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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宴與炎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3萬 字

《魔女與獵犬》5 第二章 宴與炎插圖(1)
《魔女與獵犬》 · 5 · 第二章 宴與炎 · 第1張插圖

1

「稻草王」居於宮殿。

在暗殺者洛洛·杜瓦迄今爲止的經歷中,那是他見過的最爲豪華絢麗、也是色彩最爲奇特的建築。整座宮殿堪比城堡般巨大,正如「翡翠宮」這個名字所示,它不僅外牆異常鮮綠,整體也閃耀着翡翠的光芒。

宮殿上空漂浮着許多五彩斑斕的「氣球」。

「——真是豔麗的色彩,這在其他國家可見不到。」

廊下鋪設的地毯也染成了與宮殿外牆相同的綠色。

洛洛低頭注視着腳下,同時向前方帶路的女性祕書官詢問道:

「真的有這種顏色的染料嗎?」

「有的,洛洛·杜瓦大人。」

祕書官沒有放慢腳步,微微轉頭回答了疑問。

「『翡翠綠』是奧茲特有的顏色,在其他國家見不到是理所當然,畢竟一般的技術很難處理這種鮮豔的綠色。它也是先代奧茲王陛下通過『科學』創造出的發明之一。」

祕書官雖是女性,卻穿着男式外套。她身材頎長,背部挺得筆直,一襲白襯衫平整地貼在胸前。她的長髮束在頭頂,手上則戴着白手套,颯爽的步伐讓人給人一種「幹練管家」的印象。祕書官清冷的面龐上還配着一副眼鏡,她捏了捏鏡腿。

「另外,這也是偉大的先代奧茲王陛下的發明之一。」

祕書官透過鏡片眯起眼睛,神態中流露出幾分自豪。

「沒有先代奧茲王陛下的發明,就沒有我們如今的生活。」

「原來如此……確實是位非常偉大的人物。」

跟在洛洛身後的傑克不悅地皺起眉頭。這位「點心魔女」戴着尖頂帽,留着一頭末梢微翹的紅髮。

「感覺像是在河面上行走……讓人不安。」

可能是因爲緊張,她的步伐十分僵硬,這導致她與洛洛之間的距離逐漸被拉開。

傑克從六歲起的四年間一直獨自生活在森林深處的「糖果屋」裏,直到最近才離開。這鮮亮的翡翠綠讓她聯想到透明的水底,那長長的走廊上筆直鋪展的地毯,恍如一條清澈見底的河流。

「不必勉強自己走在地毯上……」

「你從哪兒來?如果是第一次來宮裏,就讓我來帶你……——」

宴會的參與者們,不管是胳膊抵在桌上的,還是背部倚着牆壁的,嘴裏都統一叼着奧茲的特產——「菸草」,在各處吞雲吐霧,大廳的空氣因此變得十分渾濁。

從後方出聲提醒的是看不下去的「鏡之魔女」特蕾莎麗莎。

寬闊的大廳裏設有三處圓形舞臺,這些舞臺可以從前後左右各個方向觀看,每個都分爲第一層、第二層和第三層,形成了如同層層疊起的蛋糕一般的高山,各層都安排着舞女和音樂家。

「試試抬頭走路如何?那樣就不會看到鮮亮的綠色了。」

男人看到維多利亞從長袍中顯露的劍,嚇得直抖。

「……這宴會遲早會出人命吧?」

「又是個新奇玩意。」

果然,這個計策奏效了。正如洛洛的預想的那樣,一行人被帶領至宮殿的核心區域。

「您覺得不自在?比起獅石堡還不自在嗎?」

「傑克根本、一點也不怕哦?請不要把我看扁成鄉巴佬,我能走好,傑克是個能幹的孩子!」

「奇怪顏色的地毯,奇怪形狀的舞臺……完全無法理解。」

「真是令人敬畏的『科學』之國啊,所見的一切都如此新奇——」

她「嗚哇」地叫了一聲,然後慌忙追趕起洛洛的背影。這個少女連碰到不常見顏色的地毯和一望無際的吊燈都會心神不寧,要穿過這喧鬧的人羣確實需要勇氣。

女騎士擁有一頭長到能遮住半邊眼睛的柔順披肩金髮,身上散發的氣質乍一看還讓人以爲是深閨大小姐,但她實際上是保衛坎帕斯菲洛的〈鐵火騎士團〉的副團長維多利亞,能力毋庸置疑。雖然卸下了盔甲等裝備,但她在長袍下仍然佩戴着坎帕斯菲洛產的單手劍。

高高的天花板上懸掛着巨大的枝形吊燈,上面插滿了數百支蠟燭。一盞盞吊燈在地毯上方連續排成長列,傑克一臉不滿地嘟起嘴脣。

「準確說,是我們很擅長使用他們。」

特蕾莎麗莎輕輕嘆了口氣。

特蕾莎麗莎在維多利亞的陪侍下跟在後面,變化爲迪莉莉烏姆的臉上寫滿不悅。儘管特蕾莎麗莎曾經隱藏魔女身份,遊歷過〈騎士之國羅威〉等多個國家,但此等規模的荒淫還是首次見到。

「我簡直是宮中最幸運的男人,竟能認識如此美麗的小姐。」

不過,她的樣貌並非往日的特蕾莎麗莎。光澤柔順的銀髮如今變成了柔和的稻穗色,一對眼眸也變成了彷彿美麗的伊南特拉海一般的湛藍。身形縮小後的特蕾莎麗莎現在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女,通過鏡子的魔法,她將自己的外貌變成了〈火與鐵之國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烏姆·格雷斯。

特蕾莎麗莎曾在〈騎士之國羅威〉當過女僕,因此維多利亞對她的話深感意外。據說那座城堡也是建得十分豪華,充滿了莊嚴氣派的裝造與金碧輝煌的內飾,羅威男人偏愛金色。

「是爲了提高機動性嗎?這想法真有點厲害……」

特蕾莎麗莎聞言立即吐了吐舌頭。

追上來的傑克惴惴不安,捏緊了洛洛的袖口。洛洛放慢了腳步。

「公、公主……?」

矮人不僅有靈巧的雙手,還有開鑿巖石的力量和不知疲倦的耐力,簡言之,即具有生產力。當初遭受入侵時,想必他們也是裝備了石斧和石鎧,去對抗侵略者,保衛自己的島嶼。

「哎喲,痛、好痛!」

哪怕在戰爭中落敗,「格雷斯家族」依然是統治過坎帕斯菲洛的貴族。洛洛認爲,國王不至於無禮到拒絕一位特意從大陸渡海而來、逃離戰火的邊境公主。

維多利亞一把抓住無禮之徒的手,並扭了一圈。

走在旁邊的維多利亞聳了聳肩。

「同感,眼花繚亂的,要吐了。」

特蕾莎麗莎邊走邊將視線轉向走廊右側。

「不,只是日常景象。」

維多利亞目光的前方是一羣忙於穿梭大廳的侍女。她們雖然頭戴白飾巾,裝扮成女僕的樣子,但身上的裙子卻異常短小,從肩膀到胸口露出了一大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們的移動方式,端着料理的少女們在地毯上滑行前進,她們的鞋子就像貨車一樣裝有四個小輪子。

「總感覺……像是財富與權力暴發的產物。」

「是的,全都是由矮人制作的,畢竟他們手藝精湛。」

這是一場極盡奢華的盛宴。洛洛被這幅壯觀的場面震撼,甚至忘記了呼吸。

「不必了。」

「你是何人……」

「——……那石像很是壯觀吧?獅子是我國王權的象徵,先代奧茲王陛下十分喜愛獅子,有一段時期還飼養過好幾只。」

這場宴會毫無品味可言。某桌一個戴着假捲髮的胖男人正細細地舔着沾滿油脂的指尖,而另一桌的男人雖然在領口圍着餐巾,但袖口伸展的蕾絲卻浸在了湯裏。他們邊喫邊吧唧吧唧說話,還用勺子哐哐地敲擊餐具。

被〈龍與魔法之國艾美利亞〉奪走領土的坎帕斯菲洛如今手無寸鐵,稻草王身爲一國之君,未必願意安排時間接見流亡的外國使者,洛洛因此求助於特蕾莎麗莎的魔法。

大廳裏隨處可見的桌子上擺滿了各種被喫剩的料理,燉豬肉和燉魚狼藉地散落一片,溢出的湯汁弄髒了桌布。

粗略一看,寬敞的大廳裏摩肩接踵,少說也有上百名參與者。

「哦……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像也都是在國內生產的嗎?」

「傑克,別掉隊了。」

「您有資格這麼說嗎?」

「……今天是什麼節日嗎?」

大漢露出潔白的牙齒笑着,他沒穿衣服,只套着蝴蝶領結和V型內褲,顯然是個變態。被擋住去路的特蕾莎麗莎不得不停下腳步。那男人繞到她身旁,輕浮地摟住她的肩膀。

「碰觸一國公主,就算砍掉你的手也不爲過。」

2

維多利亞斜眼看着這位年僅十四歲的可愛公主,她的真實身份其實是一位可怕的魔女——不過現在搖身一變,眼簾低垂的側臉倒顯得楚楚可憐。特蕾莎麗莎低聲道:

桌子周圍則堆滿了被丟棄的餐具、麪包屑和肉骨頭。特蕾莎麗莎跨過一個湯碗。

聚集在舞臺周圍的宴會參與者們仰望着舞女的表演,時不時拍手喝彩。傑克一邊走一邊抬頭望着舞女搖晃的臀部,發出了「哦……」的感嘆聲,這場表演光憑高度就足以稱得上壯觀了。

兩名門衛得到祕書官的信號,同步打開了大門。

「魔女怎麼都是些怪人……」

「感覺隨時會掉下來的樣子,頭暈目眩的……!」

走在前面的祕書官和洛洛也在談論庭院中的石像。

「怎麼說呢,羅威雖然金光閃閃的很耀眼……」

然而,可悲的是,矮人族儘管在製造物品方面擁有豐富的知識,但卻缺乏制定戰略的經驗,而且矮小的體格也不適合騎術。不難想象這樣的他們是如何被侵略成性的特蘭斯馬雷人蹂躪、最後失去領土的。

據說很久很久以前,矮人族在這個物產豐饒的花開島國上和平地生活着——也就是說,他們纔是原住民——直到後來特蘭斯馬雷人渡海而來,奪取了他們的土地,建立了國家。

「奧茲人很擅長與其他人種共處呢。」

與特蕾莎麗莎並行的高挑女騎士說道。

「矮人」——和洛洛他們「特蘭斯馬雷人」相比,這一人種雖然身材矮小,但是臂力驚人,身體也很結實。洛洛猶記在〈騎士之國羅威〉遇到過一位小個子中年男,他收留了作爲陰謀犧牲品不得不躲藏的斯諾懷特公主,就是一位名叫德德古的「矮人」。

面對舞女挑逗的動作,一名觀衆爬上了層疊的舞臺,試圖觸摸她的屁股,結果腳下一滑,跌落到了第一層的地板上。正走在舞臺附近的特蕾莎麗莎一個閃身避開了他,嘭,重重的摔落聲讓特蕾莎麗莎皺起眉頭。

維多利亞雖然外表像個深閨大小姐,但常年揮舞重甲和大劍的的力量不容小覷。掙脫被抓住的手後,男人恐懼地看向維多利亞。

「害怕的話,就離開地毯,從兩邊走唄?」

門的另一邊傳來歡快的音樂和人們的笑聲。

那個背部着地的男人痛苦地扭動身體,儘管他從相當高的地方跌落,周圍的觀衆卻只是笑着,沒有一個人關心他的狀況。歡快的音樂依舊,舞女們也沒有停下舞步。

這是亡國的洛洛一行人爲了在沒有照會的情況下謁見國王所採取的策略。

右側的牆面整體是一扇需要仰望的巨大窗戶,透過它能將陽光照耀下另一邊的美景盡收眼底。那裏是一片鋪滿草坪的寬闊庭院,除了精心修剪的樹木和籬笆外,還裝飾着幾座雕塑。特蕾莎麗莎注意到了一座鼻子朝向這邊的獅子像。

既然是強制勞動,那就相當於奴隸待遇,優勝劣汰這一法則似乎在這個科技發達的島國也不例外。洛洛垂下眼簾,結束了這個話題。

在以特蘭斯馬雷人爲中心的社會里,包括矮人族在內的其他人種時不時就會受到歧視,被區別對待。因此,他們大多數會避開特蘭斯馬雷人,選擇遠離人煙的邊境定居,但在奧茲似乎並非如此。

「……說到不自在,我也一樣,這宮殿讓人不舒服。」

長長的地毯突然中斷,在一扇巨大的雙開門前,祕書官停下腳步。

「……男人們都喜歡獅子呢,喜歡它的強壯和高傲。羅威的騎士們也把自己比作獅子來炫耀勇氣,但這裏的獅子與其說是勇猛的象徵,倒不如說是——」

門的對面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宴會。高高的天花板下,笛聲悠揚,琴絃激盪,一羣貴族和高官身着天鵝絨外套和絲綢禮服等高檔服飾,隨着輕快的旋律搖擺身體。

