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機翻)

第二章 蜂蜜與黑炭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4萬 字

《魔女與獵犬》4 (機翻) 第二章 蜂蜜與黑炭插圖(1)
《魔女與獵犬》 · 4 (機翻) · 第二章 蜂蜜與黑炭 · 第1張插圖

1

咚咚,門被敲了兩下。那是彷彿用拳頭毆打般的沉重敲門聲。

神父安東至今一直將信仰定位爲美麗的事物。那麼那個粗暴、粗野又粗魯,不像聖職者的男人,就是信仰的相反。然而神卻沒有懲罰那個男人。是神一時疏忽而漏掉了那個男人的存在,還是神明知如此卻容許了他?那個男人宛如怪物般的存在,讓安東心中對神的失望更加穩固。

咚咚,沉重的敲門聲再度響起。怪物呼喚着他的名字。

「神父安東,你在裏面吧?」

安東在昏暗的客廳裏屏住呼吸。以蓋在森林中的小屋來說,這棟小屋算是相當高級。屋裏有暖爐,火焰的影子在房間的牆壁上搖曳。窗戶垂掛着防寒用的羊皮紙,遮蔽了來自外面的陽光,讓客廳的暗處朦朧地發亮。一想到那個男人正隔着一張薄薄的羊皮紙在露臺等待,他的身體就僵硬起來。

安東深呼吸一口氣,回應了那個男人。

「我馬上出來。」

他太大意了。他們來訪的時間實在太早。他以爲自己還有時間。但事到如今,想要不付出任何犧牲就逃過訊問官的追捕,已經幾乎不可能了。安東做好覺悟,將門打開了一點點。

冰冷的空氣從門縫中灌入,讓室內的人呼出的氣息都泛白了。

站在門前的,是個肩膀很寬的壯漢。他有着蒼白的臉孔,以及遮住下半張臉的大量鬍鬚。凹陷的眼窩下方,有着在白皙肌膚上浮現的黑眼圈。

垂到背後的黑髮跟鬍鬚一樣亂糟糟的,只有頭頂的部分抹了髮油,將頭髮梳向後方。明明臉色蒼白得看起來很不健康,身體卻肌肉發達,魁梧的身軀穿着寬鬆的法衣。

從門縫中看到安東之後,來訪者露齒一笑。

「你就是神父安東嗎?原來如此……看起來是個信仰虔誠的人。」

「…………」

雖然男人說他信仰虔誠,但安東這時已經脫掉了神父服。他那杏仁色的頭髮很亂,臉頰和下巴也長滿了鬍渣。安東的身高雖然不輸來訪者,但因爲身材瘦弱,看起來反而比對方更不健康。他身上穿的不是神父服,而是跟村民們一樣的薄長袖襯衫。皺巴巴的領口還沾着汗漬。

「你認識我嗎,神父安東?」

安東老實地點了頭。在以前他居住的河畔城鎮利卡・米蘭達的教會里,沒有人不認識他。身爲異端審問官又是魔術師,就已經夠引人注目了,再加上他是個身材遠超過常人的巨漢,更是顯眼。順帶一提,他的名字也很長,跟常人不一樣。

「我認識您。呃……我記得您的名字是……」

「叫我『卡爾魯』吧,安東。這是比較親暱的稱呼。我可以進去嗎?」

「……當然可以,卡爾魯大人。」

「……這個嘛,誰知道呢。」

似乎是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卡爾魯露出滿意的笑容。

修士就是未來的魔術師。安東知道他們也會使用龍的奇蹟——魔法。他也知道他們跟卡爾魯一樣,都是異端審問官。他們沒有走進小屋,只是遠遠地站着,觀察屋裏的動靜。

「沒錯。」

卡爾魯就像浪漫劇的一幕一樣,誇張地張開雙臂。

「哦?」

這間小屋孤零零地建在森林裏的一片廣場上。門的前面有露臺,露臺的欄杆外,廣場上有兩名修士隔着一段距離站着。

卡爾魯吹了一口氣,熄滅了燃燒的愛心。

「愛是無可替代的……值得賭上性命去守護的東西。」

「…………」

卡爾魯抓住壺的把手,又倒了一杯牛奶。

「愛就是爲鄰人着想,陪伴在鄰人身邊的心。是尊重他人,憐憫他人的心。是通過關懷他人而自發進行的無償奉獻。這正是神龍爲了愚蠢的人類——」

「…………」

「……請坐。要喝點什麼嗎?」

「愛是……」

在離小屋最遠的地方——廣場的邊緣,站着一個安東認識的炭窯工人。他應該是把不習慣在森林裏行走的審問官們帶到這裏來的吧。安東一跟他對上視線,他就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原來如此,狗屎啊。」

「嗯……有。你要喝嗎?」

「不,神和魔法是另一回事。我透過露西大人,確實感受到了神龍的存在,魔法也是——」卡爾魯雙肘撐在桌子上,用指尖在空中畫出愛心的形狀。然後,火焰沿着指尖的軌跡燃燒起來,照亮了桌子上方。

「我只在這裏說……我不相信愛。愛啊,友情啊……我無法相信這些眼睛看不見的輕飄飄的東西。」

「請……請盡情享用。」

「哎呀,這可不行。」

安東搖了搖頭,對卡爾魯的舉動感到驚訝。

安東沒有走向廚房,而是走向牆邊的架子。他按照卡爾魯的要求,從放在架子上的壺裏倒了牛奶到木杯裏。他拿着壺,隔着桌子把杯子遞了過去。

卡爾魯往杯子裏倒了點蒸餾酒,和剛纔一樣把手指伸進去。

卡爾魯站在拉出來的椅子旁邊,用手勢比出胸前豐滿的乳房。

卡爾魯一坐下,被他巨大身軀壓住的椅子就發出了嘎吱嘎吱的悲鳴。

「奶水都流出來了。難道你有牛奶嗎?」

卡爾魯把食指伸進杯子裏,攪拌着。

「謝謝。感謝你的施捨,神父安東。」

「愛不能填飽肚子。我說得沒錯吧,安東。被飢餓折磨的民衆在森林裏拋棄父母,拋棄孩子。明明愛着對方,卻說是爲了減少喫飯的人數。結果愛這種東西就只有這種程度。我說得沒錯吧,安東——」

「說到蜂蜜,埃伊多魯霍倫的養蜂業似乎和制炭業一樣興盛呢。」

「我回應女人的要求唱情歌,一天到晚和她在一起,像野獸一樣順從衝動和她上牀。當時很好,當時我甚至對女人的溫暖感到感動,心想原來這就是愛。」

卡爾魯撐起沉重的身體,把雙肘撐在桌子上。然後指着對面的椅子,催促安東坐下。安東坐下後,卡爾魯壓低聲音,就像懺悔室裏的苦惱罪人一樣。

漆黑的眼眸映着暖爐的火焰,彷彿在燃燒。

「但是……不知不覺間,怎麼了?我變得連看都不想看那個女人的臉,明明曾經愛過。就算她死在路邊,我的心也不會痛吧。我只希望她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覺得我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嗎?」

「對我來說,愛就是……『生存的意義』。」

埃伊多魯霍倫是位於這座森林入口的農村。安東在裏卡・米蘭達擔任神父,被派遣到這個邊境村莊。一到寒冷的時期,就會到處進行制炭作業,升起的白煙會污染天空,因此被稱爲「灰之村」。

「愛……」

這是個困難的問題。但幸運的是,安東知道答案。愛是什麼?因爲這是他作爲露西教的神父,教導迷惘的信徒們的東西。

「我努力過了,以我的方式。」

他喃喃自語,喝了一口牛奶。

「……沒有。」

「你想聽我說教嗎?不是吧,神父安東。不,這裏就讓我叫你安東吧。我想聽的,是一個朋友的個人意見。對你來說,愛是什麼?」

「我意識到自己失去了愛,對自己感到失望,向神龍祈禱。我懺悔、悔改,聽人說教到深夜,找回了愛,帶着清爽的心情舉杯慶祝,一回到家,女人又罵我『愛喝酒的混蛋』。啊啊,我好想死。啊啊,愛到底是什麼!」

「你要喝嗎?神父安東。」

聽到卡爾魯這麼說,安東在走進廚房前停下了腳步。

「外面的山羊在叫呢。」

安東把裝着牛奶的壺放在桌上。如果他能喝完牛奶就滿意地回去,那就再好不過了。但這個男人造訪小屋的理由,當然不是爲了喝牛奶。

卡爾魯直直盯着安東的眼睛。安東感到很不自在,心神不寧,緊張得在桌子底下揉搓手指。明明只要回答些無關痛癢的話就好了,但被那彷彿要射穿自己的視線盯着,讓他猶豫着要不要矇混過去。然後他注意到了。

疑問不小心脫口而出,安東立刻後悔了。這種說法簡直就像在責備對方的不虔誠。但卡爾魯沒有生氣的樣子,反而聲音很興奮。

現在是秋天。從敞開的門往外看,森林裏的樹葉已經染成紅色或黃色。

「…………」

「……」

啪的一聲,卡爾魯拍手的聲音在房間裏顯得格外響亮。

卡爾魯不等安東回答,繼續說:

卡爾魯突然停下手,把視線轉向安東。

「如果能加一匙蜂蜜就完美了。味道會更有層次和深度……但在民衆爲飢餓所苦的時期,不能說這種奢侈的話。」

避開灑在桌上的牛奶,卡爾魯拉開椅子。

周圍又恢復了原本的昏暗。

秋天的森林裏一片寂靜,氣氛十分緊張。

「…………」

「真是可悲。」

「那我就喝吧。我很喜歡牛奶,尤其是剛擠出來的牛奶。」

沒想到會被罵,安東縮起身子,膝蓋併攏。

安東把門大大地打開,邀請卡爾魯進入小屋。

他把沾溼的食指含在嘴裏,連根吸吮。

安東若無其事地繞過桌子,準備走向旁邊的廚房。客廳和廚房之間沒有門,可以看到裏面的爐竈。廚房的窗戶沒有遮光,柔和的陽光從那裏照了進來。

卡爾魯繼續說。

牆邊有一張鋪着稻草的牀。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跟腰差不多高的架子,上面放着讀到一半的書和裝着牛奶的壺。客廳的中央有一張大桌子,安東拉了一把靠近門口的椅子,讓卡爾魯坐下。

卡爾魯接過杯子,舉到面前,聞了聞味道。

「好濃啊。」他喃喃自語,然後喝了一口,喉嚨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但他馬上又說「對了」,豎起食指。他用法衣的袖口粗暴地擦了擦沾上白色液體的鬍鬚,從懷裏拿出一個用軟木塞封住的扁平瓶子。他咬住軟木塞,發出「啵」的一聲打開,然後把裏面的液體倒進牛奶裏。那是琥珀色的蒸餾酒。

「…………」

「閉嘴,你這個混賬!別再用你那刺耳的說教污染我的耳朵!」

「看到因饑荒而痛苦的民衆,我確信了,神父安東。愛無法填飽肚子。」

「太好了!」

「這樣會更好喝。你喝過嗎?」

隨後,杯子「咚」的一聲倒下。是卡爾魯的大手碰到杯子,把它弄倒了。

到底該怎麼回答纔好呢?安東感到困惑。

對自己來說,愛是什麼。被這麼一問,安東腦海中閃過某個少女的臉龐。她露出缺牙的笑容,笑得十分爽朗。

「興盛……曾經興盛。最近受到饑荒的影響,收穫量減少,養蜂業者也很困擾。」

他似乎還有爲災害哀嘆的道德心。由於去年的歉收,世間正處於饑荒之中。這一帶的受災情況尤其嚴重,農民們過着啃草根充飢的日子。在這種時期,能產奶的羊顯得格外珍貴。但卡爾魯毫不客氣地一口氣喝光了加了蒸餾酒的牛奶。他用酒精灼燒喉嚨,把杯子放在桌上。叩。然後又粗暴地擦了擦沾溼的白鬍子,說:「呼,真好喝。」

「我被探究心驅使,問了朋友們。愛是什麼?有人說『想待在對方身邊的心情』,這種回答我連一丁點都無法理解,也有人回答『追根究柢就是性慾』。也就是說,性慾就是愛。但這樣很奇怪。買妓女的動機是愛嗎?太奇怪了。」

「除此之外的東西,大概……全都是狗屎。」

「…………」

——啊,坐在懺悔室裏,被迫吐露真心話的人,其實是我。

「我認爲愛是『麻煩至極的東西』。愛有時會讓人發狂。是妨礙生存的幻想。新朋友安東啊,我想聽聽你的見解。對你來說,愛是什麼?」

他一邊攪拌,一邊繼續說:

安東再次感到驚訝。因爲這句話是接近對神不敬的發言。如果這裏是教會,安東穿着神父服的話,就算對方是地位更高的異端審問官,他也必須規勸對方。但因爲不是那樣——正因爲這裏不是正式場合,卡爾魯纔會說出這種玩笑話。

