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伊南特拉海戰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萬 字

1
「叮叮噹,叮叮噹。」「幼龍的啼鳴啊 ,請隨同引導迷途的我們。」
「叮叮噹,叮叮噹。」「浮生若夢,愧於罪責,故拜伏於龍座前。」
每到禮拜天的早上,聚集數千名露西教徒的禮廳總會吵吵嚷嚷,熱鬧非凡,然而今天它卻靜謐異常。廣闊的大廳內沒有參拜者,冷清的空氣中只能聽見琴鍵的音律,以及約二十位修女隨着節奏唱出的讚美歌。
成排的長椅中僅僅坐着一個人,那是一名褐膚的少年,他把腳翹在前座的靠背上,抱起雙手枕在腦後。雖說年紀已過十五,但是娃娃臉加上矮小的個頭,印象上倒顯得更加年幼。
他的頭上裹着頭巾,從露出的黑髮中垂下了帶有珠子和硬幣的髮飾。他的耳朵上也戴着類似風格的耳墜,脖子上則纏了好幾層的厚圍巾,一副怕冷的樣子。
他的衣服上沾了不少塵土,乍一眼看與冒險者無異,和露西教總部的氛圍完全不相襯,但他的的確確是高貴的九使徒之一,是第三使徒「精靈魔法師」。
少年緊閉雙眼,聽到禮廳內迴盪的讚美歌,彷彿全身起了疙瘩。
正對祭壇望去,修女們位於右前方。她們站在合唱臺上,齊聲歌唱。
指揮者是一名穿着酒紅色法衣的中年男人,花白的頭髮上帶着一頂名爲小瓜帽的小帽子,半邊臉被黃金假面遮住。他就是第一使徒「樞機」。
樞機本來閉着雙眼,揮動着指揮棒,卻突然發神經般敲了一下指揮台,讓琴師停止演奏,然後把指揮棒很不客氣地對準了最前列的修女。
「你的愛不夠啊?」
尖銳的目光透過假面射來,修女的身體僵住了。
「請加入更多的愛,重來,從第二部分開頭,起——」
莊嚴的歌聲再次迴響在禮廳中。
「把讚美歌當搖籃曲,會遭報應的哦。」
麝香芬芳的香氣讓睡在觀客席上的少年抽了抽鼻子。
一名將近三十歲的高個男子正站在他的身後。雖然眼角被光亮的毛皮帽遮住,但是從漂亮的鼻子、瘦削的臉頰、以及尖縮的下顎上也能一窺他五官之端正。留得長長的金髮一直垂到肩前,他是第八使徒「占卜師」,綽號「帽子商」,手上拄着一根柺杖。
少年無動於衷,只是微微睜開一隻眼,仰望着男人。
「……是我先來的,我在這裏躺下之後,她們才擅自開始了唱歌。」
「嚯。」
帽子商插了進來。
在這橫跨兩國的河流上,於交界處架設着一個名爲〈御冬哨所〉的關卡。特蘭斯馬雷人很久以前就修築了這座古老的哨所,爲了防備〈北國〉狂野的戰鬥民族——瓦西亞人南下。要想進入針葉林茂盛的〈北國〉,就必須乘河船通過此處。
「沿〈血塗川〉南下……」
「你這個蠢貨……!」
從〈龍與魔法之國〉這裏沿「血塗川」北上,就能看見〈火與鐵之國坎帕斯菲洛〉,從那裏再往上游走就到了〈北國〉。
「……不。」
「沒沒沒沒沒……沒事,讓您擔心了。」
「魔女!『鏡之魔女』現身了,就在〈北國〉和〈火與鐵之國坎帕斯菲洛〉交界的關卡!」
帽子商下意識抽回了手。
海因裏希身後,樞機摸了摸黃金假面覆蓋的半邊臉頰。
「還好嗎?沒受傷吧?」
海因裏希晃着翹起的灰色頭髮,沿禮廳中線直直地穿過觀客席,不過跑着跑着卻突然啊的一聲,摔倒在了長長的地毯上。
「可惡的瓦西亞人……一羣根本無法溝通的蠻子。」
帽子商問道。他坐到了緊鄰的長椅上,雙腳交叉着搭在過道側。
「啊啊,沒錯。大事不妙,樞機大人!」
「然後還有一條記錄十分讓人在意。」
「對不起,對不起……」
「有一個『凍着冰氣、能釋放冰柱、飛跳起來熊熊燃燒的女人』,這是魔女吧。」
「哦,從他口中問清狀況了嗎?」
一旁的帽子商立刻走近,半跪着遞上了一隻手。
「不幹……會讓她丟臉的。」
「看描述似乎又有兩名魔女。」
可可魯克是數一數二的九使徒之一,是馴服了三頭魔獸的最強召喚師,在意她的安危似乎有些杞人憂天,出於擔心而去迎接她更是十分失禮,至少阿拉丁是這麼想的。
「關、關於這點……我來來回回閱覽了十遍,還是沒有找到召喚師大人的蛛絲馬跡,那個,對不起……」
海因裏希仰頭望向背後的樞機。
「鏡之魔女」——聽到這個詞,原本事不關己睡在觀客席的阿拉丁睜開了一隻眼。
「那些事都無所謂。」
碰觸九使徒,對於一介修士的海因裏希來說,是十惡不赦的罪過。
正襟危坐的海因裏希再一次確認起手邊的羊皮紙。
「噫!」
「然後……還有一個『揮舞着火劍的女人』也參加了戰鬥。」
「況且我怕冷,北邊這種地方纔不會去呢。」
氣到直抖的樞機邁着大步,迅速來到跟前。
因此魔法師同夥之間基本上是互相戒備的狀態。當然,聊天和對視也有可能成爲讓侵蝕魔法生效的條件——即「扳機」,但是過剩的警戒只會妨礙日常交流,所以在不因噎廢食的前提下,魔法師之間形成了非必要不接觸的風氣,習慣上不握手也不擁抱。
「話說回來,你在做什麼呢,阿拉丁。」
海因裏希緊隨着也站了起來。
「……愛啊。」
阿拉丁從長椅上直起腰。
「算了算了,他這樣肯定是因爲有十分重要的情報吧。」
就在坎帕斯菲洛城陷落之後,衆人收到報告說,包括「鏡之魔女」在內的坎帕斯菲洛殘黨逃到了北邊,而這次海因裏希帶回的情報則顯示,現在那個「鏡之魔女」正坐着瓦西亞的河船向南進發。
「船隻有一艘,據說是中型的長船,穿過關卡的時候,和駐紮的艾美利亞兵發生了戰鬥——」
海因裏希正坐在地毯上,仰望着二人。
就在此時,響起了樞機的怒吼聲,海因裏希身子一縮。
「沒什麼,我說過了吧,在這裏午睡——」
「不不不行,小人這種一輩子見不得光的垃圾,一旦碰到了尊貴又高尚的九使徒大人,一定會讓您從接觸的地方慢慢、慢慢腐化的……」
「大事不妙,樞機大人……!」
海因裏希表現出了不必要的惶恐,謝罪道。阿拉丁咂了咂嘴。
左右兩扇門被粗暴地打開,跑進來的是樞機手下一名的年輕侍祭。
帽子商雙手交疊,放在了拄着的柺杖頭上,側耳傾聽起美妙的歌聲。
「樞機大人……!」
「根據報告,」海因裏希低頭看着羊皮紙,繼續讀道,「戰鬥中俘獲了一名瓦西亞人……」
「不不,剛剛只是打比方,打比方……」
「丟臉……?」
因爲露西教的活教祖「龍子露西」的一句話,第七使徒「召喚師」可可魯克·盧克親赴北方,去抓捕露西想見的「鏡之魔女」,然而一個多月過去了,可可魯克仍然未歸。自她從這個大教堂的窗戶飛出去的那天起,衆人就失去了她的音信。
「正打算帶出牢裏問話的時候,被綁着的他突然暴走,最終不得已殺掉了。可憐的傳譯官一人和士兵四人被捲入,也死了。」
海因裏希從懷中拿出羊皮紙,讀了起來。他在剛剛摔倒的位置——即連接禮廳出入口和祭壇的長毯上,一直保持着正坐的姿勢。帽子商側起頭,示意他站起來就好,但海因裏希卻說是吵吵嚷嚷的懲罰,不肯動。樞機作爲他的老師,也沒有讓他站起來的意思,於是帽子商不好再說什麼。
可可魯克因爲可以躲進魔獸肚子裏,飛上天空,所以不一定非要通過〈御冬哨所〉,哨所因此缺少報告也是理所當然,這點阿拉丁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有「鏡之魔女」的目擊情報就很奇怪了。可可魯克是去抓她的,爲什麼她還能自由行動,可可魯克到底去了哪,又在幹什麼?
