覺怎麼樣,晚宴開心嗎?」

「等會——」

最終劍刃撕裂了費加羅的皮肉,大腿被剜去一塊,費加羅跌倒在地。

「馬馬虎虎。」

車伕回頭向貨臺喊道。

「哦哦哦哦哦!!」

「好麻煩……真是的。」

洛洛用蜈鯨的劍身擋住頭頂降下的一擊,金屬聲飄散在夜空中。

「一國之主窺視馬桶座的模樣真是丟人現眼啊……」

聽到費加羅的號令,四人騎兵隊拉起長弓。

費加羅用力推壓,把劍彈開,隨後立即瞄準洛洛頭頂,揮下劍身。

「金伯利大人,馬上就穿過林道了!」

「……原來如此,真是傲慢啊。」

「這倒是沒錯。」

騎士不由地鬆開長槍,洛洛已經飛躍到他的頭頂之上,彎曲的蜈鯨擊飛了騎士的身體。第三名落馬者消失在後方。

「鏘。」

洛洛趁機折返,跑到囚籠的面前。

騎士剛一回頭,蜈鯨的劍身就纏上了他的脖子,向後拽去,於是騎士墜馬,身體撞向地面。

8

持槍的騎兵再次拉近與馬車的距離。

巴德伸頭窺探的是地基上的空洞。這間廁所建在城堡的外突部,空洞通往野外,正下方的黑暗中藏着污水池。

隨着箭矢相繼射出,洛洛在貨臺上四處躲閃。嘭、嘭,箭矢刺中地板和邊柱。

「那您就是揮舞着銀色鐮刀的『鏡之魔女』對吧?」

費加羅的劍瞄準洛洛的脖子,橫掃過來。

藉此機會,洛洛再次站到了特蕾莎麗莎的面前。

洛洛揮舞着蜈鯨的姿態讓人無從下手,不管什麼劍術都難以應付。

費加羅沒有停止攻擊,轉向想要後退拉開距離的洛洛,連續揮劍,劍鋒割斷了把囚籠固定在貨臺的繩子。

「假設我方陣營中至今仍有『黑犬』侍奉……要是黑犬認真和金伯利閣下戰鬥,會變成什麼樣呢?即使是金伯利閣下說不定也會飲恨當場呢。」

「嗚……屁股好冷。」

「……什麼?」

荒蕪的林道上,車體大幅度顛簸着。因爲固定的繩子被切斷一根,囚籠隨着晃動在地板上滑行,本來在駕駛位的正後方,如今卻滑向了貨臺的中央附近。

洛洛正眼看都不看就避開了,擊空的劍撞上了囚籠的鐵柵欄。

被告知女傭綽號的瞬間,特蕾莎麗莎的臉上閃過一絲僵硬的表情。

「騙人,你不是一點都不開心嗎。」

「……巴德大人開心就好。」

「我無論什麼事都樂在其中。」

哈特蘭低下頭,盯着蠟燭搖曳的火光。

「實不相瞞……我問自己,現在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嗎。」

「你指晚宴嗎?」

「啊……不,我不是指責以巴德大人爲首的各位政要。晚宴作爲外交場合,對於負責政治的各位來說等同於戰場。但是我的戰場……騎士的戰場並不在那裏。」

「……嗯。」

「……之前對方說他們的騎士費加羅·金伯利負責移送魔女的警衛。說不定如今這個瞬間,洛洛還在和金伯利交鋒……。明明是這種時刻,我卻到底在幹什麼呢……。巴德大人,我——」

哈特蘭回頭看向廁所。

「我是否辜負了巴德大人的期待?」

巴德坐在馬桶座上,手撐着臉頰,胳膊放在膝蓋上。

「沒有辜負哦。說在前頭,我能和心懷鬼胎的奧姆拉談笑風生,都是因爲有你護衛在身邊。別讓我挑明啊,太羞人了。」

「……對不起。」

「話說回來,我也能理解你忍不住想大鬧一場的心情。」

巴德摸着鬍鬚,呵呵地笑起來。

「……實話實說,我很羨慕洛洛,明明我也完全能戰鬥……」

「所謂因地制宜。真是的,騎士和暗殺者……相性這麼不好嗎?你所屬的巴勃羅家族和洛洛所屬的杜瓦家族從很久以前開始就關係不好。兩家齊心就如同光和影,力量合在一處,無論什麼敵人都能打倒,我是這麼覺得。」