「嘔——」

洛洛回頭看了一眼,等到小魔女傑克、僞裝成公主的特蕾莎麗莎以及女騎士維多利亞全部跟上來後,他再次向祕書官使了個眼色。

「……」

特蕾莎麗莎看着傑克的背影,如此提議道。鏡子魔法複製的只有身形,所以儘管外表是迪莉莉烏姆,聲音卻是特蕾莎麗莎。

聽從維多利亞的建議,傑克抬起了頭。

「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真是個不折不扣的鄉下孩子。」

洛洛跟隨在祕書官身後,用餘光掃視着大廳裏零星擺放的桌子。

「王座在下一個房間,請這邊走。」

那隻擁有威風鬃毛的獅子——棲息在庭院中的獅子齜牙咧嘴,以過於誇張的姿態威嚇着對面。那副拼命的樣子總讓人聯想到因恐懼而狂吠的狗,以至於眼睛中鑲嵌的閃光寶石,看起來都像是被淚水浸溼的眼眸,顯得極其滑稽。

「請務必忍耐,我家公主是不會在公共場合嘔吐的。」

祕書官微微一笑,接着開始在大廳中穿行。

一名臉上塗滿白粉的女士咯咯大笑,對面垂涎她豐滿胸部的男子恨不得把鼻子湊過去,對杯中滴答滴答灑落的葡萄酒不管不顧。這些人真的是貴族嗎?楚楚的衣冠之下卻是極爲粗俗的舉止。

「……這樣啊。」

「目前,大多數矮人都居住在北部,主要作爲礦工爲我們服務。」

門前站着兩名門衛,他們左右對稱地分別握住了門把手。

「請,稻草王就在裏面等您。」

順帶一提,真正的迪莉莉烏姆·格雷斯被敵人的魔法斬斷了手腕,雖然一息尚存,但沒有意識,至今仍被藏匿在〈北國〉盟友的地盤上,沉眠不醒。公主的生死和所在地是機密事項,〈花開島國奧茲〉遠居海外,其國王不太可能知道具體情況。

聽到這番話,走在前面的尖頂帽微微顫抖。

在入口處目瞪口呆的傑克聽到特蕾莎麗莎的聲音,肩膀不由得一抖。

未等特蕾莎麗莎驚歎完,一個肌肉大漢就攔住了她的去路。他大喊道:「這是何等幸運!」

銳利的目光緊盯着男人,男人一溜煙地逃走了。

兩人鬆了口氣,並肩繼續前行。

「謝謝你幫我。」

「不,我是在幫他。」

維多利亞斜眼看着身旁的特蕾莎麗莎。

「畢竟他大概不知道,這位看似天真可愛的公主,其實是個恐怖的魔女。」

「呸——」

特蕾莎麗莎再次伸出舌頭,不過這次呈現的是劇毒的「紫紅色」。

衆人穿過大廳,在祕書官的引導下進入下一個房間。

「這裏是〈謁見廳〉。」

打開的門後被昏暗和陰鬱所籠罩,空氣也更加渾濁。

吊燈沒有點着,僅有的幾處火把不足以照亮周圍。由於沒有窗戶且光源稀少,越往裏走,四周就越發黑暗,此外還有越來越濃的煙霧撲面而來。

即使在這昏天黑地當中,宴會的參與者也是人頭攢動。他們或倚柱而坐,或裸衣而臥,其中還夾雜着熾熱的呼吸聲、妖媚的嬌喘聲、以及竊竊的嬉笑聲。

不知不覺間,傑克鬆開了洛洛的袖口。周圍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勾勒出女子跨坐在椅子上的白皙背影,不過定睛一看,女子其實是跨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身上,她激烈地甩着頭髮,扭動身體,宛如在起舞。

傑克不解這一切,停下了腳步,視線正好與回頭的女子重合。女子癡癡地笑着——下一秒,特蕾莎麗莎從背後矇住了傑克的眼睛。

「哇,您在幹什麼啊,我看不見了。」

「別看,有毒。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怒形於色的男子口齒不清地咆哮着;半裸哭喊的女子鬼上身似地奔跑着。

似哭似笑的叫喊聲迴盪在大廳,左右兩側都充斥着不真實的景象,讓人如墜噩夢深處。

煙味夾雜着人類汗垢的惡臭,瀰漫在空氣中,而在這些味道之上,又掩耳盜鈴般飄着一股香水味,甜膩的氣息直衝特蕾莎麗莎鼻尖。

西方是《黃森林家族》,黃色旗幟上繪着荊棘紋章。

貿然提出意見可能會再次觸怒對方,洛洛謙卑地低下頭。

「你怎麼可能理解國王的心情?你們那種級別的『疲憊』和我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天花板和牆壁已然崩塌的辦公室內,涅兒的問題讓葛琳達十分困惑。

洛洛十分驚訝。這個國家究竟哪來這麼多優哉遊哉的底氣?若是和平時期也就罷了,但奧茲島明明長期處於戰事之中,從很久以前特蘭斯馬雷人侵略矮人、奪取島嶼開始,到如今特蘭斯馬雷人內部互相殘殺、爭搶領土,這場戰爭曠日持久,連同領土問題也一直懸而未決。

——這是什麼味道?

「那當然!奧茲島現在很和平,所有家族都在我們《翡翠》的名下統一了,懂嗎?根本不可能發生戰爭,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年輕的王嗤笑一聲,彷彿在王座上俯視着世間。

「……閉嘴。」

「那個率領革命軍的魔女,真的會使用魔法嗎?」

「大陸上也有水壩,當然,不如貴國的宏偉壯觀。」

「幫忙?不需要,不需要。無須藉助邊境小國的力量,區區魔女的困守,我們自己就足以擊垮。給前線的補給毫不吝惜,而且即將派出祕密部隊。哼哼哼!啊,這本是機密來着。」

「哦,好吧。說實話,當國王真是累人的工作,好不容易統一了島嶼,以爲終於和平了……結果南部又有魔女佔據了水壩,不舔點胡椒真是撐不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對了,如果你們這麼好奇魔女的事,我可以爲你們準備處刑場的特等席位,不過前提是你們有勇氣聽那魔女丑陋的臨死哀嚎!」

砰!突然一聲槍響讓洛洛本能地彎下身子。一個骨瘦如柴的男子雙手抱着一杆長管槍——Musket——咧嘴而笑,似乎剛剛是爲了取樂才朝天花板開了一槍。

「……我記得南部還在戰爭中?」

這頻率已足夠異常。

「這場戰爭……?」

〈花開島國奧茲〉位於露西教區外,島上沒有教會,換言之,沒有人會將未受洗禮就使用魔法的人定義爲「魔女」。既然如此,就有必要確認這位國王所說的魔女,是否與他們正在尋找的魔女是同一種存在,畢竟那也可能只是包含「可怕女人」之意的尋常侮辱詞。國王回答道:

葛琳達點了點頭。

「你想想看,是佔據啊?這個魔女帶領所謂的革命軍佔據了〈國王水壩〉……哦,你知道『水壩』是什麼嗎?就是那種……人工湖一樣的東西。」

嘻嘻嘻嘻嘻!稻草王的笑聲迴盪在大廳,洛洛也以乾笑附和。只有迪莉莉烏姆公主滿臉厭惡地皺着眉頭,緊抿着嘴脣。

「誠然,在下絕無輕視王上煩憂之意……」

「也就是說,魔女率領人民起兵反叛王室?」

雖然本想避免提問,但有一點他必須確認清楚。

走在前面的洛洛也注意到了這股異樣的香氣,他悄悄用手指擋住鼻子,屏住呼吸,然後邊走邊瞥了眼靠在柱角的男子。那男子正在用酒精燈炙烤一個長筒狀的瓶子,瓶口的積液經過加熱後產生氣體,他雙手緊握瓶子,吸了一口後又從嘴中吐出濃郁的煙霧,是鴉片。

南方是《紅花園家族》,紅色旗幟上繪着雙花紋章。

「……」

他身後的高牆上懸掛着五面旗幟,是統治奧茲島的幾個主家的家徽。當初從矮人手中奪取島嶼時,侵略者們以四個家族爲中心,分據東西南北。

「魔法?當然會使用啊,畢竟是魔女嘛!」

「不,洛洛·杜瓦先生,不是戰爭,現在在這個國家進行的是——」

「那個維持治安的行動……能否也讓我們出一份力?」

國王將小碟遞向洛洛。

儘管這種行爲極其危險,但除了洛洛和特蕾莎麗莎一行人外,沒有人對槍聲作出反應。有的只是恍惚地倒在地上的人,亦或是傻呵呵拍手大笑的人。目光所及之處,不是在醉生夢死,就是在吞雲吐霧,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忘卻了貴族的矜持,忘記了爲人的舉止,彷彿在逃避塵世的苦難。

稻草王身後懸掛的五面旗幟中,位於中央的那面最爲巨大,染成翡翠綠的旗面上描繪着以這座宮殿和熱氣球爲圖案的紋章。

「回答我,葛琳達。」

洛洛看到這位年輕的王並未像一路所見的貴族和高官那樣沉溺於鴉片,暫時鬆了口氣。當然,他私下裏也許會吸食,但至少在客人面前——尤其是在雖已沒落卻曾是一國公主的迪莉莉烏姆面前,不會暴露出癮君子的面目,這樣的話還是能夠正常交流的。

這樣一來就可以直接與她交涉,洛洛心中暗想。

於是洛洛心生一計。

「……抱歉打擾您,稻草王。」

稻草王從腳踏上放下腳,直起身體,然後用食指指向背後的旗幟。

可是國王的反應相當冷淡。

「該死的魔女!那個災禍,此刻應該躲在水壩裏,在〈綠錫兵團〉的包圍中瑟瑟發抖吧。我已經下令要活捉那魔女,要在民衆面前將她絞死,讓他們知道我纔是最可怕的存在。」

〈謁見廳〉的最深處有一片用蕾絲帷幔隔開的區域,掀開帷幔進入其中可以看到一道淺淺的階梯,往上數階擺放着一個王座,稻草王就端坐於其上。

「……」

「那麼,王究竟在與何人交戰呢?」

「你真的是魔女嗎?」

——難道在奧茲島上這種東西是公開流通的嗎?

國王嗦着小指,發出了啾唧的口水聲。

從洛洛所處的位置仰望王座,無法看清小碟中的物品,但能判斷出那是某種黑色粉末。國王將粘在小指上的粉末嗅了嗅,隨即吮吸起來。

「當然是魔女啊。」

他們前往幾乎位於奧茲島正中央的城市——〈寶石之都翡翠城〉,並拜訪翡翠宮,也是爲了探尋魔女相關的情報。看樣子得來全不費工夫,有價值的情報就要浮出水面了。洛洛按捺住急切的心情,提出了疑問。

說着,洛洛垂下視線,然而國王卻惱怒地反問道:「哈?」

「我告訴你!那比你想象的要累得多,明白嗎?你懂我意思嗎?」

四大家族自古以來就爲奧茲島的主權爭鬥不息,時而結盟,時而背叛,在反覆的休戰與開戰當中,戰爭持續了漫長的歲月。

涅兒凝視着葛琳達,目光彷彿能夠洞穿她的內心,看透一切謊言與虛僞。

溝通是可能的,只有一點讓洛洛感到擔憂——國王正在吮吸着小指。姑且裝作沒看見,繼續下去吧。

「……我是魔女。」

然而國王的這一番話並沒有給出有效信息。

「我們沒有受到任何折磨!你傻嗎?我們《翡翠家族》不像你們的國家,我們有槍,有先代奧茲王——那位異世界人的發明。你懂我意思嗎?」

在通往王座的階梯下,洛洛深深低下了頭,而傑克、維多利亞和變身爲公主的特蕾莎麗莎則排成一排,靜候在他的身後。

這是一位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國王。他將修長的雙腿搭在腳凳上,胳膊撐着扶手,手託着下巴,背部癱靠在王座上,襯衫前襟則鬆鬆垮垮地敞開着。他肌膚蒼白,胸膛單薄,身形消瘦,輪廓纖細,尖削的下巴上長着稀疏的鬍鬚。

「看啊,《紅花園家族》的紅旗幟不是懸掛在這裏嗎?這意味着他們已經臣服於我們《翡翠家族》,在南部鬧事的並非這些人。」

東方是《藍海港家族》,藍色旗幟上繪着帆船紋章。

「我聽說是你蠱惑了善良的人們,成爲了點燃戰火的『災禍』?如果沒有你,這場戰爭會結束嗎?如果沒有你,這座島會迎來和平嗎?」

稻草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將手伸向一旁的小桌。桌上放着一個小碟,國王用唾液溼潤的小指指腹輕輕撫過碟底。

特蕾莎麗莎輕輕點頭回應。一行人來訪奧茲島,正是爲了將新的魔女納爲夥伴。那個被稱爲最兇最惡的「西魔女」,正是洛洛需要收集的七位魔女之一。

這個島國現在應該還是內戰狀態纔對。

「……魔女。」

「恕在下冒昧,稻草王。作爲被艾美利亞王國追捕的流亡者,我們在漫長的旅途中,曾多次與魔法師交鋒,也就是說,我們對魔法戰頗爲精通,這些知識和經驗對於奧茲島的魔女討伐或許能派得上用場。」