在遞出的手前,海因裏希淚眼汪汪。
「倒是可憐了那些陪他的修女。」
帽子商的腦海裏回想起了大陸地圖。
「前者先不論,後者恐怕是『變形武器』。我聽說過使用那種武器的女騎士,就在坎帕斯菲洛的〈鐵火騎士團〉裏。」
「是的,疏忽了,派出的魔法師不是在城裏就是在港口。」
「坎帕斯菲洛好像和〈北國〉的瓦西亞人結成了同盟吧。」
「是在等可可魯克回來嗎。」
「你知道怎麼才能『加入更多的愛』嗎?」
海因裏希的灰髮腦袋被樞機的指揮棒啪啪地敲着。
「……欸?你是那種魔法嗎?」
樞機露出了十足厭惡的表情,嘆息般搖了搖頭。
阿拉丁十分焦慮。
「那艘長船是回坎帕斯菲洛嗎?」
帶着變聲期前的稚聲,海因裏希慌忙起身,正襟危坐,然後用力搖了搖頭,樣子十分惶恐。
這是因爲彼此都有可能是魔法使用者,而根據用法的不同,魔法也可以成爲攻擊對手的武器,尤其是侵蝕魔法的使用者,他們的碰觸大概率是攻擊的手段,藉機侵蝕魔法就會被偷偷釋放,有的甚至能做到讓對方毫無察覺。
名爲阿拉丁的少年抱起雙臂,腿卻依舊架在前座上,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這名侍祭名叫海因裏希,年齡比阿拉丁還小一些,看外形又小又瘦,走起路來還搖搖晃晃。他雖然擔任的是「侍祭」的職位,隸屬於教會,但是打扮得卻宛如一個管家,脖子上繞了一圈輕飄飄的褶邊蕾絲領巾——學名Jabot,腿上的短褲則擋不住病態般的白腳。
阿拉丁突然沒了聲響。
考慮到她本來就不合羣,悄悄返回王國艾美利亞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但是那樣的話至少會向露西報告點什麼,可是左等右等都等不來與可可魯克相關的情報。
——「好想會一會那個人啊。」
題外話,唱讚美歌的修女們走下了合唱臺,正在休息中。雖然在大教堂不能光明正大地交談,但是從樞機的指揮中解放出來,至少獲得了一時的輕鬆。
「——就是說,不詳的『鏡之魔女』也加入了同盟嗎……?」
阿拉丁坐在剛纔的長椅上,離衆人稍遠一點。他依舊把腿架在前座的靠背上,一臉不高興地抱着胳膊。
哪怕同爲露西教徒,如果不是十分要好的知心夥伴,一般也不會互相碰觸。
哨所歷代都是由邊境國坎帕斯菲洛管理,但是隨着前不久坎帕斯菲洛城的陷落,哨所也和領土一道被王國艾美利亞收入囊中。
「最近你不是一直泡在禮廳嗎,是在等消息吧?這麼擔心的話,不如也去北邊好了。」
「什麼鬼?到底是凍着的還是燒着的。」
「
謝肉節
的彩排嗎,樞機大人今年也很盡心盡力呢。」
(注:現實中的謝肉節又稱狂歡節,因爲之後就是齋戒期,所以人們會在這天盡情享樂,故而得名。)
讚美歌持續迴盪在大廳內,直到一道突如其來的開門聲打破了這一神聖的氛圍。與廣闊的禮廳相對應,作爲出入口的廳門也大到需要仰視。
「爲什麼『鏡之魔女』能若無其事地南下?可可魯克的情報呢?」
「你說什麼?」
看不下去的帽子商插進了二人中間。
「船上載着的幾乎都是瓦西亞人,有二三十之多……倒也不算太多,但是我方損失慘重,似乎是因爲魔女大鬧了一番……」
「我到底說了幾次了,禮廳內保持肅靜!? 看不見我正在指揮嗎?故意讓我出醜?你這個蠢貨,蠢貨!」
「啊,不是。根據別處的報告,有人目擊到了長船駛過了坎帕斯菲洛的河港,推測魔女們可能是想繼續沿着〈血塗川〉南下……」
阿拉丁怒氣衝衝的聲音在廳內響起,不僅是承受他視線的三人,連小聲交談的修女們也立刻噤若寒蟬,四周頓時恢復了寧靜。
「……真固執啊。」
帽子商捏住帽檐,目視着祭壇旁的修女們。
阿拉丁背靠椅子,捏住圍巾,擋在嘴邊,隨後閉上眼睛,示意談話到此爲止。
讚美歌停下的禮廳內,如今最響亮的聲音來自樞機本人。
「關卡里沒有配備魔法師嗎?」
穿過〈御冬哨所〉,立刻就能看見坎帕斯菲洛的貿易港,駛過那裏再往南去,前方就是——
同樣在回想地圖的阿拉丁大叫起來。
「是打算衝我們這裏來嗎?」
縱斷大陸的〈血塗川〉在某個地方會分成兩叉,轉向東邊就抵達了〈龍與魔法之國艾美利亞〉,不過帽子商搖了搖頭。
「……不,在那之前還有〈伽利卡水閘〉。」
在大陸上生活的人們心中,〈血塗川〉是與別國交流必不可少的航路——而在這條運輸的大動脈上,王國艾美利亞單方面正在建設中的巨型關卡就是〈伽利卡水閘〉。
至於建它的目的,當然就是爲了向河上來來往往的各國徵收厘金,同時彰耀自身在大陸的存在感。有了這座關卡,凡是通過〈血塗川〉進行貿易的商客,都必須經過女王愛梅莉亞的檢閱。
對於以武器貿易爲主要收入來源的邊境國坎帕斯菲洛來說,正是這座水閘成爲了戰爭導火索。儘管尚未完成,但是爲了實現女王愛梅莉亞的規劃,如今正在加緊建設中。
「雖說是建設中的關卡,但是駐紮的士兵和魔法師遠比〈御冬哨所〉多得多,應該做不到強行通過。」
帽子商的話讓樞機抱起了胳膊。
「他們難不成是想在〈伽利卡水閘〉也大鬧一場嗎?」
「我知道了,他們下次出現的地方就是那裏吧,我去去就回。」
阿拉丁起身走到了鋪着長毯的過道,帽子商也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那樣的話,阿拉丁,我也一起去。」
「哈?沒問題嗎,你這傢伙,不用陪在愛梅莉亞陛下身旁嗎?」
「我去申請試試,稍微離開一會,應該沒問題。王國羅威和邊境國坎帕斯菲洛接連入手,最近的愛梅莉亞陛下龍顏大悅。」
帽子商對阿拉丁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而且我有點擔心,你是否銘記了露西大人的願望。」
「呵,『想會一會』對吧?知道啦,我不會殺他們的。」