「畢竟我等騎士代代守護坎帕斯菲洛,有自己的驕傲……況且那個家族本來就充滿謎團,雖然生在同一片土地上,養育的方法卻完全不一樣。他們有殺死小狗的習俗吧?」

「是啊,十歲的時候,殺死與自己同名同歲的小狗。」

哈特蘭所在的巴勃羅家族也是從遠古傳承下來的騎士家族,因此哈特蘭才明白,破壞家裏的規矩就是蔑視家族和祖先,是絕對不可的行爲。

「把長弓給我!」

從空隙漏進來的寒風吹得燭火四處搖曳,連同延伸到牆壁上的影子都左搖右晃。

面對孫子祈求能不能讓他活下去,很少有祖父能拒絕。

鮮血從裂開的喉嚨處噴湧而出,洛洛倒在了地上。

祖父看不下去,走到洛洛身前。

「你的內心已經喪失了鬥志,這不是暗殺者該有的。」

之後洛洛昏迷了四天,巴德從他的祖父口中得知了洛洛睜眼時的第一句話。

「你動不了手的話,我就動手了。」

嘎嗚嗚嗚、嘎嗚嗚嗚,在羣狗狂吠的狗舍前,洛洛握着收進鞘中的短刀,淚如雨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儘管用力握緊了短刀,但是始終無法下手殺死愛犬。

「……?」

然後他接住從馬上扔過來的長弓,瞄準洛洛。

「見習……」

回過神來,蜈鯨不詳的刀刃已經到達了費加羅的喉嚨旁。

「滾開,那隻狗必須處以死刑。」

毫無感情的冷酷視線傾注在洛洛身上。

路人紛紛向兩邊作猢猻散。

「我不想爲了殺人去用這些技藝,而是想讓人活下去,爲了保護重要的人。雖然現在的我打不倒爺爺,但是——」

脖子被刀鋒抵着,費加羅緊緊地閉上了眼。

馬車穿過林道,行駛在羅威的主幹道<凱旋道>上。

「所以我很喜歡那傢伙。」

「……那傢伙下巴的下方至今還殘留着當時的傷痕。」

當洛洛踏足貨臺的地板時,費加羅的後背也撞上了地板。

洛洛抱緊了小狗洛洛,小聲安慰道「沒關係的」,接着站起身來,與祖父對峙,與那名毫不留情屠殺了許多人的現役「黑犬」對峙。

就在祖父爲了縮短距離而跺向地面的瞬間,洛洛滑動刀刃。

巴德一邊走向走廊,一邊哈哈地笑起來。

眼前的男人確實是「黑犬」,他渾身散發着一股不輸於蜈鯨的不詳氣息。「能贏則贏」——費加羅的腦內閃過了金伯利家族的格言。換言之,必輸的戰鬥就不要去挑戰。

「……什——」

「對,因此那傢伙不是暗殺者,所以我才說你弄錯了這點。他放棄了殺手的委託,嚴格來說,只能算半吊子,也就是所謂『見習暗殺者』。」

「珍重的人……黑犬也會有這種東西嗎……?」

「你打算丟盡杜瓦家族的臉嗎?」

——不。

「洛洛沒有殺死小狗。」

費加羅感覺到洛洛的殺氣被夜風所吹散,陰氣逼人的勢頭也萎了下去,從面罩的空隙中可以瞥見深綠色的瞳孔搖擺不定。他是在猶豫要不要殺掉自己嗎?