不管怎樣,這種攝取珍貴香料的方式確實極爲奢侈,雖然他並不想親自嘗試。

「……他們每天都舉行這樣的宴會?」

「……誠如您所言。」

如果能前往前線,也許就能見到那個被稱爲魔女的人物。

這是從罌粟花中提取的藥物,吸食後能獲得強烈的快感,但也極易成癮,長期使用者最終會精神錯亂,淪爲廢人。它在大陸上幾乎不流通,也不爲人所熟知,但作爲一種偶爾有奇效的暗殺道具,身爲暗殺者的洛洛還是知道的。

「沒錯!因爲是祕密所以不能告訴你。怎麼,你是想說我們《翡翠家族》引以爲傲的〈綠錫兵團〉無法戰勝魔女嗎?」

迪莉莉烏姆公主——特蕾莎麗莎擠出一絲僵硬的微笑。

洛洛低聲重複着。他身後的傑克也對「魔女」一詞產生反應,將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迪莉莉烏姆公主——也就是扮演這一角色的特蕾莎麗莎。

「——也就是說,奧茲島目前並非處於戰亂中?」

「這是胡椒。」

北方是《紫岩石家族》,紫色旗幟上繪着燈籠紋章。

「在下深表同情。」

「不,只是因爲我們同樣飽受魔法國的折磨,或許能夠協助……」

當洛洛推開手錶示「不必了」時,國王咂了咂舌,似乎在說真是無趣。

「那是肯定!魔女帶人佔領了這座宏偉的水壩,已經據守了將近兩個月,結果現在河水乾涸,農田無法灌溉。都是那些所謂革命軍害得百姓遭殃,真是令人痛心啊。」

聽到洛洛的問題,祕書官搖了搖頭:

「——治安維持活動,請不要誤會。」

「——是你發動的這場戰爭嗎?」

這正是從留下無數發明的初代奧茲王那裏繼承王位的二代奧茲王,俗稱「稻草王」,儘管聽起來頗像惡言譏諷,但王本人卻很喜歡這個稱呼。他頭頂的王冠斜斜地歪向一邊。

「……您的變身要解除了,公主。」

洛洛找不到回應的話語,只能沉默。對話完全不在同一頻道上,也許不提問纔是明智之舉,哪怕不提問,國王也會自顧自地開始講述。

爲這場爭鬥畫下句號的,是一個不屬於四大家族、位於島嶼中央的農家。這個將異世界人推上奧茲王位的農家,就是如今自稱王室的《翡翠家族》。

「……祕密、部隊?」

3

「……」

稻草王靠在王座上,交叉雙腿,俯視着洛洛一行人。

「辣歸辣……但這種刺激讓人上癮,你要不要也試試?」

難道他是在口服粉末狀的鴉片嗎——這等毒癮已經是無可救藥了吧……洛洛不由皺起眉頭。國王聳了聳肩,說道:「啊,真夠勁。」

的確,國王是個癮君子,但他沉迷的卻是香料。胡椒成癮者……洛洛在心中嘀咕着,雖說這仍然不正常,但和剛剛闖過的噩夢般的鴉片窟相比,胡椒顯得可愛多了。難道說胡椒比鴉片更厲害嗎?洛洛有些困惑。

「胡椒……」

很難相信這裏竟是國王所在的〈謁見廳〉。

「怎麼可能,大約三天一次。」

「請允許在下問一個問題,」洛洛微微舉手示意。

站在一旁的維多利亞注意到這位公主不太符合身份的表情,出言提醒:

「正如你所言,我是〈南部戰線〉的領頭人,是驅使善良民衆投身戰場的存在。確實,如果我消失了……這場戰爭或許真的會結束。」

「不,不是這樣的!」

一個聲音在辦公室門口響起,亨德森激動地喊道:

「絕對不是這樣!葛琳達大人絕非什麼『災禍』!恰恰相反,她是南部的希望,是對我們而言不可或缺的人物。正因爲葛琳達大人站在第一線,我們才能奮戰;正因爲葛琳達大人指引着方向,我們才能……——」

「別說了,亨德森先生,好難爲情啊。」

葛琳達面露羞色,搖了搖頭。亨德森像是突然清醒過來,抬起頭說了句「失禮了」,隨即垂下眼睛。

「不過,謝謝你。」

葛琳達微笑着,將視線轉回涅兒身上。

「如果我消失了,戰爭或許會結束,但是……我不能被打倒,我不能向《翡翠家族》的侵略屈服。只要南部的人民繼續抵抗,我就會繼續借給他們力量,爲了在這座島上建築真正的和平,爲了每個人都迎來快樂的生活。」

「……」

涅兒眯起眼睛,這些充滿正義感的話聽起來總有些虛僞。儘管如此,實際面對面交談後,她發現這個女人並不像是隨意挑起戰爭的「災禍」。

身處炮彈飛舞的最前線,葛琳達卻顯得無比開朗。

「況且和我一樣,你也是魔女對吧!那你應該明白,我們魔女並非什麼『災禍』。」

「……哦?」涅兒張開雙臂,她的身旁站着荷璐卡麗和卡布奇諾。

「爲何你能分辨出是我,而非這兩人是魔女?」

「很容易啊,因爲你的魔力實在是太明顯了。」

「……」

自從四十三年前胸口被長槍刺穿的那一刻起,涅兒就一直在對自己施加魔法。由於她的固有魔法「不枯之花」常年處於發動狀態,其魔法使用者的身份在能感知魔力的人眼中一目瞭然。識破涅兒是魔女這一點恰好證明葛琳達確實是一位真正的魔法使用者。

看着涅兒那略顯尷尬的側臉,荷璐卡麗笑了起來。

「沒想到真有魔女擔任了反叛軍的領袖,不過你和街頭傳聞中的形象可大相徑庭。」

「我們魔法使用者會將這個瑪娜吸收到體內,轉化爲魔力,所以在湧出高濃度瑪娜的『瑪娜穴』戰鬥,我就能不必擔心魔力消耗,大量使用魔法。簡單來說,這座山對我而言是個有利的戰場。」

「哈?說什麼胡話!佔據水壩的是『南魔女』啊,爲什麼突然扯到『西魔女』?」

涅兒捉弄似地問道。從將魔力用於防禦這點來說,這個魔法頗有些類似牧師扎利硬化魔力的的固有魔法。荷璐卡麗將開山刀收回皮質刀鞘。

「這把彎得像個傻子似的劍?是在武器庫裏發現的,挺奇怪的。」

葛琳達露出了飽含深意的微笑,表情也從親切的鄉下姑娘變得像是一個真正的魔女。

「嗯……真無趣。」

「是指魔力之源『瑪娜』大量湧出的地點哦。」

「哦,等着呢,就是這個,這個。拿過來。」

「當然不會,所以我纔會問你們來這座島上做什麼。只要能你們願意協助,我會盡可能滿足你們的要求。」

荷璐卡麗搶在葛琳達說完前,輕蔑地哼笑了一聲。說什麼想要感謝擊敗運輸部隊不過是表面文章,葛琳達真正的目的是想拉攏打倒運輸部隊的魔女入夥。

「——……『南魔女』?」

緊接着,荷璐卡麗向前邁了一步,同時拔出了腰間的開山刀,朝亨德森劈去。

大概是覺得話題被打斷了,稻草人王顯得很不高興。

「好沒禮貌,我真的很可怕哦?要是惹我生氣的話。」

「沒錯,我也沒打算隱瞞。」

「答對了。」

稻草王接過劍,從鞘中拔出了單刃型的劍身。因爲是從彎曲得近乎半圓的劍鞘中拔出,劍身自然也是同樣彎曲,而且由於劍刃與劍鞘同長,還沒拔完劍,握着的劍柄末端就咔嗒一聲撞到了劍鞘的尖端。

「……」

稻草王從王座上探出身子,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是想找我們幫忙嗎?原來如此,這纔是正題啊。」

「王,東西帶來了。」

「當然了,別讓我回想起那張討厭的臉。」

身體上纏繞的魔力轉化爲了柔軟的布狀

面紗

,是變質魔法。

「報酬呢?總不會以爲海盜毫無好處就會行動吧?」

涅兒抱起雙臂。

「哇——原來如此。謝謝你的解釋,看來世上也有溫柔的魔女呢……」

從新月般彎曲的劍鞘中拔出同樣彎曲的劍身後,這把武器就形成了一個圓環。雖然圓周的一半確實是有刃的劍,但既然是劍,拔不出來就沒法使用。

葛琳達出乎意料地代替了態度冷淡的荷璐卡麗,向卡布奇諾解釋起來。

荷璐卡麗的目標是火槍,說到底,這個女人真的能提供她所期望數目的高質量武器嗎?她審視着葛琳達,但在此之前,還有一個顧慮。

葛琳達眼睛一亮。

「沒錯……你不是『西魔女』嗎?」

涅兒和荷璐卡麗面面相覷,兩人都對葛琳達的魔法心存戒備,不願伸出手來。面對一個不清楚攻擊手段的魔法使用者,聽從對方的指示去觸碰實在太過輕率。既然兩位魔女都沒有行動,卡布奇諾自然也不會伸手。

「確實……作爲鄉下姑娘,倒是挺厲害的。聽說你精通魔法戰?」

看着雙手摸着腦後的卡布奇諾,荷璐卡麗補充說明道:

國王以試探的眼神俯視着洛洛。

「那個……你們一直說的『瑪娜穴』是什麼啊?」

「海盜小姐,看來有些誤會,你說的是『西魔女』吧?」

「當然不值得,『殺妹者』憑什麼讓人信任?」

「你是選擇了瑪娜穴作爲戰場,把戰鬥引向魔法戰。這樣只有敵軍會消耗戰力,而只要你待在這裏,魔力就取之不盡,確實是魔法使用者的戰鬥方式。」

「自從入山以後,涅兒就沒有喫我的章魚足了吧?這就是因爲這座山裏有着大量的瑪娜,即使不補充魔力,也能自己凝聚出足夠的魔力。」

「不,我是南。葛琳達·波比不是『西魔女』,而是『南魔女』。」

「那麼『西魔女』現在在哪裏?」

她滿懷期待地看向卡布奇諾。

「海盜出於某種目的與其他團體合作並不少見……但海盜畢竟都是亡命之徒,背叛對他們來說再平常不過。正因如此,我們對不講義氣和怯懦特別敏感,也就是說,合作的前提是『信任』。」

「你長着一副鄉下姑娘的模樣,腦袋裝的卻是謀士的智慧呢。」

「……確實如此,看樣子是坎帕斯菲洛產的『變形武器』。」

聽到這帶有失望語氣的補充,葛琳達鼓起嘴,抿緊了嘴脣。

亨德森驚呼一聲,雙臂護在身前,身體向後縮去,但那揮向他脖頸的開山刀鋒刃在距離他肩膀稍遠處就被白色面紗擋住了。刀刃無法切開那絲滑的綢絹,偏轉的軌跡落在了亨德森肩膀外側。

葛琳達聳了聳肩,脫下左手的皮手套,露出了白皙的玉手。

「鄉下姑娘是多餘的。」

——「

觸碰幸福

「比那種硬邦邦的鎧甲更有意思?」

「柔軟的鎧甲……你形容得十分準確。」

「好痛!爲什麼打我!」

「沒人知道這把劍怎麼拔,然後有位大臣說,這可能是坎帕斯菲洛產的。聽說你們坎帕斯菲洛專造這種奇形怪狀的劍,對不對?這把劍也是嗎?」

「唔——解釋起來太麻煩了,你不需要知道這些。」

「是嗎,很好!那教教我這把劍怎麼拔。」

「……同爲魔女的我難道不值得信任嗎?」

洛洛忍不住反問道。

聽到荷璐卡麗的分析,一直沒能跟上理解的卡布奇諾怯生生地舉起手來。

「啊,不是的……」

荷璐卡麗重新轉向葛琳達。

無論是魔女還是魔法師,所有使用魔法的人都需要從自然界中汲取瑪娜作爲魔力的源泉。對魔法使用者而言,瑪娜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看!彎得太厲害,根本拔不出來。」

「這道光之面紗能夠卸去衝擊,所以敵人的劍和子彈都無法觸及皮膚。也就是說,只要披着這層面紗,對方的攻擊就無法命中,等於是進入了無敵狀態,很棒吧?」

葛琳達忽然閉上雙眼,魔力纏繞全身。涅兒本能地擺出戒備姿勢,荷璐卡麗也警惕地向後退了幾步,但葛琳達並沒有攻擊的意圖,她聚集在雙臂上的光芒十分柔和,讓人感受到治癒的氣息。