只有拴在小屋旁的山羊發出「咩」的叫聲。

「……神也是嗎?」

「我去拿……可以擦的東西來。」

卡爾魯把身體靠在椅背上。椅子又發出嘎吱嘎吱的悲鳴。

露西教雖然沒有禁止飲酒,但喝醉是愚蠢的行爲,信徒們被要求自制。所以很少有信徒會公開宣稱自己是酒鬼,把酒帶在身上更是應該被譴責的行爲。實在太不像樣了。而且他還是「異端審問官」這種地位很高的職位。

如果這裏是懺悔室,身爲神父的安東的職責就是勸誡罪人,用罪惡感拯救快要被壓垮的心靈。但這裏是森林中的小屋,安東已經不是神父了。最重要的是,和平時不同的是,安東對坐在對面的發言者感到害怕。必須給他想要的答案——這種緊張感讓安東的嘴變得沉重。

安東不由得縮起身體,和虛空中的火焰拉開距離。

「魔法就像這樣,可以用眼睛看到,所以可以相信。」

「我們這些聖職者是不是把愛看得太重要了?」

安東關上門,遮住了射進屋裏的陽光,客廳又恢復了原本的昏暗。

「……神聖之龍是在叫我們人類餓死嗎?」

安東迅速起身,轉身走向廚房。

廚房正中央的桌子上,疊着乾的抹布。桌子底下放着木製的桶子,裏面裝着用來洗杯子的水。安東在桶子旁蹲下,把抹布弄溼。

「……我的朋友安東啊。我們的見解有出入呢。」

隔壁的客廳裏,卡爾魯還在繼續對話。安東用駝背的姿勢聽着他說的話。

「愛究竟是『麻煩至極的東西』,還是『生存的意義』呢?究竟哪個纔是正確答案呢?」

老實說,哪個都無所謂。這種沒有意義的對話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安東把抹布擰乾,站起身來。

「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轉過身來的安東啞口無言。因爲紅髮的芙蘭齊斯卡正背靠着廚房出入口的旁邊——從隔壁客廳看過來是死角的牆壁,屏住呼吸躲在那裏。

從廚房可以看見隔壁客廳,卡爾魯正從椅子上站起身。

「——在村子裏大鬧的殘酷魔女,對年輕的神父來說,能夠成爲『生存的意義』嗎?」

「…………」

芙蘭齊斯卡戴着安東送她的尖帽子。圓圓的大眼睛,長着雀斑的白皙肌膚。要是目光對上,她總是會露出可愛的微笑,但在這個狀況下,她也笑不出來吧。紅褐色的眼睛因恐懼而溼潤。

——爲什麼,她還沒逃走……?

安東驚訝得呆立不動。小屋的門被敲響時,他明明說過要芙蘭齊斯卡從廚房的後門逃走。自己會爭取時間,要她快點離開小屋。

他忍不住回頭,看向後門旁邊的窗戶。外面有人影。警戒着周圍的那名男子,長袍底下穿着魔術師的法衣。小屋的後門已經被異端審問官監視了。

「怎麼了?你在意窗外嗎?」

隔壁房間的卡爾魯問道。安東掩飾着動搖,重新轉向他。

他努力不讓視線飄向躲在出入口右側牆壁後面的芙蘭齊斯卡。

「沒事……」

神聖的龍沒有給予安東魔法的才能。

芙蘭齊斯卡出現在卡爾魯面前。

然後將自己的手疊在里歐的雙手上,啪的一聲闔上寫字板。

「你有幾塊那種東西啊?」

卡爾魯又向前踏出一步。

「傑克」、「三歲」、「黑髮且身材嬌小」——寫字板的蠟上刻着從農婦格林那裏得到的情報。

「不要動。」

安東拿着擰乾的抹布,走向廚房的出入口。他努力露出友好的柔和笑容,但那笑容很不自然。

里約聳了聳肩,背對空地邁開步伐。

卡爾魯彎下腰,彌補身高差距,緊緊抱住芙蘭齊斯卡。然後用漆黑的眼眸,越過芙蘭齊斯卡的肩膀看向安東。彷彿在責備他扭曲的愛,用沒有加熱的右手手指,撫摸芙蘭齊斯卡的紅髮。

「…………」

「被派遣到村中教會的神父安東,是個有着杏仁色頭髮,年輕又英俊的青年。他是個手巧到會親手製作龍形煉墜,信仰虔誠的男人。」

安東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但卡爾魯沒有停下腳步。

「對於和神父安東過着快樂生活的芙蘭齊絲卡來說,這等於出現了礙事者。村子裏唯一的依存對象被孤兒奪走了。他們兩人的關係真的很好嗎?」

「嗯……每當她惹出問題,就會被關進水車小屋的別屋作爲懲罰。對芙蘭齊斯卡而言,這座村子應該是個待起來很不自在的地方吧。而拯救她的救贖,出現在她十二歲的時候——」

「不,不想。」

卡爾魯將左手掌伸向前方,制止了安東。

「也就是說,你的固有魔法不是那種類型的。」

四年前的那天晚上,芙蘭齊絲卡站在充滿甜香的畜舍裏。她抱着被咬死的少年傑克,嘴角染上粉紅色的血液。芙蘭齊絲卡回過頭,眯起紅褐色的眼睛笑了。

「那當然是因爲少年傑克被芙蘭齊絲卡咬死的緣故。」

站在他身旁的修女艾咪也一樣,雙手扠腰。

不是魔術師的安東能做的,只有向神祈禱。

「芙蘭齊絲卡在鎮上的醫院恢復體力後又回到了這個村子。而且還是和安東先生來之前一樣,和穆勒先生一起住在水車小屋。明明被虐待,爲什麼還要回來呢?如果是艾咪的話,就會趁這個機會在鎮上生活了。」

「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真是不像魔女的奉獻精神呢。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回到村裏的理由,果然是……安東先生嗎?芙蘭齊絲卡愛着安東先生嗎?」

「他過去很憧憬魔術師,但因爲才能沒有開花結果,所以成爲了神父。」

卡爾魯又向前踏出一步,左手依然伸向前方,走向廚房。地板嘎吱作響。

「……!」

「我們……來談談吧。請……請回座。」

這裏是四年前「魔女的晚餐」的舞臺,家畜小屋的遺址。小屋已經被拆除,現在是一片空地。當時在小屋旁飄散紅葉的橡樹,如今也長出青翠的枝葉,孤零零地佇立在原地。

安東只能看着這幅景象,什麼也做不到。

「不過,這世界還真是難以預料啊——」里約喃喃自語,摸了摸下巴的鬍子。

沒有給予他保護心愛之人不受這個怪物傷害的方法。

「他虔誠到親手雕刻煉墜,從書架看來是個努力的人,也擁有無法對弱者置之不理的溫柔,卻還是沒有被上天賜予魔法的才能。難道說,魔法是隻有壞人才能使用的嗎?」

他捏着羽毛帽的帽檐,另一隻手扠着腰,從遠處眺望空地。

「……魔女居然爲了保護神父挺身而出,你也爲愛而瘋狂了嗎?」

里約邊走邊從鼓起的肩揹包中拿出三塊寫字板。

「怎麼可能。」艾咪不悅地嘟起嘴。

「……嗯。」

「真是空蕩蕩到讓人覺得清爽啊。」

安東大喊的下一刻,卡爾魯伸出的左手轟地猛烈燃燒起來。

根據農婦格林的說法,芙蘭齊斯卡小時候常被關進去的單人牢房已經被村民燒燬,和這裏的小屋一樣被拆除了。

里約收起第二塊寫字板,打開第三塊。

她背對着安東,毫不畏懼熾熱的魔法,走向卡爾魯。

2

爲了遮住引人側目的紅髮,她戴着帽檐寬大的尖帽子。從那之後,芙蘭齊絲卡就一直戴着神父安東給她的帽子。

「她被穆勒毆打,導致牙齒缺了一角。總覺得有點可憐。」

卡爾魯張開雙臂,迎接芙蘭齊斯卡。然後用依然熾熱的左臂緊緊抱住她纖細的身體。身爲與魔女對峙的魔術師,這是不可能採取的行動。隨便觸碰身爲魔法師的魔女,等同於赤手空拳觸碰不知是否有毒的蛇,是過於魯莽的行爲。

「安東,你能夠原諒……把孩子咬死的魔女嗎?聽說你是個受人愛戴的優秀神父。比任何人都虔誠,適合成爲信徒模範的你,爲什麼會和魔女一起墮落?」

相反地,卡爾魯向前踏出一步。

「愛這種東西,非常麻煩吧?」

「三年後,〈煉瓦街利卡・米蘭達〉的孤兒院發生火災。村裏的教會收養了一個孤兒。是當時三歲的少年傑克。」

「既然你也是魔法師,難道就沒有什麼感覺嗎?像是魔力的殘渣之類的。」

「……把魔女帶出村子的是……」

「十二歲也會談戀愛。隆恩先生完全不懂少女心呢。你真的是詩人嗎?」艾咪狠狠地瞥了里約的側臉一眼。

「請不要強人所難。如果能追蹤四年前的魔力痕跡,那已經是某種固有魔法了。」

「請……等一下。不要過來!」

「芙蘭齊斯卡小時候,隨着身爲鎮上妓女的母親結婚,來到這座艾伊杜魯霍倫。不久後母親過世,她開始和身爲磨粉匠的繼父……穆勒兩人一起生活。但由於她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兒童,因此被疏遠,也被村民們蔑稱爲『傻瓜』,遭到排擠。」

他無視跟在身旁的艾咪,雙手抱胸邊走邊說:

雖然說了「沒什麼」,但艾咪提出的疑問很合理。

艾美繞到里歐面前,讓他停下腳步。

「啥——?我有用,超有用的。」

「還是說,我應該更加強硬地命令你不要動比較好?」

「根據農婦格林的證詞,回到村裏的芙蘭齊絲卡率先幫忙家裏的磨粉工作,從這時候開始,她似乎也照顧着因爲生病而經常臥牀的穆勒先生。聽說她還勤快地幫虐待自己的人煎藥喝。」

「這種說法真討厭。格林女士不是說他們看起來感情很好嗎?芙蘭齊絲卡就像姐弟一樣照顧着傑克。」

法衣的袖口燒焦破洞,露出來的手臂從手肘以下都染成灼熱的顏色。宛如鐵匠揮下錘子前的紅熱鐵塊,染成紅色的手臂散發熱氣,瞬間使室內的溫度上升。

「或許只是看起來如此,實際上並非如此。芙蘭齊絲卡曾經因爲母親的死而體驗過孤獨。或許正因如此,她纔會過度害怕神父安東被傑克奪走。或許她很討厭傑克這個存在——」

「抱歉,我的說法太拐彎抹角了。我換個說法吧,我的朋友安東。回答我,你之所以把魔女帶出村子,是爲了愛嗎?」

意想不到的發展讓卡爾魯瞪大眼睛,放下熾熱的左臂,然後忍住笑意。

必須說些什麼纔行。安東焦急地覺得喉嚨很緊,發不出聲音。他雙手握着抹布,連擦掉臉上冒出的汗水都做不到,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只能呆立在原地。

「雖然我也想看看水車小屋的單人牢房……但既然已經被燒燬,那跟這裏也沒兩樣了。」

「她在那邊吧?」

不能讓他進入廚房,會被發現芙蘭齊斯卡。爲了阻止卡爾魯前進,安東正要往前走,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瞄到芙蘭齊斯卡脫下頭上的尖帽子。然後閉上眼睛,深呼吸——

「十二歲嗎?與其說是戀愛,不如說是戀父情結吧。或許是依存着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的母親以外的同伴吧。」

「父親穆勒死於饑荒,神父安東下落不明……雖然沒能從『尖帽子芙蘭齊斯卡』故事中登場的主要人物口中問出情報很可惜,但總之先將獲得的情報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吧……」

「看吧。」卡爾魯咧嘴一笑。「我說得沒錯吧,安東。」

在村子的教會與農婦格林道別後,里約・羅姆來到村子的郊外。

「爲什麼?因爲愛嗎?你剛纔說愛是『生存的意義』……除此之外的東西都是垃圾對吧?那我就是垃圾嗎?回答我,安東。」

「魔女在這裏哦,魔術師大人。」

里歐再次將視線落在寫字板上。上面還記錄着從格林那裏聽來的「魔女的晚餐」的慘狀。飛濺到牆壁和天花板上的粉紅色血液、脖子被咬斷的小羊屍體、被烤成點心而掙扎的母雞,以及失去下半身、內臟灑落一地的母羊和慘叫聲。

「很多。因爲寫上去的東西在謄寫之前都不能消除,重到受不了。」

「所以她纔會珍惜地戴着從他那裏得到的尖帽子。一定是這樣。」

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隨身攜帶酒,說神的壞話,擁抱魔女。一切都與安東所知的魔術師形象相去甚遠。沒有常識,無法無天,嗜虐成性。安東跪倒在地,卡爾魯用充滿喜悅的視線注視着他。

四周飄散着皮膚燒焦的味道。

里約沒有停下腳步,收起第一塊寫字板,打開第二塊。

「嗯……啊啊……」

艾咪喃喃說完後,對里約說「我我我——」並舉起手。

她用另一隻手比出L形,夾住圓圓的下巴。模仿里約,擺出偵探的姿勢。

「艾咪也有疑問。想聽嗎?」

「他似乎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村民們對他的評價也很高。神父安東將芙蘭齊斯卡從水車小屋的獨居房中救出,帶了長期被關起來而衰弱的她到鎮上的醫院。」

——你果然是個混蛋。

「…………」

「畢竟是四年前的事情了……被拆除也是理所當然的。很遺憾,看來沒辦法獲得芙蘭齊斯卡的相關情報了。」

如果那個傷害芙蘭齊斯卡的男人不會受到懲罰,神啊。

神啊,神聖的龍啊。我想問你,他是正義嗎?輕視愛的那個男人的暴力是正確的嗎?所以你纔給他魔法的才能,沒有給我嗎?