「我學的技術是我的東西,我想用的時候才用……!」

說着,洛洛把刀刃抵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對,那可是從嬰兒時期就像兄弟一樣陪伴左右的愛犬哦?我完全下不了手,簡直聳人聽聞。」

費加羅不禁如此想到。

「給我中!」

「我想,說不定——」哈特蘭低語道,「那傢伙十分可怕。」

不知不覺中,僅存三人的騎兵隊發出的叫喊變成了類似悲鳴的音調。

剩下的騎兵還有兩人——洛洛坐在搶來的馬上,握緊繮繩,加快了速度,之後超過費加羅站立的貨車,瞄準了跑在前頭的弓騎兵。

「呼……呼……」

「杜瓦家族確實有殺死小狗的習慣,這是祖先代代不斷相傳的風俗。我從前代的黑犬那裏聽說,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過場儀式,有着參加者作爲暗殺者『殺死自己』的含義。」

——啊,混蛋。

洛洛瞭解讓它無痛去世的辦法,畢竟他至今學的就是一瞬間讓人斃命的方法,不會讓人感到死亡的恐怖,但是洛洛抗拒着被強迫去做這件事。

「……說的倒是沒錯。」

羅威的街區夜晚也很熱鬧。

祖父的手還差一步的距離才能夠到。

巴德穿好亞麻布的褲子,說道。

射出的箭矢擊不中洛洛,然而洛洛所揮舞的蜈鯨卻實實在在地用足刃撕裂了對方的皮肉。騎士肩口迸發出血花,長弓掉落在地。

哈特蘭繼續說道。

站在馬鞍上的洛洛想起了白天<王之箱庭>的事,公開比賽即將上場前,迪莉莉烏姆對他說了一番話,記得好像是「殺了那傢伙」。

坐落在<凱旋道>兩側的餐店和酒館燈火通明,周圍充滿了歡快的音樂和笑聲;賣花的小姑娘向路人遞出花束,乞丐爲了獲取同情不停哭泣;站在街角的妓女緊緊地裹着束身衣,一邊顯擺胸部,一邊向醉漢招手。

「以此爲契機,他的祖父也從現役引退,放棄了『黑犬』的名號,畢竟很久沒有戰鬥了,也許是個退休的好機會。小狗洛洛壽終正寢,十七歲的時候死了,活得真久吧?」

然而巴德搖了搖頭。

洛洛逼近領頭的騎兵,後背從後方追趕的馬車中一覽無餘。

洛洛徘徊在生死關頭,不過實際上他並不是自殺。

費加羅仰面躺倒地板碎裂的貨臺上,洛洛騎乘在他的身體上方。從抬頭仰望的黑色頭盔另一側,可以聽到粗重的喘息。

「……遵命。」

「當然不會允許,杜瓦家族的成員羣情激憤,即使如此洛洛依然抵抗着,把祖父珍重的人挾持成了人質。

「聽聞他的祖父四獸戰爭時大顯身手,恐怕也是這麼過來的吧?想必是名非常殘忍、毫無感情的暗殺者——騎士鍛煉出強大的內心,是通過自己的意志達成這一點;但是暗殺者不同,他們的強大心靈是從小時候開始被創造出來的產物。」

——要死了嗎?

「——哈特蘭,你弄錯了一件事。」

「——去喫屎吧。」

洛洛張開手掌,猛地抓住了費加羅的臉龐,把他的身體向後方壓倒。

「不覺得很奇怪嗎?」

貨臺上的費加羅向跟在身旁的另一名騎兵喊道。

「……所以洛洛放棄了最初的工作嗎……?」

巴德當時二十五歲,還不是格雷斯家族的當家,不過作爲杜瓦家族侍奉的主家成員之一,見證了洛洛被要求完成的第一份工作。

——……洛洛可以活下去嗎?

