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謝禸節(前篇)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7萬 字

1
沿着〈血塗川〉南下的長船正在熊熊燃燒,火焰染紅了夜空。在到達坎帕斯菲洛的河港之前,它把特蕾莎麗莎一行人放下,隨即作爲誘餌駛向〈伽利加卡水閘〉附近。
在兩名九使徒的襲擊下,這艘由一羣強壯的男人划槳駕駛的狹長河船燃起了大火。爲特蕾莎麗莎一行準備這艘船的道具士蓋魯達被年輕的瓦西亞戰士趕着,退到了掛有一排圓木盾的船邊。
「不要,我還可以戰鬥!我也是瓦西亞的戰士!」
蓋魯達豐滿蓬鬆的橙發下是高高挺起的雀斑鼻。她緊皺眉頭,強忍淚水,瓦西亞男子一把提起她的衣領。
「活下去,把我們的事蹟傳回故鄉!那纔是你的戰鬥,快走!」
男子強行把蓋魯達推下船。就在她跌入水中的瞬間,背後傳來木甲板嘎吱作響的腳步聲,男子握緊了手斧。
心意已決,他轉身回頭,同時高舉手斧,可是斧頭卻被手杖的尖端彈開。
手杖緊接着回擊,壓住了他的右肩。儘管力量並不大,瓦西亞男子卻被那氣勢壓倒,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男子充滿敵意地瞪視着那頂黑色毛皮帽。
從壓得極低的帽檐陰影處,一對冷漠的雙眼凝視着他。
「……奇怪,魔女應該在船上纔對。」
帽子男用瓦西亞語問道。
「可以請教一下嗎,她們去哪了?」
「……哼,殺了我吧。」
瓦西亞戰士意志堅定,寧死也不會背叛同伴。他緊閉雙脣,死死盯着帽子商,帽子商嘆了口氣。
「不開口的話,你一定會經歷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哦。」
直視男人的眼睛中映照着搖曳的火焰。
火焰照亮的河面上,蓋魯達探出頭。她的眼前,帆柱在煙霧的裹挾中咔嚓一聲折斷,揚起無數火塵。
「……!」
蓋魯達背對燒燬的長船,潛入了河水中。
2
「哇!」衝擊讓大廳裏的客人們驚歎連連。
「是來找的沒錯。這種酒館最容易蒐集到城裏的各種情報,其實我們已經得到了『鏡之魔女』進入薩烏羅的消息。彆着急,馬上就能找到。」
「別急嘛,現在不也挺好的嗎?偶爾喫頓陸地飯,味道也會格外鮮美,對吧?你說呢,小不點。」
坐在對面的帕尼尼問道。
涅兒踩着椅子,一腳跳上了桌,咚咚地開始踏步。配合着樂團奏響的傷感音樂,她踩出了旋律,起初是緩慢而平穩的節拍,但不久就變成了細密的快板。
涅兒湊近布魯哈的側臉,抗議道,但布魯哈不予理會。
「哈哈,既然布魯哈這麼說,那就當是這樣吧。」
「我要向店裏大家介紹一下!這是從〈北國〉來的姑娘。」
「唱個頭,我根本不懂奧馬爾語。」
「他們讓你唱歌呢?怎麼辦?」
布魯哈藉着客人們的歡呼聲,微笑地看向涅兒。
酒館位於某棟建築的二樓,是個能容納約五十人的大廳,裏面隨意擺放着長桌,大部分座位都已被佔滿。這是一家保密性極高的店鋪,木門窗戶很小,整體氛圍顯得昏暗。與之相對的是,四面牆上都掛着明晃晃的燈籠,桌上也擺放着燭臺,營造出一種晚宴的感覺,儘管外面還是大白天。
「……哇哦。」
正值謝肉節,人們已經開始把酒言歡。許多人穿着華麗的服裝,戴着面具。桌上擺滿了用大量豬肉和牛肉製成的豪華菜餚。當然,對不需要進食的涅兒來說,這些全都一文不值,她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使勁嚼着布魯哈新給的章魚腳。
「奪來的?你是說布魯哈的歌聲?」
「哦?」周圍的客人們好奇地看向她。
這就是對她說讓她放開肚皮喫的結果。一瞬間,卡布奇諾覺得很不好意思。
店內不僅有露西安和特蘭斯馬雷人,還有一些想要偷偷享受被禁音樂和酒精的世俗夏姆頓,以及對特蘭斯馬雷文化感興趣的奧馬爾人。這裏匯聚了跨越種族和宗教觀念的各類人羣,他們不願受束縛,只是單純希望享受酒精和音樂,在這座祕密天堂裏共度一段時間。
涅兒視線前方的舞臺上,布魯哈正在用奧馬爾語唱歌。
與此同時,布魯哈率領的海盜團也抵達了〈港口城市薩烏羅〉。
涅兒含着一根章魚腳,用力一咬,咔嚓一聲咬斷了它。
很快,涅兒開始無視樂團的節奏,踩出噠噠噠、噠噠噠的急拍。旋轉的舞姿巧妙地避開桌上的菜餚,飛揚的白裙下腳尖輕點桌面,時而夾雜後跟完全落地的強勁步伐。砰的一聲,桌上的燭臺隨之跳動,燭光搖曳。
涅兒如今已經離不開布魯哈了。
3
一家薩烏羅中心地帶的音樂酒館正好處於禁止娛樂性音樂的夏姆斯教區外,勉強算作北邊的露西教區內。店主是一位改信露西教的奧馬爾人,因此酒館的菜單上也包含肉類菜餚。
他輕聲念出咒語,瞬間,油燈的注油口就爆出濃烈的藍煙,宛如蒸汽從滾燙的水壺壺口噴出。大量煙霧在兩人頭頂不斷擴散,越來越大。
「詛咒、詛咒、詛咒、詛咒……」
「我們不是來找『鏡之魔女』的嗎?那個女人怎麼還在悠閒地唱歌?」
特蕾莎麗莎她們乘坐的馬車正好在車道中央。
看着涅兒在眼前展開的舞蹈,本來身體後傾的帕尼尼猛地把桌上的木盤推到一旁,並開始跟着節奏敲打桌子,給音樂增添了一層即興的鼓點。
「我不想引人注目,別造成太大的騷動。」
「混蛋們,別小看『灼熱的舞女』!」
「如今我只能——……」
「那我們趕緊去找吧,無聊得要命。」
煙霧的體積超過了路上馬車的大小,甚至比街道兩旁的房屋還高,膨脹到最後就如同巨大的積雨雲。行人紛紛停下腳步,仰望那幾乎覆蓋整個天空的藍色煙霧,驚歎聲接連不斷。
「……對不起。我有個壞習慣,只要聽到是請客,就控制不住自己。」
美妙的歌聲在大廳裏迴盪,客人們沉醉於布魯哈的歌喉,紛紛舉起了酒杯。然而這只是示範,主角是涅兒。布魯哈在歌唱到一半時停下,輕拍涅兒的背,表示輪到她了。
「看你表情,你相當無聊啊。」
「閉嘴!」
「你也該享受現在哦,『雪之魔女』。即使不能喫飯,音樂總能聽吧?」
事已至此,涅兒想逃也逃不了了,她面對着觀衆的目光,唱了起來。
巨猿大步逼近特蕾莎麗莎的座駕,短短几步就拉近了距離,而且是目不斜視地直衝過來,它的目標只有這一輛馬車。
「沒關係,喫吧。給熟人店花錢也是海盜的本分。」
刺骨的震動讓路人紛紛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一位婦人因恐懼而癱倒,孩子們則尖叫着四散奔逃。牽引馬車的馬匹也一齊陷入慌亂,爲了避開現身的巨猿,像無頭蒼蠅一般亂竄。
帽子商別太引人注目的警告看樣子完全沒有起到作用。他望着巨猿,目瞪口呆,而阿拉丁則把同伴扔在一旁,深吸一口氣,鼓起胸膛。
「她是瓦西亞和伊露芙的混血兒,現在暫由我們照顧,請多關照啦。」
涅兒揮開她的手,並把手裏啃了一半的章魚腳全部吞下。
面對前方突然出現的巨猿,駕車的兩匹馬前蹄揚起,發出了尖銳的嘶鳴。
她已經換下了在戰鬥中被燒焦、沾滿海水和葡萄酒的衣服,穿上了白色基調的禮服。這是布魯哈爲了讓她能更有體面地上街而提供的。
阿拉丁用手指穿過油燈的提手,輕巧地轉了一圈後收進了掌內。
「哼,從可憐少女那裏奪來的歌聲在我心中掀不起一絲波瀾。」
她拽了一下涅兒脖子上的繩子,涅兒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這是和布魯哈的情形迥然不同的一種喝彩,但對涅兒來說無疑是一種屈辱,她咬住嘴脣,「嗚」的一聲漲紅了臉。布魯哈隨後輕輕地把手放在了涅兒頭上。
卡布奇諾險些被她的激烈舞步踩到排骨,下意識叫了起來,雙手捧起木盤。
涅兒像彈跳般地踏着舞步。
——「
芝麻開門
」
「多好聽的歌聲,真可愛。」
布魯哈沙啞的聲音與悠揚的旋律相結合,極富感染力和表現力。酒館裏縈繞着悅耳的音樂,有人陶醉地聆聽着她的歌聲,有人在空地上隨着音樂翩翩起舞,每個人在享受着店內的時光。
大廳裏響起掌聲。「喲!真可愛!」「唱一首!」
「……吼啊啊啊啊啊啊!」
陰影降落在敞篷馬車上,衆人齊齊抬頭望向巨猿。
「……她在搞什麼?」
「如今我只能詛咒、詛咒、詛咒、詛咒!」
面對帽子商的忠告,阿拉丁漫不經心地答了句「知道了」。
煙霧形成的粗壯手臂高高舉起,五指張開,如同要把手掌拍在地面上一般,粗暴地抓向馬車。
突然現身在街上的是一隻巨大無比的藍色猿猴。
巨猿也隨之吸氣,胸肌嘭嘭地鼓脹。然後——
「……喂。」
一個大鼻子赤紅的中年鬍子大叔高舉起一杯麥酒。
涅兒的座位在大廳中央,布魯哈的聲音將大家的目光紛紛吸引了過來。
「那特蘭斯馬雷語怎麼樣?嗯?」
涅兒手撐下巴,不悅地眯起眼睛。
帕尼尼眯起眼看着惶恐的卡布奇諾,然後轉向旁邊的涅兒。
巨猿露出牙齦和獠牙,咆哮不止,震穿空氣的波動掃過街道。
「如今我只能嘶啞着歌喉,在薩烏羅港憎恨地哀唱」
阿拉丁盯着迎面而來的馬車,從懷中取出一個水壺狀的油燈,那是一種燈芯插在壺口、注入油後就能在燈芯處點火的燈具。
逼近的巨猿全身發藍,尤其是左眼,閃着格外明亮的藍光。
「好樣的!真可愛啊,小姑娘!」「哇,唱得真好!」「真是打動人心!」
樂團的奏樂始終沒有停歇。布魯哈聽着旋律,再次唱起了剛纔的歌,不過雖然是同樣的歌詞,但這次用的不是奧馬爾語,而是特蘭斯馬雷語。
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條拴着繩子的項圈。那不是用來壓制魔力的魔導具,而是象徵俘虜身份的普通拘束具。當然,對於涅兒來說,這種東西她完全可以無視,自己去找特蕾莎麗莎她們。不過,與其在城裏漫無目的地尋找,不如跟着海盜們行動,或許能更快與她們會合,況且喫不到供給魔力的布魯哈牌章魚腳會讓她心裏沒底。
「當然了,不是從什麼唱歌的少女那裏奪來的嗎?難道不是?」
揮舞銀色鐮刀的「紫紅色舌頭的魔女」在〈港口城市薩烏羅〉是個名人,目擊她出現在貿易船上的情報早已在水手間成爲了熱門話題。
「什麼情況……哈……!? 」
片刻之後,整個大廳爆發出鬨堂大笑。涅兒唱得很糟糕,但那細小的聲音就像是孩童在拼命歌唱一樣,十分可愛。客人們被激起了保護欲,全都用溫柔的目光看着她,並鼓起掌來。
「哈?我可沒打算一直待在這裏?也沒打算回那條船哎?」
碎裂聲中,馬車的木片和車輪散落在磚石路面上。
煙霧在氣流中扭曲,逐漸在上空形成一個人影。頭部可以看到塌鼻子和裂到臉頰的大嘴,兩條的粗壯手臂上還覆蓋着藍色的毛髮。
正因爲這樣的性質,這家酒館也吸引了城裏的無賴分子,成爲了布魯哈等人常光顧的地方之一。布魯哈一行人從南區的港口上岸,由於無法讓海盜船堂而皇之地停靠在港口,他們以小分隊的形式乘小船入城。他們的目標自然是從特蕾莎麗莎等人手中奪取「凍屍」,可是——
伴奏者們圍在她的身後,演奏着音樂。有吹長笛的男人,有彈鍵盤的男人,還有用輕快節奏敲擊大鼓的男人;而把類似低音大提琴的大型絃樂器——維奧隆尼立在舞臺上、奏出低音的則是琳達。
(注:維奧隆尼是現代低音大提琴的前身,現實中出現於十六世紀的意大利。)
涅兒放下手,不再撐着下巴,而是直起身子。
說曹操曹操到,布魯哈一邊唱歌一邊走下舞臺,來到了涅兒身邊。
「爲第二個歌姬的誕生乾杯!」
涅兒旁邊的座位上,卡布奇諾正埋頭大口啃着肉。她察覺到帕尼尼的目光,嚇得一抖,趕緊把排骨悄悄放回了木盤。
舞臺上拉維奧隆尼的琳達瞥了一眼涅兒,隨即轉調。琴絃奏出的低音旋律與涅兒的舞步配合,開始加速。鍵盤緊隨其後,加快了節拍,接着笛子的高音加入,鼓聲也變得更有力了。
音樂被舞者的節奏牽引,不知不覺間,悠揚的傷感曲調陡然變爲快節奏舞曲。
舞者引領着音樂起舞。指尖翩翩,柔韌輕盈,金髮搖搖,熱烈活潑。
涅兒妖嬈地扭動腰肢,同時捏起裙襬,微微晃動,誘惑着觀衆。
當與觀衆目光交匯時,她就閉上一邊的藍瞳,送出一個飛吻。所及之處,熱情的目光迷倒了所有觀衆,讓他們全都忘記了呼吸。
就在此時,布魯哈加入了歌聲。
「啊啊!每次想起你的嘴脣和溫熱,我的胸口都會好痛」
「如今我戴着枯萎的花朵,憎恨之火灼燒着我的心靈」
「來吧,這是回禮。」