「海盜小姐,你對瑪娜穴很瞭解嘛?難道你也是魔女?」

葛琳達笑了起來,然而聲音隨即低沉下去。

「……『殺妹者』,啊,我懂了,原來如此。」

「哦……」

「兵力匱乏的反叛軍,面對資金和戰力都充沛的王室,爲何要據守一方,選擇這種消耗戰……表面看是個敗招,但既然你是魔法使用者,那就另當別論了。你是爲了最大限度地發揮自身魔法效果,才決定在這座山上固守的吧。」

「不是『西魔女』……嗎?」

葛琳達放鬆下來,露出了微笑。

「哪裏是什麼魔女,簡直像個平易近人的鄉下姑娘,一點都不可怕嘛?」

一行人到訪宮殿是爲了招攬「西魔女」。本以爲那個率領反叛軍佔據水壩的魔女就是目標人物,但聽了對話發現似乎不是那麼回事。嘻嘻嘻嘻嘻——稻草人王尖聲大笑後,說出了這番話。

國王招手示意,讓那女人走上臺階。

「……可是啊,這樣一來其實我們就陷入困境了。雖然我們〈南部戰線〉可以在這座瑪娜穴的山上迎戰〈綠錫兵團〉,但我們無法離開這座堡壘,因爲缺乏決定性的手段,我的魔法是屬於防禦系的。」

4

「啊,好過分!」

葛琳達不滿地嘟起嘴脣。

卡布奇諾偷瞄了一眼荷璐卡麗。下一瞬間,她的腦袋就捱了一記教訓。

「哦……像是柔軟的鎧甲,有意思。」

「把『南魔女』絞死,南部就真正安穩了。」

涅兒發出驚歎。此刻,眼前被魔力環繞的是本不會使用魔法的亨德森。

「是的,我也無意隱瞞。我希望作爲魔女的你們能夠助我一臂之力。」

「呵呵呵,你猜到了嗎?」

「太棒了!竟然有兩位魔女來訪。咦?不會吧,那麼,難道說……?」

特蕾莎麗莎和傑克看到那把形狀怪異的劍,猛地瞪大了眼睛,但洛洛和維多利亞卻一點也不驚訝,他們知道這種形狀的武器,那是〈火與鐵之國坎帕斯菲洛〉出產的變形武器。

這個普通的海盜少女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氣氛有些微妙。

只是那把收在劍鞘中的劍,形狀過於奇異。雖然構造簡單,沒有護手,但從劍鞘的尖端到劍柄的末端,整體彎曲得像是新月一般。

「但鎧甲終究是鎧甲,無法用來攻擊。這個魔法雖然能保護許多同伴免受〈綠錫兵團〉的傷害,卻無法擊敗他們。所以,我希望你們——」

「眼神讓人不爽。」

翡翠宮〈謁見廳〉中,洛洛仰望着端坐在上的稻草王。

葛琳達繼續解釋道。

「你這傢伙是怎麼回事?西西西,真煩人。」

「……」

「而且這個魔法,還能轉移給別人。有誰願意跟我握個手嗎?」

被點名的亨德森說了句「榮幸之至」便走上前來,在三位海盜的注視下,兩人握了手。頓時,纏繞在葛琳達身上的柔和光芒通過相觸的手掌轉移到了亨德森身上。

「真是的!那麼亨德森先生,拜託你了。」

荷璐卡麗意味深長地說道。

「猜到了,因爲這座山是進行魔法戰的絕佳地點——瑪娜穴。」

葛琳達注視着荷璐卡麗,用微笑掩飾着緊張。雖然表面從容,但這位反叛軍首領其實已經走投無路,荷璐卡麗一眼就看穿了這點。

這時,一位高挑的女性掀開了蕾絲帷幔,出現在衆人眼前,正是帶他們到這裏來的眼鏡祕書官。她雙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什麼東西,像是在對待某種易碎古董——是一把劍。

「我這個王之所以特意見你們這些沒落的傢伙,就是想知道這把劍的用法。要是說不知道,我立馬就讓你們滾蛋。」

「……」

話說回來,剛剛的話題還沒有聊完。洛洛希望儘快知曉「『西魔女』現在在哪裏」,但如果惹這個王不高興,恐怕就得不到答案了。洛洛無奈地垂下頭。

「那麼,能借在下這把劍看看嗎?」

洛洛登上幾級臺階,接過了圓環狀態的劍。他一邊將劍身收入鞘中,一邊走下臺階回到原位,接着轉過身,重新仰視稻草王。

「首先,『完全拔出』這個想法就是錯誤的。」

「什麼?不用拔嗎?」

「拔,但是,無法完全拔出。」

「聽不懂,文字遊戲嗎?」

「不是,這個名爲『

月夜之劍

』的變形武器要這樣——」

洛洛將新月形的劍舉到前方,從鞘中順暢地拔出劍身,同時轉動握着的劍柄末端,像剝皮一樣露出金屬連接部。劍鞘的尖端也有同樣的機關,二者互爲陰陽配對,將它們咔嚓一聲爽快地卡合,劍就固定成了一個圓環,不需要完全拔出,因爲這就是這把武器的完成形態。

「將新月變成滿月來使用,這就是這把劍的拔法。」

「什麼!? 就是說,劍身本來就不能完全拔出嗎?」

我早說了是這樣——洛洛嚥下蹦到嘴邊的話語。

「您慧眼如炬,這把劍設計上就不能完全拔出。」

「這是耍無賴吧!搞不懂也是理所當然,畢竟看起來也沒有個劍的樣子。」

大概是覺得被騙了,稻草人王露出不悅之色,用力靠在了王座上,同時胳膊肘撐着扶手,嘴裏還嘟囔着「歪門邪道「、」不知所謂」,一副傲慢無禮的態度。

「但是王,即使如此,這在變形武器中已經算是簡單的機關了,一旦掌握了步驟,就連婦孺都能變形。在下再教您一遍用法,請先用正確的姿勢拿着試試……」

「不要不要!夠了。」

國王打斷洛洛的話,煩躁地揮手。

雖然稻草王說「好好享受宴會」,但嘈雜的大廳讓人無法靜心,洛洛他們圍坐在露臺的圓桌旁,整理着從國王那裏得到的情報。

據稻草王所言,結成同盟的四大家族爲了對抗《翡翠家族》的「科學」,試圖掌握魔法,正如坎帕斯菲洛的領主巴德·格雷斯爲了抵抗〈龍與魔法之國艾美利亞〉的侵略而試圖聚集魔女。

看到捂住嘴角的特蕾莎麗莎,傑克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

「特蕾莎麗莎,傑克也可以把蔬菜給莫茲托爾喫嗎?」

「變形?我對那種無聊的武器毫無興趣。」

「哪裏簡單了!就算能變形,正經的騎士也不會用這種東西吧?」

「以東西南北四家爲中心組織的,所以叫羅盤嗎,挺好記的。」

「……不燙嗎?」

「欸?真的嗎?」

特蕾莎麗莎捏起一塊蕪菁。

「不過……」

傑克所指的鮮紅食材在平盤中格外引人注目,它像果實一樣被切開,露出了水潤水潤的光澤,是西紅柿。特蕾莎麗莎戰戰兢兢地用指尖捏起,湊到鼻尖觀察。這東西作爲食物來說有些紅過頭了。

但是,由於奧茲島處在露西教勢力範圍外,那個設施是未得到教會認可的非正式魔法學校,從學校畢業的四名魔法師也是非正式的存在——因此被稱爲「魔女」。

「……不,在下的意思是,只要知道用法……」

「不過,王,能否請您教教一無所知的小女子一件事?」

衆人的視線集中到迪莉莉烏姆公主——也就是化身爲公主的特蕾莎麗莎身上。面對不悅的王,特蕾莎麗莎究竟會如何回答——爲了緩解緊張的氣氛,公主露出了優雅的微笑。

「等等,不行,別在這種地方召喚啊!」

「不知〈騎士之國羅威〉如何?羅威產的酒烈嗎?」

「不用,請不要把傑克當小孩子看。我好歹也是堂堂的『蔬菜魔女』,一個人去也行,現在正是證明這一點的時候。」

5

「很矛盾。」

其中一人就是現在在南部水壩舉起反旗的「南魔女」,而已經被討伐的就是洛洛他們尋找的「西魔女」。

「稀奇東西真多,這些都是異世界人的發明嗎?」

確實是某種根莖類蔬菜,準確說是鬆軟的蒸土豆。雖然傑克已經喫了幾口,但切面上融化的黃油仍然散發着甜美的香氣。

「我國學者曾告訴我,一個地方釀造的酒的烈度與國民幸福度成反比。也就是說,越是喜歡高度數酒的國家,那裏的人們越是想要忘卻塵世。」

確實,「月夜之劍」的形狀太過特殊,即使在坎帕斯菲洛的騎士當中,能熟練使用的也寥寥無幾。由於無法用常規劍術來操控,它是一把十分挑人的武器。

「論起到處都在打仗,大陸和這座島都是一樣呢。」

「……明白了,我讓它忍忍。」

維多利亞回應着洛洛的話。離開〈謁見廳〉後,一行人移動到了翡翠宮的某處露臺上。

特蕾莎麗莎回想起在獅石堡當女僕的日子。

「什麼事?你想知道什麼,邊境的公主。」

「什麼嘛,幸福度低的國家到處都是。」

傑克嘎嘣嘎嘣地啃着切細的胡蘿蔔條。

失言了嗎……洛洛反省着。

隨着茶壺傾斜,紅茶瀉入茶杯,蒸汽伴雜香氣升起。

傑克垂頭喪氣地耷拉着肩膀。比起先遇到的洛洛,現在傑克似乎更敬仰同爲魔女的特蕾莎麗莎,視其爲魔法前輩,對她言聽計從。

幾大家族自然不承認自立爲王的《翡翠家族》,但《翡翠家族》藉助異世界人之手獲取了充足的軍費,還建立了使用槍械的〈綠錫兵團〉。

「不,很烈,非常烈。」

「……確實,喝醉了就能忘記討厭的事。」

距今約五十年前,大陸上發生了捲入衆多人種和家族的四獸戰爭,但〈花開島國奧茲〉的各家族並未參與這場戰爭,因爲內戰已經讓他們自顧不暇。

「哦呀,說得好像您自己不是人類似的。」

特蕾莎麗莎忍不住笑了,塞了一口蕪菁,但馬上「好辣」地皺起眉頭。

不過他們採用的手段不是「搜尋收集」,而是從零開始培養魔法師,爲此他們竟然在奧茲島南部建立了學習魔法的學校。

「我想知道的是……『西魔女』的情況,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大概很烈吧。」

特蕾莎麗莎聳了聳肩。

「嗯,一起去吧?」

「婦孺都能變形?還很簡單?那我連婦孺都不如嗎?」

「傑克……你一直待在小屋裏,是不是什麼都覺得好喫……」

「欸,好喫。」

「曾經是人類,當魔女久了有時會忘記。」

「……欸?這是什麼?蔬菜?」

「好棒,好喫。」

洛洛雖然表現出興趣,但暗殺者的警惕心很強,面對特蕾莎麗莎一句「要喫嗎?」遞過來的生蔬菜盤,他依舊擺手說「不用了」。維多利亞從旁伸手夾了一片洋蔥,嘎嘣一聲用門牙咬了咬,然後點了點頭。

「不出現共同敵人就無法合作嗎?人類真是愚蠢的生物啊。」

「那傑克喫吧,我可以去添點嗎?」

如果正面進攻,已經疲於連年戰爭的各大家族只會被反戈一擊,因此他們決定暫時休戰,結成同盟來對付共同的敵人。

特蕾莎麗莎正要起身,傑克卻向她揮了揮手。

羅威的騎士們每逢慶典都會狂歡得爛醉,面對身邊人逝去等悲傷事情時也同樣沉溺於酒中。說起來獅子王也很愛喝酒呢,特蕾莎麗莎懷念起那位沒有鬍鬚的王。

「未知的東西令人恐懼,就像我們坎帕斯菲洛恐懼艾美利亞王國的『魔法』。」

分爲東西南北的各家族爲爭奪島嶼領地而展開的戰爭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島中心出現了《翡翠家族》這個共同敵人。