面對踏前一步的祖父,洛洛的聲音發抖起來。

「等、等等……!」

「……你,不會吧。」

這是指哪邊的洛洛呢。

見證儀式的衆人騷動起來,周圍陷入一片嘈雜。

然而只有祖父不爲所動。

「弄錯了……嗎?」

「他很有豪情壯志吧,對於十歲的少年來說,家族就等同於世界。那傢伙確實有看不透想法的一面,但是我信任他,因爲我見到了他當時的身姿,他爲了保護重要之物,用小小的短刀和小小的身體與名爲世界的對手戰鬥。」

碎裂的貨臺木片四處飛舞,費加羅儘管裝備着金色鎧甲,但也因爲這次衝擊而喘不上氣。

「的確有,很出人意料。」

但是洛洛從石板路上彈起,在空中扭動身子,用伸長的蜈鯨劍尖撞擊石板路,讓它像彈簧一樣,使洛洛的身體跳得更高。

「沒有殺死……?那種事會被允許嗎?」

洛洛從馬鞍上站起,跳向前方的騎兵。就在他舞動蜈鯨、向騎兵揮出的瞬間——算計好這一時刻的費加羅從貨臺上射出弓箭。

不想爲了殺人去用這些技藝,而是想讓人活下去——正如他所說,洛洛切開脖子時避開了致命傷。擅長殺人技術的人也同樣擅長不殺人的技術,不過洛洛失血過多而死的可能性仍然很大。

看到從馬車後方遠去的洛洛,費加羅如此確信。

空手的騎士喊道,可是手臂被蜈鯨纏上,一下子就被拉落下馬。石板路上響起了巨大的撞擊聲,騎士接着消失在後方。

「這種不殺死家人就無法生存的世界——」

洛洛爲了保護自己重要的東西,把祖父珍重的人——自己本身——挾持爲人質。半吊子的威脅對對面不起作用,洛洛於是賭上了自己的性命去談判。

箭矢筆直地切開氣流,刺進了洛洛的肩口。

「但是

如果是自己的話

,我可以下得去手。」

「……!」

洛洛的姿態在空中戛然而止,身體撞到了石板路上。

祖父揮動手臂,從裝備的黑色手甲中伸出了刀片。

在三名騎兵的引領下,馬車高速衝向了這裏。

在月夜的背景下,洛洛進一步轉了一個圈。這次蜈鯨伸長的劍尖不是指着石板路——而是貨運馬車。劍尖擊碎了費加羅站立的貨臺地板,直插了進去。

「他……洛洛咋一看是飄然物外的溫柔男子,但是他有着另一面,隨時準備給與他作對以及看不順眼的人一個徹頭徹尾的教訓。他的短刀從來不離身對吧?——有時給人一種很冷酷的感覺。」

蜈鯨的刀刃儘管抵着費加羅的脖子,但卻一直沒有進一步動作。

洛洛的面容扭曲起來。

憑藉伸縮之力,洛洛逼近貨臺。

——打倒了!

「不要……!我下不了手,我不想把殺手的技術用在這上面。」

費加羅彷彿感到不可置信似地皺起了眉頭。

「不會沒殺過人吧?」

「……」

馬車恐怕已經是以極限狀態奔跑。突然,其中一隻車輪掉落,傾斜的貨臺底部與石板路相刮擦。車伕慌忙拽住繮繩,停下了馬。

馬的嘶鳴響徹夜晚的市區。

由於貨臺傾倒的衝擊,費加羅和地板上昏迷的其他兩名騎士都被扔向了石板路。洛洛把蜈鯨插在地板上,站穩了腳步。

馬車停在了<凱旋道>的側邊。

囚籠只剩一根繩子連結着破碎的貨臺,彷彿斜靠在貨臺上一樣立在那裏。籠中的特蕾莎麗莎背靠在鐵柵欄上,精疲力盡,不知是不是因爲衝擊造成了腦震盪,一副意識恍惚的樣子。

「嗯……嗯……」

洛洛蹲在囚籠前。

「……得罪了。」

洛洛把手臂穿過鐵柵欄的空隙,張開了特蕾莎麗莎的嘴部。

特蕾莎麗莎的雙手腕都被石枷所拘束,那是封印魔力的魔導具,所以她如今是無法使用魔法的狀態,也就是說,她不可能用魔法改變舌頭的顏色——本應如此。

經過洛洛確認,特蕾莎麗莎的舌頭和普通人類一樣是紅色,不是「鏡之魔女」標誌的紫紅色。

——什麼情況?