涅兒從桌子上抓住布魯哈的手腕,露出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
她將布魯哈拉上桌,抓住她的雙手,強行把她拉入自己的舞蹈。
在這首關於愛情的歌中,迸發的旋律充滿了憎恨,直指背叛自己的愛人,而這些滾燙的憤怒和交織的愛恨就被涅兒發泄在布魯哈身上。
布魯哈堂堂正正接下了這些情感,配合着涅兒的動作踩出舞步。她一邊唱歌,一邊跟着節奏,預判涅兒想去哪裏,想做什麼,用默契的配合安撫涅兒狂暴的情緒。
涅兒本想讓布魯哈手忙腳亂,見狀只能咂了咂舌頭。
不過涅兒並不覺得討厭,反而在布魯哈的引導下展現出更大幅度的舞步。
「牽起這隻手,凝視這雙眼,輕咬交纏的手指」
「用低聲細語,在耳邊喃喃;用不同於白天的面孔,假裝着愛」
涅兒的身體向後彎去,布魯哈支撐起她的背。
高高抬起的腳尖指向天花板,涅兒的眼中映出倒掛的大廳。所有人都仰望着她,沉醉於音樂和舞蹈,這種感覺讓她懷念。
卡布奇諾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不知爲何空氣似乎變得異常冰冷。她立刻看向面前木盤裏的排骨,隨即驚呼道。
布魯哈感覺到那縷不尋常的煙霧中湧出了大量的魔力。
布魯哈接過帕尼尼拋來的包,背在肩上,然後坐上窗臺,後背朝外翻了下去。
「怎麼了?出事了?」
布魯哈抱起涅兒,將她拋向上方。涅兒在空中旋轉成錐形,飛揚的裙襬散落下細小的冰晶。
「哈哈,一個魔女卻想飼養另一個魔女?」
伴隨着慘叫,傑柯和他的妻子、以及那位胖胖的車伕被拋向了磚石路,而那兩匹拉車的馬也在嘶鳴聲中被吊到了空中。
「家人……?」
「不知道,但肯定是魔法。」
「等等!我也要去!」
傑柯——不,應該說扎利的兩旁,阿拉丁和帽子商兩人走了過去。
「……饒了我們吧,九使徒大人。」
布魯哈用另一隻手輕撫涅兒的臉頰,然後對着那雙仰望這邊的異色瞳,如同傾訴般唱出了最後的歌詞。
「──你想我的時候,希望也能如此愛着我」
扎利當年作爲傳教士來到〈港口城市薩烏羅〉,經過十一年的時間,已經升任爲牧師。如今在這個城市,沒有比他更有地位的露西教徒了,除了最近到訪的那兩位九使徒。
然而,涅兒並不打算加入任何組織,她大笑着拒絕了布魯哈的邀請。
帕尼尼舉起肩包問道。
布魯哈推開涅兒,轉身面對大廳。
「詛咒!」
駕馬飛馳的維多利亞瞥了眼背後。
帽子商率先開始飛奔,緊接着阿拉丁和巨猿也追趕着特蕾莎麗莎的馬,沿着街道筆直地離開。
「不,我是說成爲家人。」
乍一看像是召喚魔法,但從那隻巨猿身上並沒有感覺到魔獸特有的邪惡魔力。它和特蕾莎麗莎的阿芙羅一樣,是精靈,也就是操作魔法。使用者應該是站在巨猿後面的兩名男子——少年和青年其中之一。不管是哪一個,使用者都擁有着超乎尋常的龐大魔力量。
「那是魔法嗎?」
看着特蕾莎麗莎所乘的馬漸行漸遠,被從馬車拋到大路上的傑柯站了起來。儘管他的白衣服弄髒了,但他本人的傷口是一點都沒有。只要用魔力包裹全身作爲緩衝,魔法師是不會因爲這點小事而受傷的。
宛如南國下雪的場景讓抬頭仰望的人們眼中充滿了光彩。
「接下來怎麼辦,扎利大人?」
正前方,早已落地的特蕾莎麗莎就站在那裏。
「欸欸欸!? 」
剛纔嘲笑涅兒唱歌的紅鼻子中年人,此刻被她的舞蹈所震撼,甚至忘了鼓掌,只是呆呆地仰望着桌上的兩人,手中的酒杯也停在嘴邊。他試圖傾斜酒杯,然而,無論怎麼傾斜,嘴脣始終乾燥。他困惑地低頭一看,發現杯子倒過來酒也不會灑,原來杯中的麥酒已經凍成了冰塊。
涅兒用腳尖在桌上劃出一道弧線,沿着軌跡全都結上了冰。以舞動的涅兒爲中心,整個大廳的溫度開始下降。觀衆們一吹氣,嘴邊就滲出白霧,異樣的景象讓大廳內議論紛紛。
特蕾莎麗莎從懷中的小鏡子裏召出了銀色的液體——精靈阿芙羅,讓它化爲細長的繩狀,捲住躺在腳邊的洛洛。在巨猿的手掌即將揮下的一剎那,特蕾莎麗莎帶着被阿芙羅捆住的洛洛一起後跳,脫離了馬車。
扎利留在了仍舊是一片騷亂的街道上。
「『凍屍』可以賣個好價錢,但那是因爲它一直凍着。而想要它一直凍着,就需要你的魔法,至少在送到買家手中之前都是。你還是加入我們的船隊吧,我真的很想要你。」
阿拉丁身旁的巨猿看到那匹馬逐漸遠去,不爽地捏碎了手中的馬車。木片四散飛舞,落滿了磚石鋪成的道路。
「如今我只能嘶啞着歌喉,在薩烏羅港憎恨地哀唱」
「說好了會把魔女帶到房子裏去,怎麼不等等呢?」
在漫天的冰晶中,布魯哈也唱着歌,朝涅兒走去。
「那這個怎麼辦?」
「哇!」大廳裏的情緒漲到了頂點,一陣巨大的歡呼爆發出來。
她拔出劍,切斷了車軛和馬匹間的束帶。獲得自由的馬落在磚石路上,維多利亞隨即抓住繮繩,用腿的內側踢了踢馬腹,催促馬快走。
曲雖終,餘音不散,周圍陷入了剎那的寂靜。
「沒什麼好擔心的,我想他們也是魔法師。」
長桌上的冰形成一條小徑,連接着涅兒和布魯哈,小徑的四周點綴着冰晶,涅兒沿着這條桌上的冰徑走了起來。
卡布奇諾不知不覺間也站了起來,毫不吝惜地爲桌上兩人獻上掌聲。
排骨的表面竟然結了一層霜。
「……」
「只能拋下那位夏姆頓的男主人了……」
涅兒趕緊探頭出去查看,只見布魯哈在尾骨附近生出章魚腳,用它的白色尖端刺進牆壁,靈巧地在牆壁間彈跳,隨後消失在建築物的另一側。
繩子的一端被帕尼尼抓住。作爲監視者,帕尼尼不能讓涅兒逃走——但照顧俘虜會妨礙他參戰。帕尼尼將繩子的尾端丟給桌子對面的卡布奇諾。
阿拉丁回頭瞥了一眼扎利。
「啊啊!我已然被你毀壞,你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意圖麼」
這時,店外傳來一聲巨響。布魯哈第一個反應過來,她跳下桌子,透過小木門的縫隙查看外面的情況。響聲來自建築的右側,但是由於其他建築的遮擋,即使從二樓窗戶也無法看到全貌。
在滿堂的掌聲和喝彩聲中,布魯哈微笑着對涅兒說道。
巨猿捏住馬車,拎了起來。馬車在恐怖的握力下裂開,落下一地木片。
維多利亞緊緊抓住座下馬的馬背。
4
「你想我的時候,就請想起這幅光景」
「我們吩咐的只是提供情報,你不需要動手做任何事情。」
「貨真價實的魔法,如果那都不是魔法,那什麼纔是魔法呢?」
音樂正值高潮,布魯哈提升了音階的調式。
布魯哈和涅兒在桌子的中央對視,逐漸靠近,並牽住了彼此的手。
「如今我只能詛咒、詛咒、詛咒、詛咒——」
在歌聲停頓的一剎那,她猛然跺腳。
涅兒踏着舞步從布魯哈身邊跳開,接着在長桌的一端停下,轉身大喊:
巨大的藍色手掌遮住馬車的瞬間——
——「魔鏡啊魔鏡」
馬背對巨猿,沿着街道筆直地逃跑。
「太棒了!」「你們真是絕了!」「頭兒,愛死你了!」
「啊……我來拿着吧。」
瞬間,涅兒的腳下冒出晶瑩剔透的冰刺,猶如鐘乳洞的晶體般閃爍奪目。這些大小不一的冰刺一出現,就揚起了無數細小的冰晶。
特蕾莎麗莎抓住她的手,輕盈地躍上了馬背。洛洛的身體被銀色的繩索吊着,放在兩人之間。洛洛胸前伸出的裝飾劍的劍柄幾乎要碰到特蕾莎麗莎的下巴,這讓她不滿地向後靠了靠,真是件又冷又礙事的行李。
「……欸,騙人吧。」
音樂還未停止,歌曲也未結束。
「我纔不等,扎利牧師,你的協助我心領了。」
維多利亞將劍收回鞘中,在與特蕾莎麗莎擦肩而過的瞬間伸出了手。
涅兒也趕了過來,試圖擠到小窗戶旁看清外面的情況。
涅兒也隨即將腳跨上窗臺,但「咕咳」一聲,她的項圈被人從後面拉住了。
不過空中可見大量的鴿子飛起,遠處還能聽到人們的尖叫聲。那不是謝肉節上的歡呼,而是驚恐的悲鳴。建築物的陰影中隱約冒出了一縷藍色的煙霧。
「我想你的時候,就會小小地哼唱這首歌」
沒有餘力去救傑柯和他的妻子以及車伕了。波及到了好心人,對此感到自責的維多利亞低下視線,但特蕾莎麗莎卻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另一邊,從座位上起身的維多利亞瞄準傑柯和他妻子之間的空隙,跳到了馬車前部。她藉着勢頭,穿過駕駛位,直接坐到了打頭的兩匹馬之一的馬背上。
布魯哈溫柔地將涅兒拉近,手環繞在她纖細的腰間。音樂停下。
隨後涅兒回落的身體被布魯哈穩穩接住。
緊接着,整個大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呵呵,你果然是最棒的。」
涅兒瞪大了眼睛,露出疑惑的神情。
「小不點,看好這傢伙!別讓她跑了。」
「欸?」
「琳達,帕尼尼!我先走一步!」
扮作車伕的黑膚光頭守門人特迪站在扎利身旁。
和剛來小鎮時不同,特迪留起了鬍子,不過依舊是十一年前那副胖胖的模樣。他的光頭上鬆鬆垮垮地戴着一頂金絲帽,赤裸的上身則直接套着一件短背心,仿照奧馬爾人的風俗。然而,他的腰間卻掛着一袋裝滿排骨的肉袋,這是嚴格素食的夏姆頓絕對不會攜帶的物品。
覺察到的扎利揮手打向特迪的腰部。
油膩的排骨從破裂的肉袋中滾落出來。
「啊,您在做什麼?」
「……你莫非是我的累贅?連爲什麼捱罵都搞不懂,是想讓我把你那肚皮裏的肉也都倒出來嗎?」
扎利抬頭看着高大的特迪。
他右手握着的剪刀尖正抵在特迪的腹部。
「啊……對不起。」
「……那、那個,我現在可以恢復原貌了嗎?」
是扮成夏姆頓的另一人。裝成扎利妻子的維蘿脫下了包裹全身的布,全黑的裝束一下子轉變成了純白的法袍。
經過十一年的時間,維蘿從侍祭升格爲助祭。
原本纖細如「柳樹」的身材如今變得豐腴。她本來就個頭高挑,四肢修長,在富足飲食的加持下,已經變成了誰也移不開眼的火辣身材。法袍的領口露出了豐盈的胸部。
她的變化還體現在及腰長髮的顏色上。原本給人沉重印象的黑髮經過反覆漂白,變成了耀眼的金髮。
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左頰的燒傷痕跡,現在爲了僞裝,她還在眼周塗滿了黃色顏料。
這時助祭馬泰奧從三人身後跑了過來。和十一年前一樣,他依舊戴着那頂奇特的帽子,帽檐兩側高高翹起。他的手裏拿着一把柴刀。
「咦,魔女呢?放跑了嗎?九使徒在幹什麼呀?」
「『在幹什麼』的是你,馬泰奧。爲什麼讓他們過來了?把他們留在宅裏是你的職責吧……?」
「對不起……但是,扎利大人,我哪能攔住九使徒啊。」
馬泰奧一邊扶正帽子,一邊聳聳肩。
此刻在舉行的是狂歡節的重頭戲——遊行。
維多利亞拉緊繮繩,改變了馬的前進方向。
「要戰鬥嗎?」
那隻藍色的巨猿根本不顧及行人的安全,它在道路兩側的建築之間來回跳躍,迅速靠近。
「我們進小巷吧。」
大部分人都戴着面具,隱藏真容,漫步於街道。
「……去哪裏了?」
至少可以肯定,其中一人是操控巨猿的「操作型」魔法師。與操作型的對手對戰時,攻擊施法者本人是常識。
「我要換件法袍再追上去。我這個身份不能穿着這身髒衣服,在衆目睽睽之下在城裏跑來跑去。」
馬在恐懼中似乎已經在竭盡全力奔跑,然而速度卻不快。
「扎利大人的九使徒之路又近了一步。」
「兩位九使徒都未能捕獲的魔女,如果由我捕獲並獻上──你們覺得還有比這更好的機會能向露西大人展示我的能力嗎?」
昏暗的小巷豁然開朗,她們進入了陽光普照的明亮大道。
雖然不再是龐然大物,但還是有猩猩般大小。猿猴蹬着小巷的牆壁,繼續跳躍追擊。它逼近的速度沒有減慢,再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被追上。
只見黑漆漆的巨漢在屋頂疾馳,眨眼間就來到了跟前。
藍天上回蕩着風笛的旋律,伴隨着急促的撥絃聲,到處都是跳動的鼓點。喜氣洋洋的喝彩與歡呼此起彼伏。
「你能把他移到前面去嗎?這樣護着他我無法行動。」
有穿着宛如布片裹身的服裝、暴露白皙肌膚的中年女子。
做好準備的特蕾莎麗莎剛準備釋放阿芙羅,就在這一瞬間——
特迪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
扎利稱讚道,特迪咧嘴一笑,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儘管有正式名稱,但由於使用這條路的幾乎都是露西安,所以人們都叫它〈露西安大街〉。和進入小巷前走的那條路相比,這條街寬了近一倍,如今正被身着鮮豔服裝的人們擠得水泄不通。
