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雪原的姐弟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6628 字

1
坎帕斯菲洛的宰相巴塞利站在某間房子前,手中緊握着帶有蛇形裝飾的單手劍「毒蛇一咬」,長時間的站立讓他的頭頂、八字黑胡以及兩肩都積上了一層雪。
巴塞利背對的那間房子是一座迎賓館,厚厚的牆壁由石磚壘砌而成,高大的屋頂填滿了茅草。在〈河岸聚落基奧〉它是僅次於雪王霍利歐的豪華建築,內部設有終日燃燒的暖爐,鋪着毛皮地毯,還提供溫暖的牀鋪,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烏姆·格雷斯在瓦西亞人的許可下就睡在裏面的牀上。
——姑且算是獲得了賓客的禮遇。
事到如今,巴塞利心中暗忖,迪莉莉還能以一國公主的身份受到接待,確實值得感激,但是和他們的同盟關係不過是風中殘燭,北風輕輕一吹,隨時消散都不奇怪。
坎帕斯菲洛的未來完全寄託於洛洛身上,這麼說毫不爲過。一同前去討伐「雪之魔女」的洛洛要是隨隨便便就死了,沒有任何活躍表現——又或是暴露了想要邀請「雪之魔女」成爲同伴的意圖,被討伐隊認爲是背叛,導致敵對的話,同盟就會終結,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會和基奧開戰。
洛洛身上揹負的實在是一件艱鉅的任務,那個年輕的暗殺者究竟能不能順利完成——遠離「冰城」的巴塞利只能在聚落裏祈禱。
「……拜託了,洛洛。」
巴塞利抬頭望着天空,從今早開始雪就下個不停,在厚厚烏雲的覆蓋下,午前依舊昏暗。
包括洛洛和特蕾莎麗莎在內三十九人的討伐隊出發時是五天前的早晨,最長的討伐記錄是五天,考慮到移動時間,他們回到聚落的時間可能還會晚一點——正當巴塞利如此思索時,他看見一名〈鐵火騎士〉踩着積雪不深的地面跑了過來。
「維多利亞!好像回來了!」
巴塞利興沖沖地撩開了房門前垂下的窗簾。
女僕茵蒂涅和柯娜「呀」地大叫,她們正在給熟睡的迪莉莉烏姆擦拭身體,雪白的鎖骨和胸口都暴露在外。柯娜趕緊用牀單遮住迪莉莉烏姆的身體,茵蒂涅則張開雙臂保護主人的貞節。
「差勁!巴塞利大人!不敢相信!」
茵蒂涅狠狠瞪過來的目光讓巴塞利不禁後退。
「啊,抱歉,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
巴塞利夫人拎着裝滿熱水的水桶,責備丈夫的失禮。
「親愛的,還沒結束,快點出去!」
「不不不,等等,我是說洛洛他們好像回來了。」
維多利亞站在牆邊,聽到巴塞利的話隨即轉了過去。
「什麼時候?」
涅兒凍住了洛洛的心臟,想讓他變成假死狀態,想讓他變成和自己身體一樣的狀態,但是那樣的話——特蕾莎麗莎詫異地皺起眉頭。
施加在她自己身上的魔法會不會失效呢——正如特蕾莎麗莎擔心的一樣,涅兒的心臟靜靜地開始燃燒,白裙下的胸口冒出煙,四十三年前的火焰再度燃起。
涅兒瞟了眼寶座周圍,那裏散落着衆多書本,其中也包括了露西教魔法師寫成的魔法相關書籍。
看着洛洛漸漸被凍住,跪下來的特蕾莎麗莎有些猶豫。洛洛渴求死亡,經歷了那麼多艱辛,他的心靈已經破碎,死亡給予他好不容易的解脫,強行續命恐怕不是他所期望——特蕾莎麗莎想到,而且——
「爲何……爲何……」