特蕾莎麗莎不是魔女?那麼所謂引渡魔女的交易本身就是謊言嗎?

「……」

就在腦中飛速思考的一瞬間——洛洛放鬆了對周圍的警戒。

聽到咻咻的破風聲,洛洛反射性地作出戒備姿勢。迴旋飛來的手斧沒有命中洛洛,而是命中了逼近洛洛背後的人。

「嗚啊啊啊……!」

「即便是我,也不忍看到深愛的兄長平白無故就被送入監獄,想要快點放他出來,所以請務必不要忘記,我和你是一路的哦?」

「閉嘴,明明輸給了那個軟蛋。」

「啊,真可憐……婚禮正進行到關頭,新人卻在前一秒分離……哪怕是我,如果能讓你們見面的話,當然也想讓你們見面。但是別忘了,你身上仍然掛着魔女的嫌疑,還有兄長是因爲犯下了意圖與魔女結婚的罪才被囚禁起來——」

「搞什麼,都安排好公開比賽來逼出黑犬了,你卻連他的危險程度都沒估算出來。這次是對面作爲小偷主動出擊,然而你卻連殺掉他都做不到。是我太相信你了嗎?」

「請讓我和他見面,他是被幽閉在這裏嗎?」

特蕾莎麗莎起身逼近奧姆拉。

「明天就是魔女審判,要忙起來了,呵呵。」

「不對,是『希望』,錢不過是希望的一種。所謂人類,正是因爲存在着希望,纔會敢於去做任何事情。那個女人的希望就是『深愛的獅子王仍然活着』——」

「……錢嗎?」

街區的居民聚集在毀壞的貨運馬車和囚籠四周。橫跨在馬上的騎士喊着「滾遠點!」,驅趕着湊熱鬧的人羣。

「……但是請放心,殿下。如果是擁有『三百人斬』兇名的前代黑犬,那還另說,然而如今的黑犬是人都殺不了的軟蛋,不足以成爲我們的威脅——」

回頭望去,只見費加羅扔下了握緊的劍,倒在石板路上,手斧嵌進了他的右肩。洛洛立刻察覺,正當費加羅打算從背後揮劍的時候,自己被某人救了。——但是到底是誰?

——野獸的臭味……?

「不愧是誆騙了兄長的女人,明明經受了十多天的牢獄生活,呀呀,這份美麗依舊沒有減少呢。<鐵之牢獄>中的生活還舒服嗎?」

「……獅子王大人還平安嗎?」

9

伴隨着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二人走下高塔。

「你猜,到底怎麼回事?」

人羣逐漸聚集在馬車的周圍。

「……」

費加羅慌忙抓住特蕾莎麗莎的肩膀,再次讓她跪下。

獅子王是因爲自己才被囚禁——特蕾莎麗莎每次聽到這裏,胸口都痛到彷彿要脹破一樣。她強咬着下脣,忍住因悔恨而打轉的眼淚。

「老實點!」

「呀呀,真是可悲的女人,竟然相信兄長還活着。」

「哈——好累啊……」

洛洛向上甩出蜈鯨,使伸長的劍身勾到<凱旋道>沿路房屋的欄杆上,利用它的伸縮性大幅度飛跳而起。

「……」

雖然確認了手斧飛來的方向,但是那裏只有燈籠林立的房屋,一點苗頭都看不出,不過勉強能感覺出夜風中一絲獨特的臭味。

沿着塔的螺旋樓梯下樓的時候,奧姆拉得意洋洋地笑起來。

他用左手單手打開牢門,面對跪下的特蕾莎麗莎,摘掉了她的假面。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哪怕作爲魔女被燒死也心甘情願,但是隻有那個人,請救救他,因爲他沒有任何罪責——」