然而卡爾魯卻做到了,他用左臂環住芙蘭齊斯卡的背。接着宛如烙印一般——被加熱的左臂滋滋作響,連同衣服一起燒傷芙蘭齊斯卡的背,熾熱的擁抱讓芙蘭齊斯卡身體向後仰。

里約從中選了一塊打開。那是他在來村子的途中,邊聽薩米爾和阿比蓋爾說話邊在馬車上做筆記的第一塊寫字板。

「艾咪的魔法是更能幫助他人的美好事物。」

「真沒用。」

「魔法是龍的奇蹟,並不是只要想用,誰都能使用的東西。只有被神聖之龍選上的特別人才能使用。至於那個特別究竟是怎麼選出來的……龍的心思,我們是無法理解的。」

他伸出的左手改變形狀,指向廚房。

神啊,如果要原諒那種人,我至今獻上的祈禱到底算什麼?

「那是因爲饑荒才讓她肚子餓了不是嗎!芙蘭齊絲卡也不是因爲想喫才……咦,艾美,你爲什麼要幫魔女說話?」

艾美像是突然回過神來,瞪大眼睛挺直背脊。里歐聳了聳肩。

「雖然不清楚她們兩人之間的確切關係,但芙蘭齊絲卡喫掉少年傑克是事實。神父安東將傑克埋葬在墓地,隔天早上就帶着芙蘭齊絲卡消失在森林裏。」

村民們立刻策馬趕往鄰近的城鎮利卡・米蘭達,通報魔女出現的消息。

「但這個邊境村莊離城鎮很遠,從利卡・米蘭達騎馬過來也要花上兩個晚上。異端審問官們抵達時,已經是魔女出現的六天後了。」

芙蘭齊絲卡在隔天,也就是魔女出現的第七天,被發現在森林中的小屋內並遭到逮捕。

「我再確認一次,你對當時的事情完全不知情對吧?」

「是的!我完全不知情。因爲四年前我還在魔法學校。阿比蓋爾老師她們當時就和卡魯魯大人組隊了,所以應該有參加討伐……」

「真是傷腦筋。」

里歐將第三張寫字板收進包包後邁開步伐,從艾美身旁走過。

「我還以爲魔女是一個人逃進森林裏躲起來的。和她一起逃走的神父,異端審問官們可是一句話都沒提過哦?」

「因爲沒必要說吧?」

「你白癡啊。怎麼想都有必要。要是不把事情說清楚,我怎麼能把正確的故事獻給女王陛下呢?」

「……我想他們大概是不想說吧。」

艾美跟在里歐身後,壓低了音量。

「因爲安東先生是露西教的神父。神父帶着魔女逃走這種事,他們應該不太想公開吧。」

「……就算是這樣,還是有必要再跟他們問一次話。他們說不定知道些什麼。進入森林的神父安東,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

艾美跟在里歐身後。兩人走在民宅林立的村莊中。

里歐邊走邊將雙手交叉在胸前。他想的當然是住在這個村莊的少女。

在森林裏被抓住的法蘭契絲卡,被帶到〈煉瓦町利卡・米蘭達〉接受魔女審判。那是一場從一開始就認定她是魔女的審判。很容易就能想象那只是形式上的審判。然後法蘭契絲卡在利卡・米蘭達的廣場上被處以火刑。

走了一小段路後,他們再次聽到工匠的聲音。

「啊啊,餅乾!你們帶了餅乾來嗎?什麼時候……」

「……他還活着嗎?」

坡道兩旁是土堤,裝滿土的麻袋像堤防一樣層層堆疊,高度約有一個人那麼高。高高的土堤上,兩旁都長滿了山毛櫸。

「魔女在那裏用火煮着鍋子。」里約拿着尖筆繼續對話。

「我當然樂在其中啊。工作就是要樂在其中,難道你不是嗎?」

「我們是以狩獵魔女爲目的,所以看到的一切都會覺得可疑。就連喜歡蜂蜜的善良旅人看起來都像是兇惡的魔女。別在意,這是職業病。」

蜂蜜餅乾在這個村子裏,果然是高級點心。雖然養蜂業興盛,但採到的蜂蜜都是用來販售。貧窮的村民很少有機會喫到蜂蜜餅乾這種奢侈品。利歐他們喫的餅乾,是專門用來招待客人的。

翹起的紅髮。臉頰上有雀斑,總是光着腳。戴着最喜歡的神父送的尖帽子。在教會的花壇裏種着紅花,辛勤地照顧孤兒傑克。將聽到的情報拼湊起來,想象她的模樣。

利歐重新面向工匠,露出溫和的微笑。

「魔女……?沒有啊……他們有好好付錢哦?」

「裏面應該是滿身大汗的大叔吧。」

「真是的,請不要期待悲劇好嗎……隆恩先生,你是不是樂在其中啊?」

「我也會跟卡魯魯大人告狀。」

里約和艾美不禁面面相覷。聽到木雕人偶,他們聯想到的是據說手很巧的神父安東。既然有那麼多的人偶,那麼製作那些人偶的會不會就是安東呢?

漢塞爾戰戰兢兢地接下餅乾。

「等一下,隆德先生……!」

法蘭契絲卡經常笑。眯起紅褐色的眼睛,露出缺牙的牙齒。

工匠笑着說道,似乎是在開玩笑。

這個問題太過殘酷,彷彿要讓漢塞爾想起悲慘的回憶。

里歐想着那位墮落爲魔女的少女。

「你們會賣給我們嗎?」

利歐立刻打圓場。

漢塞爾搖頭回應艾美的問題。

脫下防護服後,出現一張稚氣未脫的少年臉龐。他額頭上的汗珠,大概是防護服悶熱的緣故。漢塞爾的父親是炭窯工匠,身爲兒子的漢塞爾平時當然也會幫忙父親的工作。不過養蜂業忙碌的時期,人手不足,纔會把他叫來幫忙。他遺傳自父親的黃土色短髮,被樹蔭灑落的陽光照得閃閃發亮,白皙的臉龐上出現斑駁的陰影。

「那個,漢塞爾小弟!安東先生呢?你有看到神父嗎?年輕又高大的……」

艾米驚訝地從利歐背後探出頭來。

「我纔不是怪人!我要告狀,我要跟阿比蓋爾老師告狀。」

抬頭一看,有好幾個吊鐘型的籠子掛在樹枝上。那是用稻草編成的養蜂籠。蜜蜂在空中嗡嗡飛舞,樹下有幾名養蜂人把梯子靠在樹幹上,正在回收蜂籠。

「好啊,你儘管去告狀。我再提醒你一次,我可是女王愛梅莉亞派來的特使。只要這個包包裏還有委任狀,我就是這裏地位最高的人,你可別忘了哦?」

「那要看你們出的價格了。你們該不會說要淋在可麗露上喫吧?」

倫蒂問了年齡,他回答十歲,妹妹則是七歲。

「哎呀,倫蒂小姐,你認爲我艾美是貪喫鬼修女嗎?」

「咦,口水?」

「哦,原來如此。」

「哦……」

「不,沒有關係。」

「鍋子裏煮的是你的妹妹,格蕾特對吧?你怎麼知道那是格蕾特?你有親眼看到遺體嗎?」

「大概二十或三十個吧?多到放不進櫃子裏。」

「……看到什麼?就是房子啊。裏面是普通的房子。」

從遠處就能看到馬車上堆着的養蜂籠裏,有大量的蜜蜂在飛舞。

「漢塞爾,聽說你在森林裏到處尋找走散的妹妹,然後找到了『糖果屋』。接着你從窗戶往屋內窺探,看到了什麼?可以詳細告訴我嗎?」

「外面是糖果,裏面卻是普通房子嗎?有桌子之類的傢俱嗎?」

「那麼多嗎?感覺有點……惡魔的感覺呢。」

走完坡道後,兩人在轉彎的地方看到一輛馬車停在那裏,全身雪白的工匠們正在那裏工作。他們把並排在地上的養蜂籠一個接一個地堆到貨臺上。一名像是工頭的工匠監督着他們,他注意到走下坡道的兩人,於是走了過來。當然,他也穿着一身雪白的防護服。

「總覺得……他們好像妖精呢。」

利歐把餅乾遞給坐在樹根上的漢塞爾。

「沒看到,我看到的……只有魔女。在有暖爐的房間對面……廚房裏。」

「真虧你對討厭的工作還能感到自豪,怪人。」

艾咪走在里歐身旁,得意地挺起胸膛。但里歐的視線卻很冷淡。

「不過剛採到的蜂蜜很甜,這點你說得沒錯。你們也是直接來〈蜜蜂坂〉買剛採到的蜂蜜嗎?」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回過頭。工匠搭話的對象,果然是全身被白色覆蓋的人物。那人從貨架上緩緩起身,身材嬌小纖細,穿着的防護服顯得鬆垮垮的。

「既然有嫌疑,就應該提醒大家提高警覺……!」

——『我還沒喫飽呢!』

「就是長着兩隻角的小矮人,像這樣抱着膝蓋坐着的詭異人偶。」

艾咪也壓低聲音反駁。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走下寬廣的坡道。

「這是蜂蜜餅乾,你喫過嗎?」

「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貪喫鬼修女吧。擦一下口水。」

「現在是採取時期嗎?剛採到的蜂蜜應該很甜吧。」

「咦?你在笑嗎?真是個怪人。」

「那麼,我們先告辭了。打擾了。」

「『尖帽子法蘭契絲卡』啊……我好像能看見她的樣子了。」

兩人向養蜂工匠道別,走過運貨馬車。

「對啊,有來過哦。是戴着兜帽的男女二人組,說無論如何都想喫蜂蜜。其實啊,公會禁止我們直接販售,不過他們身上帶了很多錢,我就分了一點給他們。你們也想要的話——」

午後柔和的陽光照耀着四周,野花周圍有蝴蝶飛舞,小鳥在某處鳴叫,眼前是一片充滿田園風情的悠閒風景。

3

「有啊,有暖爐、牀之類的。還有書櫃,雖然因爲太暗看不清楚,但上面擺了很多木雕人偶。」

——『啊啊,肚子好餓。肚子好餓。』

「喂喂喂!不要露出皮膚在這附近亂晃,被螫了我可不管哦。」

「怎麼可能樂在其中啊。我纔不想狩獵魔女呢。可是爲了保護無辜的人們不受魔女傷害,必須有人來做這件事。這就是異端審問官這份崇高的工作。」

「嗯。既然你們也是來狩獵魔女的,就努力點吧。我很仰賴你們哦。」

艾美忍不住插嘴阻止,但里約用手掌制止了她。

艾咪看到他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木雕……?」

「喂,漢塞爾,別發呆!要在天黑前做完啊。」

漢塞爾的視線落在地上,低聲說道。里約打開第四塊寫字板。

「怎麼,那些旅人和魔女有關嗎?饒了我吧。」

「等等,我們好好談談,拜託你千萬別這麼做。」

男人們穿着白色的防護服。他們把兜帽拉得很低,還戴着手套,全身上下都包得密不透風,完全看不到皮膚。他們把稻草籃的底部切掉,縫在兜帽的圓形邊緣,當作面罩使用。也就是說,他們的臉部也處於完全防護的狀態,因此完全看不出表情。全身都穿着防護服,默默工作的他們,散發出一種非人的氛圍。

「……這個村子的魔女話題真是說也說不完啊。」

「漢塞爾……是這個名字嗎?」

一個大人在眼前連聲喊着想喫,漢塞爾似乎也喫不太下去。他抱着膝蓋坐在地上,用指尖捏着餅乾,但沒有放進嘴裏。

「你剛說可麗露嗎?難道說,有兩個人一起來過這裏嗎?是一對旅人。」

「不,正式的採取時期是秋天,現在還早。我們是在移動吊籠的地點,因爲每個季節開的花都不一樣。接下來要放到油菜花田旁邊。」

「……喫過幾次,像是在謝肉祭的時候。」

艾米穿着從頭到腳都是黑色的修道服,她發出「咿」的短促慘叫,躲到利歐的背後。利歐向不知道長相的工匠問道:

「……角?小鬼嗎?你說很多,大概有多少?」

「……這樣不好。旅人又還沒確定是魔女,你這樣只會煽動村民的不安。」

「我是很想喫啦,但我可沒有貪喫到會搶走少年的餅乾!不過,我是很想喫啦。」

站在旁邊的艾美眼尖地大叫,利歐在她開口要求前,先發制人地說「已經沒有了」。

雖然工匠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但聲音中混雜着些許不安。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這個村子不只四年前,現在也正面臨魔女災害的威脅。