馬泰奧將手中的柴刀向下,尖端對準前方。
「啊!」
小巷外是〈港口城市薩烏羅〉北區的主幹道。
「不想和那頭巨猿戰鬥,能找到狹窄的地方嗎?」
遊行的亮點是被隊伍簇擁的巨大花車。爲了這一天,城裏的工匠們互相比拼,各自花費一年時間精心製作了這些手推花車,每個都是威風凜凜,別具一格,讓觀衆目不暇接。
「……明白,我會盡力的。」
載着維多利亞和特蕾莎麗莎的馬從昏暗的小巷驟然進入熱鬧的大街,陷入了恐慌。維多利亞拉緊繮繩,但馬根本不聽從指揮,開始不停跺腳。此時巨大的少女人偶俯視過來,恰好對上了眼,馬驚恐地嘶鳴,前蹄高高揚起。
被巨猿抓過的石牆即刻垮塌,底下的人們連忙低頭,不知所措。巨猿用粗壯的手臂野蠻地揮開橫跨在兩側建築間的彩旗繩,同時威嚇般地露出犬齒,緊追不捨。
還有披着誇張斗篷、扮成大魔法師的怪異老人。
雖然它的形狀類似布魯哈等人愛用的開山刀,但本來的使用目的稍有不同。輕巧細長的開山刀適合砍伐樹枝,而柴刀的刃更厚,尖端平坦且沉重,是爲劈柴而設計的工具。
「……什麼玩意,真可怕。」
這是一棟方方正正的建築物,特蕾莎麗莎站在屋頂邊緣,朝熱鬧的〈露西安大街〉望去。街上雖然人多到水泄不通,但是操縱那匹暴走的馬走在其中的話,人們一定會遠遠躲開。特蕾莎麗莎很快就發現了馬背上維多利亞的背影,嘟囔道。
「怎麼可能,說什麼就聽什麼嗎?」
「九使徒的兩位大人非要親自動手,勸都勸不住。」
馬泰奧試圖用笑容矇混過關,同時舉起了手中的柴刀,表示他隨時可以應戰,然而扎利搖了搖頭。
馬泰奧在心中默唸,紫色的雷光從他的手中發出,朝向平坦的尖端遊走,迅速覆蓋了刀刃表面,形成一層淡紫色的塗層。
巨猿後方,兩名魔法師急速逼近。一名戴着遮住眼眉的深帽子,手指按在帽檐上,另一名纏着頭巾,看樣子還是個少年。
「吼,嘎嘎嘎嘎嘎……!」
5
巨猿探頭看向小巷內部,手抓在兩側的牆壁上,彷彿要把左右扒開一樣,發出咆哮。
——反過來說,他們對魔法的使用已經到達了老練的……程度。
「「——找到了。」」她的聲音和什麼人的重疊在了一起。
不爽於吞沒一切的人羣,特蕾莎麗莎把銀色的液體變成繩索,將其一端伸向路旁的建築,接着藉助繩索吊起自己的身體,移動到了建築物的屋頂。
「扎利大人呢?您打算做什麼?」
──「鏡之魔女」正向這個〈港口城市薩烏羅〉進發。露西大人想見她,我們是爲了捕捉魔女而來,要密切關注港口的情報。
特蕾莎麗莎失去平衡,從馬背上摔下,落在興奮的人羣中。
「……這是絕無僅有的一次機會。」
「……很遺憾,九使徒大人希望我們按兵不動。」
「真是的,煩死了!」
猿猴一躍而起,牙齒飛速逼近。
維多利亞駕馭着馬車在車水馬龍的寬闊大道上飛馳。
「那我也來。」
特迪的強化魔法可以定製自己的肌肉。隨着蒸汽升起,多餘的脂肪融化,他那肥碩到搖晃的胸部變成了結實的胸肌。原本膨脹的腹部也變得緊緻,露出了美麗的六塊腹肌。
「要出小巷了!」
它龐大的身軀無法進入——本以爲如此,然而巨猿的身體突然崩塌爲藍色的煙霧,從中飛出了尺寸能通過小巷的猿猴。
馬丟下特蕾莎麗莎,衝開行人,不聽使喚地繼續前進。
「嗯,我相信你。」
扎利粗暴地摘下帽子,抓了抓自己被壓扁的金髮。
察覺到從背後急速接近的龐大魔力,特蕾莎麗莎回頭望去。
人們排成的隊伍一直延伸到矗立在薩烏羅中心的〈聖扎利大教堂〉。
「喂,馬是不是跑得有點慢?」
「已經是極限了,」維多利亞大吼道,「沒有馬鞍,沒有馬鐙,這種狀態下還要操縱馬載着三個人奔跑,我現在更希望聽到的是慰勞……!」
「沒錯。在我們的地盤上,我們當然不會眼睜睜看着。你也會動手吧,特迪?」
「……對不起,給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嘛。」
維多利亞一邊抓着繮繩,一邊回頭將洛洛的身體抱到自己懷中。從車軛中解放馬匹時切斷的束帶此時派上了用場,維多利亞用它將洛洛固定在馬背上。
面對馬泰奧的提問,扎利微笑着回答。
耀眼的陽光讓維多利亞皺緊眉頭,四周傳來音樂聲。
特迪抬起雙臂,在臉旁彎曲,手臂上下墜的肥肉也在蒸汽中融化,凸起的二頭肌逐漸顯現。後頸的斜方肌隆起,大腿四頭肌變得更加粗壯。黑膚的肥胖身軀眨眼間變成了閃着黑光的壯碩肌肉男。如今他的輪廓已是完美的倒三角形,雖然增加的都是肌肉,身高沒有變化,但他看起來卻大了一圈甚至兩圈。短背心也被撐得幾乎要裂開。
特蕾莎麗莎在人羣中艱難追趕,但遊行參與者太多,無法深入。維多利亞騎在馬上的背影最終消失在了她的視野裏。
「這裏是我們的地盤,我們佔有地利。」
扎利最後把手放在維蘿的肩上。
「你們是盼我早點死嗎?」
前來薩烏羅教會的九使徒們曾對扎利說。
看到扎利的視線轉向自己,特迪點了點頭,並且爲了表示決心,使用了魔法。
「哼……!」
——「
肌肉博覽會
」
「那真是對不起,謝謝你。」
人來人往,有人歡笑,有人哭泣,但是人人都戴着面具。在這喧鬧的狂歡中,特蕾莎麗莎感到莫名煩躁。
「嗚……!你這傢伙冷靜點。」
「對,你們的任務是在九使徒之前奪取『紫紅色舌頭的魔女』,懂了嗎?我之所以讓你們待在身邊,是因爲我認可你們作爲魔法師的實力。出色地完成任務,讓我對你們的評價恢復過來,這次絕對不要再讓我失望。」
二人從寬闊的大道轉入了僅能供二人勉強錯身的狹窄小巷。
「你的魔法真是一如既往地壯觀啊。」
有畫着小丑般妝容、穿着斑點服到處跑的小孩子。
「哎……有不稱職的部下,真是讓人火大,壽命都要縮短了。」
這是給武器和道具「
附加
」特殊效果的煉成魔法。
「什麼……」
有戴着巨大褶領、穿着華麗衣服跳舞的年輕男子。
「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被追上。」
看來它的體型可隨意變化。
坐在馬車後方的特蕾莎麗莎將懷中的洛洛——插着劍、裹在帆布中的木乃伊「凍屍」——靠在維多利亞的背上。
──「
苦痛便士
」。
有的花車塑造了巨大的女性臉龐,有的則以噴火龍爲主題。
果然還是要迎擊。特蕾莎麗莎在心中默唸咒語,讓銀色的液體從懷中的小鏡子裏溢出。爲了觀察並操控顯現在肩膀上的精靈阿芙羅,特蕾莎麗莎採取了爬伏在馬屁股上的姿勢。風中,長袍啪嗒啪嗒作響。
扎利對馬泰奧、特迪和維蘿三人說道。
扎利看向馬泰奧,收住怒火,露出了微笑。
馬泰奧轉動手腕,揮舞着柴刀。
「維蘿,你跟在他們後面提供支援,可以嗎?」
身後傳來行人的驚叫,以及什麼東西接連崩塌的碎裂聲。
「……哦,原來是煙霧的精靈。」
還有的甚至吊着一個高大的少女人偶,由後方的吊機操控,做出行走的姿態,樣子宛如一個巨大的木偶。少女全身掛滿了繩索,不僅會四處張望,還會眨眼。
他們大概是用魔法強化了雙腿來提升機動性。雖說如此,認爲他們是「強化型」還爲時過早,老練的魔法師做到這種程度並不困難。
那是一名頭頂隨意戴着一頂金絲帽的八字鬍光頭大漢,正是扎利的部下——剛剛扮作夏姆頓車伕的特迪。他原本肥胖的身體變得極爲緊緻,身上的短背心如今也被撐到了極限。
特蕾莎麗莎驚愕地睜大了眼,陰影隨即降臨在了她的臉上。
接近特蕾莎麗莎身後的特迪高高舉起了握緊的拳頭,他的拳頭以大角度的低肩投法姿勢瞄準了特蕾莎麗莎的腹部。
(注:低肩投法,棒球術語,指先將手臂下壓至低於肩線後再由制低點向上投球。)
無法閃避——做出判斷的特蕾莎麗莎立刻在身前造出了一面銀盾,正面抵擋衝擊——然而,鐺鐺鐺鐺鐺鐺,晴空中迴盪起宛如敲打銅鈸般的低沉金屬聲。
被拳頭打穿到腹部的特蕾莎麗莎在猛烈的衝擊下飛向空中,她的身體筆直地穿過〈露西安大街〉,一頭栽向道路另一側的建築物。
「籲,籲……乖乖,好孩子。」
維多利亞在馬上不停地安撫摸馬的頸部。
這讓馬停止了跺腳,雜亂的呼吸也逐漸平穩下來。總算又可以奔跑了——維多利亞剛鬆了一口氣,胸前就突然冒出了藍色的煙霧。
煙霧迅速凝聚成猿猴的形態,是那隻左眼閃着藍光的巨猿縮小版。
「呃……!」
劍都來不及拔,維多利亞就被猿猴按住了臉。她緊握劍柄,從馬上摔下,背部重重砸在道路的磚石上,呼吸驟停。猿猴就那樣騎在她身上,把她的頭按在地上。喧鬧的音樂和華麗的盛裝隊伍依舊,所有人都沉浸在遊行當中,沒有人在意維多利亞的墜馬。
人羣中,一個纏着頭巾的褐膚少年出現。
「……我只有三個問題,不多不少,僅此而已。」
少年和猿猴一樣左眼同樣閃着藍光,他——阿拉丁將手插在口袋裏,慢慢走近。
維多利亞儘管倒地,卻拔出劍,朝騎在身上的猿猴砍去。
猿猴跳開,隨後面對起身的維多利亞,再次張牙舞爪地跳起攻擊。它抓住維多利亞的劍身,朝鋸齒狀的劍刃咬去。
維多利亞把劍向前一推,用力推開了猙獰的猿猴。趁它退卻之際,維多利亞邁步反擊,漂亮地斬開猿猴的肩膀——然而,猿猴化作藍煙,繞到了維多利亞的背後。
「呃……!」
猿猴抓住維多利亞的後背,張開大口,用牙齒刺進了她的肩膀。
「唔……啊!」
維多利亞的裙子口袋裏有一枚徽章,那是從已故丈夫哈特蘭的衣服上剪下來的〈鐵火騎士團〉臂章,名字與她常用的變形武器相同,是名爲「火背刺蝟」的團徽。
阿拉丁緩緩地以一定節奏邁着步伐。乍一看面無表情,但是他那閃着藍光的眼眸中顯然寄宿着怒火。
「那你開個價吧,我沒有戰鬥的意願,只要你肯給……哎。」
「哈……哈……哈……」
「……你們知道那是什麼嗎?」
維多利亞一腳躍上花車後部,到了高高撅起的貓臀正下方。黑貓像的底座是一間小屋,門就設在花車後部。維多利亞打開門,發現裏面昏暗無比,空無一人。
「哦呀……」
「……這小子是不是傻,竟然一頭撞進了死衚衕,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帽子商則一邊後退,一邊用手杖的尾端擋住開山刀的刀刃。他僅以最小限度的動作就改變了開山刀的軌跡,三番五次地躲過了刀刃,繼續着對話。
即使如此,帕尼尼仍不放棄。他用力張開空閒的右手,連同那頂黑色毛皮帽子一起,抓住了帽子商的頭,這是依靠非凡的握力把人提起來的鐵爪攻擊。
(注:鐵爪,摔角技的一種,是職業摔角手弗裏茨·馮·埃裏希的成名絕技。)
女人們立刻衝向花車,同時阻止了行進。
阿拉丁聳聳肩。
「你猜?」
「很遺憾,自投羅網的傻瓜是你,魔法師。」
如果有死後的世界,維多利亞希望作爲騎士與他再會,而不是女人。
「……」
飛奔上馬的男人沒有半分遲疑,立刻驅使馬從熙熙攘攘的〈露西安大街〉拐進了一條小路,那是一條被兩旁建築物裹挾、不見天日的巷路。覺得很可疑的帽子商緊跟着追了上去。
「……」
一個秤砣突然從牆邊木箱堆的陰影處飛了過來。趁着帽子商剛剛彈開開山刀的絕佳時機,帶有秤砣的鎖鏈纏上他握着手杖的手腕,一下子繞了好幾圈。
「……!」
帕尼尼和帽子商保持着剛剛的姿勢,目光同時轉向突然現身的阿拉丁。
因爲擔心有人在裏面,女人們打開了屋門,只見天花板的橫樑上插着一把燃燒的劍,起火的原因就是它。
「……愚蠢的問題,少年。」
正當她猶豫不決時,一輛模仿巨大黑貓的花車恰巧從旁邊經過,上面的黑貓做着伸懶腰的動作。
琳達從木箱的陰影處現身,恐怕是屏氣凝神,等候多時。帕尼尼不過是誘餌,真正的攻擊是琳達從死角放出的秤砣,它所連接的白色鎖鏈上畫着紅線,是針對魔法師的必要武器,即抑制魔力的魔導具。
「……第三個問題,其實這個問題最重要。」
「……呵。」
維多利亞在全身轉過來的一瞬間拔出了劍,劍刃根部抵在護手上。
吱吱吱──火花四濺,劍身熊熊燃燒起來。
就在此時,又有一道新的人影從盡頭石牆的上方降落在載着「凍屍」的馬旁邊,是布魯哈,她已經在尾骨處召出了一隻章魚腳。衆人的目光從阿拉丁齊刷刷移向布魯哈。
阿拉丁若無其事般出現在門口,然後老樣子邁着不緊不慢的步伐走進小屋。他手插在口袋裏,肩上伏着只有小猴子大小的微縮版藍色猿猴。
最終在猿猴跳向空中之際,燃燒的劍尖追上了它的身姿,貫穿了它的藍色胸膛。
儘管是頭被抓住的狀態,帽子商還是問道。阿拉丁的眼睛已經恢復成黑色,以頭巾和圍巾爲代表的衣物焦了一大片。