那時,在湖城比約克冰冷的〈冰之王座〉中。
巴塞利的表情因悲痛而扭曲,身體一下子塌在了雪橇旁。站在背後的維多利亞代替他問道。
還活着,但是馬上就要死了,一目瞭然。
洛洛面如死灰,黑色的頭髮和蒼白的皮膚都結滿了霜,身體凍得宛如人偶,略微睜開的深綠色瞳孔中沒有光芒,右前臂被斬落,樣子明顯不是單純睡着了。
「不好,雪王。長船被奪走了!魔女……『雪之魔女』出現了……!」
霍利歐咚咚咚地走下王座高臺,推開家臣,來到了屋外。
轉過頭的涅兒面向手握長弓、一直呆呆站着的蓋魯達喊道。
一把華麗的裝飾劍從他的左肩直插胸口,深深地嵌入了軀體。
「『雪之魔女』……」
接着,門口的窗簾被掀開,進來的戰士大聲報告。
「滾開,滾開……!」
在人們的歡呼聲中,特蕾莎麗莎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屬下罪該萬死,不曾料到魔女會來到這裏——」
「那洛洛在哪……?」
轉頭的霍利奧注意到碼頭上聚集了大量的戰士,男人們手持劍和斧頭,還裝備着木盾。
一直跑到棧橋的霍利歐看見了船尾的背影,纖細的身體上裹着潔白的裙子,那是,那毫無疑問是——右眼被龍所傷、最後墮落的火之女神。
「還有呼吸吧,那我就不會讓他死,這傢伙由我來凍住。」
這裏也是討伐隊出發前夜舉行篝火晚會的地方,聚集起來的人們發出歡呼,讚頌戰士們的驍勇,把雪橇圍得水泄不通。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洛洛。」
「凍住……?」
王大吼道,讓侍女閉嘴,隨後確認道。
用於召集家臣的宅邸中,雪王霍利歐端坐在其中一個房間的王座上,聽聞了討伐隊到達的消息。侍女的報告讓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他推開屋外的戰士,推開聚集的人羣,最後小跑起來,朝着要塞,朝着可恨的魔女,朝着墮落的姐姐。
特蕾莎麗莎彎下腰,以肩膀爲支撐抱起洛洛,但是洛洛沒有反應,只是枕着特蕾莎麗莎手臂,深綠色的瞳孔呆呆地望向虛空,氣若懸絲。
「就是剛剛,和殘存的瓦西亞人一起!」
霍利歐從岸壁隔着圍欄看到了眼前的湖畔,魔女就坐在那艘船上嗎?想着想着,坐立不安的霍利歐衝了出去,他跑下岸壁,眼睛的餘光一直注視着那艘船。
「……『雪之魔女』成爲了夥伴,她說要把『冰城』騰給瓦西亞。」
「……」
某臺雪橇旁,特蕾莎麗莎用兜帽遮住腦袋,站在那裏。
確認完黑貓消失的特蕾莎麗莎馬上趕往洛洛身邊。
「……『鏡之魔女』啊,洛洛去哪了。」
「女人!把這傢伙的右臂拿過來!那個也凍住!」
「『鏡子』,把你銀色的那個給我喫。」
「黑犬……」
她彎曲膝蓋,從特蕾莎麗莎手上一把搶過洛洛的身體。
「閉嘴!比起這些,你這傢伙!」
巴塞利和維多利亞推推搡搡,穿過人牆,來到了前排。出發時十五臺頭尾相連的雪橇如今減少到只剩四臺。
特蕾莎麗莎默不作聲,只是轉過身,面朝自己所乘雪橇的後方,那裏連着一個裝載貨物的貨臺,隨後她掀開車篷,洛洛就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
「不可原諒……我要戰鬥而死!我還沒死,不會死,所以這傢伙我也不會讓他死,他還沒有履行約定,而且我——」
「滾開,滾開……滾開!」
「剛剛說帶着『雪之魔女』?」