艾美看着里歐喃喃自語的側臉。

利歐轉身背對困惑的養蜂工匠,回頭看向艾咪,壓低聲音說道:

「這是很重要的問題。如果有可能是誤會,那麼格蕾特說不定是『魔女X』的人質。如果是這樣,那就不是單純的討伐戰,而是救援戰了。難度也會大幅上升。如果不先釐清這部分,你們的行動也會變得遲鈍吧?」

「那個人,有沒有魔女的感覺?像是威脅你,或是散發邪氣之類的……」

「蜜蜂會聚集在黑色的衣服上。那邊的修女小姐可是個好靶子。」

聽到耳熟的名字,兩人面面相覷。

「那些可疑的旅人有來過這裏啊。得向老師他們報告纔行。我們快走吧。蜜蜂也很可怕!」

除了『點心魔女』和『魔女X』之外,連疑似『鏡之魔女』的人物都出現了,問題堆積如山。

艾美做出擦拭嘴角的動作後,立刻抗議說「根本沒流啊!」。雖然她煩人到極點,但倫蒂覺得自己好像知道該怎麼應付她了。

「這叫我怎麼能不笑呢。偉大的祖父曾經說過『美麗的悲劇會誕生出美麗的詩歌』——悄悄建在森林裏的『糖果屋』,住在那裏的『魔女X』還戴着讓人聯想到法蘭契絲卡的『尖帽子』哦?如果那位魔女真的如她死前的怨恨所言,因爲『還沒喫飽』而復活……這不是很奇怪的故事嗎?悲劇說不定還在持續呢。」

艾咪口中說出的魔女一詞,讓工匠稍微退縮了。

「這麼說,或許是沒錯啦……」

艾美露出不快的表情,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

「……我看到她的手臂了。」

漢塞爾喃喃說道。

「手臂?格蕾特的手臂嗎?」

「嗯。魔女拿着被咬斷的手臂。上面還戴着手環,用繩子編成的手環。那是格蕾特的。」

「你確定嗎?」

「嗯。因爲那是我編的。她其實想要閃閃發亮的手環,但我買不起那種東西,所以就用麻繩編了手環送給她。不會錯的。」

里約立刻用尖筆在寫字板上書寫。

「那傢伙一直咬着手環。」

「那個是指手環嗎?」

「那個時候,我們在森林裏迷路的時候,我帶着麪包。」

話題跳來跳去。里約豎起耳朵,一字不漏地聽着。

漢塞爾說的麪包,是用黑麥做的硬麪包——乾巴巴的,像餅乾一樣硬。因爲便宜又適合長期保存,冒險者和船員們經常攜帶。在貧窮的村莊也是常喫的麪包。

「進入森林之前,爸爸說要和格蕾特分着喫,給了我麪包。那傢伙只要有東西就會全部喫光,所以由我帶着。回家之前只有這個食物。肚子餓的時候,我們一點一點地分着喫。可是,不管走了多久,都完全走不出森林。」

漢塞爾一邊說,一邊茫然地注視着腳邊。他看着隨風搖曳的雜草,或許想起了當時被無邊無際的樹木包圍的恐懼。

「麪包也喫完了。那傢伙哭着說肚子餓了,想喫更多。我騙她說已經沒有了。其實還剩一片。可是我的身體比較大,所以我覺得我喫比較多是理所當然的。我撒了謊。」

「…………」

艾咪注視着漢塞爾說話時的側臉。明明在訴說悽慘的體驗,少年的臉上卻毫無表情。或許他只是在心中蓋上蓋子,讓自己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如果不這麼做,年僅十歲的他一定會崩潰。

「那傢伙爲了排解飢餓,一直咬着手環。」

「該不會是把她推下鍋了吧!」

「兄妹兩人在『糖果屋』裏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利歐完全不看艾咪,直接站起身,朝漢賽爾伸出手。

「討厭。她動不動就生氣。不叫她媽媽就會被打。」

「啊,不過現在的話……我應該可以帶路。」

「你們兄妹在森林裏徘徊了兩個晚上。進入森林的第三天才發現『糖果屋』。你當天就成功回到村莊。你們兄妹爲什麼會進入森林?你們平常就會在森林裏玩耍嗎?」

那是一棟不可思議的房子。屋頂上沒有瓦片,而是用黑麥麪包代替。牆壁和柱子是用烤點心做的。門前的大水瓶裏裝滿了非常甜的木莓果醬。

利歐隨便回答後,爲故事畫下句點。

「她明明是我的妹妹。」

「魔女命令她準備料理。爲了把哥哥整隻煮來喫,她必須把一個非常大的鍋子煮滾。」

漢塞爾抬起頭。他們的確被雙親帶到森林深處,但是漢塞爾已經作證自己把硬麪包喫掉了,沒有撒在路上。利歐編織的故事是虛構的,和自己說的有些不同。

「等一下,倫蒂小姐!」

利歐沒有對漢塞爾說任何話。他是個超乎想象的冷淡男人。

利歐停下握着尖筆的手,從寫字板上抬起頭。

「喂,你剛剛不是說沒有了嗎?喂。」

「爲什麼魔女要藏金銀財寶呢?」

他們在各處搭建炭窯,熏製木柴,製造木炭。

「…………」

艾咪發出責難的聲音。利歐的話甚至像是在侮辱訴說痛苦體驗的漢塞爾,實在讓人無法聽過就算了。詩人明明是吟詠心情的職業,爲什麼這麼不懂人心呢——

依據採伐樹木的時期,有時也會進入森林深處,但如今有魔女災害的疑慮,沒有工匠會主動前往森林深處。漢賽爾會說「現在的話可以帶路」也是因爲如此。

「要是沒說謊就好了——」漢塞爾喃喃自語,垂下頭來。

「……如果讓身爲一流詩人的祖父來說,就是『美麗的悲劇會誕生美麗的詩歌』——我要向你道謝。你的體驗非常具有悲劇性,感覺能誕生出好作品。」

兄妹在森林裏徘徊,最後發現了一棟房子——利歐繼續說道。

「他……應該不在家。這個時間他大概還在工作。」

「魔女在大鍋裏掙扎。呀啊啊!你竟然做出這種事!」

「那麼,我也想聽聽你父親的說法。可以帶我到你家嗎?」

但是利歐依然低頭看着漢塞爾,對憤怒的艾咪豎起食指,讓她把話吞回去。他裝模作樣地闔上寫字板,和尖筆一起收進包包。身爲特使的職責暫時休息,接下來要以詩人的身份說話。

「進入森林後,要尋找橡樹、櫟樹和麻櫟的樹枝。爸爸一個人做很辛苦,所以我們常幫忙。格蕾特……她明明很小,卻很勤勞。她不斷往森林深處走,我擔心地追上去。然後,我們回去後,爸爸和阿姨都不見了。我們……回不了家。」

「……倫蒂小姐。」

「阿姨?那是誰?」

「太差勁了!你太差勁了,倫蒂小姐!」

「如果你願意讓我使用你的名字,我就會取後者。」

「因爲是隆德先生的故事,我還擔心會是什麼悲劇呢……咦?不是悲劇沒關係嗎?老爺爺說悲劇才能寫出好詩。」

「『美麗的悲劇能孕育出美麗的詩歌』——我同意祖父說的話,但若要我補充一點,就是『但還是大團圓結局最好』。如果要寫成詩歌,我比較喜歡這種故事……就算有些俗氣,我還是喜歡能笑着結束的故事。」

利歐看着漢塞爾指尖捏着的餅乾。他之所以沒有喫這個只有在慶祝時才能喫到的美食,看來並不是因爲顧慮貪喫的艾咪。

「那是一棟『糖果屋』。肚子餓的妹妹咬了房子一口。哥哥雖然警戒地阻止妹妹,但是自己也因爲飢餓而忍不住咬了房子。『糖果屋』非常甜美,非常好喫。」

「但是這時候發生了問題。原本指引他們回去的硬麪包碎片,中途就消失了。因爲小鳥們把麪包喫掉了。」

艾伊杜魯霍爾的炭窯工匠會組成團隊,在森林中四處移動。

「…………」

「當然可以。」

漢塞爾搖了搖頭,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可以啊。但相對的,我可以在葛麗特的墓前,把剛剛的故事說給她聽嗎?」

「咦!你剛剛不是說沒有了嗎?」

漢賽爾咬着嘴脣,接過兩片餅乾。

這過於不客氣的問法讓艾米莉亞忍不住大聲制止。

利歐卻直接了當地問。

「就這樣,妹妹救出了哥哥,兩人開心地抱在一起。魔女在『糖果屋』裏藏了許多金銀財寶,數量多到足夠讓兄妹倆過着衣食無虞的生活。」

漢賽爾抓住利歐的手,被用力拉起。他拍了拍屁股上的髒污。

漢塞爾點頭。撿柴火是燒炭時不可或缺的工作之一。

「幫忙燒炭……撿柴火嗎?」

——他顧慮的對象,是妹妹嗎?

「不要搶着說下去。」

「肚子餓也沒關係,但是還不能安心哦?因爲這棟房子裏……」

「我是哥哥,其實應該要保護她纔對。早上在森林裏醒來,發現那傢伙不在的時候,我大概以爲她去找食物了。她肚子餓了。她大概是因爲肚子餓才醒來的。因爲那傢伙的麪包,我全部喫掉了。」

漢賽爾沒有喫掉剛剛拿到的餅乾,而是握在手中。利歐拿起那片餅乾,與手帕上的餅乾疊在一起,一起包好後,再次遞給漢賽爾。

「有魔女住在那裏!」

漢塞爾逃避似地垂下視線。新的媽媽——也就是說,他的父親蓋歐格再婚了。而漢塞爾明顯不想提起繼母的話題。

妹妹拿起桌上的鑰匙,跑向哥哥被關起來的牢房。

利歐聳了聳肩。

「因爲我們是沒人要的孩子,所以才被拋棄了嗎?」

「原來如此。我可以繼續問嗎?」

哥哥究竟會不會被魔女喫掉呢?

艾咪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太過飢餓會讓人失去理智。她回想起剛纔農婦格林說的話。艾咪不曾體驗過讓人做好死亡覺悟的飢餓感。沒有實際體驗過,就不會知道那種痛苦。就連會爲妹妹編織手環的哥哥,都會以自己爲優先,飢餓就是會讓人失去理智到這種地步。艾咪重新體認到這件事。

「魔女探頭看着大鍋,確認湯的溫度。但是就在這時候,就像哥哥機靈地把胡桃撒在路上一樣,這次換妹妹機靈地把魔女推下鍋。她從鍋子上方推了魔女的屁股——」

利歐說完,用拳頭輕輕敲了敲自己褲子的口袋。

「你討厭新的媽媽嗎?」

艾咪發出驚呼,但利歐沒有理會。

樹葉隨風搖曳,漢塞爾頭上的斑點影子也隨之晃動。漢塞爾一直呆呆地盯着草看,眼角突然流下一行淚水。

「……我不知道。」

「……我們常在森林裏玩耍。森林裏有小河,是我們的遊樂場。可是我們不會進入森林深處。因爲太陽下山後很危險,村裏的規矩也不準小孩子單獨進入森林。可是那天有爸爸在。那天我們是爲了幫忙爸爸的工作才進入森林。」

「好了,準備好了嗎?」——利歐用沙啞的聲音扮演魔女。

漢賽爾的父親,炭窯工匠蓋歐格的作業場,現在位於森林入口附近開闢出來的廣場。

艾米莉亞輕輕拉了拉利歐的袖口,因爲她有不好的預感。四人一同進入森林,卻只有夫妻倆留下丈夫帶來的孩子回到村裏。說不定兄妹倆被留在森林裏了。如果真是如此,那未免太過殘酷。艾米莉亞不想讓漢塞爾受到更多傷害,所以纔打算阻止利歐——

「這是你讓我使用名字的謝禮。你代替我把餅乾供奉在葛麗特的墓前吧。」

艾美忍不住大叫,利歐把食指豎在嘴脣前。

利歐在漢賽爾的面前蹲下,從上衣口袋中取出用手帕包住的某樣東西。他用指尖打開手帕,裏面是一片餅乾。

利歐彈了一下手指,誇張地張開雙手。

「新的媽媽。」

「你們是被父母拋棄了嗎?」

「魔女把哥哥關進牢裏,把妹妹當成奴隸使喚。因爲妹妹雖然年紀小,卻很勤勞能幹。」利歐引用了剛纔漢塞爾說過的話,如此形容葛麗特。

「啊,對不起!」

漢賽爾抬起頭。

「雖然很簡單,不過我就在此發表我創作的故事大綱吧——你們兄妹或許被丟棄在森林裏了。貧窮的村莊有把無法養活的弱者遺棄在森林裏的風俗。所以被帶到森林深處的哥哥察覺了雙親的企圖,開始思考回到村莊的作戰——」