「就這事啊,」國王於是裝腔作勢般翹起了腿。

維多利亞如同找茬般說道。她坐在特蕾莎麗莎的左側,拿來的是奧茲島釀造的蒸餾酒,裝在同樣是奧茲島產的鮮豔陶器中。

這個露臺與舉辦宴會的大廳只隔着一層玻璃窗。透過高高的窗戶,可以看到不眠不休的宴會狂歡者們。

傑克一提到自己的召喚物「墮農神莫茲托爾」的名字,特蕾莎麗莎就慌忙搖頭,因爲她知道傑克與莫茲托爾共享食物就是召喚它的方法,這麼隨便召喚邪神會惹出大麻煩。

走遍各國的特蕾莎麗莎也沒喫過這樣的根莖蔬菜。她小心地用刀切開,將冒着熱氣的土豆塊送入口中。熱乎乎的塊莖在口內滾動,一咬開,濃郁的鮮味就在嘴裏擴散開來。

特蕾莎麗莎眯着眼看着遞過來的小盤。

公主迎合了稻草人王,洛洛鬆了一口氣。

「特蕾莎麗莎,這個也很好喫,你試試看。」

嘟囔完,她問維多利亞。

「哇,何等健康的魔女。」

稻草王指向的是洛洛後方,那裏站着公主迪莉莉烏姆。

「是啊,就像我們覺得『魔法』是威脅一樣,羅盤同盟恐懼着《翡翠家族》的『科學』……」

「那坎帕斯菲洛產的酒呢?度數低嗎?」

不過稻草王與其說是不滿這武器難用,倒不如說是對洛洛把他無法變形的武器說成「簡單」感到不快。

「那個所謂的『異世界人』能一個人創造出這麼多發明,真是了不起。一個天才就改變了國家的形態……周邊家族因爲害怕而結成同盟也不難理解。」

聽到這個問題,貓兒用閃閃發光的綠眼睛回望着特蕾莎麗莎,「喵嗚」地叫了一聲,彷彿在說「有什麼意見嗎?」,然後又繼續舔起紅茶來。

與其他三人不同,只有傑克面前擺着用肉、魚和蔬菜等各種食材製作的料理。奧茲雖是島國,但似乎盛行不依賴進口的自給自足經濟,有許多大陸上見不到的珍奇食材。

「——所謂的『羅盤同盟』。」

特蕾莎麗莎用奇異的目光注視着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桌上擺着衆人各自從宴會會場選來的飲料,但洛洛面前什麼都沒放。作爲暗殺者,他儘量避免來源不明的食物飲品入口。

一邊說着,特蕾莎麗莎還是下定決心咬了一口。

維多利亞點頭。

「特別是這個,這個紅色的,你一定要喫,絕對。」

「作爲『花開島國』太城市化了,作爲『富裕國家』又總是在打仗。」

他不僅對一國公主直呼「你」,還提高了音量。

特蕾莎麗莎向前走了一兩步,與讓開道路的洛洛交換了一下眼神。無法引出情報的洛洛就此退下,接力棒交給了她。特蕾莎麗莎試圖修正偏離的話題方向。

「……被搶走了呢。」

「『西魔女』的話已經死了,很早以前就討伐掉了。」

貓咪迎着四人的目光,悠然自得地在桌上踱步,不久舔起了特蕾莎麗莎杯裏的紅茶。那是還冒着熱氣的紅茶,不禁讓人懷疑它是否真的是貓舌頭。

「……真是個富裕的國家呢,完全不像是一直處於內戰狀態的樣子。」

特蕾莎麗莎解除了變身,一頭銀色長髮在柔和的風中飄揚,大概是因爲在〈謁見廳〉聞到的鴉片味道影響了食慾,她從會場只拿來了溫熱的茶壺和茶杯。

洛洛低聲道。

「嗯,這股直衝鼻腔的酸味,跟這烈如火燒的蒸餾酒很配。」

「……於是誕生了四名魔法師。」

接下來遞過來的是切好擺在平盤裏的生蔬菜,像是生菜、蕪菁、胡蘿蔔、洋蔥之類的,在大陸上雖然會作爲湯料煮制,但沒有生喫的習慣。

「這個也試試,味道很不得了。」

「今後請稱呼傑克爲『蔬菜魔女』。」

「開玩笑吧?像兔子一樣了。」

「那麼公主!你怎麼樣?」

「這傢伙說這把劍連婦孺都能變形,那你呢?你也能變形嗎?」

維多利亞傾斜着陶器杯。

突然,一隻貓跳上了桌子。衆人「哇!」的一聲,一同往後縮了縮。這是一隻以灰色爲主調的暹羅貓,臉部和四肢呈黑色。美麗的毛色配上高揚的鼻尖,姿態十分優雅,大概是貴族家的寵物貓,不過它沒有戴項圈。

「……是嗎,不過聽好了哦?〈謁見廳〉……那個,裏面那片絕對不能去哦?那裏有很多危險的人,還有大廳裏也有變態,就算有怪人搭話也絕對不能跟着走哦?」

「無需擔心,要是有變態,我就把他們變成蔬菜喫掉。」

「不行!喫了那種東西會壞肚子的!」

特蕾莎麗莎下意識站起身,沐浴着三人一貓的視線。

「……開個玩笑。」

「……別開這種奇怪的玩笑好嗎?」

特蕾莎麗莎重新坐下。認可孩子想要獨立的心情,也算是一種長輩之愛吧。

「沒問題的,要是有可露麗,我也會給特蕾莎麗莎帶一份回來。」

「真體貼,路上小心。」

傑克雙手端着喫完的盤子,朝大廳跑去。

特蕾莎麗莎擔心地目送着那個尖帽子背影搖搖晃晃地遠去。

「……真的沒事嗎?」

「可以繼續剛纔的話題嗎?」

洛洛咳了幾聲。

「有一件事我想不通。爲了打倒《翡翠家族》而誕生的四名魔女中,仍在繼續抵抗的只有『南魔女』一人。『西魔女』說是已經被消滅,死掉了……但傳聞中的『西魔女』是個殘暴的魔女,連同爲魔女的妹妹都殺死了。」

西魔女之兇惡,連大陸的港口都有所耳聞。

「住在鬱鬱蔥蔥的深山老林裏,覬覦王座,企圖統治奧茲島,這樣的大惡人,這樣強大的魔女,真的會被那個稻草人國王打敗嗎?」

「呵呵……」

維多利亞用蒸餾酒潤溼嘴脣。洛洛這種賭氣般的說法很少見,挺有趣的。

「稻草人和黑狗,看起來相性很不好呢。」

隊伍末尾跟着一頭獅子。據之前帶路的祕書官說,獅子是王權的象徵,先代奧茲王養過獅子,看來是相當喜歡那種野獸。

菲洛凱特轉身拼命逃跑。她一隻手抓着甜甜圈,另一隻手在附近圓桌的桌面上摸過,陶盤和杯子被她的手彈開,發出巨大聲響,散落在地板上。

特蕾莎麗莎問道,洛洛從口袋裏取出皮手套戴上。

「……誰讓你逃跑的。」

洛洛依舊手肘撐桌抱着頭。看到他這副猶豫不決的樣子,特蕾莎麗莎歪着腦袋問道。

「……何止是不好,我都想咬斷他,把裏面的稻草全部扯出來。」

沒有人影,閒靜的景觀展現在眼前。令人矚目的是景色中那些修剪過的樹木,園丁們創作的作品每個都很精美,每個都讓人聯想到奧茲島相關的主題。

在人們的喝彩聲中,菲洛凱特跳上了椅子,接着又跳到餐具散落的桌子上,然後跳向前方的舞臺。那是一個可以從前後左右全方位觀看的圓形舞臺,它像疊起的蛋糕一樣,逐層升高。第一層是正在奏樂的演奏家們,他們吹着笛子,彈着絃樂,激烈地敲打着鼓。這羣人對闖入者已經習以爲常,即使菲洛凱特上臺,音樂也沒有停止,反而節奏越來越快。

男子癱靠在椅背上,愜意地拍了拍鼓起的肚子。

「它叫『甜甜圈』,形狀很是奇特吧?」

獅石堡的屠殺夜,洛洛見過這個修女與特蕾莎麗莎戰鬥的樣子,但只是遠遠地望着,不曾與她對過話,所以菲洛凱特認出自己這張臉十分讓人意外,而且她連坎帕斯菲洛的獵犬——「黑犬」這個稱號都知道。

如果讓她知道對方是坑害坎帕斯菲洛的修女——是燒死了她丈夫〈鐵火騎士團〉團長哈特蘭的仇人,維多利亞一定會拔劍參戰,然而面對詭詐的魔法使用者,騎士正面應戰勝算不大,還是由瞭解對方魔法的自己這邊來處理吧。

洛洛舉起手臂護住頭部,下一秒,菲洛凱特打了個響指。

「這恐怕是摻雜了你太多願望的妄想。既然不僅那個稻草人國王,連貴族和高官們都異口同聲地說『西魔女』已經死了,那她大約的確死了吧。」

「可能是因爲名單上沒有吧,『南魔女』不在目標之內。」

「嗯,話雖這麼說……」

圍着舞臺的觀衆們饒有興致地仰望着菲洛凱特和洛洛的追逐戲。

「謝謝,給你一個吻,在額頭哦。」

洛洛立刻脫下皮手套,連同燃燒的甜甜圈一起扔到了下面。

「嗅嗅……這個,好香啊。」

「砰!」

「必須搞清楚她在這裏要做什麼……我去問問看。」

修女菲洛凱特,在獅石堡設計陷害坎帕斯菲洛衆人的魔法師下屬之一。本以爲她被特蕾莎麗莎降下的銀刃貫穿全身而死,沒想到還活着。

「可以哦,我已經喫飽了。」

「確實,那傢伙不是上位者的料,莫非有什麼優秀的軍師在背後……」

唯獨有一個修剪品,洛洛不知道代表什麼。那是一個少女形狀的修剪品,頭髮在腦後紮成兩束,手臂上挎着籃子。由於是修剪品看不出表情,只能通過輪廓來判斷,少女呈現輕快跳躍、裙襬飛揚的動感姿態,由此看來,她應該是面帶笑容。

加油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被這麼多人注目反而不好行動,但洛洛也沒打算放過她,於是登上了第二層。

戴着草帽的高個稻草人,大概是表現曾經務農的《格林家族》。

雙手拿着甜甜圈的菲洛凱特走到坐着的男子身邊,將嘴脣貼近他的額頭。

維多利亞神色淡然地說道,洛洛抬起頭。

洛洛同樣感到動搖,爲什麼她會認識自己?

「魔女大人,能否查看一下大廳的牆壁和參加者身上是否被附着了魔力?」

6

這些都是洛洛自己收集到的情報。不相信稻草王話語的洛洛,一離開〈謁見廳〉就立刻與宴會參加者們搭話,悄悄打探着關於魔女的消息。

「……魔女大人。」

向下一瞥,地板上掉着一塊燃燒的桌布,正是剛纔洛洛甩掉的那塊。注意到着火的侍者們正在潑葡萄酒試圖滅火,但因爲燃燒的火種是附着的魔力,火焰直到桌布燒盡爲止都不會熄滅。

他腦海中浮現的還是『西魔女』的事。假設她確實被稻草王率領的《翡翠家族》打敗了,那到底是怎麼被打敗的呢?用槍械?火藥?還是洛洛尚不知曉的發明?『科學』真的強大到能夠凌駕於兇惡魔女的魔法之上嗎?

菲洛凱特發出了打嗝般的聲音,她反射性地想要拉開距離——但手腕瞬間就被抓住了。

「……真是少見呢,這種地方居然有修女。」

「真是死腦筋啊,你這人。」

洛洛輕聲道,特蕾莎麗莎從這簡短的話語中察覺到了一絲緊張。

「看來你認識我,那就開門見山吧。」

菲洛凱特一邊跑,一邊抓住剛纔手指劃過的桌布邊緣,用力拉扯,連同桌布上剩餘的餐具一起罩向緊追在後的洛洛。

「沒辦法啊,人都死了。」

「哎呀,」男子開心地害羞道。菲洛凱特轉身離開了桌子。

特蕾莎麗莎停下了撫摸暹羅貓的手。洛洛沒有看庭院,而是把視線轉到了反方向——舉辦宴會的大廳,隔着玻璃窗凝視着室內,他的側臉因緊繃而僵硬。

洛洛搖搖頭甩掉雜念。現在不是被過去拖累的時候,必須專注於抓捕菲洛凱特——就在洛洛仰望第三層的剎那,頭頂突然被拋來「某物」,他下意識用手接住,不過是用戴着皮手套的左手。仔細一看是個有洞的烤點心——甜甜圈,下一瞬間,甜甜圈噗地燃燒起來。

「……是不是還活着呢?『西魔女9;大人。」

「維多利亞小姐就請在這裏待命。」

難道她要在這座宮殿裏重演同樣的悲劇嗎——看到菲洛凱特在宴會會場中穿行的身影,洛洛無論如何都不能不聯想起那場大屠殺。

特蕾莎麗莎追着洛洛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一羣齊聲歌唱、觥籌交錯的貴族官僚當中,一位修女正以輕快的步伐穿過這個音樂和笑聲不斷的宴會會場。

「……那傢伙還活着啊。」

「你呢?打算怎麼辦?」

「……宴會總是讓人歡喜,因爲我總有預感會發生什麼。」

「……是這樣嗎?」

洛洛望着搖曳的火焰,不由得想起了那一夜——獅石堡的屠殺夜。他想起了在燃燒的城內四處逃竄的坎帕斯菲洛騎士們,想起了他們的慘叫和悲鳴,想起了雨中哈特蘭強忍背部被燒傷的身影——