她是殺死父王、奪走城堡的魔女,是吾兒前去討伐時殺死他們的魔女,是墮落的魔女,然而她的模樣卻在冰凍魔法的作用下停止了時間。
「我已經不想第二次失去叫我『涅兒』的人了。」
灼熱讓涅兒皺起臉,她直起上半身,用眼睛盯着洛洛。
涅兒用燃起火焰的身體用力抱緊了洛洛。
涅兒把手放在洛洛的臉頰上,然後把自己的嘴脣貼上了洛洛帶血的脣。
「……等等,他……他已經……」
雙頭犬和蠕動觸手的黑貓化爲光粒消散之後,胸口插着劍的洛洛立刻雙膝跪地,上半身如同折斷般向前倒了下去。
「……沒關係。」
「成功歸來的瓦西亞戰士有九名,此外,黑犬率領的「鏡之魔女」也回來了!不過黑犬本人死了——」
但是左顧右盼都找不到洛洛的身影。倖存的少數瓦西亞戰士們聽到人們慰勞的話語,紛紛露出了微笑,然而特蕾莎麗莎身上卻感受不出慶祝的氛圍。
雪花飄飄的要塞湖上泛起了白霧,模糊的視線中隱約有一搜長船正在駛離。衆多的瓦西亞人——有村民,也有戰士——站在岸壁上,俯視着那艘船航向大海。
十五歲的姐姐就在那裏。
「你不知道?那我教給你吧!這是我家笨蛋弟弟偷拿的露西教經典上所記載的東西。」
對,換言之——說完,涅兒翹起了嘴角。
「回來了!費約德的討伐隊……帶着『雪之魔女』回來了!」
「他……被『雪之魔女』殺死了嗎?」
「……你指阿芙羅?爲什麼。」
巴塞利上前詢問,特蕾莎麗莎只是沉默着,也許是兜帽遮蓋的緣故,她的臉色十分陰暗,維多利亞追問道。
2
那副過於慘烈的模樣讓巴塞利發出了「哦哦」的聲音。
「凍結時間」——引發這一超自然現象到底需要多少魔力呢,涅兒已經在自己身上施加了這一魔法,四十三年間一直停止着時間,現在又加上洛洛,想要停止兩人份的時間就必須要有相應的魔力,就算這座城堡是瑪娜穴,需要的魔力也是不可估量。
巴塞利喜上眉梢。
歸來的衆人坐着洛夫莫夫牽引的雪橇,抵達了聚落中央的廣場。
「……這是我的任性,這傢伙勇敢戰死,想要升入天界,我卻強行把他留下,但是黑犬這傢伙——明明約好說要和我戰鬥,最後卻打算獨自前往天界!」
「雪之魔女」就在這個聚落裏——聽到這一事實,霍利歐瞪大了雙眼,來了?右手剩下的三根手指微微顫動,那個奪走城堡的恐怖魔女來到了這裏?
「黑犬……!」
接着涅兒對特蕾莎麗莎說出了出乎意料的一句話。
船尾的姐姐轉身望向棧橋。
就在剛剛的戰鬥中,暫時凍住雙頭犬就已經讓涅兒的魔力到達了極限,因此凍住洛洛傷口的魔法纔會失效。即使在瑪娜穴中,凍結時間的魔法應該也需要多到難以維繫的魔力。
「讓開,『鏡子』。」
他屏退周圍的人羣,跑向碼頭。人們十分驚訝雪王竟然親自來到要塞,紛紛在遠處圍觀雪王在坡路上拼命奔跑的身影。
特蕾莎麗莎的回答十分讓人意外,她的表情顯示出她還沒有放棄。
「別人的魔力可以喫!以喫補魔是可行的……!聽起來是不是非常禁忌?」
不久之後,咔咔——從洛洛的嘴脣和放着手的臉頰開始——到脖子、髮梢、負傷的肩膀,都結起了霜。冰凍一切所觸之物的冰冷魔力被涅兒通過嘴直接注入洛洛的的體內。
火焰點燃白裙,包裹着涅兒全身,時間慢慢地開始前進。四十三年前炎槍劃開胸口所造成的傷口,和火焰一起,開始綻放,但是涅兒並不願意死於王的兇刃。
家臣們七嘴八舌,面面相覷,室內一片嘈雜。
霍利歐背後站着一名武裝戰士,他作爲隊長參加了剛纔爭奪船隻的戰鬥。
「哦哦……那就是成功了?」
「不,不是,況且他還沒死。」
「是,據說他們沒有打倒魔女……而是帶回來了,至於魔女是否負傷、是否被拘禁還在確認中——」