「…………」

「那還用說嗎?因爲她是壞人啊。壞人就是會藏金銀財寶。」

「壞孩子會被丟到森林裏哦」——村裏的大人在斥責孩子時,常會用這種話來嚇唬他們,還會說「會被住在森林裏的魔女喫掉哦」。而森林裏真的有魔女,格蕾特也被喫掉了。

「只要你們兩人一起喫,你妹妹就不會客氣了吧。」

艾美似乎想象了故事中的情景,露出難耐的表情。

「好了,我不是作家,而是詩人。接下來我會編纂這個故事,刪去多餘的部分,寫成詩歌,必須決定詩歌的標題。我正在猶豫,要取『飢餓的村莊』還是……『漢賽爾與葛麗特』。」

艾美鬆了口氣,無聲地拍了拍手。

「就這樣,被遺棄在森林裏的兄妹靠着哥哥的機智踏上歸途。肚子餓的妹妹雖然想要哥哥藏在口袋裏的硬麪包,但是很遺憾,哥哥已經沒有面包了。因爲他爲了做路標,把麪包全部用掉了。不過多虧如此,他們應該很快就能回到村莊——」

艾咪無法責備漢塞爾。她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如果是利歐,他會怎麼安慰受傷的少年呢?艾咪用修道服的袖口擦拭眼角,看向站在身旁的利歐。

「……真是讓人肚子餓的故事。」

利歐和艾米兒在鳥鳴聲中,跟着漢賽爾在森林中前進。雖然距離村子不遠,但高聳的樹木從四面八方包圍,森林中顯得有些昏暗,如果不習慣在森林中行走,很容易就會迷失方向。

「哥哥把口袋裏的硬麪包捏碎,不讓雙親發現地撒在路上,當作回去時的路標。」

「我們可能被拋棄了。爸爸給我們麪包,說不定是把最後的糧食給了我們。」

艾美連忙捂住嘴巴。利歐斜眼看着她,雙手往前一推,發出「咚」的一聲。

4

「沒錯。是會喫掉小孩的『糖果魔女』。」

可憐的兄妹被戴着尖帽子的魔女抓走了。

雖然也要看聽衆的喜好——利歐拍了拍手,彷彿要揮去故事的餘韻。

「…………」

「……?」

沒多久,利歐聞到一股焦臭味,他抓着附有羽毛的帽檐,抬起頭來。從枝葉的縫隙間,可以看到天空中正冉冉升起白煙。乍看之下,那道煙像是山林火災,但那正是前方有炭窯的證據。

三人來到森林中開闢出來的廣場。在被整平的空地上,有一個隆起的土堆。土堆是和腳下的黑土相同顏色的黑色圓頂,表面到處都冒着白煙。那就是炭窯。

圓頂狀的炭窯從邊緣開始崩塌,四名工匠拿着耙子,從圓頂內部挖出黑炭。其中一名戴着圓帽子、穿着圍裙的炭窯工匠,發現從樹林間走出來的三人,便站起身來。那是一名下巴蓄着土黃色鬍鬚的男子。蓋歐格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脖子上的汗水。

少年漢賽爾帶領兩人蔘觀後,因爲還有工作要處理,所以馬上回到養蜂業者身邊。他和父親一句話也沒交談。

「哇!好大!這就是炭窯啊。近距離一看真是魄力十足。」

近距離看到的炭窯意外地巨大。艾咪抬頭仰望圓頂狀的炭窯。從被泥土固定住的表面,不斷噴出濃霧般的白煙。

艾咪繞到炭窯的另一側,從崩塌的地方往裏面窺探。空洞中散發的熱氣讓她皺起眉頭。堆積在炭窯中的木材已經炭化,工匠們正把被燻得乾巴巴的黑炭挖出來。黑炭的香味飄散在四周。

「在森林中前進的路途中,每個地方都會建造這種大炭窯嗎?真是辛苦的工作。」

「……習慣之後很快就能完成,這並不困難。」

利歐和蓋歐格並肩站在稍遠的地方,眺望着大炭窯。

爲了調節炭窯內的溫度,土堆的中段開了幾個通風口。白煙從通風口噴出,籠罩住整個炭窯。風向一變,艾咪被噴出的白煙直擊,發出「呀啊」的慘叫聲。

從炭窯中挖出的黑炭,馬上被潑上水,其他工匠和他們的妻子們將黑炭一一裝進麻袋中。廣場的角落停着一輛載貨馬車。在這裏製作的黑炭之後會被運到鎮上,不只用於料理和取暖,也會用在鍊鐵和玻璃製造等各種各樣的領域。除此之外,黑炭也會用在書寫工具和牙膏等,人們生活的各種地方。

艾咪拍了拍被煙燻黑的修道服,跑到利歐的身邊。

「哇啊,要到處建造這麼大的炭窯,真是辛苦的工作。」

「習慣之後,聽說就不會覺得困難了。」

利歐和艾咪重複着剛纔和蓋歐格的對話。

利歐詢問站在身旁的蓋歐格。

「你從事這份工作很久了嗎?」

「……從小就開始了。這個村子沒有其他工作可以選,所以劈柴的孩子會成爲劈柴匠,燒炭的孩子會成爲燒炭匠,這是很普遍的情況。」

「哦!所以漢賽爾和葛蕾特纔會幫忙工作啊。哦!」

「等一下,什麼原來如此?請用艾美也能聽懂的方式說明。」

「你是因爲不想讓他幫忙,才把他趕出現場的嗎?」

「是的。『農耕神莫茲託魯』。任憑食慾啃食自己的孩子,自己砍斷雙臂墮落的異教之神。是那個暴食之神讓她啃食孤兒的。」

艾咪把臉頰湊過去,不斷往利歐靠近。利歐推回她柔軟的臉頰。

「哇哦,好冷淡。沒人性!」

「請大發慈悲。她不是魔女!那間家畜小屋的慘劇是一場意外。喫掉孤兒和家畜的行爲,完全不是出於她的本意!」

「是啊。他是個好孩子。勤奮工作,也很爲妹妹着想。」

蓋歐格詢問利歐。利歐是漢賽爾帶過來的,所以不難想象。

「我不會寫成詩歌,也不會獻給女王。我純粹是基於個人的好奇心才問你,那天在小屋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利歐也記得這件事。那個水瓶裏裝滿了木莓果醬。但這又怎麼了嗎?

蓋歐格喃喃自語,艾咪終於逼近他,「啊?啊——?」地逼問,利歐立刻抓住她修道服的領口,把她拉回來,說「別這樣」。

利歐和艾咪兩人停止爭吵,看向蓋歐格。

蓋歐格用力抓起圓帽子脫下,露出寬廣的禿額頭。

「哦……?」

「修女小姐……你願意罵我嗎?」

「我一直很後悔。後悔四年前把那些人帶到小屋……」

「……沒錯。他是我引以爲傲的兒子。」

「等一下,可以告訴我嗎?」

「一切都是莫茲託魯的錯。」

「安東先生,夠了,已經夠了。」

「不,忘了我說的吧。」

「那是我們夏天時使用的燒炭小屋。不知何時變成了糖果。」

「芙蘭齊斯卡就在那間小屋裏嗎?神父安東呢?他們在一起嗎?」

「那是……」

炭窯工匠蓋奧格在稍遠處看着異端審問官卡爾魯獨自進入小屋,然後帶着魔女芙蘭齊斯卡走出來。他戴着圓帽子,爲了在森林中行走而將長棍插在地上。

「就像你爲了孩子們的將來,認爲我再婚是錯誤的而生氣一樣,你願意聽我懺悔自己的過錯,然後責備我嗎?我好痛苦,我忘不了那幅景象。從四年前的那一天開始,我就很怕火。明明是個炭窯工匠。」

蓋歐格皺起眉頭。艾咪被利歐抓住後頸,氣呼呼地喘着氣。利歐心想,她這樣好像貓。

「誰知道。對我來說,怎樣都無所謂。」

「……那兩個孩子的母親在四年前就死了,死因是飢餓。當時葛蕾特才三歲,不記得母親的長相。我認爲他們需要新的母親。但是……修女說得沒錯,那女人完全不適合當母親。」

『當時』——蓋歐格的話讓利歐感到有些不對勁。

「……原來如此。」

「當然願意。如果不嫌棄,就讓我聽你說吧。只要深刻反省、悔改自己的罪過,神龍一定會賜予你安息。」

「也就是說,漢賽爾目擊的『糖果屋』並不是『用糖果蓋成的小屋』,而是原本就存在的小屋『被變成了糖果屋』。沒錯吧?」

蓋歐格再次脫下帽子,抵在胸前,向艾咪深深低頭。

蓋歐格嚇了一跳。他轉過身去,明顯地動搖了。

利歐從包包裏拿出寫字板。上面記着剛纔從漢賽爾那裏得到的情報,例如『麻繩手鍊』和『新的母親』。他把尖筆立在記述下面的空白處。

「我不會說出去,絕對不會把在這裏聽到的話說出去!別看艾咪這樣,艾咪可是守口如瓶的哦?要摸嗎?來,摸摸看?」

「……謝謝你。」

「在。安東先生爲了把芙蘭齊斯卡帶回來……衝到那個魔術師面前——」

「……你該不會看到了吧?看到芙蘭齊斯卡在那間小屋裏被抓住。」

利歐放開艾咪的後頸,她雙手抱胸,銳利的視線轉向利歐。

「咦~!都來到這裏了還要我回去,太過分了啦。艾咪也想聽耶。」

神父安東打開小屋的門,衝下陽臺。他披頭散髮,臉色蒼白,下巴長滿鬍渣,蓋奧格從未見過他如此憔悴。

「沒錯。要是我知道……那個魔女還在森林裏,絕對不會帶孩子們進森林。要是我知道芙蘭齊斯卡回到那間小屋……」

「請等一下!」

蓋歐格小聲地問:

「你在教會的辦公室裏是這麼作證的吧?你獨自去確認了漢賽爾目擊的『糖果屋』。然後你確認了那棟蓋在森林裏的房子,確實是用糖果蓋成的。漢賽爾和葛楚德是在森林深處偶然發現那棟房子。但你卻能在廣大的森林中立刻找到那棟房子。你爲什麼會知道『糖果屋』的位置?」

「…………」

「你明明就丟下了!如果你爲孩子們着想,就不該和會毆打你,逼你叫她媽媽的女人再婚!」

「燒炭工人們會在門前放水瓶。因爲手會沾到炭灰。要是直接進屋,到處都會沾滿炭灰。所以進屋前一定要用水瓶洗手。」

安東繞到帶着芙蘭齊斯卡的卡爾魯面前,擋住他們的去路。

「那個人就是你嗎?」

「漢賽爾……把森林裏的事告訴你了嗎?魔女的事。」

卡爾魯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走在她身後。看到兩人走出小屋,分散在廣場上的兩名修士聚集過來。繞到小屋後方的兩名魔術師——阿比蓋爾和薩米爾也現身了。

蓋歐格迅速戴好帽子,說了聲「話就說到這裏」便準備離開。

蓋歐格彷彿在懺悔,用力握緊手中的帽子,幾乎要把它捏爛。他溼潤的雙眼和微微顫抖的指尖,感覺不到說謊的跡象。這個男人看起來很純樸,不像是會演戲的人。

「你全身上下都很蠢啊。你哪來的自信?」

利歐回頭看向艾咪。

那間小屋孤零零地建在森林深處的空地上。

「莫茲託魯……?」

「…………」

「哦!那你爲什麼要把他丟在森林裏呢?他明明是那麼好的孩子!」

當時正值秋天。染成紅色與黃色的枝葉在寒風中沙沙作響。在這個冬天將至的時期,小屋應該沒有人在使用,煙囪卻冒着煙。小屋旁系着神父安東帶來的山羊。

卡爾魯摸着長長的鬍鬚,用足以震撼聽者五臟六腑的低沉聲音問道:

「你相信嗎?你真的覺得他們只是在森林裏走散了而已嗎?」

「如果那場悲劇不是出於她的本意,這個女人是出於誰的本意喫掉孤兒的?」

站在蓋歐格對面的艾咪大聲說道。她會這麼咄咄逼人,是因爲這個男人有把漢賽爾和葛蕾特丟在森林裏的嫌疑。雖然目前還只是嫌疑,但艾咪已經認定他有罪,憤慨不已。

「……那間小屋。對了,我想問這個。」

「我沒有丟下他。不可能丟下他。」

「你回教會去。」

「什麼?你說什麼?」

「不過,身爲燒炭工人的少年漢賽爾之所以會去幫忙養蜂人,或許也是因爲蓋歐格先生的後悔。」

把人變成點心喫掉的「點心魔女」,被輕易地逮捕了。她被戴上封印魔力的白色手銬,赤腳走下陽臺的小階梯。她沒有戴着片刻不離身的尖帽子,紅色長髮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

「不行。我是詩人,是外人,但你再怎麼說也是異端審問官。有你在場,蓋歐格先生就很難開口。快點回去。噓、噓。」

「……?」

「沒錯。當時……小屋前也有水瓶。」

「我真的沒有打算丟下他們。我很後悔。當時在森林裏走散時,我應該更仔細地尋找他們。我不該帶着兩個孩子進入森林深處。我不會再讓漢賽爾幫忙燒炭了。我真的很後悔。真的……」