「……」

「糟了……」

正當她邊走邊張開嘴、準備咬一口得到的甜甜圈時——

「……!」

思考了半天也沒有答案,洛洛靠在椅背上。

對特蕾莎麗莎來說是小問題,但對洛洛來說卻是要緊事項。擅自更改任務對暗殺者來說乃是大忌,洛洛再次在桌上抱起頭來。

「怎麼了?」

跟在稻草人後面的三個士兵是〈綠錫兵團〉,他們各自手持不同的武器,一人拿着Pike長槍,另一人拿着Musket火槍,最後一人推着大炮。

「瞧,終於來這邊了!」「快逃,快逃」「加油,小夥子!」「要被逃掉了!」

她的固有魔法「悲觀主義者的戀情」,是以自身魔力爲火種製造火焰的法術。在獅石堡時,她暗中在成爲屠殺舞臺的禮拜堂牆壁和宴會參加者身上附着魔力,然後一口氣點燃,製造了大混亂。

本在露西教區外的島嶼上爲什麼會有修女——更讓特蕾莎麗莎驚訝的是,她對那個嬌小的修女有印象。

「怎麼了?」

「啊……」

突然的搭話讓她停下腳步。她回頭一看,睜大了眼睛。

「……可能吧,有修女在。」

「也沒關係吧,把『南魔女』拉爲同伴不就行了?」

洛洛立刻鬆開了手。碰觸她十分冒險,那火焰以魔力爲火種,很難輕易撲滅,而且對於看不見魔力的洛洛來說,還有不知不覺被種上火種的可怕風險。儘管如此,最壞的情況下,如果被移植的火種燒起來,那隻要連同穿着的衣服一起脫掉就行,洛洛戴皮手套就是爲了這個。他將燃燒的手套扔下。

「啊……黑、黑、黑犬!? 」

洛洛手肘撐在桌上,垂頭喪氣。

「菲洛有必要說出來嗎!? 」

洛洛也追着菲洛凱特,跳到了舞臺的第一層,隨後菲洛凱特爬上了第二層。她從扭着臀部的舞者中間探出臉來,俯視着洛洛。

修女和修士就像是魔法師的雛形,雖然還在修行中但已能使用魔法,在一般人眼中都是會用魔法的人,威脅性與魔法師無異。那人看起來十幾歲的年紀,整個頭部被頭紗所遮住。她黑色修道服的袖口長得足以藏住指尖,相反裙襬卻短得露出了白皙的大腿。

他無意中眺望起庭院,那是被引導到大廳時從走廊看到的寬闊庭院。放眼望去,院內鋪滿了綠草,柔和的陽光灑向大地,蔥翠的草坪與湛藍的天空相接,某處的小鳥在啁啾,微風安穩地拂過。

「明白了。」

這到底表現的是什麼呢?問了維多利亞和特蕾莎麗莎,兩人都不知道,只是聳聳肩。「不就是個普通小鎮姑娘嗎?」特蕾莎麗莎說道。

「瞭解。需要的時候叫我。」

瞬間,抓着菲洛凱特手腕的洛洛手掌竄出火苗。

那人對維多利亞來說也是有因緣的對手,但洛洛沒有告訴她。

當坐在座位上的胖胖貴族男子問「要嚐嚐嗎?」時,菲洛凱特已經把甜甜圈拿在手裏了。她舉起甜甜圈放在臉前,透過甜甜圈的洞窺視着那名貴族男子。

特蕾莎麗莎一邊摸着暹羅貓的脖子一邊說道。

「……沒錯,巴德大人給了我一張羊皮紙,命令我集齊上面記載的七位魔女,而『南魔女』的名字不在其中,她不在目標範圍內,就算把『西魔女』的替代者加爲同伴……那也不能稱爲

任務完成

。」

「呀……黑犬來了,要咬人了。」

「唉,這樣真的好嗎……」

洛洛立刻甩開手臂,將燃燒的桌布扔到地上。看到飛舞的火星,圍觀者發出「哇哦」的歡呼聲。

大廳裏飄散着各種氣味,有菸草的煙味、香水的香味、烤肉和烤魚的飯菜味,還有人體的汗味。菲洛凱特在某個貴族的餐桌旁停下腳步,將鼻子湊近盤子上剩下的環形烤點心。

洛洛總覺得不對勁。少女的修剪品站在稻草人、一衆錫兵和獅子排成的隊列最前面,彷彿在引領他們前進,那身影不知爲何讓人格外在意。

「爲什麼?你爲什麼認識我?」

菲洛凱特在尋找着「歡喜的預感」。她一邊嗅着鼻子,一邊在大廳裏左右搖擺地走着,漫無目穿梭於貴族和高官們之間。她那不斷聳動的鼻子上橫刻着「

conviction

」的字樣。

「嗚……」

洛洛的視線緊盯着菲洛凱特。

洛洛站了起來,雖然起身動作緩慢而安靜,但那股壓抑不住的殺氣卻嚇得暹羅貓跳下桌子逃走了。

「出問題了?」

特蕾莎麗莎起身回應道。維多利亞雖然不認識菲洛凱特,但察覺到兩人之間瀰漫的緊張氣氛,將陶杯放在了桌上。

但結果正如稻草王所說,『西魔女』在將近十年前就被討伐了。有參加過討伐魔女凱旋遊行的人,還有在廣場上見過高舉的魔女首級的人。9;西魔女9;死了是事實,好不容易來到這裏,卻不得不放棄,真是……

「反正就是要聚集很多魔女對吧?就算西邊的死了,南邊的也還在,這不是很幸運嗎,西邊和南邊也沒什麼大區別吧。」

「可以喫嗎?」

接着,蓋在洛洛手臂上的桌布轟的一聲劇烈燃燒起來。

燃燒魔法雖然看起來嚇人,但只要知道原理就能採取對策。她使出的攻擊充其量只是拖延時間而已,這種程度還不值得害怕——洛洛剛打算跳到第三層,周圍卻傳來一陣驚呼。

到達頂上面第四層的菲洛凱特一個大跳,躍向了空中。

她抓住了從天花板垂下的吊燈。隨着吊燈像鐘擺一樣晃來晃去,無數的蠟燭和裝飾從天而降,底下的人們「哇」的一聲如同樹倒猢猻散。

「搞什麼呀……」

來到大廳的特蕾莎麗莎也仰望着吊燈。

她撥開人羣,朝搖擺的吊燈下方走去。

——「魔鏡啊,魔鏡」

她邊走邊吟唱,從她所披的長袍懷中和下襬裏溢出了水銀般的液體。這些由隨身攜帶的小鏡子鏡面生出的銀色液體,在特蕾莎麗莎周圍翻湧,最後融爲一體化成人形。那是一個銀光閃閃的女性裸體,有着光滑如蛋的頭部。顯現出的「精靈阿芙羅」手中握着與自身同色的銀劍。

「哇……『鏡之魔女』也來了,好怕怕。」

抓着吊燈的菲洛凱特在下方的大廳裏發現了特蕾莎麗莎的身影,於是像盪鞦韆一樣以更大幅度地晃起吊燈,然後隨着一次劇烈的擺動再次縱身,如螺旋般在空中迴轉。

在飛越特蕾莎麗莎頭頂時,菲洛凱特張開雙臂,接着——

「砰!」

雙手手指彈響。瞬間,菲洛凱特逃跑過程中觸碰的桌子、舞臺、以及她一路踏過的腳印,一齊爆燃起來。從被洛洛搭話的那一刻起,她就開始在腳底與地毯的接觸面上留下魔力。

地毯上點點滴滴的腳印像火柱般沖天而起,濺到了驚慌失措的民衆衣服上。

「什麼……」

特蕾莎麗莎環顧一圈,只見大廳四處都燃着火焰,周圍被照得通亮。剛纔還在爲洛洛他們的追逐戲鼓掌的人們,現在個個帶着慘叫,四散奔逃。

高聳的舞臺也沿着菲洛凱特攀登的軌跡燃起火焰。演奏者們紛紛停下手,抱着樂器從舞臺上逃竄,舞者們也爭先恐後地從臺上跳下。

「……該死,沒能阻止。」

洛洛從舞臺最高層俯視着化爲地獄的大廳。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這簡直就是獅石堡悲劇的再演。

有甩動着燃燒披風、試圖躲避背上火焰的年輕男子;有想要撲滅地毯大火、潑灑葡萄酒和啤酒的執事;有穿着輪滑鞋無法順利避難、癱坐在地哭泣不止的女僕。還有那個給菲洛凱特甜甜圈的胖男人,他的額頭也在燃燒,這時銀色液體啪地貼在了這位慘叫男人的臉上,火焰隨即化爲煙霧消散了。

「嗯,祝你好運。」

「呼……呼……」

菲洛凱特停下了抵抗,洛洛從她的背後問道:

「……什麼?什麼意思?」

「沒問題嗎?她雖說是修女,但也是魔法使用者哦。」

那些是精靈阿芙羅揮臂投出的銀色液體。菲洛凱特引起的蔓延火焰雖然可以用水撲滅,但其根源的火焰以魔力爲火種,不會輕易熄滅,除非魔力或者對象燃燒殆盡,亦或是像這樣用精靈阿芙羅的魔力強行壓制。

「確實像是在找藉口呢。」

「不殺我嗎……?」

「……真是敏捷。」

「不告訴你,就不告訴你!」

雞皮疙瘩瞬間驚起。那些菲洛凱特在後空翻時灑出的掌心血,雖然沒有確鑿把握,但本能告訴他不能碰觸。洛洛腳下一個急剎,側身避開了血液。

全力一擊被化解的菲洛凱特轉身又想逃跑,但洛洛拔出「月夜之劍」,瞬間變形成環狀,套過菲洛凱特的頭部。試圖脫身的菲洛凱特脖子上套着環,喉嚨被勒住。

「……如你所知,我是『坎帕斯菲洛的獵犬』,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在獅石堡的屠殺。說實話,光是拷問不足以泄我心頭之恨,唯有一死方可償還。在這裏遇見我算你倒黴,我無比希望爲我的主人巴德·格雷斯報仇……」

想要追擊卻無法脫身。特蕾莎麗莎將一旁的精靈阿芙羅從裸體重新化爲銀色液體,潑向燃燒的地毯、以及尖叫的貴婦人身上着火的裙子。既然用水無法撲滅,她只能親自用魔力來滅火。

洛洛說話時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菲洛凱特。

「這裏的滅火工作能交給你嗎?那傢伙由我來對付。」

洛洛向前走了一兩步。

菲洛凱特的魔法是將魔力纏繞在身體上的變質魔法,和將魔力變爲「融化物」纏身的拉齊尼、以及變爲「寒氣」纏身的涅兒是同樣的類型。特蕾莎麗莎教過洛洛,變質型的魔法師擅長近戰。

收回「月夜之劍」的洛洛原地以迴旋鏢的技巧再次投擲。旋轉着的劍在走廊裏滑翔,擊中了菲洛凱特的後頸。

「九使徒在這座宮殿裏嗎……?」

「……」

「你來這裏做什麼?有什麼企圖?老實回答,我不介意拷問。話說在前頭,對你我不會手下留情。」

「應該……還好。那孩子究竟是什麼人……?」

菲洛凱特雖然向前踉蹌,但還是跳起來躲過了這一擊。

特蕾莎麗莎背對着熊熊燃燒的圓形舞臺站立。

特蕾莎麗莎就地轉身,正面看向燃燒的舞臺。

——嗯,果然還是逃跑吧!

洛洛重新盯緊菲洛凱特。

確實,通過直接接觸來附着魔力的菲洛凱特應該是近戰型。實際上她也伸手想要碰觸洛洛,用心一目瞭然,因此動作很好預測。只要把她當作戴着透明手套、一碰就會燒傷自己的對手來戰鬥就好了,弄清楚原理後,魔法就不可怕了。

特蕾莎麗莎用餘光掃了一眼他的側臉。

追擊上前的洛洛立刻注意到了眼前散開的液體,那鮮紅的東西是——

7

洛洛拿起祕書官放在地毯上的彎曲之劍——「月夜之劍」。

就在此時,燃燒的吊燈從特蕾莎麗莎的頭頂落下,特蕾莎麗莎毫不慌張,她擺了擺手臂,指揮銀色液體如鞭子般彎曲,將吊燈彈開。

奔跑中的洛洛右側是一排排窗戶,透過窗戶可以將寬闊的草坪庭院一覽無餘;另一邊左側的牆壁上則掛着大大小小的各種畫作,其中或許有先代奧茲王的肖像,但洛洛現在可沒有閒情欣賞繪畫。他一邊跑一邊抽出匕首,瞄準菲洛凱特的後背。

菲洛凱特被恐懼驅使,轉身就跑,在鋪着翠綠色地毯的走廊裏一溜煙地竄了出去——就在此時,一個大環從身邊滾過。

「也就是說,之前的『黑犬』都沒有用出全力。」

面對洛洛不斷逼近的劍刃,菲洛凱特一個後空翻躲閃。

但是洛洛不減揮劍的勢頭,一圈轉身後,又是橫向一字斬出。

與其說是剛睡醒,不如說是剛從假死狀態中復活。

幸好走廊裏沒有別人——除了一名正好走在菲洛凱特前方的女性。

「……血!」

被迫表演雜技的菲洛凱特氣喘吁吁。

「在羅威初次見面時,其實我的肋骨受了傷。」

單純的肉搏戰,暗殺者反而更有優勢。

菲洛凱特讓高個子的祕書官屈膝,從背後用手臂勒住她的脖子。

「……啊,原來如此嗎?」

「……那傢伙的戰術真是討厭啊。」

「嗚嗯……!」

祕書官低下頭,按着胸口平復心情。

「別過來……如果你過來,我就把這個人——」

「還好嗎?有沒有受傷嗎?」

「好痛……!噫!」

「拷問?真是惡趣味。無所謂哦?反正老師會來救我的。」

在洛洛追出去的同時,特蕾莎麗莎操控着銀色液體,讓它降落在了燃燒的舞臺上。

那是爲了能回到手邊而在投擲時施加了迴旋之力的「月夜之劍」。劍環的一半是鞘,另一半是刃。菲洛凱特腦海中閃過洛洛的話語,一半對一半……如果被這個環擊中,碰到刃部的概率,不就是一半嗎?