維多利亞甩動身體,將猿猴摔下。她舉起劍,戒備着跳開的猿猴。眼前這頭詭異的猿猴讓她露出了一絲苦笑,她的劍無法擊中對方,而對方的牙齒卻能咬住她,真是個卑鄙的對手。
女騎士閉着眼睛一動不動,一把短劍插在她的胸口。
「呃……」
「嘶……」
「喂,快看!是不是有火?」「糟了,着火了!」「誰去喊人!」
維多利亞只是淺淺地喘氣,不作任何回應。
——找不到戰勝的門路。
原來如此,是報復啊,維多利亞頓悟。可可魯克是洛洛和魔女們打倒的九使徒之一,她雖然不曾見過,但從特蕾莎麗莎那裏聽說了來龍去脈,知道可可魯克已經死了,不過現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必要提及。
但是維多利亞沒有停下動作。猿猴是煙霧,遲早都會再生。真正應該打倒的是此刻正從背後逼近的少年——想到這,維多利亞立即轉身邁出一步,用挑着猿猴的劍尖向阿拉丁揮去。
另一邊,眼部帶着華麗面具的帽子商在〈露西安大街〉的人羣中發現了馬的蹤跡。沒有騎手的它隻身揹着被帆布裹緊的木乃伊狀物體,連同上面插着的可可魯克的裝飾劍,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維多利亞拖着腳步環顧四周,沒有看到載着洛洛的馬。接下來是應該藏身於人羣中,還是逃入小巷呢?即使想要儘快離開這裏,但是腿傷卻使得行走困難。
阿拉丁的話語中混入了些許焦躁。
「喂,玩啥呢。」
轟,轟,每當維多利亞揮劍時,火焰都會爆開,火星飛濺。
對峙的二人身旁,衆多盛裝的行人來來往往。
「……呼……呼……」
「召喚師可可魯克在哪?刺入木乃伊的那把劍知道吧,就是那把劍的主人,別告訴我不知道。」
這不是負傷狀態下能戰鬥的對手,至少現在不是拼上性命去戰鬥的時候。
在避開火焰劍的同時,阿拉丁擲出了短劍。
石磚鋪成的巷路盡頭是一片紅土地,周圍被高高的石牆三面夾包,形成了一條死衚衕。牆邊堆着木箱和瓦礫,場景十分昏暗。
起火點是作爲黑貓底座的小屋,煙霧正從其門縫和牆縫中噴薄而出。
維多利亞拖着被刺傷的右腿,繼續後撤以保持距離。
「……被火燒到了?」
「──第一個問題,你們爲什麼來到這座城鎮?」
帕尼尼右手的開山刀被擊落,但他是二刀流。帕尼尼立刻用左手的開山刀發動連擊,然而這一刀也被手杖捉住,刀背被從上方壓制,逼得刀刃朝向腳下。
「……」
「呀啊啊啊啊啊……!」
維多利亞還是那副回身站立不動的姿勢,阿拉丁在她面前停下腳步。
離他最近的琳達抓着鎖鏈,跳到牆邊戒備。
周圍的人誤以爲這是一場街頭表演,紛紛發出「哇」的歡呼。維多利亞無視沸騰的掌聲,揮劍朝向猿猴。如果不能斬開,那就燒燬——轟!猿猴避開了火焰一擊。
「你選吧。女人,騎士,哪個?」
6
阿拉丁和猿猴的左眼同時閃着藍光,一起直視着維多利亞。
在石牆前停住的帕尼尼翻身下馬,並拔出了兩把開山刀。
「嗚……呃……」
「哈哈哈!捏死你。無法使用魔法的魔法師,不過是個──」
小屋的內部空間位於伸懶腰的貓腹下方,天花板呈現傾斜狀態,在裏面隱約可以聽見外面歡快的音樂聲。側牆有幾條縫隙,透進的微光照亮了維多利亞額頭上的汗滴。
找個地方坐下,暫時在這裏躲躲風頭,正當維多利亞如此打算時——
既然如此,維多利亞心想。她將劍收回腰間的鞘中,但不是通常的下鞘,而是塗了油脂的上鞘。接着她把劍刃根部抵在左臂護手的表面,再次拔劍。刮取了油脂的鋸齒狀劍刃在護手上滑過,叮叮叮叮——火花四濺,劍身瞬間燃起熊熊大火。
阿拉丁沿着筆直的巷路,從死衚衕的另一端出現。
阿拉丁身體後仰,躲開了這突如其來的一擊。
維多利亞用剩下的左腳做出了一個後撤動作,與阿拉丁拉開了距離。再看舉起的劍身,已經被藍煙所覆蓋。被刺中的猿猴化爲煙霧,包住並熄滅了火焰。
既然避開了第一劍,那繼續揮出第二、第三劍就好了,然而維多利亞的腳停在那裏。踏出的右腿傳來一陣激痛,只見自己的大腿上插着一把短劍。
「既然是魔法師大人想要的東西,那肯定是值錢的玩意嘍!」
運載的那個物體上能感受到冰冷的魔力,究竟是什麼呢——帽子商穿過人羣,朝馬走去,然而就在帽子商即將接觸的那一刻,人羣中突然閃現出一名男子,抓住了馬的繮繩。那是一名上半身赤裸的褐膚男,身材高大,軀幹呈倒三角狀,而且看後背和手臂可以知道,他從前到後都經過了充分的鍛鍊。
「一點點。」
「哈……哈……呼……」
緊跟後方參加遊行的女人們注意到了黑煙正從伸懶腰的巨大黑貓花車上升起。
維多利亞揮劍驅散煙霧,然後面對阿拉丁重新擺好架勢。右肩被咬碎,右腿被短劍刺中,兩處裂傷劇痛無比。憑藉騎士的戰鬥經驗,她的心中警報聲大作。
帕尼尼一邊奔跑一邊舉起兩把開山刀,逼近帽子商。
與此同時,阿拉丁從維多利亞背後悠然走來。
維多利亞並不打算回答問題,眼下該做的是從這個魔法師手中逃走。維多利亞舉起劍,尋找着時機。
帕尼尼的開山刀降臨在停下動作的帽子商頭頂。
帕尼尼裝傻道,他可不打算和魔法師談笑風生。
維多利亞不由地再次輕笑一聲。如果是讓她選擇的話,那倒的確是挺溫柔的。
室內深處,靠牆的女騎士以幾乎就要倒下的樣子坐在那裏。
「我確實不會殺女人,因爲事後感覺很不好,但你是騎士吧?」
「——第二個問題,你們小心翼翼運送的那個木乃伊是什麼?」
「抓住你了,魔法師!」
他的腰間兩側還各掛着一把開山刀。
人流湧動的方向是後方。維多利亞抓住間隙鑽了進去,爲了躲進阿拉丁的視線死角,又屈身將劍收回鞘中。
——轟!巨大的火焰騰空,火星四射。
真是僥倖,維多利亞心想。她拖着腳步進了小屋,同時關上門。
吱,門被推開,維多利亞回頭望去。
「……你不會以爲我很溫柔吧?」
從外面探視屋內的女人們發現了她的身影,尖叫起來。
帽子商將右手握着的手杖扔向同樣靈活的左手。手杖在手中轉了一圈,擊中了帕尼尼下揮的手背。
──看來重逢要比想象中早了。
布魯哈旁若無人,自顧自地用章魚腳纏住「凍屍」。「凍屍」瞬間縮小,接着被章魚腳包裹後消失。這樣加上肩包裏的「凍臂」,洛洛的身體就完整了。
布魯哈竄上馬背,膝蓋還沒直起就回頭看了一眼衆人,吐了吐舌頭。隨後她就從馬背上一躍而起,越過石牆離去。
這僅僅是一瞬間的事,布魯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走了「凍屍」,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也是魔女嗎?」
仰望石牆的阿拉丁忿忿地念叨道。
「我先走了,沒問題吧?」
聽到阿拉丁的話,帽子商聳了聳肩,頭依舊是被抓住的狀態。
「……沒問題,我很快就會追上。」
阿拉丁手插口袋,躍上牆邊的木箱,憑藉三角跳的訣竅在牆壁上飛奔,直到身影從巷子上方離開,消失在布魯哈遠去的方向。
突然,帽子商動了。儘管右手腕被帶着秤砣的鎖鏈拖住,但握着手杖的左手仍是自由的。他晃了晃手杖,尾端立刻彈出刀刃,刺向帕尼尼的腳尖。
「啊!」
帕尼尼一疼,握力減弱,帽子商曲膝掙脫鐵爪。
現在帕尼尼的大手中只剩下了黑色毛皮帽。
帽子雖然脫落,但帽子商的眼部仍被華麗的面具遮住。他從帕尼尼的腳上拔出手杖,翻轉刀尖,對着帕尼尼的腹部就是一記橫斬。
「呃,嗚……!」
鮮血伴隨着呻吟聲飛濺在紅土上,帕尼尼幾乎跪了下來。
「真是硬啊。」
帽子商一刻不停地追擊,不給帕尼尼任何反擊的餘地。他僅憑一隻左手,就能以超越肉眼的速度揮舞手杖,割開帕尼尼厚實的肌肉,貫穿後者的皮膚。
尾端生出尖刃的那把手杖擁有着一副不可思議的形狀。拿在手邊時只是一根棒子,可是一旦突刺和橫掃,棒子就會分成好幾節,宛如彈簧一樣全身伸長。
這是坎帕斯菲洛產的「變形武器」,只要有技術,即使不能使用魔法也能應用自如。纏在帽子商右腕上的魔導具鎖鏈沒能發揮任何枷鎖的作用。
「怎麼回事,好多敵人!」
「怎麼搞得,好多魔力!」
「布魯哈應該會去找『鏡子』戰鬥,畢竟她想要黑犬的身體,而『鏡子』想要奪回黑犬的手臂……魔法戰可能已經開打了,所以我在搜尋魔力。」
帕尼尼透過交叉的手臂縫隙,打量着帽子商的姿態。後者長長的金髮在空中如同舞動般搖曳,也許是臉上戴着面具的緣故,他的視線無法追蹤,表情難以捉摸,攻勢也一波接一波。他的眼部明明被遮住,但隔着面具卻分明能感受到一股至死方休的殺意,這讓帕尼尼不禁寒毛直豎。
「……」
「……!」
——突然,帽子商舉起空閒的右手。
「是啊,怎麼了?」
「這是什麼亂哄哄的城市?怎麼淨剩些蠢貨……?」
「呼,呼……」
「哈哈,可惡,那到底是什麼啊,可怕……」
「當然是人類了!您在懷疑哪裏?」
卡布奇諾一下子站了起來,用手捂住嘴巴。
到處都是衣着華麗的面具人,路邊能看到彈奏絃樂的男子,還有勾肩搭背唱着歌的年輕人。酒館門口已經躺了一些醉漢,他們在鑼鼓喧天聲中興高采烈地舉着杯子。
帽子商隨即反過來用右臂拉住鎖鏈,使鎖鏈彎曲,同時反手握住手杖,將其刺入地面。尖銳的杖尖穿過鏈環的一個孔洞,將鏈條釘在地上。這樣即使琳達再怎麼拉鎖鏈,也無法困住帽子商的右臂了。
涅兒撇了撇嘴。在城裏跑來跑去,卡布奇諾是個累贅,不過更大的問題是,這座城市意外地大,像無頭蒼蠅般亂跑感覺也找不到布魯哈和特蕾莎麗莎。
「您剛剛說……黑犬?是指『坎帕斯菲洛的獵犬』嗎?」
「……我說過了,我沒有戰鬥的意願,而且我也沒有殺你們的理由。」
「休想!」——爲了阻止帽子商追擊琳達,跪在地上的帕尼尼抱住了帽子商的下半身。
「閉嘴!」
卡布奇諾跪在涅兒面前,直勾勾地盯着雙眼緊閉的涅兒。
「我不過是末席罷了。」
背後而來的魔法師也粗暴地掀起牀單,緊追不捨。他的頭上戴着一頂帽檐被摺疊過的怪異帽子,是馬泰奧,他正握着一把刃上帶有淡紫色塗層的柴刀。
涅兒依舊戴着項圈,而起到控制作用的牽繩末端現在在卡布奇諾手裏。卡布奇諾拼命抓住繩子,連拖帶拽地追在涅兒身後。
感覺脖子被向後一扯,涅兒呃的一聲,停下了腳步。
然而沒有休整的閒暇,因爲背後又有別的魔法師追了過來。
特迪的肉體上噴湧着魔力,明顯是通過魔法強化了肌肉,破壞力、耐久力還有機動力都得到了飛躍性提升,一副休想逃跑的模樣。
「您……在幹什麼?」
帽子商離開小巷,等到他的氣息完全消失之後,帕尼尼再次倒向地面。力氣使不上,血也止不住。緩緩張開的指尖在微微顫動,是因爲剛剛拼命用力的副作用嗎,亦或是出於對那個男人的恐懼呢。他說沒有殺人的理由,可這邊卻是殺氣騰騰地挑釁的他。
「不是,我在探查魔力,需要集中注意力。」
「去找布魯哈,快跑!」
自己只能做到握壞他一頂帽子的程度嗎。
帽子商看了眼倒地的帕尼尼,確認了一下左臂的傷勢,然後從地上拔出手杖,走到了掉落的帽子旁。
「帕尼尼!」
而這是出乎帕尼尼意料之外的事情。
涅兒追趕着布魯哈,在城裏飛奔。她剛從店裏出來就跟丟了琳達和帕尼尼,從結果上說就是被扔在了一邊,這讓她倍感屈辱。
好不容易追上涅兒的卡布奇諾雙手撐着膝蓋,彎着腰喘着粗氣。
——和那個魔法正面交鋒會變成消耗戰……現在可沒有時間。
「即便如此也很慢啊。你……真的是人類嗎?」
卡布奇諾不明白涅兒在做什麼,只能手足無措地看着她用異國的語言唸唸有詞。
被紫光擊中的銀色劍身搖搖欲墜,那是能抵消魔法的魔法類型,也正是特蕾莎麗莎所忌諱的。雖然崩潰的部分可以用銀色液體修復,但比起通常的魔法戰,這種魔法戰消耗的魔力更爲劇烈。戰鬥時間越長,魔力消耗就越大。
畏懼的特蕾莎麗莎停下腳步,馬泰奧隨即從身後逼近。特蕾莎麗莎讓懷中的小鏡子溢出銀色的液體,瞬間形成銀色的單手劍,然後在轉身之際彈開了身後揮下的柴刀。
金屬聲接連不斷響起。每一次刀刃相碰,馬泰奧手中的柴刀刀身上都會閃現出紫色電光,然後抖動着轉移到銀色劍身上。
「爲什麼這麼想?」
胸口被割開的帕尼尼鬆開帽子商的左臂,一下子跪倒在地,手杖在兩人頭頂上空旋轉不止。帽子商舉起右臂,回頭看向琳達奔跑中的背影。
「真冷淡啊,『紫紅色舌頭的魔女』!等等我,我可不會做什麼壞事哦。」
7
特蕾莎麗莎一邊忍受着側腹的疼痛,一邊在牀單間穿行,全力跑過屋頂。
——本大爺竟然在物理層面輸給了魔法師?