「……你沒事吧?消耗了這麼多的魔力——」
「呼吸停止,心臟不跳,但他沒有死,只是被凍住了,被停住了時間,依靠『雪之魔女』的魔法,因此希望還在。」
「你們在幹什麼,快點抓住她,別讓邪惡的魔女逃掉……!」
「只要你一直供應魔力,我就能離開這座城堡。」
「任務失敗了嗎?」
站在特蕾莎麗莎前面的是涅兒。
聽到特蕾莎麗莎的答覆,巴塞利抬起臉。
遠去的面容已經小到看不清晰,但霍利歐還是感覺她正盯着自己,帶着淺淺的微笑。
「喫……?就是說把我的魔力給你?」
「告訴大夥,那不是魔女。」
「……?那您知道那是……?」
「那是……」
霍利歐突然那想起了與姐姐最早的記憶,那時二人一起在城內蕩着白樺木上垂下的鞦韆。看着害怕到不敢睜眼的霍利歐,姐姐哈哈大笑。
——睜眼,膽小鬼。
爲了取回湖城,爲了取回瓦西亞的驕傲,自己一直從這個聚落向「冰城」派遣戰士,作爲王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後方,隱藏懦弱的本性,不停鼓舞着戰士們。
自己害怕見到姐姐的臉,被背叛、被傷害、被拋棄的那個人肯定恨自己恨得要死,自己害怕從正面承受她的憎惡。
在討伐遠征歸來的戰士們口中,「雪之魔女」強大又殘酷,一點也沒有愛笑的姐姐的影子,然而這雙眼睛剛剛看到的魔女身影——
——害怕是因爲看不見,沒有直視的勇氣所以害怕。
自小作爲「戰女神斯麗艾達」被養育的姐姐連離開那座湖城都需要王的許可,出海這種事更不必說,冒險當然只能放棄。
「原來如此。」雪王霍利歐目送着消失在迷霧中的長船。
——那個人終於獲得了自由。
「……老了啊,膽小鬼。」
雪王站在棧橋上的身影消失在霧中,碼頭和岸壁也只剩巨大的輪廓,四周都被飄蕩在水面上的白霧所籠罩。特蕾莎麗莎站在涅兒身旁。
「不去說說話嗎?那個王是你弟弟吧?雖然看不出來。」
「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
涅兒轉過身,走向桅竿。
「那傢伙現在是統領瓦西亞·赫洛伊的王,而我是墮落的魔女,殺死了許多瓦西亞人,是他們的敵人。見面之際就是刀劍相向之時。」
蓋魯達等在桅杆附近,涅兒用瓦西亞語發出指示。
「加速航行,說不定會有追兵。」
洛洛渴望死亡,復活他真的對他好嗎……現在還不清楚,但是對於特蕾莎麗莎來說,洛洛是取回王國羅威的重要助力。正如洛洛需要特蕾莎麗莎,特蕾莎麗莎也需要洛洛。
「……哈。」
——嗷、嗷、嗷……!嗷、嗷、嗷……!
〈鐵火騎士團〉副團長維多利亞坐在旁邊。
——「請別擔心,我已經獲得了巴塞利大人的許可。」
心情愉悅的涅兒向特蕾莎麗莎伸出手。
冰封的洛洛被安排躺在桅杆的底部,篷布包裹着他的全身,不過可可魯克插進他胸口的裝飾劍沒有被拔出,就那樣放在那裏,整體看上去就像一個插着劍的木乃伊,宛如某種可怕的貨物。
「但是洛洛·杜瓦——他是我們坎帕斯菲洛引以爲傲的暗殺者,將他的性命和國家未來交付給魔女閣下一人,已故的巴德大人會訓斥我的。」
——嗷、嗷、嗷……嗷、嗷、嗷……
「看樣子還是不信我?不用擔心,我會好好收集魔女的。」
從湖城比約克返回聚落基奧的途中,蓋魯達被涅兒所折服。後者雖然是墮落的魔女,但對蓋魯達來說也是活着的傳奇。如果當作原「戰女神斯麗艾達」來看,也不是不能作爲崇拜的對象,不過這傢伙不是來殺她的嗎……?特蕾莎麗莎望着兩眼發光的蓋魯達思索起來,果然是瓦西亞,語言和生死觀都讓人搞不懂。