洛洛瞥了特蕾莎麗莎一眼——「從現在開始纔是正戲。」

糟糕——直覺逼迫着菲洛凱特在走廊裏全力奔跑。

躲過掃腿的菲洛凱特剛一落地,洛洛就斜向揮下了「月夜之劍」。千鈞一髮之際,菲洛凱特再次退後避開了這一擊。

洛洛腳下的翠綠色地毯上濺着血跡。

「哦,你想說什麼?直白點——」

與羅威騎士費加羅進行的模擬戰中,爲了避免被懷疑是黑犬,洛洛故意承受了對方的一記重擊,但沒想到力道太強,肋骨骨折。另外在襲擊運送特蕾莎麗莎的馬車時,他的右肩也中了一箭。所以洛洛是忍着裂傷和肋骨的疼痛,在那一夜的屠殺中活了下來。

菲洛凱特撲向那個背影,隨後轉身就把「呀!」的一聲驚呼的女性當作盾牌。女性穿着天鵝絨夾克和長褲,戴着眼鏡,肩上掛着大包。她就是當初爲洛洛他們帶路的祕書官,胸前還抱着變形武器「月夜之劍」。

「我很快就把她解決掉。」

菲洛凱特盯着他的身影。站在眼前的是愚蠢地丟掉武器的暗殺者,他手裏什麼都沒有,按理來說,能使用魔法的自己更有優勢,這是打倒「坎帕斯菲洛的獵犬」的好機會……本應如此,但菲洛凱特感到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是殺氣嗎?這個暗殺者,懷着強烈的怨念,現在真的想要殺死自己……莫名有這種感覺。

「魔法師,不知道爲什麼混進了宴會。」

菲洛凱特痛得直嚎。她推開祕書官,身體反仰,接着退到後方,與洛洛拉開了距離。洛洛則扶住了向前跌倒的祕書官肩膀,在癱坐於地毯的後者身旁蹲下。

「魔女大人……雖然可能會被笑話是在找藉口……但有一件事我希望您能知道。」

但洛洛沒有放慢奔跑的速度。未等菲洛凱特說完,他就投出了匕首,刀子貫穿了菲洛凱特從祕書官背後繞到前方的手背。

「哇,等……等一下,停停!」

菲洛凱特「嗚嘎!」一聲強忍疼痛,拔出了貫穿手掌的匕首,然後把沾血的刀尖對準衝來的洛洛,筆直地刺了出去。

菲洛凱特遺憾地聳了聳肩。

「……這血果然也會燃燒吧?」

每次菲洛凱特躲避,洛洛就乘勢追擊。這把圓形劍沒有突刺攻擊,基本的攻擊方式就是劃斬,因此揮下後再反手,連續揮舞,自然而然就形成了如同舞蹈般的戰鬥方式。

視線前方,從吊燈上落地的菲洛凱特就站在那裏。她回過頭來看向特蕾莎麗莎,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她露出了鋸齒般的牙齒,咧嘴一笑,彷彿在挑釁一般。

連續兩三次後空翻拉開距離的菲洛凱特,扭身躲過了逼近的縱向旋轉的環——「月夜之劍」。圓形劍在翠綠色的地毯上如車輪般滾向遠處。

「不殺,因爲是暗殺者,所以不能殺。雖然有點想折磨你一下來出氣……但那太自私了,摻雜了太多私情,所以就一半對一半吧。」

「嗚咿!」

「呵,」特蕾莎麗莎忍不住笑了。

祕書官點頭說「請用」,洛洛於是緊盯着菲洛凱特站了起來。

而菲洛凱特經受不住洛洛的瞪視,「噫」的一聲逃往了連通走廊的門口。

菲洛凱特反射性地用雙手抓住自己脖子上的環,然而那個環就是一把劍,洛洛握着的劍柄部分她抓不到,而套在菲洛凱特脖子上的劍身部分外側都是刃。雙手手掌都被割傷,讓她發出慘叫。

兩人的動作戛然而止。

洛洛連鞘揮下「月夜之劍」,擊打菲洛凱特伸出的手,將匕首打落。

在環中面向前方的菲洛凱特縮着頭,逃脫了束縛,看樣子是不打算繼續對話了。她伸出血淋淋的手,想要抱住洛洛的腰。

沐浴着飛舞的火星,特蕾莎麗莎默默瞪着她的臉龐。

「什麼事?」

洛洛豎起兩根指頭,菲洛凱特瞪圓了眼睛,一臉茫然。

「那些傷在前往『冰城』時還沒痊癒,狀態並非最佳,而在〈港口城市薩烏羅〉與魔法師戰鬥時,左臂斷了不說……全身都是剛睡醒的狀態。」

洛洛現在的工作是收集羊皮紙上記載的七名魔女,以及保護即將成爲新坎帕斯菲洛領主的迪莉莉烏姆公主。如果這個修女與奪走公主手掌的九使徒帕爾瑪吉諾有關聯,那麼確保她的人身安全,可能會成爲復甦迪莉莉烏姆的突破口。

洛洛立刻聯想到了那個在獅石堡指揮屠殺的鳥嘴面具男——第六使徒「鍊金術師」帕爾瑪吉諾。

菲洛凱特穿過大廳的門,徑直奔跑起來,洛洛緊隨其後,來到了走廊上。這裏雖然不是祕書官帶路時走過的那條走廊,但豪華的裝造卻很相似。長長的走廊鋪着翡翠綠的地毯,高高的天花板上懸掛着連串的吊燈。

與此同時,他將手中的「月夜之劍」朝菲洛凱特擲出。

「老師……」

她沒有回答洛洛的問題,而是打了個響指,地毯上的血液隨即燃燒起來。雖然濺出的量不多,火焰不算太大,但畢竟是以魔力爲火種的不滅之火。洛洛慶幸躲開是正確的選擇,他將視線轉回菲洛凱特身上。

「可以借我用一下這把變形武器嗎?」

洛洛快速掃視了她的全身。菲洛凱特接觸祕書官只是一瞬間,但即使是一瞬間,也不能排除菲洛凱特在她身體的某處留下了魔力火種的可能性。然而洛洛畢竟不是魔法師,無法確認有無這種情況,萬一真的被留下了火種——比如此刻魔法發動,那他也沒有辦法撲滅那火焰。現在他能做的最好的,就是以最快速度制服菲洛凱特。

洛洛握着那把異常彎曲的劍,沒有拔劍就向菲洛凱特逼近。

「……你身體某處可能被留下了魔力。我馬上請魔女大人來看看,請不要離開這裏。」

「切。」

身旁的圓桌上,洛洛落下。他以彎腰蹲伏的姿態,同樣凝視着菲洛凱特。

洛洛扭轉腰身,一邊旋轉一邊後退,避開了即將被觸碰的危險。雖然是有些誇張的迴避方法,但就算如此也不想被她碰到。藉着旋轉的勢頭,洛洛屈膝蹲下,揮動起劍環——這是掃腿攻擊。

「但是,暗殺者不會在工作中摻雜私情。」

「嗚嘎……!」

衝擊力讓菲洛凱特一個踉蹌,滾倒在地毯上。

洛洛立刻近前,在眼冒金星、吚吚嗚嗚的菲洛凱特身旁蹲下。劍擊中頸部的地方似乎是鞘的部分,不是刃。她的脖子上沒有割裂的傷痕。

「……算你運氣好。」

「黑犬!沒事吧?」

聽到呼喚,洛洛抬起頭。滅火工作結束了嗎,特蕾莎麗莎從走廊盡頭——大廳門口現身了。

「如您所見,沒事。」

洛洛向特蕾莎麗莎指了指靠牆而站的祕書官。

「不過,那位女士與修女有過接觸,可能被留下了火種,可以請您看看嗎?」

特蕾莎麗莎走近祕書官。粗略一看,她的身上應該沒有被附着火種。

「身體沒有異常吧?」

聽到特蕾莎麗莎的詢問,祕書官鎮定地微笑着,低下了頭。

「是的,謝謝您。」

洛洛重新俯視倒下的菲洛凱特,想趁她失去意識時將她綁起來,可是要束縛魔法師的話,必須有封印魔法的魔導具纔行。在哪裏才能弄到呢——就在這時,洛洛想起威脅不只是這個修女。

「對了,請小心,某處可能有九使徒……」

「九使徒?在這裏?」

話音剛落,視線轉向特蕾莎麗莎的洛洛就僵住了。在神情疑惑的特蕾莎麗莎心窩附近漂浮着一隻手掌,它張大五指,朝着特蕾莎麗莎的脖子逼近。

「魔女大人!」

「到底怎麼回事!」

注意到騷動的稻草王啾啪一聲,從嘴裏拔出小指,從王座上站起身來。大廳發生的火災混亂讓〈謁見廳〉也開始躁動。

「啊,老師……」

「我們是後來才知道的,學校對外宣稱爆發了天花,許多孩子的癱瘓和死亡都被歸結爲疾病造成的。學校是全寄宿制,建在山裏人跡罕至的地方,家長們只能相信這個說法。」

葛琳達答道。

同樣通過割禮成爲魔女的荷璐卡麗和涅兒倒吸一口涼氣。

「嗚……這是,手掌!? 」

此時一名管家拉開蕾絲帷幔,出現在階下,他是從稻草王登基時就侍奉在左右的老管家。爲了讓動搖的國王冷靜下來,這名禿頭管家張開雙手。

之後祕書官翻找起肩上的包,從中取出了漆黑的長袍。她在夾克外面披上長袍,又在白手套外面戴上皮手套,最後戴上了有着鳥嘴的鳥形面具。

被選中的孩子們單純地爲能成爲魔法使用者而高興。他們認爲被神龍選中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覺得自己獲得了擁有強大力量的權利,這樣就能保護自己的村莊和城鎮免受《翡翠家族》的侵害。

帕爾瑪吉諾曾在奧茲島建立的魔法學校執教,既然如此,作爲畢業生的葛琳達,可以說是帕爾瑪吉諾的弟子。荷璐卡麗若無其事地將手伸向腰間開山刀的刀柄。

葛琳達說出了一個讓卡布奇諾終身難忘的名字。

「學校只運營了大約兩年時間,但期間搜來的孩童多達數千人。他們從各地的城鎮和村莊定期蒐集九到十四歲的孩子,系統性地進行割禮。」

「說說看。」

「沒錯,這就是那時留下的傷。」葛琳達指了指手背上刻着的傷痕中最大的那道,然後將食指移向與之交叉的第二道。

「莫名其妙!趕緊抓住絞死,那個什麼賊人。」

儘管只有手臂的末端部分,但每隻手掌都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強大的握力足以捏碎喉嚨,讓人窒息。特蕾莎麗莎的腳踝也被第三隻漂浮的手掌抓住,以被提起的姿勢離地。

「你不知道嗎?那麼把那個彎劍帶過來的女人是誰?」

涅兒的右眼也有被龍爪撕裂的三道傷痕,但那是一次造成的傷痕,所以手術應該算作一次。可是就連那一次手術都讓身體猶如自焚般持續高燒,折磨得人痛不欲生,而已經能使用魔法的人還要承受兩次甚至三次這樣的風險,簡直不可理喻。

「……你該不會名義上是魔女,實際上卻是露西教徒吧?」

葛琳達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帕爾瑪吉諾·雷吉諾。」

「這是第二次的傷。」

「那所魔法學校……是南部某個貴族,悄悄與一位魔法師建立了聯繫後,請他創辦的學校。那位老師姑且算個權威,畢竟是九使徒之一。」

「嗚……呃。」

若不是城中僕役們的庇護,卡布奇諾也難逃一劫。醒來後,她才得知自己的主人巴德已被處決,首級也被示衆,而被認爲是那場屠殺始作俑者的魔法師,正是戴着鳥形面具的第六使徒「鍊金術師」帕爾瑪吉諾。

「似乎是大廳起火了!據說有賊人混入會場放火……」

洛洛後方,猛地坐起身子的菲洛凱特發出了撒嬌的聲音。

重複進行割禮的人確實提高了魔力,那麼隨着手術次數增加,魔力會持續提升嗎?人類的魔力能提升到什麼程度?雖然會產生這樣的疑問,但正常情況下不會有人反覆進行風險如此之高的手術。