帕尼尼胸口的鷹形紋身被撕裂,鮮血噴湧而出。
手杖根據帽子商手指的動作,在空中旋轉着穿過帽子商的腋下,隨後從帕尼尼的腳邊飛向頭頂。旋轉的杖尖給帕尼尼從腹部到胸部開了一個縱向的大口子。
帽子商撿起帽子,然後盯着被帕尼尼握壞的帽子,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整理好帽子的形狀,拂去塵土,接着捏住帽檐,仔仔細細地重新戴牢。
看我就這樣把你的左臂廢掉——帕尼尼雙手拼命使勁,兩隻木棒般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快跑,琳達!這傢伙不是我們能對付的!」
涅兒閉着眼睛,不耐煩地回答道。
「……欸?」
「……」
躺在血泊中的帕尼尼奄奄一息,撐起胳膊看向帽子商。
帕尼尼的手被擊中,另一把開山刀也被打落。對方的速度完全不是他能應付得了的,帕尼尼舉起粗壯的手臂充當護盾,同時後退,尋找反擊的時機。
「又出現了,洛夫莫夫是什麼?」
在屋頂狂奔的特蕾莎麗莎在袍子下用手按着腹部。自己因爲粗心大意,喫了特迪魔力增強後的一拳。那股衝擊力是如此巨大,直接把她彈飛到了路對面的建築物上,現在她每踏出一步,側腹都會咔咔作痛。
「小洛夫莫夫一頭……小洛夫莫夫兩頭……」
「……」
「喝!」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纔對。
「去哪了,該死的布魯哈!」
「哈……像你這麼強的傢伙怎麼可能不是九使徒。」
看到這一幕,琳達鬆開鎖鏈,猛地轉身,一溜煙地逃離了小巷。
琳達手握鎖鏈,僵在那裏。片刻猶豫之後,她也明白了光憑他們倆是無法擊敗這名魔法師的。被捉住手臂的帽子商轉過頭,把臉對準帕尼尼。
在帶傷的狀態下全速逃跑並不明智,再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被追上。儘管如此,特蕾莎麗莎仍想避免與追趕自己的魔法師戰鬥,這是因爲通過剛纔的兩三次交手,她已經瞭解了那名魔法師固有魔法的威力。
與此同時,感應到魔力的涅兒猛地睜開了眼睛。
「……嗚。哈……哈……」
他已經經歷過數次針對魔法師的戰鬥,那些人都是些卑劣的膽小鬼,至少帕尼尼是這麼認爲的。他們明明是弱者卻裝出一副強者的樣子,不懂得白刃戰的技術,只是使用號稱是龍之贈禮的超凡現象,躲得遠遠的釋放魔法,怎麼看都是在以作弊的方式進行着卑鄙的戰鬥。
乾脆藏在某個地方躲過去……就在此時,眼前晾着的鮮豔牀單上映出了倒三角形的剪影,伴隨着撕開的布幕,特迪登場了。
帽子商解開右臂的鎖鏈,擺脫了束縛,魔法解禁。
「……!」
帽子商的目標轉向琳達,就在他視線瞥過去的一瞬間,解除防禦的帕尼尼扔掉握了許久的毛皮帽,撲向半身仍朝這邊的帽子商,抓住了他的左肩和左臂。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尖叫,似有所感的卡布奇諾抬起頭。
遠方的天空中升起黑煙。儘管街道上洋溢着歡聲笑語,但這份嘈雜卻讓人有些心神不寧。遠處的怒吼和尖叫聲表明那並非狂歡式的喧鬧。卡布奇諾突然感覺心煩意亂,於是靠近盤腿坐的涅兒,搖了搖她的肩膀。
屋頂上掛着晾衣繩,上面晾着許多洗淨的衣物,紅的黃的紫的,各種南國特有的豔麗牀單、桌布以及衣服隨風搖曳。
也許是聽到這句後終於放心了,帕尼尼鬆開手,仰面倒下。
「您跑得太快了!我只是個普通人類啊。」
「請鬆手。」
那個「凍住的右臂」是黑犬的手臂……?也就是說,是洛洛·杜瓦的手臂?
——開什麼玩笑。
「啊……!」
「……真煩人。」
「開玩笑吧。」
手裏握着單手劍,眼前卻沒有對手。涅兒一邊跑一邊環顧四周。
「事到如今,沒辦法了……『數小洛夫莫夫』吧。」
完敗,自覺羞愧的帕尼尼乾笑幾聲。
插在地面上的手杖接着開始劇烈震動,在沒有外力的情況下自己跳了起來。
特蕾莎麗莎沿着〈露西安大街〉一側的建築物,在屋頂上跳來跳去。
「那個……涅兒大人?您在鬧脾氣嗎?」
「!」
琳達猛地拉緊了鎖鏈,帽子商的身體被扯向後方。
帽子商揮下手臂,頭頂飛舞的手杖順應着他的動作,旋轉着扎進地面。
「……你是九使徒吧。」
「……開玩笑吧。」
涅兒在路邊盤腿坐下,然後把劍放在一旁,雙臂抱胸,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她一邊在腦海中想象着雪原上的洛夫莫夫農場,一邊用瓦西亞語吟唱道。
她一邊跑一邊隔着建築物左側的屋沿,看向下方的大街。人羣排成行列,隨着各式各樣的花車一同前進。熱鬧非凡的面具遊行仍在繼續,活力四射的音樂不絕於耳,然而就在特蕾莎麗莎的背後,某支隊伍的後方已經冒出了黑煙。
「等等!請稍等一下!」
既然如此,那麼速戰速決就好了,可是馬泰奧清楚自身的魔法特性,熟悉如何戰鬥才能阻止對手反擊。他從不踩實腳步,認準了要進行拉鋸戰,不惜嚴防死守,採用可恥的作戰方式。特蕾莎麗莎不得不避開打鬥,轉身逃跑。
背後,特迪張開雙臂,擋住她的去路。
爲了避免被夾擊,特蕾莎麗莎不得不從屋頂面朝〈露西安大道〉跑去。她從屋頂邊緣一躍而下,跳到了面對大街的陽臺上。
特蕾莎麗莎接着用餘光掃了眼窮追不捨的馬泰奧,飛身衝進了房間。
那是家旅館的房間。整潔的室內鋪着地毯,兩張鋪有棉被的大牀頂牆擺放,牀頭的牆上還裝飾着一幅抽象畫,怎麼看都是一間高級客房。角落裏放着一盆枝葉繁茂的觀賞植物。抬頭望去,天花板上懸掛着一個如同枝形吊燈般的燭臺,上面插滿了蠟燭。
這個房間顯然是一處觀賞遊行的特等席,從這裏俯瞰可以將〈露西安大街〉盡收眼底。換言之,這裏應該是某家接待富人的高級酒店。房間內,一對優雅的中年夫婦對坐在單人沙發上,正隔着桌子聊天,特蕾莎麗莎的飛身闖入使兩人驚叫着站了起來。
「堵住窗戶,特迪!不要讓『紫紅色舌頭的魔女』逃了!」
馬泰奧緊隨其後闖入房間,跳上了牀。他繞到房間的另一側,擋住了特蕾莎麗莎的去路。說巧不巧,房間中央正好站着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女孩。她流着鼻涕,懷裏抱着一個戴有華麗面具的小丑玩偶,突如其來的闖入者讓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只是瞪大了眼睛。
馬泰奧舉起柴刀,從小女孩頭頂橫掃而過,揮向特蕾莎麗莎。這隔着幼童的一擊被特蕾莎麗莎用銀劍擋住,金屬碰撞的聲音和婦人的尖叫聲交織在一起。
銀劍與柴刀相交之處,紫電閃過。
儘管特蕾莎麗莎迅速修復了劍身崩潰的部分,但是馬泰奧絲毫沒有放棄用柴刀攻擊的意思。他就像沒看到腳下的小女孩一樣,不斷揮動刀刃撞擊着銀劍。
小女孩呆呆地望着頭頂上進行的激鬥。面對這一極其危險的狀況,婦人陷入了慌亂,不停地叫着孩子的名字。此時小女孩仰望的天花板上,枝形吊燈的燭臺正在劇烈搖晃。
特蕾莎麗莎猛地彈開馬泰奧的刀,隨即將銀劍變成鞭狀,伸向頭頂的吊燈,然後——
「對不起,得罪了!」
特蕾莎麗莎空出一隻手抓住女孩的衣領,將她扔向婦人——與此同時,甩向腳下的劍身裹住吊燈,將吊燈砸向馬泰奧的頭頂。
「啊!」
馬泰奧被吊燈砸中帽子,勢頭頓減。好機會,特蕾莎麗莎舉起劍——然而,就在銀劍即將劈開馬泰奧的那一刻,劍身被從背後抓住,無法動彈。回頭一看,只見特迪不知何時已經進了房間,死死握住了劍尖。
「……!」
銀劍被用力拽動,千鈞一髮之際,特蕾莎麗莎及時鬆手。
又是前後夾擊的陣型,而且是在狹窄室內的白刃戰。正面的馬泰奧橫起柴刀,平掃過來。特蕾莎麗莎無法後退,反射性地屈身閃避。劇烈的動作她刺激着側腹的傷口,讓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後續的動作也隨之一緩。
馬泰奧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愣在原地。
馬泰奧把帶有淡紫色塗層的柴刀舉到胸前。
被男人抓住肩膀的馬泰奧抬起了頭。
馬泰奧頂着衆多客人的目光,走向大廳的出入口,關上了大門。
「但是我的魔法『痛苦便士』擁有同樣的效果,是『消魔魔法』。接下來把每個人碰一遍,應該就能解除魔女的變裝了。」
「你的做法讓人噁心。」
帕尼尼用胳膊撐起上半身。他全身各處都是裂傷,尤其是用來防禦的雙臂傷得最嚴重,肉眼可見大量的鮮血流淌在地上,不過由於帕尼尼體格健碩,他的生命力十分頑強,哪怕因爲失血過多而無法站立,他還挺着一口氣。
知道眼前是位聖職者後,男人從馬泰奧的肩膀上鬆開了手。
馬泰奧的視線轉向仍然倒地不起的特迪。
客人們驚慌失措,四處亂竄。有的人轉身背對馬泰奧,想要逃進店內更深處。
「沒有我的允許,誰也別動,誰動誰就是魔女的同夥。」
「別動!」
「唔……喂,別朝我伸手,女人!好可疑啊?你是魔女嗎?還是說那個老婆婆是魔女!」
「放心吧,後面來的魔法師會把一切都治好的,甚至包括舊傷,不如說,我是讓你們變得比現在更加健康!」
「咦?那傢伙去哪了?」
「嗚……」
「喂,小哥,你從剛剛開始就在搞什麼啊?」
刺進馬泰奧後背的正是其中一根枝幹。
「請住手,魔法師大人!會死人的!」
馬泰奧激動的聲音響徹大廳,喝止了人們的腳步,野狗也驚訝地抬起了頭。
彷彿是在疼愛玩偶一般,特迪拿臉蹭着失去意識的特蕾莎麗莎。
「……哈?啊?」
說着,馬泰奧舔了舔舌頭,然後朝着特迪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呀啊啊啊啊!」
馬泰奧的身體僵住了,因爲貫穿軀幹的劇痛。向下望去,只見自己的胸口附近伸出了銳利的刀刃。
馬泰奧無視了詢問,抬頭望着男人繼續說道。
「啊嗚……」
雖說如此,特蕾莎麗莎的情報已經被扎利告知了馬泰奧,馬泰奧對特蕾莎麗莎的變身魔法早已有所警戒,並且他的猜測也十分正確。
緊接着,鮮血從馬泰奧脖子的斷面上劇烈地噴湧而出,染紅了牆壁和天花板。
大門面朝〈露西安大街〉,透過門上鑲嵌的窗戶可以看見遊行羣衆的身姿,不過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這個酒吧裏的騷亂。
觀賞植物釋放出銀色的光澤,姿態開始變化。那裏本來是沒有擺放觀賞植物的,它的正體正是「鏡之魔女」。
「不過嘛,先要發現纔行——」
馬泰奧背靠窗戶,站在門前,堵住了外邊的視線。
帕尼尼抬了抬下巴,示意涅兒看她身後。
婦人抱緊小女孩尖叫起來,樓下也傳來驚呼。
馬泰奧沒有放過這個破綻,迅速豎起柴刀砍了過去。
就在大拳頭揮下的前一秒,特蕾莎麗莎再一次造出了銀盾。
「咳……」
「藥水?什麼東西?」
簡單來說,不施加一定程度的衝擊,就不會生成魔法紫電。
「所以稍微忍一忍哦?」
「……你是魔法師嗎?」
「小不點呢?你把她留下了嗎?」
「……當然不是了。是那個魔力強大的混蛋乾的,不要讓我再說一遍。」
「……」
在不安的驅動下,好幾人朝着酒吧出入口的大門跑去,然而——
不巧的是,保護老婆婆的年輕女性正面來了場鮮血浴,這讓她尖叫不止。
宛如板栗殼和二齒魨一樣豎起的銀色棘刺洞穿了特迪的臉頰和喉嚨,扎進了他粗壯的手臂和厚實的胸膛。咳咳,特迪吐出的血把他黑壯的肉體染成了一片鮮紅,原本被他用力抱緊的特蕾莎麗莎的身體則化爲了銀色液體,融化消失。特迪的下半身仍是正坐的姿勢,上半身卻已跪倒在了膝蓋上。
拳頭的衝擊透過盾牌,直達特蕾莎麗莎的腳下。破碎聲中,鋪有地毯的地板裂開,房間裏掀起粉塵,而特蕾莎麗莎本人則隨着衝擊波扎進了地板,朝樓下落去。
紅土地上,帕尼尼仰面躺在血泊中。
面前的老婆婆被馬泰奧的目光命中,腿一軟,坐倒在了地上。一名年輕的女子跑了過來,像是要保護老婆婆一樣,覆蓋在老婆婆的身前,同時舉起手心朝向馬泰奧。
上半身俯倒的特迪由於喉嚨被刺破,一直髮着咕咕的異常喘氣聲。他雖然渾身是血,一動不動,但還吊着一口氣,證據就是肉體變化的魔法沒有解除。