「那麼我去向露西大人作報告吧。」
涅兒賭氣似地偏過頭去,金色的髮梢顫動不停。
維多利亞一邊啃着肉乾,一邊把卡牌豎在指尖,表現出一副對勝負不感興趣的樣子。不過被展開成扇形的三張撲克裏,中間的那張突兀地比兩邊高出一個頭。這是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誘導,可對不諳世事的涅兒來說十分有效,之前她就因爲覺得這種明顯的誘導很有趣,主動上了套。其實不想讓涅兒老是輸了鬧脾氣,讓她一局就行,然而這位女騎士也是個爭強好勝的性格。
雖然胸甲已經被卸下,但是她的腹部卻牢牢地裹着緊身衣,腰間還掛着兩柄劍鞘,只不過插着劍的只有下方那柄,上方那柄內側塗着油脂,僅限於給劍附火的情況下才會使用。
這名美麗的女性有着一頭長到遮住半邊眼的金髮,髮梢輕飄飄地搭在肩上。別看她外表動人,她使劍的本領在〈鐵火騎士團〉首屈一指,她本人更是騎士團的副團長。
特蕾莎麗莎曾經被稱爲「紫紅色舌頭的魔女」,然而這個人見人怕的魔女最近卻一直被涅兒呼來喚去,以小鏡子爲媒介製造出來的精靈阿芙羅如今也淪落成了涅兒的主食。
她一邊晃動着指尖,一邊露出了耍無賴般的微笑。
2
抽不動,涅兒在捏着卡牌的手指上用力,負隅頑抗。
它雖然被盛放在木碟裏,但卻簌簌、簌簌簌……連着木碟一起在桌子上滑動。緊接着鐺的一聲,一把叉子就粗暴地插在了圓麪包上面,簡直就像在說「逃不掉的哦」。
維多利亞一邊啃着肉乾,一邊把身體轉向涅兒。
「誰會痛苦啊,又不是你。」
野豬肉比麪包還硬,倒是衆人在前往〈北國〉的「冰城」途中、曾經喫過的長毛鹿凍肉乾還能下口。
「既然這麼難喫,那就別……欸,你喜歡?那能別老是難喫難喫地抱怨嗎?」
特蕾莎麗莎想抽出左邊那張不是Q的牌,可是——
涅兒手中的牌有三張,其中一張是「鬼牌」。
這名獨自一人、在〈北國〉的「冰城」裏生活了四十三年的少女,肌膚如同雪一樣白,五官如同冰雕一般端正,只有鼻尖和眼角的一絲紅彤才勉強顯示出她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類。不過她一開口,表情就立刻變了一番模樣。
作爲向涅兒供給魔力的一方,特蕾莎麗莎自己這幾天卻一直沒能喫上安穩飯。她放棄了麪包,把手伸向了風乾的野豬肉,可是——「……好硬。」
「……那時我也會陪你一起捱罵,不過我倒不覺得那位會失敗。」
「咯咯咯,剛剛的氣勢哪去了……?選不了嗎?」
涅兒曾經在「冰城」裏孤獨地生活過很長時間,據她所言,裏面也有撲克,但是因爲沒有玩耍的對手,她玩的一直都是「單人神經衰弱」。出於同情,剩下兩人抱着「那就來當她的對手吧」的輕鬆心情開始了抽鬼牌遊戲,然而爭強好勝的涅兒一直不承認失敗,鬧彆扭說無論如何都想當一次「第一名」,於是大家約好這就是最後一次,接着就變成了一邊喫午飯一邊繼續遊戲的形式。
「纔不是無關緊要,都是因爲你不肯鬆手。」
「我猜猜……」
「明明看起來像個麪包,結果既沒有氣味,也沒有味道,真搞不懂,不過我喜歡。」
「不喫嗎?」
「哼……!瓦西亞人不會撒謊,我們是驕傲的瓦西亞人!」
「你這傢伙,真的讓人火大。」
涅兒盯着牌背,彷彿要看穿一般,滿臉凝重地考慮着。
「啊!」
肉體停止成長的涅兒不需要攝取食物,但是這個「凍結時間」的魔法會消耗海量的魔力,光憑自身的魔力量是遠遠不夠的,因此她才需要特蕾莎麗莎的魔力供給,後者的斷絕直接意味着死亡。
涅兒贏不了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的喜怒哀樂都表現在臉上。
「……」
特蕾莎麗莎伸出手,喫到一半的裂紋面包變回了銀色的金屬塊,樣子就像泛着光澤的史萊姆。它離開涅兒的木碟,在桌子上朝着特蕾莎麗莎的懷中挪動。
她的臉上倒是一直沒有什麼表情,唯有臉頰一鼓一鼓的。
特蕾莎麗莎嘟囔道,她本想着把眼前的裂紋面包分成兩半,那不是涅兒那種通過阿芙羅仿造的麪包,而是真正的麪包,可是真貨卻硬到連切都切不開。乾脆就這樣啃得了,特蕾莎麗莎如此想着,把麪包送進了嘴裏,然而隨着前齒喀的一聲磕在上面,她明白了這絕非能輕易撕開的東西,於是輕輕嘆了口氣,放下了麪包。
吱吱吱……房間又一次搖晃,特蕾莎麗莎坐了下來。
「這東西都能殺人了,朝牆壁扔過去怕不是能刺進去。」
心意已決,涅兒果然抽了誘導牌,正是中間的Q。啃着肉乾的維多利亞微微一笑,露出了得意的神情,而確認完牌面的涅兒則仰頭一倒。
「說的就像是石頭也要去喫一樣。」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用叉子舉起麪包,大口咬了下去,咕咕咕……在叉子與牙齒的撕扯下,麪包表現出了與堅硬外表截然不同的爽彈,如軟糖般震顫着。少女鼓着腮幫,使勁咀嚼,把麪包吞了下去。
聽到樞機的話,帽子商回過頭,捏着帽檐,頷首示意「有勞了」,然後追着先一步走掉的阿拉丁離開了。
這是用Queen代替Joker、把先抽到的唯一一張Q推給別人的、名副其實的「抽鬼牌」,最後剩下的這張Q在誰手裏誰就輸了。按照遊戲規則,這位剩下的單身女王會被稱爲「
Old Maid
」。
(注:抽鬼牌英文就叫「Old Maid」,日語直譯也是抽老女人,所以作者說是名副其實。)
船上食材包圍的圓桌中央,成對被捨棄的撲克堆成了牌山。
特蕾莎麗莎一碰中間的牌,涅兒就一臉「抽,快抽」的兇狠表情;對比之下,特蕾莎麗莎一碰左邊的牌,涅兒就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反應別那麼激烈啊,你是不想贏了?」