利歐轉向蓋歐格。

被抓住的芙蘭齊斯卡搖着頭。但是安東沒有看她。爲了救她,安東沒有餘力將視線轉向她。安東直視着正面的卡爾魯,控訴道:

「夠了,別靠過來,我纔不相信你。說到底,就算你下定決心不說,也有可能因爲太蠢而說溜嘴。」

就在卡爾魯帶着芙蘭齊斯卡穿過廣場的時候。

蓋歐格點了點頭。

5

「因爲漢賽爾說『糖果屋』的門前有一個大水瓶。」

「咦?」

艾美瞪大了眼睛,蓋歐格則低聲說:「很簡單。」

「關於漢塞爾看到的魔女……就像領主伊薩克大人說的,我也認爲是芙蘭齊斯卡復活了。她是爲了復仇而復活的。不過,她復仇的對象不是我們村子裏的人。她的對象……是魔術師。」

「…………」

艾咪挺直背脊。蓋歐格的願望是懺悔。那麼身爲一名聖職者,傾聽他的告白就是自己的職責。

「……『糖果屋』和四年前芙蘭齊斯卡逃進去的小屋是同一間嗎?」

艾咪自言自語似地說道。但是她那宏亮的聲音,當然也傳進了隔着利歐站在對面的蓋歐格耳裏。

「從城鎮來的異端審問官應該不習慣在森林裏行走。就算隨便走進森林裏也只會迷路。四年前,應該有人帶了前來抓芙蘭齊斯卡的他們到小屋。就像漢賽爾帶我們來到這裏一樣。」

「那間小屋就被棄置了。因爲誰都不想住在魔女躲藏過的小屋裏。」

「直到去年夏天爲止,那都還是一間普通的小屋嗎?」

「啊,確實如此。」

「唔哦哦,真敢說耶。艾咪一點也不蠢好嗎?我有哪裏看起來蠢了?」

利歐抓住他的手腕留住他。在教會的辦公室裏,蓋歐格面對魔術師們時異常害怕。他對異端審問官卡魯魯更是感到恐懼。那說不定是起因於他抓住芙蘭齊斯卡時的體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必須從魔術師以外的人口中問出來。

「我是宮廷詩人,不是魔術師。我只是爲了記錄魔女災難才與他們同行。所以我和你約定,絕對不會說出在這裏得到的情報。然後如果你希望的話——」利歐放開蓋歐格的手,啪一聲闔上寫字板。

蓋歐格抬起頭,窺探似地看着兩人。

「……我沒有丟下他。」

「不……其實從四年前開始——」蓋歐格吞了口口水。

「異教之神嗎?」卡爾魯停頓了一下,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就像秋天的乾燥空氣一樣冰冷。

「我的朋友安東啊。如果這個女人和墮落之神有來往,那她就是不折不扣的魔女了。」

「……」

安東跪在地上。語言不通。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說服卡爾魯。他懊悔地握緊雙拳。卡爾魯推着芙蘭齊斯卡的背,從她身邊走過。

接下來芙蘭齊斯卡會被帶到「煉瓦町利卡・米蘭達」,被迫站在證人席上。她將接受有罪判決的魔女審判。被異端審訊官帶走的被告,幾乎都在無力辯解的情況下被判有罪,處以火刑。

安東在鎮上的廣場上,見過好幾次哭喊着自己不是魔女,哭喊着求饒,最後被火焰吞噬的女人。她們究竟是真正的魔女,還是被冤枉的呢?事到如今已經無從確認了,但連反省的機會都沒有,就承受着民衆的蔑視被燒死,那副模樣實在是太悽慘了。

安東將芙蘭齊斯卡的身影,與痛苦地張大嘴死去的焦屍重疊在一起。一旦開始想象,就再也停不下來了。安東大聲喊道。他想要拯救自己所愛的人。

「神聖的龍,正在看着……!」

「看着……那又怎樣?」

卡爾魯再次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你想說我們違背了神的旨意嗎?安東。」

「違背了……因爲神應該是會寬恕人類過錯的存在。」

安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回過頭去。他再次與卡爾魯對峙。

「人類很愚蠢。或多或少,一定會在某個地方走錯路,犯下過錯。但是龍會寬恕這樣的我們。沒錯吧?我學到的是這樣!」

「…………」

聲音在顫抖。因爲過於恐懼,視野開始模糊。即使如此,安東還是繼續喊着。因爲自己不會使用魔法,所以無法靠蠻力奪回芙蘭齊斯卡。所以他用言語訴說。他一邊祈禱着自己的話語能夠傳達,能夠打動對方,一邊向對方傾訴。這就是自己作爲神父的戰鬥方式——

「神聖的龍是寬大的,充滿慈愛。會赦免愚蠢人們的罪過,引導我們。就算墮落爲魔女,神也絕對不會拋棄我們——……」

「閉嘴,安東。你這個混蛋!魔女就是魔女。已經不是人類了。」

「是人類!就算在你們看來是魔女,對我來說,她毫無疑問就是我重要的人類!」

在異端審問官面前庇護魔女,主張她是人類。安東的行動已經脫離了常軌。他想和魔女一起殉情嗎——在周圍看着的阿比蓋爾和扎米歐是這麼想的。這個可憐的鄉下神父,是被魔女迷惑了嗎?

里約繼續思考,艾咪在他身旁壓抑着嗚咽聲哭泣。在蓋奧格面前態度堅毅的艾咪,和里約兩人獨處走在村莊居住區時,或許是放鬆了心情,哭個不停。

光是祈禱無法解決問題。天罰不會降臨在敵人身上,不講理的惡今後也不會消失。如果對別人的正義有意見,就只能自己戰鬥。因爲神是善變的。

「……?」

但被魔法火焰包圍的只有左臂,而不是現在伸出的右臂。

「…………」

卡爾魯瞪大眼睛,把手放在胸前,彷彿在說「真是意外」。

卡爾魯大喊之後,歪着頭。

「這是真理吧。冷血的不是我,是這個世界。」

「我被你感動了,安東。但是很遺憾,我無法相信愛。」

燒炭工蓋奧格的證詞,讓艾咪沉默不語。

「啊啊……!」

「……?」

「你該不會是在懷疑我吧?」

安東感到困惑。他憧憬着魔術師,在辦公室的書架上收集了魔法相關的文獻,所以他當然知道魔術師們沒有握手的習慣。對於彼此都不公開固有魔法的魔法師們來說,這是爲了保護自己不受未知魔法傷害的默契。即使對方不是魔法師,魔法師通常也會避免握手。

「哇啊……怎麼辦,我完全沒注意到。」

「正義總是由強者制定、行使。無論弱者如何控訴不合理,對強者來說都只是『那又怎樣?』。弱者要對抗強者,只能訴諸同情,或是讓自己成爲強者。很遺憾,神父安東兩者都做不到。就只是這樣而已。」

相對的,左側的平地上則是一排排有着三角屋頂的房子。雖然和城鎮不同,房子的密度較低,但房子與房子之間都長有高大的樹木。石牆上爬滿了藤蔓。每棟房子都很老舊,屋頂和牆壁上都長有青苔。

卡爾魯在安東面前停下腳步,誇張地張開雙臂。

在模糊的視野中,捕捉到蓄着鬍鬚的輪廓。聽到他轟鳴般的聲音。

不管往哪裏看,映入眼簾的都是綠意盎然的風景。小鳥在某處啾啾鳴叫,樹木的枝葉沙沙搖曳。兩人緊張地站在陽光從樹葉間灑落的直路上。

卡爾魯把手從芙蘭齊斯卡的肩膀上移開,走向安東。

「呼嗚嗚嗚。咕嗚嗚……!」

「站起來!如果你保護魔女的愛是正確的,神應該會幫助你。相反的,如果我對神意的解釋有誤,應該會遭到天譴!這片天空應該會漸漸被厚厚的雲層覆蓋,神所放出的雷電應該會貫穿我的身體!」

「……你說什麼?」

艾咪露出尷尬的表情,想必是複雜的心情在心中翻騰。

「是魔法。有人在某個地方進行魔法戰……」

「神聖的龍啊!請給予我們審判。遵循神道的是我,還是相信這份愛的神父呢?」

「來吧,我的朋友安東。請相信我。」

在短暫的猶豫之後,安東相信了卡爾魯,握住了他的手。

卡爾魯說着,伸出右手。

安東的太陽穴浮現出青筋,瞪着面前的壯漢。

「神父安東被燒死的時候……芙蘭齊斯卡一邊咬着食指,一邊一直注視着他的身影。她應該很依賴安東纔對。十二歲的時候從單人牢房獲救,魔女災害發生時,安東也沒有拋棄喫了傑克的芙蘭齊斯卡,反而率先衝到卡爾魯面前保護她——」

兩人並肩走在春天的溫暖陽光中。

「……被卡爾魯抓住帶走的時候,『尖帽子芙蘭齊斯卡』沒有戴帽子。她之所以把帽子留在小屋,是因爲已經做好死亡的覺悟嗎……?」

「……!」

「可是,怎麼樣呢……?」

卡爾魯斥責終於跪倒在地的安東。

兩人目前還在一條寬廣的直路上。道路右側是樹木茂密的斜坡,爲了防止土石崩塌,斜坡上設有石牆和蜿蜒的斜坡道。抬頭往斜坡上看,可以看到上面建有倉庫和家畜小屋。乾草的香味和山羊的叫聲傳了過來。

艾咪突然停下腳步。里約走了兩、三步後回頭。

「明明最愛的人即將在眼前被燒死,她卻只是注視着,沒有伸出援手嗎?」

安東感到害怕,反射性地想抽回手臂,但被緊緊握住的手無法抽離。

芙蘭齊斯卡唯一的夥伴。一定是她最愛的人。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

「怎麼了,這次又怎麼了?」

安東抬起頭。

被大手握住之後,他感覺到那隻手開始變熱。

「真幼稚。」里約看着她的側臉喃喃自語。

艾咪感受到魔法戰所散發出來的魔力。爲了尋找魔力的來源,艾咪開始四處張望。里約也跟着警戒起四周。

安東感到困惑。就像卡爾魯無法相信愛一樣,安東也無法相信他。這個男人就像怪物一樣,真的可以相信他說的話嗎?真的可以說,芙蘭齊斯卡的生命還有些許希望嗎?如果能進行正當的審判——如果還有減刑的餘地——安東打算賭上性命爲芙蘭齊斯卡辯護。他只能抓住這一縷希望。

「…………」

站在卡爾魯身後的芙蘭齊斯卡當場癱倒。但她沒有發出聲音。她把被枷鎖束縛的雙手放在嘴邊,用力咬住彎曲的食指,只是睜大眼睛。紅色的瞳孔中映出痛苦掙扎的安東,默默地注視着他的身影。

「……好過分。里約先生沒有人心嗎?請好好安慰我。」

薩米歐站在垂頭喪氣的法蘭茲卡身後,拉起她的手臂,強迫她站起來。阿比蓋爾無奈地嘆了口氣,用袖口遮住鼻子。廣場上瀰漫着燒焦的氣味。

「……這就是你的愛嗎。即使要與身爲朋友的我爲敵,你也想保護你所愛的人嗎?」

他模仿蓋奧格的證詞,試着模仿芙蘭齊斯卡的舉動。咬着彎曲的食指關節,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逐漸被燒死的神父安東。當時這個紅髮魔女,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6

卡爾魯放開手中燒成黑炭的安東手腕,拍掉手上的煤灰,用帶着憐憫的悲傷眼神,俯視着餘火搖曳的焦黑遺體。

爲了向卡爾魯表示信任,除了握住他伸出的手以外別無選擇。

「就算是異端審問官,私刑也是被禁止的。如果有嫌疑,應該要經過正式審判。單方面燒死人這種事……」

里約邊走邊拿出第五塊寫字板。他一邊在載運黑炭的馬車貨臺上搖晃,一邊簡單整理了蓋奧格的證詞。他重新確認內容,說出浮現心頭的疑問。

「啊啊……好燙,好燙!」

「這是你正當的權利。有什麼需要確認的嗎?」

神父安東被異端審問官卡爾殺死,艾伊杜爾霍倫的村民並不知道這件事。四年前,審問官們將神父安東的存在抹消,也對燒炭工蓋奧格下了封口令。

「好了,你要怎麼做?她是魔女,還是你所愛的人?就交給神來判斷吧?由你來決定。你站在她身邊,爲她辯護吧。」

「嗚……嗚嗚。」

「請給予!迷途的我們公正的審判!」

卡爾魯的法衣左袖和伸出的右手相反,被燒得焦黑。這是因爲他剛纔在小屋裏緊緊抱住芙蘭齊斯卡,燒傷她的背部時燒焦的。安東看着燒焦的袖口,聯想到那可怕的景象。

芙蘭齊斯卡從小就是個問題兒童。不聽別人的話,總是光着腳,露出缺損的牙齒笑着。至今收集到的芙蘭齊斯卡的印象,感覺是個感情優先型的人物。這樣的她,在最愛的人即將被燒死的面前,居然一聲不吭。