「哈哈,你也是個色鬼呢。扎利大人要是發現的話,一定會殺了你哦?」
旅館的一樓是酒吧,廣闊的酒吧大廳佔據了整個一樓,到處都是代替桌子用的酒桶,上面還鋪了小麥色的桌布。
面對這一舉動,馬泰奧卻產生了過激的反應,立刻把頭背了過去。
說完,馬泰奧把柴刀的厚刀背對準男人的下顎,毫不留情地揮了過去。嘭的一聲後,男人倒地,飛出的牙齒散落一地。馬泰奧突如其來的暴行再次讓大廳裏充滿了悲鳴。
馬泰奧的身體崩塌倒地。施法者本人死去,魔法也會解除,從他的手中墜落的魔法柴刀褪去顏色,變成了普通柴刀。
特蕾莎麗莎以精靈阿芙羅爲替身,混在了粉塵中,如今確實還暗藏在這層大廳裏。除了重傷逃跑比較困難的原因之外,爲了觀察精靈阿芙羅從而「操作」它生出尖刺也必須留在此地。
特迪揮動着拳頭,張牙舞爪地逼近。
「什麼?」
特蕾莎麗莎從馬泰奧的軀幹裏拔出手臂,橫掃了過去。
話音剛落,馬泰奧就從身邊開始,見一個是一個,揮起了柴刀。
即使是腳邊茫然所措的野狗,馬泰奧也用柴刀的厚刀背打飛了它。野狗嘎的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嘻嘻!終於打倒了,我們把那個『紫紅色舌頭的魔女』打倒了!」
「魔鏡啊……!」
坐在門附近的一名體格壯碩的勞動者站起身,他的個頭比馬泰奧還高一個頭,滿是鬍鬚的臉上被酒灌得通紅。
特蕾莎麗莎躲在人羣中,變換了姿態,窺探着馬泰奧的樣子。
「紫紅色舌頭的魔女」可以僞裝成任何人,狗急跳牆,她說不定在伺機反擊。近身的人不管是誰看起來都很可疑,馬泰奧對準面前女人的腦袋,高高舉起了柴刀,下一瞬間——
馬泰奧也從窟窿降落到了大廳,此時特迪正抓着特蕾莎麗莎的長袍,尋找着白色小鏡子,可是下流的手法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在玩弄後者的身體。
「我是循着魔力最強烈的地方找來的……你原來是魔法師嗎?」
如果真正的特蕾莎麗莎已經逃到了店外,那麼刻不容緩,必須馬上追出去,然而馬泰奧的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特雷莫洛的白夜夢」。他曾聽扎利大人說過,「紫紅色舌頭的魔女」會化爲他人,在貿易都市特雷莫洛的時候,就曾化爲女主人欺騙了魔法師們。
馬泰奧晃着柴刀,朝客人的臉一個一個盯了過去。
預想到之後的展開,特蕾莎麗莎臉色慘白。
馬泰奧環顧店內。眼前的異樣讓客人們議論紛紛——「什麼情況,某種節目嗎?」「真的死人了嗎?」血泊中的壯漢和融化的女人煽動着酒吧內人們的恐慌。
「這種事不是手到擒來?不過特迪,扎利大人說過吧,那個女人是『操作型』,在回收作爲附魔物的小鏡子之前,別放鬆警惕。」
原本喜氣洋洋、觥籌交錯的客人們被突如其來砸穿天花板掉下來的女人嚇了一大跳,紛紛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不管是因酒精而面紅耳赤的男人,裹緊衣服強調胸部的女服務員,還是吹拉彈奏的樂隊,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不解地望向大廳中央。唯有一隻野狗悠然自若,喘着鼻息在地板上來回搜尋麪包屑和肉片。
特迪打頭,率先從窟窿裏跳到了樓下。他跪在力竭癱瘓的特蕾莎麗莎身旁,抓住她的雙臂把她抱了起來。
「猜錯了,再怎麼說也不會化成狗吧,哈哈。」
當涅兒到達小巷時,帽子商和帕尼尼的戰鬥已經結束。
特蕾莎麗莎把銀色的刀刃拉伸變薄,像傘一樣覆蓋在頭頂。
「能夠幻化爲他人的傢伙不會輕易逃跑,那種人最先考慮的應該是躲藏纔對吧?」
「不過嘛,有個小問題……碰的時候產生的噼裏啪啦纔是『消魔魔法』的關鍵,而這個噼裏啪啦的強度,與武器擊中時衝擊的強度成正比,懂了嗎?不懂,也是,畢竟一看腦袋就不好使呢。」
「啊啊,好可愛啊,『紫紅色舌頭的魔女』!這個果然不能自己收下吧?」
「……欸?」
身體痛到動不了——特蕾莎麗莎只好重新召出銀色液體,讓它在頭頂鋪開,硬化成盾牌。淡紫色的刀刃撞向盾牌,金屬音在室內響起,在紫電的作用下,盾牌的表面應聲破碎。此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背後傳來的殺氣讓蹲下的特蕾莎麗莎猛地回頭。
「特迪!」
涅兒回頭一看,這才發現卡布奇諾不見了。從脖子上垂下的牽繩筆直地拖在巷路上。
難道魔女就在身後嗎,可是他明明警戒着客人,一直在注意周圍啊。馬泰奧轉過頭去,然而背後沒有人的身影,只有一盆和人一樣高的觀賞植物立在牆邊,伸展着青翠欲滴的枝葉。
「……你知道『沉默藥水』嗎?」
噼裏啪啦的紫電爆發開來,從倒地男人的下顎遊向全身。如果他的姿態發生了變化,那他就是特蕾莎麗莎用魔法變化後的僞裝,然而男人依舊是男人,也就是說,他不是特蕾莎麗莎所化。
「言歸正傳,魔女應該就在你們當中——」
話音剛落,特蕾莎麗莎被抱緊的身體突然伸出了無數根尖刺。
8
手臂的邊緣長出了由銀色液體硬化而成的刀刃。
「噫,拜託了,請住手!」
「『紫紅色舌頭的魔女』融化了……是假的!? 」
馬泰奧和特迪伸頭看向窟窿。隔着瀰漫的粉塵,特蕾莎麗莎躺在那裏,身上散落着碎裂的木片。喫了特迪兩記拳頭,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動彈了。
魔女——聽到馬泰奧口中的這個詞,人們面面相覷。
特蕾莎麗莎複製形象的魔法甚至可以複製所化對象的魔力,換言之,只要變成沒有魔力的人,即使用了魔法,也能抹去魔力的痕跡。可以說,這是最適合在人羣中渾水摸魚的魔法了。
「等會就帶你去維蘿那裏,堅持住。」
馬泰奧對大廳裏的人們喊道。
馬泰奧高高飛起的頭顱,連同他鐘愛的帽子一起,掉在了他的腳邊。
「果然不知道啊,畢竟不是魔法師吧?那是阻止魔力顯現的道具,『特雷莫洛的白夜夢』中曾經靠它識破了魔女的變裝……不巧我現在沒帶。」
「哈哈哈。」
帕尼尼忍着痛苦大笑。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沒有一點壞心思。」
說着,帕尼尼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小鑰匙,扔給涅兒,是項圈的鑰匙。
「不知說是太直率呢,還是說頭腦簡單呢,總之讓人覺得戒備你簡直是件蠢事。」
「說我頭腦簡單可真讓人不爽,我只是在乎我的感情罷了。」
涅兒抬起下巴,把鑰匙插入項圈的鎖中,回答道。
「喜歡的東西就是喜歡,不喜歡的東西就是不喜歡。瓦西亞人從不說謊……這鎖怎麼這麼難開。」
帕尼尼招手示意她過來。涅兒乖乖蹲下,把鑰匙遞給他,然後再次抬起下巴,把項圈的鎖孔對準帕尼尼,同時問道。
「你們不也是這樣的嗎?」
「這樣是什麼?」
「喜歡的東西就是喜歡,不喜歡的東西就是不喜歡,像這樣『盡情地享受』每一天。海盜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由的對吧?」
「沒錯。」
啪嗒一聲,鎖開了。涅兒起身,摘下了項圈。
帕尼尼看着因爲解放感而揉着脖子的涅兒,再次開口道。
「喂,加入我們吧。」
「哈?」
「布魯哈非常喜歡你,我們也是,上我們的船吧。」
「不幹,不喜歡的東西就是不喜歡,我剛剛已經說過了。」
涅兒站起身,扭頭偏向一旁。
某個風雨大作的日子,荷璐卡麗迎來了她期盼已久的十五歲生日,也就是在這天,她救了一名在海中掙扎的青年。在一同出海的兄弟姐妹協助下,荷璐卡麗將虛弱的青年帶回了村莊。
涅兒的嘟囔引起了帕尼尼的動作。他用胳膊撐着身子,在涅兒的疑惑中慢慢移向牆邊,最後靠在了被夕陽映照的牆壁上。
亨伯特與島上任何人都不同,他知識淵博,神祕且溫柔,與他在工坊裏交談時,時間總是飛快流逝。對他的瞭解越深,荷璐卡麗的喜歡也就越深。
就是在潮水退去的時間段,到岩石地帶用小鏟子剝下附着在岩石上的牡蠣。這項工作一旦掌握了技巧就很簡單,而且危險性較小,所以大多由孩子們來完成。然而枯燥乏味的勞動,再加上需要長時間彎腰,使得周圍的夥伴們都不太喜歡。
說了,說出來了,這是她第一次向人傾訴,傾訴這份被夜晚對岸的燈火所勾起的隱密心願。等待亨伯特反應的時間彷彿變得異常漫長。
帶有曬痕的褐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捲曲的黑髮隨着海風搖晃。
荷璐卡麗對亨伯特的愛慕愈發不可自拔。
「我啊……」
從第一次在海中見到他起,荷璐卡麗就喜歡上了他。
夜風輕拂樹梢,樹葉沙沙作響。草木茂密的山路幽暗深邃,連月光都無法穿透,全憑荷璐卡麗手中的燈籠照亮前方。
青年身材高大,皮膚白皙透明。大人們告誡荷璐卡麗,決不可單獨進入工坊,因爲不知道他會做什麼,但荷璐卡麗看不出這個像枯木一樣瘦弱的青年有什麼危險。
「哇啊!」
「可以的,絕對可以。」
「……我想有一天離開這座島,當一名『歌手』。」
大婆婆深深嘆了口氣。
殘酷暴力的人們,真能建造出那樣美麗的城市嗎?
當亨伯特反過來這樣問她時,荷璐卡麗猶豫了,不知道作何回答。要是問她將來會成爲什麼,那答案可能是,在這個島上長大成人,成爲海女,然後生兒育女,爲村莊的繁榮盡心盡力。但要是問她想成爲什麼——
荷璐卡麗的母親也不例外,她和其他女性一樣奔放,幾乎從不在家。
今天比昨天更喜歡他,而明天會比今天更喜歡他。
「不不,本來就沒有什麼『人魚』。都是因爲薩烏羅的漁民首先把我們這些以海爲舞臺的瑪族人稱作人魚,然後在傳播過程中不知不覺就帶上了魚尾,還有那個荒唐無稽的《人魚公主》童話也助長了這種傳聞。」
「嗯,謝謝。」
青年名叫亨伯特,十八歲,比荷璐卡麗大三歲,身上充滿了讓她感興趣的點。
可是那名男子一看就是狠狠撞上了礁石,身體甚至虛弱到無法移動。
唯有荷璐卡麗一個人能興致勃勃地哼着小曲,把剝下的牡蠣收集到滿滿一籃子。
禁閉在工坊的第六個夜晚,亨伯特在稻草牀上輾轉反側。
9
相比之下,海那邊的城市則顯得文明又新奇。遠遠望去,幾座三角屋頂既別緻又可愛。夜晚的城市也是萬家燈火,一盞盞小小的燈火遍佈海邊的景象是荷璐卡麗的最愛,哪怕夜晚的岩石地帶危險重重,孩子們被禁止進入,她也常常偷偷跑去觀賞。
瑪族的育兒方式與其他部族略有不同。村裏出生的嬰兒被集中到一個地方,作爲全體村民的孩子,由整個村子的人共同撫養。在荷璐卡麗看來,一起長大的兄弟姐妹纔是真正的「家人」。
他一隻腿也斷了,傷勢很重,若棄之不顧,必死無疑。荷璐卡麗哭着懇求長老們,說幾天就好,等他傷好就讓他走。
村莊邊緣有一個牢房,用來關押違反村規的人,在沒有囚犯時,就用作工坊。大婆婆的條件是必須將青年關在那裏,不許出來。由此青年得以暫時留在村裏。
「……你在做什麼啊?」
「哼,哼哼,哼哼哼,哼……」
「欸?」
洗淨這幾天幽閉生活帶來的污垢讓他十分愜意。他把頭髮往後撫弄,回頭一看,卻突然發現荷璐卡麗正蹲在岩石上俯看着他。
「從追求歌手理想的少女那裏奪走歌聲的惡黨,我纔不會與之爲伍。」
「就是爲孩子們講故事的工作,我還只是那個……學徒。」
此起彼伏的蟲鳴夾雜着青蛙的叫聲,迴盪在四周,夜晚的山林意外地熱鬧。不久,亨伯特聽到了混入其中的擊水聲,是瀑布。
山腰上有一個注入大海的淡水湖,那裏也是村裏的公共浴場。由於地處雜木林中,夜間是禁止入內的。正因爲如此,現在天黑了,或許他們可以偷偷摸摸地洗澡。
荷璐卡麗主動承擔起照顧的工作,幫助被關在工坊裏的青年。
好想去看看啊。然而出島去城裏是大人的工作,只有年滿十五歲、被視爲成人後,才能報名參加遠征隊。在此之前,荷璐卡麗只能在島上壓抑住好奇心,耐心等待。
「綠色眼睛也只是被誇大的傳聞嗎……?」
如同野獸的人種,真能演奏出那樣動人的音樂嗎?