維多利亞的指尖正立着三張撲克牌。
涅兒舔了舔嘴脣,目不轉睛地盯着維多利亞指尖立着的三張撲克。涅兒手上的牌還剩二張,遊戲已經到了終盤,現在如果能抽中對子,就可以丟棄到牌山,讓手上只剩一張,等這張再被特蕾莎麗莎抽掉,涅兒就能達成她心心念唸的「第一名」。維多利亞手中捏着的三張牌,到底哪幾張不是Q呢……
「怎麼會,您太誇張了。」
涅兒一隻手抓住盛有銀麪包的木碟,一隻手把撲克豎起來朝向特蕾莎麗莎。
特蕾莎麗莎無語道,聽完涅兒立刻隱藏了表情。
剪得整整齊齊的劉海配上及腰的長髮,一雙赤紅的眼睛像是燈籠的燭火,炯炯發亮,這就是特蕾莎麗莎·梅登,王國羅威的前女王——準確來說是差一點成爲女王的「鏡之魔女」。她在接受了魔女審判、即將被處刑的前一刻,被坎帕斯菲洛的暗殺者所救,因此決定借給他們力量。
「輪到涅兒大人了。」
靠近門口的狹小空間內單獨擺放着一張高高的圓桌,兩名魔女和一名騎士面對面,就坐在同樣高高的吧檯椅上。
一塊帶有裂紋的圓麪包躺在桌上。
「我說了……就是這個。你扯謊的能力也太差了,鬼心思路人皆知!」
原先抓住的卡牌冷到無法碰觸,特蕾莎麗莎反射性地鬆開了手指。
特蕾莎麗莎把肉乾敲在桌子上,它鋒銳的尖刺形狀宛如石槍尖端的利刃,一敲就發出了嘭嘭的石頭聲。
「哈?我就說又怎樣?喜歡是喜歡,難喫是難喫,驕傲的瓦西亞人從不說謊。」
涅兒向坐在圓桌對面的特蕾莎麗莎展示被撕碎的麪包斷面。
右邊的也是一樣,涅兒露出了十分難過的表情,也就是說,她不想留下的「鬼牌」在正中間。碰觸卡牌的動作就彷彿切換涅兒表情的開關,看着美少女來回變臉倒不失爲一件樂事,可惜勝負是必須要分的。特蕾莎麗莎當然可以選擇故意抽掉「鬼牌」,讓出勝利,然而遺憾的是,這位魔女也是個爭強好勝的性格。
「嗚……欸,你幹什麼?」
「……既然在這種地方浪費魔力,那就把阿芙羅還給我。」
維多利亞嚼着肉乾,咕咕咕……撕咬得十分用力。
面對從旁邊追上來的帽子商,阿拉丁回道。
吱吱吱吱……整個房間又開始搖晃作響,每當這時,掛着的燭燈就會一起搖擺,牆壁上映着的三人影子也會跟着伸長,而房間一搖晃,衆人就必須各自伸手壓住桌上的器皿和燭臺。
「不要把遊戲牽扯到民族上啊!」
「到你了,抽吧,抽完去痛苦吧。」
「硬歸硬,能喫的時候不喫,遇到緊急情況就無法戰鬥了。」
「嗚呃!好難喫!」
二人並排走着,同時推開了禮廳巨大的雙開門。
離開「冰城」的涅兒必須用自己的魔法「不枯之花」持續凍結自己的肉體,一旦解開魔法,在冰封的城堡裏停滯的四十三年時光就會一口氣爆發出來,曾經刺中心臟的槍之火焰也會再次燃起。
「你竟然下得去嘴,不硬嗎?」
「好硬……」
特蕾莎麗莎狠狠地盯着涅兒,一臉不開心的樣子。
因爲是船底,這裏只掛着幾盞燭燈,沒有窗戶。
「噗噗!涅兒大人凍住了時間,不管是身體還是年齡都是十五歲~!選不了的話,你就當『
Old Maid
』行吧?今後就這麼叫了哦!? 」
維多利亞瞥了眼停止進食的特蕾莎麗莎,啃起了肉乾。
「要是他們對可可魯克做了什麼,我就不得不把屍體擺在露西大人面前了。」
桌上盛放有各式各樣的菜餚,像是綠色和茶色的豆類、開滿氣孔的奶酪、根菜類的鹹湯、以及鱈魚乾碎絲,不管哪個都是爲了長途航行而準備的易保存食品。
「雪之魔女」芳涅兒·比約克——通稱涅兒——是個混血兒,左眼是北方戰鬥民族瓦西亞人特有的淺藍色,右眼則是閃閃發光的翡翠綠,繼承自以美貌著稱的伊露芙人,然而她的右眼上卻留着三條被龍撕開的醒目縱痕。
那不是真正的麪包,而是來自於特蕾莎麗莎從小鏡子的鏡面裏召出來的銀色精靈——阿芙羅,是後者仿製出來的假面包,它的斷面正閃着銀色的光澤。
「哇!快看,『鏡子』!裏面,是銀色的!」
特蕾莎麗莎的倔強心被激起,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也在抽牌的手指上使勁。
相對地,特蕾莎麗莎的牌還剩兩張,和涅兒剛剛的情況如出一轍,換言之,只要能抽中「鬼牌」之外的卡片,就能完成對子留下一張,再把那張給維多利亞抽掉,就能漂亮地達成「第一名」。可以說,這裏就是賽點,只不過是個過於輕鬆的賽點。
「你在幹什麼?一邊從別人那裏奪走魔力,一邊還用在無關緊要的地方。」
船上的食物因爲專注於長期保存,所以不是硬過頭,就是被鹽醃得鹹過頭,總之都不合特蕾莎麗莎胃口。她所喜愛的是被蜜蠟塗滿的王國羅威的可露麗,渴望的是香香軟軟的可露麗。
「好,就是它了!」
「沒辦法,阿芙羅只能模仿外表,味道和內容都不行。」
「等……等,你想幹嘛!? 這是精神年齡五十八歲的人該做的嗎?」
慌張的涅兒叫出了聲。
三人所處的位置是船內的幹倉,內部非常狹窄,呈現走廊佈局的細長形狀。一邊牆壁的貨架上存放有大大小小的木桶,裏面裝着鹹肉和燕麥等易保存的食品。此外還有一些航海必需品堆積在那裏,包括摺好的吊牀、輮革道具袋,以及裝有蠟燭和肥皂的木箱。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拉了一根長繩,上面掛着一排排挖去內臟的鱈魚乾。
「哎,好冰!」
「我選了吧……就是這個!」
涅兒把銀色的麪包放回木碟,然後撿起了蓋在桌上的兩張撲克,理了理。
「哈?你還沒抽呢。」
「言歸正傳,涅兒大人,可以快點抽牌嗎?」
從特蕾莎麗莎那裏獲取的魔力,對於涅兒來說,就宛如「三餐」一般,是必不可少的。
周邊驟然一冷,咔咔……桌上的食物開始結霜。
接着,簌簌、簌簌簌……桌上擺放的木碟、杯子和燭臺等等也開始滑行。圍坐在圓桌旁的特蕾莎麗莎、涅兒和女騎士維多利亞三人不約而同地伸出手,按住面前的物品,防止它們滑落。