「嗯,一切順利,費加羅,除了你沒有了結黑犬以外。」

抬頭望去,可以看到獅石堡聳立在月下的尖銳屋頂。

奧姆拉摩拳擦掌,邁着輕快的步伐離開了<幽閉塔>。

一想到要把這種結果向主人報告,洛洛就感到心情沉重。

奧姆拉聳了聳肩,一臉笑嘻嘻的模樣,浮現出來的笑容極其猥瑣。

「算了,我還是信你『不足以成爲威脅』這句吧,計劃不變。」

奧姆拉俯視着垂頭的特蕾莎麗莎,臉上浮現出嗜虐的微笑。

洛洛蹲在紅磚房的上面,轉動蜈鯨的握柄,收起了雙刃的尖刺,接着用手甲的刀刃切落了一直插在肩膀上的箭矢。

「……拜託了,讓我見見王吧。」

儘管上演了一場激烈的打鬥,但是沒能奪得魔女,任務失敗了。

「……我明白了。」

特蕾莎麗莎一直低着頭,用微弱的聲音的回答道。

特蕾莎麗莎的赤瞳中倒映着奧姆拉的身姿,燃起了無窮無盡的憎惡。

「所以想要那個女人自證爲魔女,就必須讓她以爲兄長仍然活着。我們一定要坐實她魔女的身份,否則就彰顯不了我奧姆拉·羅威打倒魔女的光輝形象。」

到達一樓的二人從正門走向外面。

雖說隔了一個鐵柵欄,但是那份壓迫感不禁讓奧姆拉上半身向後傾倒,聲音也小起來。

「很好,控制給予的情報——重點就在這裏哦?費加羅,你知道讓別人行動必須要有什麼嗎?」

「別笑!」

洛洛大大地嘆了一口氣,仰頭倒了下去,在紅磚房的屋頂上任憑冷風拂面。

「畢竟<鐵之牢獄>僅有監管的人,嚴格隔絕了情報。」

「……非常抱歉。」

「說起來,那個人不是魔女嗎……?」

費加羅收到奧姆拉的暗號,從特蕾莎麗莎所在的牢房出去,上鎖後離開了這裏。

「……瞭解,不愧是以謀略著稱的王弟殿下,坎帕斯菲洛的衆人也沒有注意到我等的計劃。」

之後特蕾莎麗莎換乘了全新的貨運馬車,按照預定的一樣移送到了獅石堡,接着被帶往<幽閉塔>。自從五十年前的四獸戰爭結束後,這座塔就被用於關押少數政治犯。

奧姆拉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特蕾莎麗莎的身影出現在塔的最上層。

費加羅舉起的火炬照亮了鐵柵欄對面的「聖女假面」,被洛洛切開的繫帶換了新的一套。特蕾莎麗莎的手腕仍然被石枷所拘束,雙目雙耳以及嘴部都隔絕在假面之下。

「明白了嗎?拯救兄長的辦法只有一個。明天的魔女審判上,你要主動供認自己是魔女,用魔法欺騙了兄長。這樣兄長才能從『共犯』變成『被害者』,取回獅子王失去的威信。」

之後站在二樓陽臺的欄杆上,憑藉同樣的技巧向更上一層進發。到達紅磚房的屋頂上之後,洛洛確認起眼前的<凱旋道>。

特蕾莎麗莎被解放的視線中浮現出鐵柵欄、以及奧姆拉站在另一側的身影。

僅存的一名騎兵趕了回來。不過既然特蕾莎麗莎不是魔女,洛洛已經沒有戰鬥的理由了。雖然十分在意手斧的主人,但是停留在此的理由也已經消失了。

費加羅吞下了嘴邊的話語。

費加羅舉着火把,跟在奧姆拉後面下樓梯。

看着特蕾莎麗莎裸露的面容,奧姆拉雙手合十,發出「哦吼」的感嘆。

隨後費加羅把舉着的火把插進牢房入口的火炬底座上,他的右臂被投擲的手斧所傷,因此用三角巾吊着,當作應急處理。

「嗯嗯,我完全明白。這就是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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