「她就是人魚『荷璐卡麗』。」
「哇,好棒啊!是怎麼創作故事的呢?」
生活在島上的荷璐卡麗最喜歡的工作是捕獲巖牡蠣。
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碧綠色瞳孔,始終凝望着海的彼岸。
這裏是一處被岩石環繞的湖泊,頭頂沒有遮擋,抬頭就是滿天繁星。對面陡峭的巖壁上有瀑布飛流直下,月光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閃爍。
「不是的,那歌聲本來就是她的。」
「……哦哦。」
涅兒走近後,帕尼尼說了句「看」,接着用指頭敲了兩下自己的臉頰。
正因如此,荷璐卡麗對城市的憧憬總是被大人們視爲危險。然而,那些迫害發生在荷璐卡麗出生很久之前。大人們的憂慮荷璐卡麗並沒有切身體會。
布魯哈是黑髮褐膚,眼睛也是漆黑的,與童話中的荷璐卡麗大相徑庭。
「『布魯哈』怎麼看都是個可愛的女孩吧,你想捱揍嗎?」
我能成爲什麼?我想成爲什麼?
特蘭斯馬雷人不是又殘酷又暴力、是沒有人心的野獸嗎?別人明明這麼說,但這個青年卻安靜穩重,言語間充滿溫柔。儘管身材高大,但他總是歉疚似地彎着腰,當被注視時,還會苦惱地躲避目光。荷璐卡麗覺得這樣的舉止十分可愛。
「過來看看。」
荷璐卡麗離開後,亨伯特脫光衣服,留意着骨折的腿和作痛的肋骨,小心翼翼地進入水中。水比預想的要深,腳無法觸底,但划動未受傷的那條腿,也不是不可以游泳。
「布魯哈是這麼說的吧?她說會實現願望,但會奪走你最珍貴的東西,不是嗎?」
荷璐卡麗提着燈籠,帶領亨伯特上山。亨伯特用樹枝當柺杖,拖着受傷的腳,順着夜間小道前行。
「很簡單,運用想象力,參考各地流傳的童話,或者根據自己的經歷編造。」
「童話?」
荷璐卡麗一族那美麗的瞳孔,使他們作爲奴隸的價值飆升。據村裏的長老大婆婆所言,曾居住在大陸上的瑪族,正是因爲這雙在陽光下會變色的眼睛,才被特蘭斯馬雷人盯上,逃到了這座無人島。
「你隨意,我在那邊等你。」
「那……難道沒有什麼能奪走歌聲的魔法嗎?」
父親是誰不得而知,反正是村裏的某個男人。雖然與母親相處的時間極其有限,但荷璐卡麗並不感到寂寞,因爲有許多相同境遇的孩子。
多麼美好的城市,可是她聽說住在那個港口的特蘭斯馬雷人是殘酷而暴力的種族,是沒有人心的野獸。
荷璐卡麗稍微思索了一下,低聲在亨伯特耳邊說道。
涅兒反握着單手劍,把雙手抱在胸前思考着。童話中的人魚公主『荷璐卡麗』應該是金髮白膚,擁有如同寶石般的綠色眼睛。
穿過濃密的雜木林後,視野豁然開朗。亨伯特不由得發出「哇」的感嘆聲,真是個漂亮的地方。
荷璐卡麗之所以喜歡這項工作,正是因爲這個原因。
荷璐卡麗一族住在島沿岸的石屋村莊裏。村莊依山而建,建築的屋頂和牆壁由於長時間被海風吹拂,變得潔白如雪。
「仔細想想吧,怎麼可能奪走歌聲呢?又不是魔法。」
湖水清澈見底,從岩石上往下看,能看到游魚。把手伸入水中,可以感受到清涼的舒適感。
「那她的腿……原本是魚尾?」
「……」
「……我聽說『荷璐卡麗』是個可愛的女孩啊?」
「因爲你的歌聲是如此的打動人心。」
隨後亨伯特開始講述他創作的各種故事,有一個不起眼的少年在魔法學校大顯身手的故事,也有一個披着斗篷的大魔法師去各地冒險的故事。亨伯特編織的故事個個都給荷璐卡麗描繪了一個她從未涉足的世界,讓她大爲着迷。
亨伯特驚叫一聲,把身體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
海峽對岸的那座城市與這個滿是岩石和草木的島嶼截然不同。
身爲平時一直和大婆婆頂嘴的問題兒童,荷璐卡麗這次興高采烈地向大婆婆道謝,並緊緊抱住了她,顯得非常開心。
她回想起在船上看到的那張肖像畫,那是用蠟石在石板上畫的荷璐卡麗的臉。由於線條是純白的,所以無法確定人物的髮色和膚色……也就是說,那個露出天真笑臉的少女是童年的布魯哈。
如果向島上的大人們吐露對城市的憧憬,那他們會厭惡地皺起眉頭,開始說教。如果她說想離開島嶼去城裏工作,那麼甚至連兄弟姐妹們都會反對。唯有亨伯特一人支持她的夢想,這讓荷璐卡麗幾乎哭了出來,她咧嘴「嘻嘻」地笑着,試圖掩飾自己的情緒。
「你啊……真的這麼想嗎?」
帕尼尼和布魯哈一樣,黑髮褐膚,眼睛也是漆黑的。然而,當涅兒湊近看他的眼睛時,被陽光照耀的虹膜就如同寶石一般閃着光芒。
但話又說回來,亨伯特被禁止離開工坊。
然後亨伯特說出了荷璐卡麗最想聽到的話。
與荷璐卡麗同一時期出生的還有五個,她是其中最小的。
「你是做什麼的?」荷璐卡麗用特蘭斯馬雷語在幽閉亨伯特的石造工坊裏問他。
在這個女性主導的聚落裏,不知爲何,女性的出生比例遠高於男性,三百左右的人口中有四分之三是女性。她們勤勞勇敢,知道如果自己不行動起來,村莊就無法運轉,於是她們主動承擔各種工作,像是揮舞開山刀開闢森林,用鋤頭耕種農田,甚至手持魚叉潛入海中捕魚。
「……」
當荷璐卡麗試圖靠近時,他就像個年輕的少女般害羞地大叫。一問才知道,他對自己的體味非常介意,強烈渴望洗澡,活脫脫就是一個少女。雖然荷璐卡麗每隔兩天就用溼布幫他擦拭受傷的身體,但這對他來說遠遠不夠。
「你將來想幹什麼呢?」
「我們瑪族的瞳孔,在陽光下會像翡翠一樣閃爍。」
涅兒瞪大了眼睛。卡布奇諾的童話裏提到的人魚「荷璐卡麗」是一位救了溺水青年並愛上他的純真少女,這和魔女「布魯哈」貪婪而邪惡的形象完全不同。
「呼——」荷璐卡麗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站起身來,眺望着遠處的海平線。這片盛產巖牡蠣的岩石地帶與遠方大陸上的港口城市隔海相對。
在風平浪靜的夜晚,荷璐卡麗會坐在岩石上。此時認真傾聽的話,就能聽到人們的歡聲笑語,以及音樂聲。荷璐卡麗會隨着夜風,哼唱着那些旋律。
爲了販賣捕撈的魚和晾制的食鹽,大人們有時會離開島嶼前往港口,荷璐卡麗就從回來的人口中瞭解城裏的生活。她聽說,城裏人烹飪的魚類和蔬菜十分好喫,工作的種類也比島上多得多,不止捕魚和農耕,還有千奇百怪其他的職業,比如竟然有以唱歌爲生的職業。
他回答說是「童話作家學徒」,這是荷璐卡麗從未聽說過的職業。
「嗯,不過,現在的話……」
不出所料,長老們狠狠地責罵了她。儘管平時就苦口婆心地警告說城裏很危險,不要輕易對島外的人交心,但荷璐卡麗還是帶回了一個看上去明顯來自城裏的白膚男子,這自然招致了責備。
「看你洗澡啊。」
荷璐卡麗把燈籠放在旁邊,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起下巴觀察亨伯特。「嘿嘿,」她眯起眼睛,顯得非常開心。
「你害羞什麼?我看你這瘦骨嶙峋的樣子,一點都不心動。」
謊話,月光照在亨伯特白皙的背上,美麗得讓她心跳加速。爲了掩飾自己的心動,她故意加強了一點語氣。
「島上男人的裸體我看慣了,他們肌肉比你發達多了……動不動就脫光。」
「……」
亨伯特把臉的下半部分浸入水中,似乎有些不悅。
雖然他很感激荷璐卡麗在這段時間裏照顧他,但她總是有些輕視自己。老是被年紀比自己小的女孩說,他感覺很不甘心,想讓對方也喫喫癟,於是他心生惡作劇的念頭,全身潛入水中,悄悄游到了荷璐卡麗屈膝的岩石前。
「?」
在荷璐卡麗面露疑惑的一瞬間,亨伯特猛地鑽出水面,順勢抓住荷璐卡麗的手臂,把她拽入了水中。
「呀啊!」
嘭,水花四濺。亨伯特從水中露出腦袋。
「怎麼樣,體會到了嗎?哪怕瘦骨嶙峋也能——」
沉入水中的荷璐卡麗一直沒有浮上來,亨伯特的臉色變得慘白。
也許是自己不小心做過頭了。
「哇,對不……」正當亨伯特從上方窺探水底的時候,荷璐卡麗一下子鑽出了腦袋,乘勢用額頭撞向亨伯特的下巴,讓亨伯特發出了「痛」的悲鳴。
荷璐卡麗咯咯地笑了起來。
幸好,她並沒有生氣。亨伯特鬆了一口氣,注視起她的側臉。她那開朗的笑容總能給亨伯特帶來力量,讓他感到由衷的喜悅。
突然,荷璐卡麗望向這邊,兩人的視線相遇,亨伯特立刻低下了頭。
「爲什麼?」
帕尼尼三言兩語說完,就急忙奔向工坊。
聽到這話,荷璐卡麗眼睛一亮,露出一個靈機一動的微笑。
「別開玩笑了!」
「相傳他們摧毀了不少奧馬爾的小村莊和莊園,是很危險的一羣傢伙!如果就這樣放那個男的回去,他一定會帶更多的魔法師回來!」
穿過雜樹林、來到俯瞰大海的碎石道上時,他遇到了六個兄弟姐妹中的一個,琳達。她應該是剛摘完果回來,頭上頂着裝滿水果的籃子。
「喂,荷璐卡麗!」
各種激進的言論不斷傳來。
亨伯特摟住荷璐卡麗的腰,將她纖細的身軀拉到懷裏。
根據傳回情報的男人所說,青年亨伯特乘坐的船是由露西教會所安排,而告訴他這條情報的漁夫正是提供那條船的人。
帕尼尼皺起眉頭。不久前,他們剛剛聚了幾個人去伊南特拉海峽,從沉沒的商船裏運出了金銀財寶。按照男人的說法,露西教的魔法師們察覺到了這件事之後,試圖奪取這些財寶。
「所以呢?被帶到要找的島上,你一定覺得很幸運是不是?玩弄完荷璐卡麗,還在背後嘲笑我們吧。你這骯髒的傢伙,該死的特蘭斯馬雷人!」
荷璐卡麗睜大眼睛,靜靜地走近亨伯特。
大人們聚集的建築外,一個褐色皮膚的年輕男子正貼着外牆偷聽,他是帕尼尼。當時他還沒有像現在這樣肌肉發達,不過從那時起,他就已經是個不穿上衣的半裸主義者了。
「什麼?」
「這座島……是『人魚棲息的海灣』十八個可能地點之一。即使我不說,扎利大人他們……魔法師遲早也會找上門來。」
「真的嗎?你是……魔法師?」
「這是從薩烏羅得到的情報,應該沒錯。接下來大婆婆他們會審問他,不行就拷問。如果他不配合——」
「……我知道,但我錯了嗎?我真的不明白。我的胸口從來沒有如此痛苦,我的內心從來沒有如此強烈地想要相信一個人,因爲這是我第一次愛上一個人。」
不知何時,琳達站到了衆人身邊,懷裏抱着之前放在頭頂的水果籃。她的背後,遠處的山間,確實有一隊火把正向工坊靠近。
「大人們來了,看那火把的隊伍。」
「我會報告說沒有找到聚落。我會說這個島上根本沒有人居住,更不用說人魚了。這是保護你們村莊不被魔法師發現的唯一方法。」
「對了,故事是基於自己的經歷、通過想象創作而成的吧?把這一刻寫進故事裏好了,你不是很擅長嗎。」
「所以說,我會……」
「讓開,荷璐卡麗。醒醒好不好!這個傢伙完蛋了。如果讓他活着回去,村子的位置就會暴露,我們就不能繼續待在這裏了。」
哪怕硬撐着,他也沒有抗拒自己,真是惹人憐愛。
「你在說什麼啊,這麼突然……到底怎麼回事?」
帕尼尼退縮了。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個堅強又開朗的妹妹流淚了,上一次還是她很小的時候。
「等等,你要放他走嗎!我不會答應的。」
「喂,不要離開牢房。」
「……我會被殺掉嗎?」
「……你會後悔的。」
「把青年帶過來,馬上!」
「答應我,亨伯特,你要成爲『童話作家』,把今天寫進故事裏。」
「好痛!幹什麼,帕尼尼,放開我!」
荷璐卡麗低聲說道,然後將脣貼在他低垂的眼瞼上,輕吻了兩三次。
「琳達!荷璐卡麗在哪兒?」
荷璐卡麗問道。
「荷璐卡麗!過來。」
「……有一隻小船,我們用來採牡蠣的。」
「住手!」
帕尼尼指着亨伯特,阻止了他的動作。
無視帕尼尼的話,荷璐卡麗說道。
「別再接近那傢伙了,他是個魔法師,盯上了我們的財寶!」
「荷璐卡麗,你明白嗎?如果他撒謊,我們就會背井離鄉。」
荷璐卡麗淚眼婆娑,懇切地看着帕尼尼。
「不是的,我……」
在〈港口城市薩烏羅〉獲悉情報的男人一句話,引發了島內的緊急會議。
「亨伯特是衝我們來的魔法師。那個混蛋,爲此才接近的荷璐卡麗。」
「……真的可以相信你嗎?」
「……我喜歡哦,非常喜歡。」
「求你了,放他走吧。如果魔法師來了,就全部怪在我頭上。」
荷璐卡麗低下視線,搖了搖頭。
大婆婆本來一直閉眼傾聽大家的意見,此刻倏然睜開眼睛,厲聲說道:
「……原來如此。」
「你這傢伙,想直接翻臉嗎——」
「……不對,即使不放我走,魔法師遲早也會找到島上來。」
亨伯特用樹枝支撐着站了起來,未愈的右腿隱隱作痛。看到他一瘸一拐地站起身,荷璐卡麗也立刻起身扶住他。亨伯特低頭看着荷璐卡麗。