「話說回來……」
吱吱吱……伴隨着一陣嘎吱聲,整個房間都開始了傾斜。
「啊,對了,我馬上就是『第一名』了!」
「已經遲了,你是瞞不過我的。」
從特蕾莎麗莎的角度說,涅兒愛怎麼燒就怎麼燒,自己忍痛把魔力分給她,既不是出於義務,也不是出於友誼,而是另有隱情。
涅兒眯起異色瞳,盯着特蕾莎麗莎。
「哦?沒問題嗎?我喫不到魔力的話,『黑犬』也會一起死哦?」
「……」
「黑犬」——洛洛·杜瓦正躺在衆人所坐的圓桌下方。
他全身被帆布包裹,宛如木乃伊一般,胸口插着一柄潔白華麗的裝飾劍。那柄劍在狹小的空間內十分礙事,坐在吧檯椅上的涅兒就把腳架在劍柄上。
和召喚師可可魯克激戰的最後一刻,洛洛的傷勢已經極其嚴重了。腹部被橫着一劍劃開,右臂從肘部被切斷,左肩到胸口的部分也被可可魯克的裝飾劍刺了進去。一般人在這種狀態下死了也不奇怪,但是洛洛還活着。
他的肉體被涅兒用「不枯之花」連帶着傷口一起冷凍保存,換言之,給涅兒的魔力供給一旦停滯,洛洛現在凍住的時間也會開始前進,重傷瀕死的他就會一命嗚呼。
特蕾莎麗莎不得不對涅兒低頭,就是因爲這件事情。
「哈……」
特蕾莎麗莎感到一陣無力,不再看着涅兒。
「……在這個關頭,我提前說清楚。你應該更認真地學習一下魔力的用法,要是一直像現在這樣調節不了魔力,你就不能算是戰力了。」
「你說……什麼……?」
突如其來的戰力外宣告讓涅兒瞪大了眼睛。雖然動作有點誇張,但反應卻是真情實感。在戰鬥民族瓦西亞人耳中,「不算戰力」這句話就是有如此大的殺傷力。特蕾莎麗莎是知道這點,故意說的。
「我這個涅兒大人,不算戰力……?」
「肯定啊,〈御冬哨所〉的戰鬥還沒有讓你反省嗎?」
涅兒生活了四十三年的「冰城」存在着湧出瑪娜的「瑪娜穴」。
也就是說,自從涅兒成爲魔女的四十三年間,她一直過着魔力富足的生活,伸手就能獲得無窮無盡作爲魔力源泉的瑪娜。這是她能持續施展「凍結時間」這一強大魔法的原因之一,但也正因爲這一習慣,她在離開了瑪娜穴之後,依舊用着奢侈的方式揮灑魔力。
哪怕拋開這點不談,她在明知要凍結自己和洛洛兩人的情況下,在明知特蕾莎麗莎不補充就沒有魔力的情況下,依然選擇在〈御冬哨所〉的戰鬥中打頭陣,釋放冰柱,再加上她習慣了在瑪娜穴使用魔法,總是不顧前後,上來就全力施展。
結果,特蕾莎麗莎的魔力供給跟不上,涅兒就變成了自顧自燃燒的瀕死狀態。
正吸着假面包銀色斷面的涅兒抬起臉。
「說到底,羔羊這種東西我只在畫中見過,根本不懂,也想象不出。」
看來距離涅兒能熟練運用魔法還有很長一段路。特蕾莎麗莎暗自嘆了口氣,從長袍的縫隙中伸出手朝涅兒揮去,銀色史萊姆隨即從她的懷中飛出,再次回到涅兒的木碟裏。
「喂,怎麼,下雨了?快點回來。」
就在特蕾莎麗莎叫出聲的下一秒,整個房間又開始朝與剛剛相反的方向傾斜——吱吱吱吱吱……杯子倒了下來,麥酒灑了一桌。
「哈!? 你他媽剛剛說什麼,我會有危險?」
「……」
「嗚哇……風暴!」
涅兒一邊捶着桌子,一邊踩着吧檯椅下方搭腿的部分,站了起來。
目睹那個魔女的身姿是在特蕾莎麗莎十二歲的時候。
吱吱吱吱……特蕾莎麗莎拿着燭臺快步走在傾斜的昏暗走廊上,接着登上了盡頭的樓梯。由於幹倉位於船底,想要登上甲板必須折返無數次,通往甲板的樓梯終點是天花板上的艙口蓋。
這裏不是河流,而是大海。特蕾莎麗莎一行人沒有沿〈血塗川〉,而是沿大陸近岸的海路南下,朝〈伊南特拉海〉奔去。
令人記憶尤深的是她那生氣盎然的侵略性眼神,漆黑的瞳孔冷冷地盯着扮成奴隸、被鏈子鎖住的特蕾莎麗莎,口中則扔下一句「我討厭弱者」。布魯哈當時看起來還很年輕,不過現在恐怕已經接近三十了。
幹倉的深處,貨架上堆積的貨物一個接一個摔落,產生了巨大的聲響,燭火的燈光激烈地搖擺,並排的鱈魚乾也齊齊開口朝向斜下方。
「是的,危險,因爲涅兒大人的劍太耿直了。」
「你沒在做吧,絕對是這樣!」
不只是船長,連船員們也都停下了手邊的事情,緊盯着對面風吹過來的方向。
她打開門,對剩下二人說完就離開了幹倉。
所謂「數羊」,基本上就是那些魔法入門書的開篇項目,是關於魔力調節的基礎練習。練習方法非常簡單,就是一邊釋放魔力,一邊在腦內想象羔羊一隻、兩隻跳過柵欄,然後數它們的數目,這樣的反覆練習是爲了提高集中力的同時保持固定的魔力放出。
與之相對,維多利亞坐在椅子上,身體後仰,只露出了佩劍的根部就擋住了涅兒的劍,嘴裏還嚼着手上的肉乾。
關於那片土地上流傳的童話——《人魚公主》,特蕾莎麗莎已經告訴給了其餘二人。「海之魔女」就在故事中登場過,號稱無論什麼願望都能實現,只要用珍貴的東西交換。
「我很弱?」
在大陸南部的拍賣會上,被抓住的海盜王被當場削去耳朵和鼻子,然後那些器官就被掛出去拍賣,而讓那位海盜王喬·人骨收藏家跪在拍賣臺上的褐膚女人,正是「海之魔女」——布魯哈。
「很弱,你的動作太好讀出來了。」
剛剛突然間劍拔弩張的空氣漸漸冷了下來。
一行人南下大陸,目標是伊南特拉共和國的〈港口城市薩烏羅〉——其位於大陸最南端,是兩類人種和宗教交雜之地。
「您說的魔法戰,是以『海之魔女』爲假想敵的嗎?」
「……」
瀰漫着緊張感的寂靜降臨在風吹雨打的船上。
「您能戰鬥到現在,都是因爲對手害怕冰氣的魔法。光憑橫衝直撞的戰術只會成爲敵人的靶子。」
就在此時,伴隨着波濤的轟鳴,高亢的鐘聲在船上響起。
特蕾莎麗莎回想着七年前見到的那副樣貌:厚厚的嘴脣上是英氣逼人的眉毛,彰顯着堅韌的意志;高高在上的鼻子一側串着一個圓環掛飾;捲曲成辮的頭髮成爆發狀,非常具有辨識度,讓人一不留神就被吸引過去。細想起來,她瘦削的身體上裸露的部分——大腿和後背,確實紋了章魚足一樣的紋身。