但是卡爾魯的評價不同。他對這個充滿勇氣的行動感到佩服,深受感動。

卡爾魯正盯着安東。他用憐憫的眼神觀察着安東的反應。

「我反而開始希望她是無辜的。因爲如果她的無辜被你的愛所證明,或許我也會變得能夠相信愛。那樣的話,或許我也會像你一樣,能夠強烈地愛着某個人。我打從心底希望如此。」

「魔女和神父的逃亡之旅啊。對教會來說,這的確是想隱瞞的醜聞。」

「……在那邊!」

「……拜託你了。」

芙蘭齊斯卡的樣子與至今的印象不同,讓里約感到不對勁。

「別哭了,煩死了。」

「她說她被戴上了白色手銬。那是魔導具,用來封印魔法師的魔法。我想她就算想救也救不了。我們魔法師要是不能使用魔法,就只是普通人而已。」

「怎麼了!? 快點向神辯護啊,安東。不然你會被燒死的!」

但反過來說,和魔術師握手,或許就是信任對方的證明。卡爾魯向神父安東尋求信任。而安東爲了參加芙蘭齊斯卡的魔女審判,必須回應他的要求。

卡爾魯的手很溫暖。

接着,兩人決定去水車磨坊看看。法蘭茲卡的養父穆勒已經死亡,別屋的單人牢房也燒燬了,但或許可以從新上任的磨粉匠那裏得到新情報。雖然對方似乎沒有直接認識法蘭茲卡,期待值不高,兩人還是沿着通往水車磨坊的道路前進。

「我該說什麼?殺死神父安東的不是你的上司嗎?庇護魔女的當下就已經有罪了。對你來說不也一樣嗎?對吧,異端審問官小妹妹?」

「真的嗎……?」

卡爾魯張開沒有握住的左臂,仰望天空。

全身的毛髮倒豎。內臟被燒灼,身體內部開始燃燒。發出聲音時,嘴裏噴出煙霧。因爲太熱而彎下腰,掙扎着想要和卡爾魯拉開距離,但手拔不出來。果然還是無法讓他放手。

「你真冷血。你這個人是用冰塊做的嗎?」

不久,卡爾魯的右手變得熾熱,像燒紅的鐵一樣發出紅光。難以忍受的熱量通過握住的手傳遞到安東的身體。他瘦小的肩膀和駝背開始冒煙。

「……啊,糟糕。」

安東被燒黑的手腕脫落,身體倒在地上。

「當然不會寫成詩。不過做筆記是應該的吧。這是我個人的筆記。」

兩人走在筆直延伸的單一道路上。這是供馬車往來的寬敞道路,殘留着許多馬蹄和車輪的痕跡,路面坑坑洞洞。沒有車輪痕跡的地方長着雜草。這是個沒有其他人的安靜午後。雖然已經過了中午很久,太陽依然高掛。

目睹這副光景,蓋奧古發出慘叫,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握着的長棒掉在地上。火星在寒冷的天空中飛舞。皮膚感受到的熱度是真實的。包圍安東的不是幻覺,而是真正的火焰。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和他手牽手的卡爾魯身體並沒有燃燒。

「……可以嗎?」

仰望的天空沒有云,只有燒焦安東的火焰煙霧在搖曳。

艾咪抬頭往道路的右側看去。在蜿蜒的斜坡道上。緊接着,破碎聲打破寧靜響徹四周,建在斜坡上的家畜小屋的門從內側彈飛。

瞬間,安東全身被火焰包圍。

「啊、啊……!爲什麼!」

「請不要開玩笑。艾咪的確是異端審問官的一員……可是……」

「……一切如龍所願。真遺憾啊,安東。遭受天譴的人是你。」

聽完燒炭工蓋奧格的話後,里約和艾咪離開了他的工作地點。正好載着黑炭的馬車要出發,兩人便搭上馬車的貨臺返回村莊。

「啊~你又在寫了。明明跟蓋奧格先生說過不會寫成詩,你這個騙子。」

「這是……正當的審判嗎?」

「嘎、哈……嘎啊啊啊啊啊……!」

「咩————!」

山羊的叫聲變得更加響亮。薩米歐用背部撞破家畜小屋的門,從空中彈飛出來。他手上握着雙手劍,在里歐和艾咪眼前飛舞於空中,然後落在兩人所在位置前方約二十米處。

「嗚啊!」

背部撞上地面,薩米歐痛苦地弓起身體。

「你……你沒事吧?」

艾咪慌張地想要跑過去,但事態仍在持續。

艾咪抬頭往斜坡上看,發現有個人影從斜坡上跳了下來,她不禁停下腳步。

魔女跳到空中的身影被逆光染成一片漆黑。她穿着血紅色的禮服,上頭披着長袍,高舉着大鐮刀。鐮刀的刀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艾咪皺起眉頭。長袍和裙子隨風飄揚,銀色長髮在空中飛舞,魔女在單行道上着地的同時,將大鐮刀朝撐起上半身的薩米歐揮下。

薩米歐雖然屁股着地,但還是勉強將劍橫在頭上,好不容易纔擋下魔女的大鐮刀——鏘。寧靜的村莊裏響起纏着布的雙手劍和大鐮刀交鋒的沉重聲響。

魔女握着的大鐮刀上刻着細緻的浮雕,全部都是銀色的。

「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

大量的山羊從被破壞的門裏衝了出來。

亞比葛混在山羊羣中跑到堤防邊緣,俯視着單行道。

「薩米歐!你沒事吧?」

「怎麼可能沒事……快點過來!『褐色的孩子們』!」

薩米歐用雙手劍擋下大鐮刀,同時大喊。

緊接着,亞比葛背後那間被破壞的小屋裏,接連出現一羣像哥布林一樣矮小的怪物,從堤防上跳向單行道。

「……很好。魔法戰!」

看到遠處的四隻怪物,薩米歐大喊。他用尖筆在正好打開的寫字板上書寫。哥布林對薩米歐來說是第一次看到的生物。乍看之下像是上半身赤裸的小孩,但只有頭部異常巨大。尖尖的鼻子加上禿頭,以及瘦到肋骨清晰可見的軀體。輪廓扭曲的怪物全身皮膚都是褐色。從那瞪大的眼睛中感覺不到知性。張大嘴「喀喀」地咬牙,口水四濺的模樣讓人聯想到飢餓的亡者。

布朗尼們回應薩米歐的呼喚,跳到單行道上,揮舞着短小的手腳逼近魔女。雖然體型不平衡,但動作卻很敏捷。它們張開嘴,身體向前傾,試圖咬住魔女。

卡魯魯的強烈一擊讓現場的氣氛爲之一變。原本集中在魔女身上的注意力,現在全都轉移到了卡魯魯身上。

利歐還在想艾咪上前是要做什麼……結果她只是將雙臂往兩旁大大張開,彷彿要阻擋魔女前進,同時將利歐護在身後。

里約無法感受到魔力——「……?」但他發現自己的指尖在顫抖。即使無法感受到魔力,身體也能感受到逼近的威脅。

魔女低聲念道,銀色液體從她的懷裏溢出,再次於銀棒的尖端構築出彎曲的刀刃。魔女揮舞着再生的大鐮刀轉了一圈,讓薩米耶和布朗尼等人退到後方,接着從空出來的空間脫離包圍,開始奔跑。

利歐感到焦躁。

艾咪臉色發青,往後退。爲了帶里約一起退避,她拉住里約的袖口,但不清楚狀況的里約沒有動作。他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高舉右臂的卡魯魯皺起眉頭。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你到底站在哪一邊啊!」

「……咦?那也就是說,剛纔他只是把燒熱的石頭丟過來而已?我完全沒看到耶。」

艾咪再次看向魔女的站姿。隨春風搖曳的銀色長髮,舉在頭上的大鐮刀也是銀色。彎曲的刀刃根部可以看到藤蔓纏繞般的細緻浮雕。威風凜凜、英勇無畏,舉着大鐮刀的站姿甚至有種美感。

「嗚哇,血……血流出來了!」

「咦?啊……」

艾咪轉頭對摸着下巴的里約大喊。

「這個可以借我嗎?」

在道路的邊緣,被利歐推開的艾咪正打算起身。阿比蓋爾瞥了一眼她那垂着橘色頭髮,低着頭的背影,與她擦身而過時嘖了一聲。

「爲什麼……」艾咪抬起頭,轉過身來。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隨後,後方傳來「砰、砰、砰」的連續爆炸聲,里約轉過頭。

里約感覺到右臉側面有熱風襲來。風壓吹飛了他頭上的羽毛帽。

要是那顆連眼睛都看不見的火石直接擊中臉部……利歐摸了摸感受到熱風的右臉頰。臉頰還有點燙,讓他不禁打了個冷顫。

利歐看見她的臉,驚訝地停下腳步。

魔女順勢將扭腰的力道發揮到極限,將大鐮刀高舉過頭,跳了起來。

「…………」

「……魔法嗎?」

「一對四……不,加上薩米歐先生和亞比蓋爾先生的話是六。真卑鄙……」

阿比蓋爾從土丘上追逐着魔女的背影,同時大喊。

「……也就是說,他是將手臂加熱來戰鬥的嗎?」

利歐抬頭仰望,魔女的身影遮住了他的臉。利歐將身體往後仰,用手臂當作盾牌保護頭部。從他手臂的根部到手肘,被鐮刀劃出了一道大傷口,鮮血從傷口噴出。

利歐按着不斷流血的手臂,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

被投擲出去的火石穿過利歐和艾咪之間,擊中了他們身後的白樺樹。由於利歐聽見了「砰、砰砰」的連續聲響,所以那顆火石在撞進雜木林後,應該又撞斷了兩棵樹。

「……糟、糟了。」

「!」

「呼……可惡,真是場災難。血流不止。」

仔細一看,站在直線道路前方的「鏡之魔女」也因爲卡魯魯的魔法而瞪大了雙眼。她舉在頭頂上的大鐮刀,原本呈現弧形的刀刃部分已經消失,變成了一根普通的銀棒。卡魯魯投擲出去的火石,將位於其軌道上的刀刃部分給燒熔了。

「嗚……啊……!」

『啊、嘎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火球』。」

艾咪邊擦眼淚邊大喊。她用卡魯魯的臉,擺出卡魯魯不會有的表情。

然而魔術師們遲遲無法進攻——就在下一瞬間,除了里約以外的魔法師與布朗尼們感受到從其他地方膨脹的狂暴魔力,紛紛擺出架式。視線同時滑向單行道的前方,也就是艾咪與里約等人所站位置的反方向。

「我說你啊,那個魔女也會變身吧?而且不是隻變身身體的一部分,而是全身都會變。你既然也是魔法師,好歹聽說過『特萊梅洛的白日夢』吧。」

里約一邊嘆氣一邊轉身,撿起掉在地上的羽毛帽。

「糟糕,她要過來了。」

原本帶在身上的手帕已經給了漢塞爾。利歐環顧四周,尋找有沒有可以代替的東西,接着發現掉在地上的布。那是艾咪脫下的修女帽。艾咪背對着他,坐在道路旁,上半身直立,低着頭。

「艾咪,別讓她逃了!」

——這傢伙真的是個笨蛋嗎……?

魔術師們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他抬起頭,用眼睛追尋他們的身影,看見阿比蓋爾的背影在道路盡頭的白樺樹前轉彎,繼續奔跑。他轉頭看向反方向,原本應該在那裏的卡魯魯也已經不見蹤影。

「明明只有臉,魔女也一定會嚇得停下腳步!那樣一來就能抓住她了!要是倫蒂小姐沒有來礙事的話……」

艾咪顫抖着聲音回答。

里約無法理解狀況,不禁低語。

「……『火球』?」

變身系的魔法不只需要凝聚魔力來煉成外貌,還必須暫時分解自己的身體再重新構築,因此難度非常高。別看艾咪這樣,她可是優秀的煉成魔法使用者。不過目前的變身只限於臉部,所以與難度相反,使用起來非常不方便。

卡魯魯就站在漫長單行道的盡頭。法衣的袖子破了,右臂發紅發熱,發出紅光的手上握着大小剛好的石頭。

旅人的真面目正如所料是魔女。必須儘快抓住她纔行。

利歐臉色發青。他完全沒看到。這是他最真實的感想。

接着,彎曲的鐮刀尖端朝着利歐的頭頂揮下。

「別開玩笑了……!」

銀髮魔女將大鐮刀從薩米歐的劍上移開,同時將劍尖朝背後用力一揮,驅散了布朗尼們。她順勢又揮了兩、三次大鐮刀。魔女像跳舞般揮舞着彎曲的刀刃,牽制布朗尼們。

艾咪粗魯地脫掉修女帽,露出鮮豔的橘色長髮。

「當然有意義!就算只有臉,變身系也是很厲害的魔法!」

可是他的頭腦無法理解理由。自己到底被什麼給震懾了?