「當然,荷璐卡麗,你也要成爲『歌手』,將我寫的故事譜成歌,唱給大家聽。」
「別放他活着離開。」「亡羊補牢,爲時不晚!」「應該殺了他。」「必須拷問!」
「……因爲我的眼睛與衆不同,很怪異,我討厭它們。」
琳達越過帕尼尼,站到荷璐卡麗身邊。
「──聽說那個男的是魔法師。」
帕尼尼抓住亨伯特的衣領。
作爲長老的大婆婆也被徵詢意見。
亨伯特惶恐不安地睜開了眼,月光下,他那閃爍着黃光的虹膜映入荷璐卡麗的眼簾。
在湖面上漂浮時,身高的差距並不重要。荷璐卡麗伸出雙手,撫摸起亨伯特的臉頰,彷彿回到了在海中初見他的那個風暴日。手指觸碰的一瞬間,亨伯特的身體僵住了,通過手掌,荷璐卡麗感受到了他的緊張。
荷璐卡麗果然在關亨伯特禁閉的工坊裏。她剛把空餐具放好在銀托盤上,正準備走出門。
「怎麼辦,大婆婆!」
亨伯特掙扎着起身,擦掉嘴角滲出的血。
「……我不想忘記這個景象。」
「真的。」
「你在胡說什麼?誰會相信你的鬼話?」
「那豈不是說,我們是引狼入室?」
荷璐卡麗直視着始終低頭說話的亨伯特。
亨伯特則把手搭上了荷璐卡麗纖細的後背。
「你的眼睛就像寶石一樣。」
在瀑布的擊水聲中,亨伯特輕撫荷璐卡麗被水打溼的褐色面頰。搖曳的湖面上,反射的月光使荷璐卡麗的肌膚光彩奪目,也照亮了她那挺翹的鼻子和柔軟的厚脣。其上,一對動人的綠眸正注視着亨伯特。
荷璐卡麗用指尖輕輕摹畫他的眼角。
亨伯特還沒來得及辯解,臉就捱了一拳,倒在了地上。
帕尼尼剛踏出一步,荷璐卡麗就擋在他面前。
荷璐卡麗猶豫了。她低下頭,咬住下脣,眼中含着淚水。
「他們爲了尋找我們的聚落而出海,但在找到之前就遭遇了風暴。」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荷璐卡麗和帕尼尼同時扭過頭。門縫中露出一張臉,正是旋渦中心的青年亨伯特。他推開門,拄着樹枝走出工坊。
亨伯特不由自主地呢喃道。
說完,他立即低下了頭,帕尼尼滿臉狐疑。
「你總是低下頭,明明有那麼漂亮的眼睛。」
「真的可以嗎?」
「……」
亨伯特抬起頭,直視着帕尼尼。
帕尼尼抓住荷璐卡麗的手,把她拉到工坊遠處。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欺騙你。」
「誰知道呢?老樣子大概是在工坊唄?怎麼了?」
荷璐卡麗眨了眨翡翠色的眼睛。
「……沒錯,我出海是爲了尋找這個聚落。既然目標已經達成,那麼這兩週內我本來隨時可以逃走,但我沒有這樣做,因爲我一直在猶豫,我想保護這個聚落。我一定會守住祕密,所以——」
荷璐卡麗跪在亨伯特身旁,保護他。
荷璐卡麗充滿愛意地將亨伯特的頭抱緊在胸前。
接着她拉開距離,從正面望着他,靜靜地等待他睜開眼睛。
「那些魔法師好像在找一艘遇難商船的財寶。」
會議陷入了混亂,關於如何處理幽禁的青年亨伯特,大家意見紛紜。大人們最優先考慮的事情是保護村莊,瑪族躲藏於此已經過了不知幾代,這座島被魔法師發現的威脅讓他們異常恐懼。
手持火把的大人們走出建築,帕尼尼察覺到動靜,慌忙離開。雖然夜色已深,腳下不穩,但他仍然選擇連蹦帶跳,順着陡峭的斜坡,抄近道奔跑。
亨伯特低下頭,彷彿是要避開荷璐卡麗直視的眼神。他認命般說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坦白自己是服務於傳教士扎利的修士,受命尋找瑪族的聚落。
「拜託了,荷璐卡麗,請相信我。」
銀托盤掉在地上,在寂靜的夜晚發出刺耳的聲響。
荷璐卡麗抬起頭,問琳達:
「這份感情,錯了嗎……?」
「……」
琳達無法回答。
荷璐卡麗看着背後越來越近的火把隊伍,轉身對亨伯特喊道。
「快走!」
漲潮的海岸邊,一隻小船離開了島嶼。
大婆婆和村裏的大人們從崖壁上俯視着這一切。
青年亨伯特在荷璐卡麗和她兄姐們的幫助下逃脫了。
「……這些傻瓜,魔法師們會來的。」
大婆婆懊悔地喃喃自語。海面上亮起無數火把,在夜晚的海風中搖曳狂亂。
10
「已經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那時我們還有荷璐卡麗都是些惹人厭的小鬼頭。」
帕尼尼坐在小巷的牆邊,背靠牆壁,抬頭望着涅兒。
「實話實說,我們當時就應該阻止那個男人。」
「……青年亨伯特背叛你們了嗎?」
「是啊。最終沒過多久,魔法師們就找到了島上來,不過我們瑪族搶先一步逃離了島嶼。」
大約三百名村民乘着幾隻小船,外加用從失事船隻上搶來的財寶購買的護衛艦,離開了小島。大家從船的甲板上目睹了自己的村莊被魔法師們焚燬的情形,沿岸升起的火焰染紅了夜空。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只是靜靜地盯着火焰。看到故鄉被焚燬,痛得就彷彿自己的身體被割裂,但我們對魔法師無能爲力,什麼都做不了,除了眼睜睜看着村莊燃燒……那種無力感無處宣泄,最終落到了我們這些放走了青年的人身上。」
村民們在甲板上把帕尼尼他們嚴厲責罵了一番,並將他們關進了護衛艦的一個房間裏反省。最後,道歉的琳達和帕尼尼被原諒了,但荷璐卡麗作爲放走青年的主謀,卻遲遲未被寬恕。
「……荷璐卡麗對那些責備她的話一句也沒有反駁,但她顯然感到十分自責。那個原本活潑開朗的孩子被關在房間裏,不再好好喫飯,漸漸消瘦,讓人都不忍看下去。」
「涅兒。」
——「對不起。」
帕尼尼的表情十分認真,他的額頭浮現出汗珠,他是忍着傷口的劇痛懇求涅兒。
荷璐卡麗完全恢復是在護衛艦升起深紅色帆的那一天。
——「讓我也參加。」
「那傢伙很謹慎。看啊,那座矗立在城中心的大教堂,真是令人作嘔。」
涅兒回頭一看,看到包圍巷子的石牆外,一座巨大的三角屋頂塔樓聳立在那裏,上面懸掛着大鐘,那就是〈聖扎利大教堂〉。這座由扎利主持建造的建築物,不管在城中的哪裏都能見到。
儘管青年亨伯特是背叛者,但他也是荷璐卡麗的初戀。帕尼尼以爲身旁的荷璐卡麗會因此動搖,但她只是瞥了一眼那具屍體,唾棄般丟下一句「活該」,就毫不猶豫地穿過了大門。
「是的,紋身。我們瑪族人年滿十五歲時,可以通過紋身來證明自己已經成年。她當時已經滿十五歲了,但因爲青年的事,還沒有紋。」
「而她選的圖案是『章魚』。」
「病牀上的荷璐卡麗請求船醫爲她紋身。」
港口的門很大,穿過門就是一個市場,吊在那裏的屍體從碼頭也清晰可見。屍體的脖子、肩膀、腰部等全身各處都卡在鐵製框架——棺材吊籠裏,並塗滿了焦油以防止腐爛。
「……荷璐卡麗用來割腹的短劍,是不是那把彎曲成新月形狀的?」
「看起來是被殺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的屍體被吊在薩烏羅的港口。」
當時大家已經決定將這艘船變成一艘海盜船,甲板上正在討論誰將成爲領頭的船長。爲了決出最強也是最適合的人,包括帕尼尼在內的衆人決定開展一場比武大會。
涅兒抬起頭,不悅地皺起眉頭。
「……帕尼尼,今後我該怎麼辦纔好?」
「對,這座港口從十一年前起,就被那個牧師扎利掌控。他是毀掉我們故鄉的男人,我們交手了五次,失去了許多同伴和兩位兄弟姐妹,此外還有一位爲了模仿布魯哈獲取魔力,剖腹死了。不過我們也變得更強大,取得了一些成果,殺掉了好幾名魔法師……像是某對雙胞胎和一些修士,但是關鍵的牧師扎利一直沒能解決。」
「不知道,我們雖然能接近『荷璐卡麗』的內心,但魔女『布魯哈』的內心我們連揣測都做不到,不過你能和她並肩作戰,如果是你的話……如果是同爲魔女的你的話,或許可以用我們未曾設想的方法接近她的內心,我是這麼覺得。」
扎利總是與其他魔法師同行,從不親自上前線。
聽着這些話,涅兒瞪大了眼睛。
從小窗戶看去,荷璐卡麗憔悴不堪,帕尼尼有種不祥的預感,他擔心荷璐卡麗會因罪惡感而傷害自己。事實證明他的擔心不無道理。
「誰知道呢,不過『魔女』也許可以吧,畢竟魔法師不是恐懼魔女嗎?」
「復活後的她已經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天真無邪的『荷璐卡麗』了。」
帕尼尼背靠着有小窗戶的那面牆,繼續和她說話。
「吵死了,叫叫又何妨。」
「紋身……?」
「……請待在我們的妹妹身旁。」
布魯哈成爲魔女的契機涅兒已經從她本人口中聽說過,即用龍爪製作的夏姆斯教短劍「伊南特拉昇起的月亮」割腹。雖然布魯哈說是出於好奇,但沒想到是爲了自殺。
成爲海盜的荷璐卡麗等人隱藏身份,進入了港口。爲了持續航行,在城鎮中採購物資是必須的。對於荷璐卡麗來說,這則是她第一次登上陸地。
帕尼尼繼續對涅兒說道。
「……」
「是啊,但沒死成。」
「我試着叫她,『你好嗎?』『喫飯了嗎?』然後聽到了一個微弱的回答。」
「監禁狀態中的荷璐卡麗有一次被允許走出房間與大婆婆談話,那是爲了確認她的心理狀況、未來打算以及身體健康。儘管那時候她什麼也沒說,但估計就是在那時,她從大婆婆的房間裏偷走了短劍。」
「……要道歉就跟大家道歉吧,跟我說也沒用。」
「……」
涅兒抿着嘴脣,低下了頭,帕尼尼盯着她的臉。
「那傢伙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大,也比任何人都兇惡,再也沒有人能斥責她。村裏的人們也好,大婆婆也好,都無法再將她囚禁起來。她在死亡的邊緣徘徊,變成了貪婪的『海之魔女』。當我和她一起仰望着青年亨伯特的屍體時,我切身體會到了這一點。」
「……可能嗎,就憑你們海盜?」
經過風吹日曬,屍體腐爛膨脹,吸引了無數蒼蠅。昔日溫柔的微笑消失得無影無蹤,荷璐卡麗曾撫摸過的潔白美背如今變成了淺黑,潰爛不堪。
荷璐卡麗被發現時,臉朝上倒在地上,身體浸泡血泊中,那副樣子誰看到都會以爲她已經死了。然而,被送往醫務室的荷璐卡麗雖然在高燒中掙扎了三天三夜,卻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是的。你怎麼知道?有人說過嗎?」
「……活下去,拜託你,別做傻事。」
「……自從她自稱『布魯哈』以來,她在伊納特拉海就戰無不勝。能與之抗衡的只有同樣使用魔法的魔法師了。」
荷璐卡麗被關的房間有一個被格子封住的小窗戶。雖然人不能通過,但從甲板上可以窺探到裏面的情況。那是一個只有桌子和牀的簡陋房間,簡直像是曾經關着青年亨伯特的工坊。每次帕尼尼從小窗戶往裏看時,總能看到荷璐卡麗裹着牀單蜷縮在牀上睡覺。
涅兒視線轉回呵呵冷笑的帕尼尼,腦海中想着布魯哈,想着那名被所愛之人背叛、化爲魔女的名爲「荷璐卡麗」的少女。
帕尼尼朝涅兒背後示意。
「青年亨伯特的同夥嗎?」
久違走出房間的荷璐卡麗展現了她的新姿態。她的尾骨上延伸出一條巨大章魚腳,像尾巴一樣扭動着。
「亨伯特死了嗎?」
「我可不記得允許你這麼叫?」
那天夜裏,結束了與大婆婆的面談後,荷璐卡麗重新回到了禁閉室,用短劍割開了自己的腹部。
「十一年間它不斷地拔高,現在終於要完工了,那傢伙肯定很得意吧。雖然我們不是什麼夏姆頓,但我們痛恨那些燒燬我們故鄉的魔法師,想把他們趕出這座城市。」
帕尼尼看到吊籠上掛着的名字,驚呆了。
「……她試圖自殺?」
「說了他們也肯定不會原諒我,畢竟我做了那麼嚴重的事情。」
也許是因爲經歷了鬼門關,康復中的荷璐卡麗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對生存極其執着。爲了治癒深深的傷口,她主動將肉乾和水果塞進嘴裏,努力攝取營養。那種貪婪的生命力,連負責治療她的船醫也感到驚訝和困惑。
紋身作爲成年的象徵,圖案通常選用華麗、強壯和酷炫的動物,像是帕尼尼選了「展翅的雄鷹」,琳達選了「兇猛的郊狼」。
此時荷璐卡麗現身了,甲板上無論男女一下子鴉雀無聲。
認出那是亨伯特是因爲吊籠上掛着一塊名牌。如果沒有那塊牌子,恐怕連認都認不出來,因爲屍體已經嚴重毀壞。
「……布魯哈是振作過來了嗎?」
帕尼尼回憶起往事,目光彷彿投向了遠方,他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