幾個木碟因爲沒有人按着,也紛紛從桌上滑落。
「哇,真走運……」
「你見過她嗎?」
「纔不會死呢!能殺死我這個涅兒大人的不是火焰,而是身爲最強暗殺者的這傢伙,在被這個傢伙殺死之前我纔不會死。」
「哈?讓我這個瓦西亞人別戰鬥?對不起,做不到。」
「等等,涅兒!你又用魔法了!」
「你們坎帕斯菲洛是想把『海之魔女』拉入自己的陣營吧,但是賭她一定會借出力量可不明智,連她會不會聽人話都不清楚。」
在魔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吵聲中,維多利亞繼續大口啃着硬到難以下嚥的肉乾。
爲了縮短長途航行中彼此之間的距離,芳涅兒同意維多利亞稱呼她的愛稱「涅兒」,但是後者似乎對她這位魔女毫無敬意,話語中聽不出一點客氣。
涅兒只在城中的書本里學過「魔法」,沒有拜誰爲師,是徹頭徹尾的自學,因此知識不夠全面,連「魔力」會枯竭都不知道。
緊接着鏘的一聲——金屬相撞的聲音在傾斜的幹庫響起。
涅兒站在椅子搭腳的部分上,把劍身壓向坐着的維多利亞。
發現劍尖近在眼前的特蕾莎麗莎立刻仰後——「呀!」
今早還是個晴天,這纔沒幾個鐘頭就驟變成了黑夜般的昏暗。頭頂天空上的烏雲蠢蠢欲動,耳邊大顆雨滴撞擊着木製的甲板,啪嗒啪嗒響個不停。
維多利亞一邊鼓着半邊腮幫嚼着肉乾,一邊插嘴道。
總之,她既然是能對肉體造成某種變化的魔法使用者,那也許就能治癒洛洛傷痕累累的肉體,把他從瀕死狀態中拉回來。一行人抱着如此的期待南下,但前路依舊充滿了不安。
尖銳的雷光劃破翻滾的雲海,洶湧的波濤彷彿活物一般吞吐起伏。在這幅狂風暴雨的景象中,確實有一艘船若隱若現。
「這晃得也太厲害了吧……?」
特蕾莎麗莎再次登上數階,來到了甲板上。長袍的下襬在風暴中啪嗒啪嗒亂舞,特蕾莎麗莎裹緊前襟,用手按住長長的頭髮,凝視着微茫的水平線。
「小時候見過一次。」
「我去看看。」
"海之魔女"是伊南特拉海上著名的海盜之一。對於往來海上的貿易商和探險家來說,遭遇海盜船幾乎和遭遇船難或糧食短缺一樣可怕。據說在海上人的眼中,"海之魔女"麾下海盜團揚起的深紅帆比什麼都要恐怖。
「哈?在做啊?」
「進去,快點!這不是女人該出現的場合,會受傷的!」
特蕾莎麗莎打開蓋子的一瞬間——淒厲的狂風呼嘯而至,吹滅了她手中的燭火。
「讓涅兒大人不用魔法、光憑劍術上戰場恐怕更危險。」
據說有個居住在伊南特拉海里的美人魚,爲了復活心愛的人類男性,就拜託了那個魔女,從而獲得了兩條人腿。也有軼聞說,魔女曾經復活了一個死去的男人。
想要縱穿大陸前往〈港口城市薩烏羅〉,最快的就是順着〈血塗川〉筆直而下,但是這樣會途經王國艾美利亞正在建設的關卡〈伽利卡水閘〉。和〈御冬哨所〉不同,〈伽利卡水閘〉作爲關鍵據點,規模十分龐大,不可忽略那裏駐紮着很多魔法師的可能性。衆人雖然討論過強闖的辦法,但是無奈涅兒不能作爲戰力,因此大家決定避開魔法戰,通過〈御冬哨所〉之後立刻從瓦西亞的長船上下船。
特蕾莎麗莎從甲板上探出頭,看了一圈四周。
一行人於是得以藉由海路前往〈港口城市薩烏羅〉。維多利亞帶着宰相巴塞利提供的盤纏,偷渡本身不成問題,但是據大鬍子船長所言:「最近海盜活動日益猖獗,尤其是針對從奧茲返航的貿易船,我無法保證你們能安全抵達薩烏羅。」
張開的船帆呈現深紅色,彰示着它是「海之魔女」布魯哈所率領的海盜船。
「那至少戰鬥的時候別用魔法行嗎?別忘了,你越是使用魔法,現在腳邊凍着的洛洛就會越危險。要死的話就請你一個人被燒死好了。」
「你好好練習過了嗎?『數羊』有在做嗎?」
特蕾莎麗莎下意識扶向牆壁,膝蓋卻被什麼撞到,一看原來是洛洛身上插着的裝飾劍,他的身體也隨着搖晃翻倒了。
「這倒不是,她的腳不是章魚足……」
特蕾莎麗莎起身離開椅子,並取下了掛壁燈籠裏的燭臺。
「容我冒昧。」
「你啊,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嗎?說是能使用魔法,其實只是亂砸一氣,這樣和魔獸有什麼不同?想有點人樣的話,就好好學習用法。」
特蕾莎麗莎之前要求涅兒儘可能花時間去練習,然而——
前往〈港口薩烏羅〉本來就是爲了與「海之魔女」會面,對方主動跑過來倒是省了不少工夫,之後該怎麼交涉呢——
說着,涅兒對着洛洛胸口插着的裝飾劍的劍柄嘭嘭踢了幾腳。雖然把他尊爲最強,但是對待的方式卻毫不客氣。
波濤顛起船身,水手們來回奔走,收好在狂風中翻滾的船帆。船舷外,洶湧的海浪騰起一片白沫。
特蕾莎麗莎再次嘆出一口氣,揮了揮食指,平淡無味的銀色史萊姆就化成了裂紋面包的形狀。涅兒最近開始要求特蕾莎麗莎改變精靈阿芙羅的形態,說是想稍稍享受一下喫飯的樂趣。儘管味道本身並未改變,但涅兒卻欣喜地用叉子戳向那個假面包。
「什麼,竟然在這個時候……」
這位船長看到從甲板上探出頭的特蕾莎麗莎,怒吼道。
「……總之,如果發生了戰鬥,涅兒,你就先別動手。」
特蕾莎麗莎也是自學,沒有上過魔法學校,但是她幼年作爲「流浪之民」的一員,生活的環境對於魔法的習得是個巨大的優勢。「流浪之民」會買賣各地千奇百怪的珍稀商品,而特蕾莎麗莎的養父母又是商隊的首領,如果商隊發現了露西教的經書或者魔法書等與魔法有關的書籍,他們就能優先拿到手,讓年幼的特蕾莎麗莎閱讀。
「下半身是章魚足,這麼一說確實……不像是能溝通的對象。」
「那換個總可以了吧,就是〈北國〉有的那個,那個毛很長的鹿。」
涅兒「呀」的一聲,歡欣雀躍,但卻沒有動手,而是滿臉期待地望向特蕾莎麗莎。
「欸,洛夫莫夫?小洛夫莫夫也可以!? 搞什麼啊,不早說。」
——當、當、當!當、當、當!