利歐就這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肩揹包裏的無數寫字板散落一地。魔女跳過倒下的利歐,沿着筆直的道路跑走了。

三隻棕精靈從他身旁跑過。稍遲片刻,扛着大劍的薩米歐也追着魔女跑走了。土堤上的阿比蓋爾跳到斜坡上,接着又從斜坡上用力一跳,落在筆直的道路上。她順着奔跑的氣勢,跟在薩米歐身後追着魔女。

利歐撿起修女帽詢問,艾咪卻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是吸鼻子的聲音,以及肩膀的顫抖。她是在哭嗎?利歐不等她回應,直接咬住修女帽,用牙齒和右手緊緊纏住受傷的左臂。

因爲那張垂着眉梢、眼眶泛淚、鼻水直流的臉不是艾咪,而是卡魯魯。橘色的長髮只有前面染成卡魯魯的黑髮。

「讓開!我不需要你保護!」

在兩人約二十米的前方,一隻布朗尼從魔女的背部找到破綻,張開大嘴跳了起來——但魔女一回頭,鐮刀的刀刃便橫掃而過,將那顆大頭從上顎與下顎的交界處一刀兩斷。

「呀……」

模仿眼睛所見之物的外貌,進行變身。這是艾咪特有的煉成魔法。

卡魯魯揮舞着赤熱的手臂,做出投石的動作。他揮下的手臂前方發出光芒,下一瞬間——「好燙……」傳來細微的「咻」一聲。

利歐側眼看向艾咪,她還是沒有回應,也沒有打算起身。她的臉被橘色長髮遮住,看不見表情。利歐靠近樣子不對勁的艾咪。

「……!」

兩人面面相覷。仔細一看,艾咪頭上的修女頭巾左側破了。

「那就是……『鏡之魔女』。」

利歐將手放在艾咪的肩膀上,把她推開。

然而,魔女揮舞銀色大鐮刀改變架式後,布朗尼與魔術師們便警戒着她的動作擺出架式。氣氛十分緊張。震懾衆人、掌控現場的是魔女。

他們走來的單行道前方長着茂密的白樺樹。其中最靠近他們的一棵樹——約有成年男性雙臂環抱那麼粗的樹幹上,開了一個洞。被挖出的圓形洞口邊緣冒着煙。

「……怎麼了?你撞到頭了嗎?」

同時,他將手中的寫字板啪地一聲闔上,朝着逼近的魔女扔了過去。寫字板在空中旋轉,眼看就要擊中魔女的臉——但魔女將左手從大鐮刀上放開,像是要打掉寫字板般接住了它。

卡魯魯不知是因爲自信還是性格粗枝大葉,和其他魔術師不同,不會隱藏自己的固有魔法。他原本就是個高大顯眼的存在,使用的魔法也十分強力,因此在魔術師之間也是個有名的火焰魔術師。艾咪也是因爲這樣才聽過「火球」的傳聞。不過這還是她第一次親眼目睹。

她背對着卡魯魯——也就是朝着利歐和艾咪等人所在的方向。

「怎麼了……?他想做什麼?」

「……?那是什麼?」

相對的,艾咪只是張開雙臂等待着魔女。

「不,只有臉……這個魔法有什麼意義嗎?」

「啊……我好像把手帕包在餅乾裏給漢塞爾了。」

魔女不悅地瞪着那根被燒得通紅的銀棒尖端。

「……不,不只是手臂。他似乎全身上下都能加熱哦?」

利歐的左手腕被割傷,鮮血滴答滴答地染紅了地面,他緊緊握住左手腕。

卡魯魯是將纏繞在身上的魔力變質爲火焰的變質魔法使用者。不過他並非將化爲火焰的魔力纏繞在身上使用,而是將魔力累積在以強化魔法施加過耐熱處理的體內再使用。其魔法的特性是藉由傳播體內積蓄的熱能來發揮效果。除了能借由接觸直接將熱能灌入對手體內之外,也能將熱能傳播至緊握的石頭上,以強化過的腕力投擲出去。『火球』是藉由變質魔法×強化魔法的組合所顯現的卡魯魯的魔法之一。

「你爲什麼要妨礙我!」

聲音和體格明明還是艾咪,只有臉變成了卡魯魯。不過他應該不會像這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利歐爲了止血而摸索口袋,卻找不到原本應該在那裏的手帕。

「真是個沒用的孩子。」

「……『鏡子啊,鏡子』。」

布朗尼的頭被砍成上下兩半,留下慘叫消失在空中。那令人痛心的慘叫削弱了包圍魔女的其餘三隻布朗尼的氣勢。

「倫蒂小姐,你退後!」

他的大喝聲讓空氣爲之震動,薩咪耶和布朗尼等人開始行動。與此同時——

「給我抓住她——!」

「……是卡魯魯大人的固有魔法之一。」

「……!」

利歐大喊。他越過艾咪的背,看見魔女逼近的身影。

魔女一邊奔跑,一邊將大鐮刀的刀刃舉在下段。彎曲的刀刃從她的腳邊往上延伸。可以想見的攻擊,是從艾咪的側腹往肩膀揮出的一擊。

事情發生在轉眼之間。利歐和艾咪被捲入魔法戰,魔女和魔術師們則離開了。兩人被留在筆直的道路上,四周再度恢復寂靜。

薩米歐站在路邊舉起劍。亞比蓋爾從土堤上俯瞰全局。在兩名魔術師與三隻布朗尼的包圍下,魔女處於壓倒性的不利狀況。

卡魯魯彷彿要讓呆若木雞的一行人回過神來似地大喊。

那是好幾年前在〈貿易都市特萊梅洛〉發生的魔女災害。當時有個「紫舌魔女」,也就是「鏡之魔女」,據說她變身成宅邸裏的婦人,欺騙了魔術師們。

「擅長變身的魔女看到你只變身臉部的模樣,你覺得她會害怕嗎?她可能會覺得噁心,然後更用力握緊鐮刀,但應該不會把你誤認成卡魯魯,停下腳步吧。」

里約把帽子拍在大腿上,拍掉上面的塵土,然後重新戴好。

「也就是說,如果我沒有出手阻止,你現在可能已經被砍成兩半了。與其責備我,你更應該感謝我吧。」

里約回頭一看,發現卡魯魯正皺着眉頭吐舌頭。他從來沒有看習慣卡魯魯打扮成修女的模樣。

「……你打算用那張臉到什麼時候?」

里約又嘆了一口氣。

四塊寫字板從肩揹包中掉出,散落在四周。利歐彎下腰,將它們一一撿起。由於受傷的左手臂疼痛不堪,他只能用右手撿起寫字板,放回肩揹包。

「真是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不適合戰鬥的魔法。」

「……無所謂,艾米莉亞討厭戰鬥。」

艾米莉亞坐在路旁,解除魔法。她的臉龐發出柔和的光芒,原本方正的臉頰輪廓逐漸變得圓潤。漆黑的瞳孔閃耀着橙色,原本緊貼着頭皮的黑髮也恢復成蓬鬆的亮橘色。

「就算你討厭,不戰鬥只會遭到蹂躪而死。你應該多瞭解這個世界的嚴酷。」

「……真是現實的詩人。請你多說些浪漫的詩好嗎?」

「那就付錢吧。」

撿拾寫字板的利歐突然停下動作,他的視線停留在兩塊打開的寫字板上。其中一塊是整理漢塞爾證詞的寫字板。他說從「糖果屋」的窗戶看到房間裏有書櫃,上面擺着許多詭異的人偶,人偶們抱着膝蓋坐在地上,頭上還長着角。

「……小鬼的木雕人偶……」

另一塊寫字板上整理的是農婦格林在教會墓地的證詞。

孤兒傑克從小就喜歡兔子,神父安東削木頭做了一尊兔子木像給他當玩具,傑克總是抱着兔子木像不放。後來傑克被喫掉,遺體和兔子木像一起被放進棺材裏。

「……兔子。」

「怎麼了?倫蒂同學。」

「咦?確認什麼?我完全搞不懂耶——?」

在最前排的最新墓碑上,放着利歐熟悉的那條手帕。手帕上放着兩片餅乾。明明說過一片是漢賽爾的份,看來他把自己的份也供奉在妹妹的墓前了。墓碑上刻着格蕾特的名字。

「呀!」

「你要是不打算離開,至少閉上嘴。」

「必須確認纔行。」

「咦……託付給誰?」

艾咪忍不住用雙手遮住臉,擋住自己的視線。但她還是敵不過好奇心,慢慢地、慢慢地挪開手指,俯視墓穴。她越過利歐的肩膀,窺探打開的棺材內部。

利歐瞥了艾咪一眼,但手上的鏟子並沒有停下來。他一邊護着用修女帽止血的左臂,一邊任憑汗水流下,繼續挖洞。

天空一片火紅。太陽開始西沉。他想在四周被夜色籠罩之前挖開傑克的墳墓。在前往『糖果屋』之前,他無論如何都必須確認這件事。

如此假設後,「魔女X」的真面目便逐漸明朗。

「有可能是『魔女X』……?她的真面目果然是復活的芙蘭齊斯卡嗎?」

「吵死人的傢伙來了。所以我才叫你別跟過來。」

利歐模仿蓋奧爾格的證詞,咬住食指彎曲的關節。他沉默不語,沒有發出聲音——「……簡直就像在壓抑自己的慘叫。」

「……不是『角』,是『耳朵』。『糖果屋』的書櫃上不是擺着小鬼的木雕人偶,而是兔子。和神父安東爲孤兒傑克雕刻的兔子一樣,書櫃上擺着許多木雕兔子。」

如果孤兒傑克正如傳聞所說是『魔女的晚餐』的犧牲者,那麼他的內臟和血液應該和家畜小屋的山羊一樣,都變成了甜美的點心。而且經過了四年的歲月,遺體應該已經腐爛到不忍卒睹了。

利歐沒有回答,爲了確認假設是否正確,他回想起炭窯工匠蓋奧爾格的證詞。

「果然……芙蘭西絲卡並沒有喫掉傑克。」

「咦……爲什麼?」

利歐蹲在地上,將兩塊寫字板擺在一起,艾咪也跟着蹲在他身旁。

棺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就在這時——咚……刺進土裏的鏟子前端敲到了木板。利歐蹲下身,迅速地撥開泥土。埋在土裏的是個細長的木箱。那是用釘子封住的兒童棺材。利歐將鏟子插進棺材的頂板和側板的縫隙間,像槓桿一樣撬開。

利歐再次蹲下,急忙將寫字板收進包包。

「安東先生的兔子?所以那果然是安東先生雕刻的嗎?可是安東先生在四年前……」

利歐沿着原路折返,跑向村子的教會。

利歐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喜歡兔子的另一個人物的可能性。

7

傑克被魔女芙蘭齊斯卡咬死後,遺體由神父安東埋葬了。當時只是在地上插了根木樁的簡單墓碑,聽說是看不下去的村民們幫忙準備了墓碑。利歐將鏟子插進那塊墓碑前的土。

「看着在眼前被燒死的神父安東,芙蘭齊斯卡沒有驚慌失措,只是咬着手指。這是爲什麼……?」

「這是傑克的墓吧?真不敢相信!這是對死者的褻瀆!」

「……或者——」

「被帶離小屋的時候,芙蘭齊斯卡沒有戴着她重要的尖帽子……說不定,她把帽子託付給別人了。」

「咦?你不是要去水車小屋嗎?你走反了哦——!」

利歐從經過的倉庫借了一把鏟子,獨自繞到教會後方。村子的公共墓地就位於長着高大樹木的雜木林中。

……喀嚓。釘子脫落,棺材的頂板彈開。

戴着芙蘭齊斯卡的尖帽子的魔女。

「咦!你在做什麼?難道你在挖墳嗎!? 不可以做這種事!」

「……『傑克・艾德爾霍恩』。」

利歐放開咬住的食指,站了起來。

艾咪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利歐的假設變成了確信。那具棺材是空的。傑克的棺材裏別說是一起埋葬的兔子木像了,就連點心化的遺體也沒有。

她從公共墓地的入口處跑向正在挖土的利歐。

「哇,找到了!」

艾咪慌張地用雙手捂住臉頰。

「對,他死了。被卡爾死燒死了。」

「咦——!都到這裏了還要分頭行動?我纔不要!」

「等一下等一下,這樣很不妙吧!你打算打開來看嗎?裏面可是點心化的遺體哦?」

利歐無視艾咪的疑問,站起身來轉身離去。艾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她不想讓某人聽見自己的慘叫。難道那個人當時就在小屋裏?」

沙、沙。沙、沙——四周異常安靜。在烏鴉鳴叫的公共墓地裏,挖土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在夕陽的照射下,黑色的樹影在風中搖曳。

「…………」

利歐走過格蕾特的墓,往公共墓地的深處前進。他來這裏不是爲了掃墓。他沿着剛纔葛利綠農婦帶他走過的路線,在墓碑之間前進。然後——

洞已經挖得很深了。艾咪站在洞邊俯視利歐。

四年前,安東帶着芙蘭齊斯卡進入森林,不到一週就被卡爾死等人追上,遭到逮捕。就算是在逃亡生活中雕刻的,二十到三十尊的數量也太多了。那麼書櫃上的許多兔子木像,究竟是誰雕刻的呢?

「我改變計劃了。你不用再跟着我,和其他魔術師一起追捕『鏡之魔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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