它即將順着"血塗川"而下,去尋找第三名魔女,爲了讓洛洛復甦,從雪原大地前往美麗的伊南特拉海。
換言之,不管缺涅兒和特蕾莎麗莎哪個,洛洛都會死。
蓋魯達挺直腰背,把手舉到額頭回答道,神色中帶有一絲緊張。
能治療洛洛的人並不是無跡可尋,那就是代替海盜王喬·人骨收藏家、號稱支配伊南特拉海的「布魯哈」。南國語意爲「魔女」的她據說可以實現任何願望,只要你肯拿重要的東西交換,傳說中也存在讓男人死而復生的故事。
湖上瓦西亞男人們粗獷的聲音震耳欲聾。
「雪之魔女」芳涅兒·比約克不會變老,無論精神年齡多高,身體都永遠停在了十五歲。頭髮和指甲不會生長,普通的進食也不再需要。取而代之,她必須定期從特蕾莎麗莎那裏獲得魔力——喫阿芙羅來維生。
「是,涅兒大人。」
抬頭望去,岸壁的輪廓還聳立在那裏,男人們的聲音從岸壁上傳來,他們敲動戰斧和木盾,叫喊着不停跺腳,產生的節奏讓水面泛起漣漪,讓大地開始搖晃,咚、咚、咚,咚、咚、咚——
「……哈。」
聲音越來越大,划着長船的男人們也被感染,一同喊了起來。周圍被熱氣所包裹,宛如「灼熱之夜」。
「我、相信您。」
維多利亞恭敬地說道,眼神卻充滿警戒,沒有放過魔女的任何舉動。她的主要目的是監視,爲此巴塞利才放她過來。
和芳涅兒一樣,這是自己的私心……特蕾莎麗莎覺察到了這點。
然後——滋溜,銀球越吸越小,在某種意義上的痛飲之後,涅兒啾的一聲鬆開了嘴脣。
「嗚!難喫,不能做得更好喫一點嗎?」
「肚子餓了,給我阿芙羅。」
突然,特蕾莎麗莎聽到了霧中的聲響,那並非來自划着長船的男人們,而是從瀰漫的濃霧中——從背後傳來,特蕾莎麗莎回過頭。
——而且他對我也有沒能遵守的約定。
特蕾莎麗莎從小鏡子中召出銀色的液體,人頭那麼大的銀色球體像是吹到空中的巨大肥皂泡,輕飄飄地飛向涅兒。涅兒用雙手接住,大口啃着表面。
「怎麼做,阿芙羅本來也不是喫的……!」
「哼?這樣沒問題嗎?我要是肚子一直餓下去,黑犬就會死哦?」
目的地是南方,船接下來預計會穿越〈北國〉,沿「血塗川」順流而下。
維多利亞乘船時,對特蕾莎麗莎如此說道,然後面不改色地登上了船。雖然商量時說宰相巴塞利、公主迪莉莉烏姆和其他騎士留在基奧,但唯獨維多利亞不願聽從,偏要加入旅行。
「啊哈哈哈!好,這等排場才配得上瓦西亞人的遠航!」
維多利亞正視着特蕾莎麗莎說道。
瓦西亞的長船在戰士們的吼聲中駛離了湖泊。
「又要……?不是剛喫完。」
「怎麼回事……?」
不過多虧了蓋魯達,船隻終於可以開動。長船的邊緣並排掛着圓盾,駕駛它的是蓋魯達從聚落裏召集而來的瓦西亞男人們。嘿咻、嘿咻,無數的船槳前後搖動,旅行所必要的食材——醃肉和肉乾、煮湯的大鍋、還有裝進皮革袋中的牛奶蜜酒,都是蓋魯達在短時間內準備好的,不愧是道具士。
那是與涅兒的約定相比不值一提的、隨便喫可麗餅的小小約定。
特蕾莎麗莎打算繼承洛洛收集魔女的遺志——雖說如此,其實是陷入了不得不找魔女的狀況。爲了延續洛洛的生命,涅兒必須一直髮動固有魔法「不枯之花」,但這需要巨量的魔力,因此特蕾莎麗莎不得不定期給涅兒供應魔力。
特蕾莎麗莎放低肩膀,連連嘆氣。洛洛彷彿被當作了人質,真是詭異的狀態,這種依存關係還是儘早解除比較好。
特蕾莎麗莎驚訝地皺起眉頭,另一邊的涅兒倒是喜笑顏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