沒有窗戶的船內走廊裏,燈籠連成一列。
現已降爲王國艾美利亞屬國的公國羅威陸續有魔法師進駐,時刻處於魔法使用中狀態的涅兒、以及洛洛被魔法冰凍的身體,很容易被感知到魔力,造成瓜葛,因此特蕾莎麗莎等人一邊小心翼翼,一邊與公國羅威港口的停泊船隻進行交涉。
「……話說回來,她身上好像有盤繞的章魚足紋身。」
咔咔……以涅兒爲中心,她的劍、椅子和桌上的食物再次開始結霜。
「……〈御冬哨所〉沒有魔法師倒還好,但如果之後發生了魔法戰又該怎麼辦,這樣下去連我的魔力都會逐漸枯竭。」
最後是某條據說從〈花開島國奧茲〉返航的貿易船同意了她們登船的請求,但條件是隻能在幹倉裏給她們勻出空位。
已經是無法逃脫的距離,海盜船順風而來,不一會就能抵達。掠奪要開始了,船員們盯着深紅色的帆,臉頰因爲恐懼而抽搐。
特蕾莎麗莎瞥了一眼維多利亞,用叉子撥弄起小碟子裏的泡菜。在一切都硬邦邦的船上食物中,特蕾莎麗莎唯一能下得了口的只有這些酸掉牙的醋醃白菜。
「海盜!海盜來了……!」
在向以道具士蓋魯達爲首、準備了長船的瓦西亞人告別後,一行人越過坎帕斯菲洛,橫穿大陸,回到了〈騎士之國羅威〉。艾美利亞兵在坎帕斯菲洛河港目擊到的長船,是蓋魯達設計的誘餌,上面並沒有載着特蕾莎麗莎等人。
涅兒抓住椅子背後掛在綁帶上的單手劍,刺啦一聲——電光石火之間就拔了出來,順着桌子面水平一揮。
「喂……」
吱吱吱……房間開始傾斜,維多利亞按住桌上的杯子和木碟。
在這些人當中,只有一個人——特蕾莎麗莎偷偷笑了起來。
抬頭望去,主桅杆上架設的瞭望臺處,一名年輕的船員正在拼命敲打警鐘,他指着船身的側邊,扯着嗓子吼道。
「……還沒喫完?那個果然太硬了吧。」
魔力這種東西,是要對照自身的保有量和使用量均衡消費的。如果涅兒連這個概念都不清楚,那麼單純供給她魔力也只會讓她胡亂揮霍掉,所以特蕾莎麗莎深感有必要從魔力調整的基礎開始教她。
維多利亞用她強而有力的下頜撕咬着肉乾,咕咕咕……
「哦?你她媽是想說,我——」
涅兒一直都是站立的姿勢,此時就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跌倒,維多利亞一把抓住涅兒的手腕——「呼……」
腳邊傳來聲音,特蕾莎麗莎朝地板上的洞裏瞥了一眼,臺階下涅兒正抬頭望着這裏,指尖還立着三張卡牌,是撲克。
「我想起了,遊戲還沒有結束,該你了,快點抽,『Old Maid魔女』。」
「……誰是『大齡剩女』啊。」
那孩子還打算繼續玩撲克啊——特蕾莎麗莎愣了一下,笑了笑。
「稍微有些公事要處理,找那個騎士玩去。」
說完,特蕾莎麗莎合上了地板上的蓋子。涅兒是戰鬥狂,毫無疑問會成爲交涉的阻礙。可以的話,特蕾莎麗莎恨不得給這個蓋子上鎖。
3
「拿上劍,小崽子們!我的船上不會有怕死鬼吧?想活着回陸地就去戰鬥、戰鬥、戰鬥!」
大鬍子船長左手持劍,右手用另一把劍敲擊左劍的腹側,製造出噹噹噹的鐘鳴聲,鼓舞着船員們。貿易船這方似乎沒有投降的打算。風暴沖刷的甲板上,男人們發出怒號。
他們所倚仗的是同船的傭兵團。
最近島國奧茲發展迅猛,商船往來逐漸增加,與此同時,海盜活動也日益頻繁。對於囤積了大量進口商品的貿易船來說,聘請傭兵以備襲擊已經成爲了理所當然的慣例。
敵人到底會從哪裏登船——近三十名大漢從艙內飛奔而出,登上甲板。他們個個威風凜凜,氣勢雄壯,還進行了簡單的武裝,手裏拿着劍和手斧,身上穿着鎖子甲等防具。
不一會兒,揚着深紅帆的海盜船就從背後接近,擦着貿易船的側面撞向了船體。
咚、噶噶噶噶噶噶噶噶……——
兩船相撞,震耳欲聾的轟鳴響徹風雨欲來的天空。
巨大的衝擊讓海盜船的船頭高高地抬起,就好像要騎上這邊的甲板一樣。
大漢們在搖晃的甲板上仰望着對方的船頭,驚人的壓迫感讓他們停止了呼吸。陰影降臨在他們頭上,隨之而來的是對方船頭頂起的海水如同暴雨一般傾瀉而下。
一個裸女樣貌的船首像裝飾在對面高高聳立的船頭,上半身仰望着天空,像是一位對着風暴歌唱的女性,然而下半身卻長着魚的尾巴,原來是一位人魚。
緊接着,反作用力讓海盜船原本抬起的船首一頭插進了海里,濺起了巨大的浪花。湧動的波濤如同海嘯一般衝上了甲板。
褲腳被弄溼的船員和傭兵們露出了動搖的神情,緊接着,海盜船上傳來了粗獷的吼聲。
「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然而布魯哈並沒有追擊涅兒,而是轉身面向特蕾莎麗莎。
女人從背後掄着巨大的開山刀橫掃而至,特蕾莎麗莎在千鈞一髮之際蹲下,躲過襲擊,接着又迅速舉起銀色大鐮刀,格擋男人砍過來的開山刀,同時後跳以拉開與男女二人的距離。
魔女如入無人之境。不只是海盜,連船員和傭兵們也對突然參戰的魔女感到了困惑。
然而涅兒的動作更爲靈巧,她輕而易舉就躲過了開山刀的刀刃,接二連三將海盜斬落於地。以起舞的涅兒爲中心,四周的氣溫驟降,咔咔……溼漉漉的甲板開始結霜,雨水夾雜海水凍成的冰面讓逼近涅兒的人紛紛腳底打滑。
「啊哈哈哈哈哈哈!」
「這邊也有魔女!布魯哈!」
差點困住帕尼尼的銀色液體接着變成了人型,長出瞭如同雞蛋一樣光溜溜的銀色腦袋、和讓人垂涎欲滴的女性身軀。看到顯現出來的銀色裸婦阿芙羅,帕尼尼吹起了口哨,彷彿在驚歎「哇哦」。
甲板上海盜們接二連三從天而降,特蕾莎麗莎動了。
「涅兒!」
「等等——」
這麼快就跑出來交戰,完全沒想着隱藏。
特蕾莎麗莎搜索着記憶中的褐膚女人,可是到處都沒有蹤跡。
「抓住他,阿芙羅!」
二人拒絕交涉,直撲而來,先衝上前的是帕尼尼。
大概是因爲根據地在大陸南方,這些人當中幾乎都是褐膚,也有幾名白膚,不過個個都是髒兮兮的,穿着破損的衣服。這種粗野的形象反而給人一種襲擊老手的強者感,而且實際上他們確實很強。
「那個戰鬥白癡……」
特蕾莎麗莎就站在甲板中央望着這一切。
帕尼尼朝與涅兒戰鬥中的女人喊道,果然那個女人就是「海之魔女」。