「重要的是您現在……正在面對第六使徒『鍊金術師』帕爾瑪吉諾·雷吉諾這個事實。」

「我沒有放棄信仰。我們之所以能使用魔法,都是神龍的恩賜。」

特蕾莎麗莎跪倒在地毯上,冰冷的石頭貼上了她的手腕,緊接着一聲咔嚓響起,是拘束具的聲音。

「割禮……」

「……曾經,這個奧茲島上有過魔法學校。」

稻草王被催促着走下臺階,不過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腳步。

「嗯!菲洛很努力的,之後要好好誇獎我哦,老師。」

但奧茲島設立的魔法學校是非官方的,帕爾瑪吉諾可以隨心所欲地觀察手術的經過,孩子們成了實驗材料。

「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靠這種方式分類,會迷失本質。」

葛琳達白皙肌膚上浮現的傷痕令人觸目驚心,卡布奇諾臉色蒼白。

「什麼意思?」

洛洛爲了解除特蕾莎麗莎的束縛而站起身。瞬間,他的頸後和手腳就被漂浮的手掌緊緊鉗住,然後和特蕾莎麗莎一樣,腳也被提了起來,整個人跪伏在地毯上。她到底能同時操縱多少隻手掌?被按在地毯上的洛洛瞪着祕書官。

「不過還是黑犬技高一籌呢。」

涅兒低聲說道。這是一種讓原本不能使用魔法的人用魔獸的牙齒或爪子傷害身體、通過強行灌入瑪娜來開啓魔力感知的祕術。然而這種危險的方法成功率很低,在深深的傷口中注入瑪娜這種粗暴的手段不僅會給身體造成負擔,還有可能留下殘疾,甚至一命嗚呼。

「那麼,你是在那種割禮中活了下來?」

給特蕾莎麗莎手腕戴上魔導具石枷的,正是那個祕書官女人。

葛琳達回答道,但隨即搖了搖頭。

「近距離觀摩了一下,您比從那座城逃走時更有魄力了,旅行在讓您一點點成長呢。」

葛琳達指了指手背上殘留的第三道傷痕。

8

「不,怎麼可能……應該不至於發生那種事。目前滅火工作還在繼續,據說很快就能撲滅,但爲了保險起見還請您避難,賊人還沒有被抓住。」

在荷璐卡麗的催促下,卡布奇諾有些難爲情地撓了撓臉頰。

「我也不打算把本應在〈騎士之國羅威〉被處刑的您帶回那個國家。只是,露西大人對您感興趣,想見您一面。」

「……比起這些——」

帕爾瑪吉諾手心翻轉朝上,隨後卡住特蕾莎麗莎脖子的手掌就漂浮起來,將特蕾莎麗莎的身體懸在空中。

「如果你問的是教我們魔法的老師,那確實有一位,而且是貨真價實的魔法師。」

「九使徒?」

「嗚,不記得了,什麼都不記得。」

「老師有着與羅盤同盟不同的目的——『爲了對抗科學而培養魔法師』,那所學校就是實驗場,我們就是實驗材料。這是第三次的傷。」

祕書官在脣前豎起食指。

「據說大陸上沒有一個在三次手術中活下來的人。」

「不過請別誤會。雖然我們向神龍祈禱,但我們已經不把老師……不把帕爾瑪吉諾當作恩師了,甚至把他當作仇人。」

荷璐卡麗問道。

「帕爾瑪吉諾……?你是女的嗎?」

「你……難道是九使徒!? 」

帕爾瑪吉諾將鳥嘴轉向洛洛。

戴上面具後,她的聲音確實變成了在獅石堡聽過的那種柔和男聲。那副身材和威壓感,正是洛洛在那個屠殺夜見過的帕爾瑪吉諾的模樣。

割禮的危險性極高,因此教會也予以禁止,但仍有人暗中進行這種手術,也有已經能使用魔法的魔法師爲了提升魔力而挑戰手術的例子。對於將魔法視爲龍之奇蹟的他們來說,被龍爪撕裂並直接注入瑪娜這一行爲,也具有祈求龍之寬恕的宗教意義。

儘管被手掌卡住脖子吊了起來,但特蕾莎麗莎還是直視着帕爾瑪吉諾,從面具的黑色鏡片中可以看到自己倒映着的痛苦正臉。由於手上的石枷封印了魔法,特蕾莎麗莎無法召喚出精靈阿芙羅。

「正是,公主的手掌在我這裏……但我不打算歸還,您被指控在〈灰村艾德霍恩〉殺害了魔法師,還有『鏡之魔女』——」

從正下方剜上來的手掌抓住了特蕾莎麗莎的脖子,與此同時,她的左手腕也被什麼抓住了,一看也是漂浮的手掌。

站在眼前的是設計陷害主人巴德·格雷斯的罪魁禍首。一想到這裏,憎恨就從腹部深處湧起,但洛洛壓抑着情感,以跪伏的姿態詢問道。

「按理說,魔法學校應該是有魔法天賦的孩子們才能入學的地方吧?但那所學校裏的學生,全都是從島上搜集來的普通孩子。我們當時並不知情,那些被說成是爲了能使用魔法而必需的手術,其實是因爲太過危險而被教會禁止的東西。」

卡布奇諾的疑問下意識脫口而出,打斷了對話。回過神的卡布奇諾趕忙捂住嘴巴。

「新來的?奇怪,最近沒有僱傭侍女啊。」

「出現這麼多受害者,島上的大人們應該不會保持沉默吧?」

葛琳達深深地嘆了口氣,脫下了與亨德森握手的那隻手相對的右手手套。她捲起袖口,將手背豎起來給衆人看,那裏有一道很大的舊傷疤——從手腕到手背,斜斜地劃過一道大大的裂痕。與這道傷疤交叉的還有兩道,總共三道裂痕,看起來像是某種符號標記。

「什麼?賊人?〈南部戰線〉做的好事嗎?」

「成功率實在太低,除了老師之外的大人們肯定也覺得有問題,但只要老師說這是正常的,誰也不敢多說什麼。畢竟這裏不屬於露西教勢力範圍,學校裏只有老師一個魔法師。」

「我們一邊學習如何使用魔法,一邊等待時機成熟後再次接受手術來強化魔力。簡單理解就是升學考試,挺過第二次手術的孩子升爲二年級,挺過第三次手術的即爲畢業生,只有承受住三次手術,才能真正被認可爲魔法師。」

「我想問你一件事,是你帶走了我們公主迪莉莉烏姆的手掌嗎?」

「我就是我,沒有界限。」

連通〈國王大壩〉的堡壘一角,在牆壁和天花板都崩塌的辦公室中,剛剛表明自己「南魔女」身份的葛琳達背靠在辦公桌邊緣,朝涅兒露出了微笑。

「菲洛凱特……老師說過找到黑犬和『鏡之魔女』就要報告,但沒有允許你使用魔法哦?在這個與王國艾美利亞簽訂了不干涉條約的島國,不能使用魔法,記得老師這樣叮囑過嗎?」

「……那個,這座島不是在露西教區外嗎?連教會都沒有,爲什麼會有學校呢?你們是怎麼學習魔法的呢……」

「孩子們的父母呢?」

「啊,不……沒什麼。」

「帕爾瑪吉諾……?」

「不是女僕,是個像祕書官一樣的女人。個頭很高,戴着眼鏡……」

「……『鏡之魔女』,這是第二次見到您被拘束的樣子呢。」

「……喂喂,難度是不是太高了?」

「魔女大人!」

「有的。第一次手術後被神龍認可、幸運覺醒魔法天賦的孩子會被集合到『修道教室』,那裏最多時有二十一名修士和修女,此外還有一些身體癱瘓的孩子。我們在那個教室裏接受老師的魔法課程。」

「那傢伙叫什麼名字?」

「什麼都不記得……那就沒辦法了,你也算是努力了呢。」

孩子們被帕爾瑪吉諾帶到島上的幼龍弄傷右手背,強制注入魔力,進而人工製造魔法師,但真正覺醒魔法天賦的寥寥無幾。大多數孩子只是發高燒在生死邊緣徘徊,根本無法使用魔法,嚴重的身體某個部位甚至會癱瘓,而最壞的情況就是撐不下去死亡。

荷璐卡麗忍不住回問道。教會的魔法師正是那些深惡痛絕魔女、並將她們定義爲「災禍」的人。對荷璐卡麗和涅兒來說,教會就是天敵,而九使徒更是其中的骨幹。

涅兒接着問道,葛琳達轉過視線點了點頭。

「請二位到愛梅莉婭城一敘。」

帕爾瑪吉諾交替着看向洛洛和特蕾莎麗莎,用柔和的聲音宣告道。

「可是爲什麼……」

「你剛纔問了對吧?問我們魔女是不是驅使人們投身戰火的『災禍』。其實不是的,不如說我們誕生的目的恰恰相反,這座島上的魔女不是爲了戰爭,而是爲了從《翡翠家族》的統治下保護民衆……爲了消除戰爭才誕生的。」

「……等等,賊人?對了,說起來有個沒見過的女人,是新來的嗎?」

老管家一臉疑惑地歪着腦袋,稻草王皺起眉頭。

卡布奇諾原本作爲女僕侍奉格雷斯家。她的領主巴德·格雷斯率衆前往〈騎士之國羅威〉的城堡,意圖通過談判交易魔女,結果卻身陷圈套,被魔法師和羅威的騎士們殘忍殺害。

「第二次?」涅兒皺起眉頭,「割禮還有第二次?」

「而奧茲島上卻有三個呢。」

「三個!? 」

瞭解割禮之痛苦的荷璐卡麗和涅兒異口同聲地叫道,只有卡布奇諾一臉茫然。

「對,包括我在內一共三個人,而且其中一個還挺過了四次手術。」

「四次!? 」

荷璐卡麗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你們不用我們幫忙,讓那傢伙幫你們就行了吧。」

「啊……不是,對不起,是曾經有三個人……過去式。那個接受了第四次手術的孩子……莫奈已經死了,作爲『西魔女』被討伐了。」

「西魔女」——這個號稱最兇最惡的魔女名字在此時出現,不過卻是以死訊的形式。

「被討伐了?連挺過四次手術的魔女都被殺了?是因爲槍嗎?」

「不,不是的。槍支炮彈什麼,我們使用魔法的纔不怕那種東西呢。」

葛琳達凝視着靠在辦公桌旁的Musket火槍,然後垂下眼簾,話語有些遲疑。

「『科學』什麼的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殺死莫奈的是……」

「……」

衆人等待着她的後續,但葛琳達只是「呼」的一聲嘆了口氣。

「有點累了,我能喝一杯嗎?」

她從倚靠的辦公桌前起身,拿起火槍走向房間角落裏的小茶桌。荷璐卡麗三人的目光隨着她的背影轉了過去。

只見葛琳達將火槍靠在牆上,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把琥珀色的液體倒入杯中,滴答滴答……安靜的室內響起液體滴落聲。葛琳達的動作緩慢得讓人着急。

涅兒忍不住開口道:

「可怕的是什麼?別賣關子了,快說。」

「不是挺有意思的嗎,到底是什麼人殺死了挺過四次割禮的魔女,我很感興趣。至於要不要合作,聽完再決定就好了,還是說你很忙?」

「……」

「這樣啊……那麼——」葛琳達將玻璃杯遞向卡布奇諾,「你喝嗎?」

涅兒搖頭拒絕。

「原來如此,這也是談判的一部分嗎?想聽故事的後續,就得加入你們?」

「你要不也來一杯?這是用南部收穫的黑麥釀製的蒸餾酒,香味濃醇。」

「沒那麼壞心眼,只是希望講述完我們的過去,同爲魔女的你們能下定判斷,確認我是否值得『信任』。」

荷璐卡麗抱起雙臂。

「會說的,別急。我想讓你們成爲同伴,所以希望你們能聽聽我們這些在奧茲島長大的魔法使用者的故事。」

酒的度數相當高,她的喉嚨像被燒灼般發燙。

「我們是否願意幫忙,和你的過去沒有關係。看起來你有着相當曲折的經歷,但我們可沒閒到要聽你顧影自憐般的自述。」

「好的,當然,我會長話短說。」

雖說如此,從荷璐卡麗身後穿過的涅兒卻扶起了房間角落裏倒着的椅子。雖然有一條腿斷了,但她毫不介意地抱着椅背坐下,與荷璐卡麗截然相反,擺出了一副準備認真聽講的姿態。

「啊,不好意思……我不太能喝酒……」

「很遺憾。」

葛琳達嫣然一笑,她往新的玻璃杯裏倒入液體,遞給涅兒。

葛琳達帶着試探的眼神,側眼看向荷璐卡麗。

葛琳達微笑着。荷璐卡麗舉起酒杯,一口氣幹掉了琥珀色的蒸餾酒。

「真可惜……明明很美味,你呢?」

「好,說吧,我聽着。」

「嘖。」荷璐卡麗撓了撓頭,然後走到葛琳達面前,奪過她手中的酒杯。

「嗯?」荷璐卡麗回頭看去。

葛琳達依舊沒有開口講述的意思,她面無表情地舉起酒杯。

荷璐卡麗聳了聳肩。

「心意領了,我不喫東西。」

「說吧,越短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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