然而下一秒——
特蕾莎麗莎趁着二人姿勢不穩的空隙,衝過二人的防線,前去幫助涅兒。
「不是魔法師,這傢伙是魔女哦。」
作爲海盜,二人十分熟悉在顛簸的船體上作戰,以他們爲對手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特蕾莎麗莎避開二人,環顧甲板,她的目的不是戰鬥,也不是守衛貿易船,她想尋找的是「海之魔女」——即這支海盜團的船長。
「都說了,不要那麼浪費地使用魔法!」
要是在激戰中涅兒的魔力耗盡,靠涅兒冰凍的洛洛也會死。
叫你們船長出來,即使這樣喊對方估計也不會輕易出來,不如用魔法大鬧一場,展示同爲魔法使用者的身份,讓對方主動接觸,不過攻擊她的海盜團恐怕會不利於對話——
特蕾莎麗莎沒踏出幾步,一對褐膚男女就突然接近,正是剛剛高個頭的肌肉男和眼神無精打采的黑髮女。
二人在極近的距離瞪着彼此,手上仍在較勁。
布魯哈用開山刀反砍,彈開了鐮刀,但是轉眼間又揮刀向下,似乎沒有休戰的打算。特蕾莎麗莎擋住布魯哈的刀刃。
再加上風吹雨打的甲板環境,對於不習慣海戰的特蕾莎麗莎來說十分不利。腳底傾斜讓她難以維持姿勢,就在她踉蹌之際,秤砣透過巨漢的陰影飛了過來。特蕾莎麗莎撲向甲板,一個前空翻躲開了突襲。
「退後,帕尼尼!」
漆黑的眼眸對上赤紅的眼眸。
那個女人從天而降。她從海盜船的主桅杆上一躍而下,藉着繩子在空中滑翔,朝涅兒頭頂揮下開山刀。叮叮叮——分外刺耳的金屬交鳴聲在甲板上響起。
回過頭的特蕾莎麗莎臉色煞白。那裏確實有個魔女,是個金髮的少女。她在雨中的甲板上翩翩起舞,揮動着單手劍,並用釋放的冰魔法擊飛海盜。
兩名魔女奔跑在雨中的甲板上,激戰不休。
女人連戰鬥姿勢都不擺,從容踏出一步。
「看不出來嗎?帕尼尼,你可真遲鈍啊。」
她的站姿充滿了一種窒息般的威壓,隨着她的登場,海盜們先前被涅兒壓住的氣勢也驟然一變,原本壓抑的氛圍變成了某種對勝利確信無疑的安心感。
被叫作琳達的黑髮女哼哼幾聲。
她用餘光掃視着周圍展開的白刃戰。
船員和傭兵們也不服輸似地吶喊起來。
特蕾莎麗莎用雙手拔出立在甲板上的鐮刀,跑了起來。
「——喂,這艘船上的魔法師是不是太多了?」
帕尼尼緊追不捨,他注意到起身的特蕾莎麗莎並沒有拿着大鐮刀。
「那傢伙身上沒有魔法師那種精緻的腐臭。」
爲了助戰,特蕾莎麗莎在心中默唸。
「……!? 」
揮舞的開山刀逼近涅兒,動作大開大合,毫無章法,但卻異常地快。她一腳踩碎地上的薄冰,不給涅兒片刻釋放冰氣的間隙。涅兒豎起劍,艱難擋住開山刀,又後退幾步,成爲了防守的一方。
「氣味不討人厭,不過嘛,也不討人喜。」
帕尼尼和琳達,男女二人並排走路,縮短着與特蕾莎麗莎的間距。
是涅兒,「雪之魔女」涅兒滿面春風地享受着戰鬥。
——「魔鏡啊魔鏡」
「魔法!」
有的狠角色甚至在張着深紅帆的桅杆上纏緊繩子,抓着下端就如同鐘擺一般蕩了過來。
「涅兒!」
另一邊,帕尼尼張開雙腿,低伏全身躲開了攻擊——「哦吼」。
雖然沒有切實的證據,但是特蕾莎麗莎十分肯定那個女人就是魔女。光憑登場就能讓周圍的士氣高漲,這樣的人至少也是登上甲板的海賊當中最強的那個。
「……」
刀身寬闊的開山刀本來是用於砍樹割草的工具,輕巧卻有着高殺傷力,適於單手使用。海盜們揮舞着開山刀,一步一步地削減着船員和傭兵們的數量。
琳達在帕尼尼背後叫道,於此同時,特蕾莎麗莎高高舉起右臂。
眨眼間,落在帕尼尼腳邊的銀色大鐮刀就化爲液體,呈旋渦狀不斷攀升,從四面八方包裹住帕尼尼巨大的身軀——就在此時,帕尼尼一個後翻,憑藉他驚人的反應力躲過了囚籠。
開山刀對上銀色大鐮刀,金屬聲如雷鳴般迴盪。
——就在此時。
肩並肩的海盜船甲板上立起三架長梯,齊刷刷地倒向了這邊船體的側沿,形成了連接兩個甲板的簡易橋樑,海盜們順着梯子陸陸續續衝了過來。
琳達把巨大的開山刀收進屁股後的刀鞘,代之成爲武器的是先前纏繞在刀鞘上的白色鎖鏈。鎖鏈的一端連着秤砣,揮舞在身體的一側發出了嗡嗡的聲響。
爲了阻止布魯哈追擊,特蕾莎麗莎用力平揮手臂。順着手臂的方向,精靈阿芙羅站了起來。特蕾莎麗莎把手插進去,銀色的裸體再次變成了銀色的大鐮刀。
男女二人同時奔跑起來,逼近特蕾莎麗莎。
降臨在甲板上的女人是位年輕的褐膚女,一頭黑長髮被精心編織過,並非特蕾莎麗莎記憶中的爆炸頭,所以特蕾莎麗莎不能確信她就是「海之魔女」,但是裸露的大腿和纖細的腹部上確實可以看見章魚腳模樣的紋身。
雖然她很想戴上兜帽來擋住這惱人的風雨,但是亂戰中還是避免這種妨礙視線的行爲爲好,於是她抽出一根束腰的細繩,在腦後綁住了風暴中狂亂的長髮。特蕾莎麗莎留意着四周,搜尋着「海之魔女」。
儘管船員和傭兵們拼死抵抗,但是登船的海賊們已經習慣了接舷戰,三架雲梯當中防禦最薄弱的地方早已被優先突破。
「……哦哦,原來是那時的奴隸。」
涅兒橫過劍,擋住了開山刀,隨後用後撤步拉開了距離。她穩住身子,重新架好劍,也許是因爲在瞬間推測出了對方力量之強大,涅兒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朝向對方的眼神也變得極爲嚴肅。
「……什麼!」
一人是上半身赤裸、青筋暴起的肌肉男,身材異常高大,彷彿要撐爆的巨大胸肌上紋着鷲型的紋身。他運轉起粗如樹樁的上臂,舞動着兩柄開山刀。本來在人數上佔優的傭兵們被他的氣勢壓得喘不過來,圍了一圈卻無人敢上前。
正當她默唸咒語、想要召喚精靈阿芙羅之時。
被踢飛的涅兒撞向船邊緣幾層高的木桶堆。破碎聲在船上響起,涅兒的身影消失在了瞬間垮塌的桶堆中。紫色的液體在甲板上擴散開來,不知道是不是桶內裝了葡萄酒的緣故。
涅兒天經地義般用着魔法進行戰鬥,纏繞着冰氣的潔白少女毫無疑問吸引了全船的目光。海盜們揮動着開山刀,衝向突然現身於甲板的魔女。
爲了不讓這些亡命之徒登上己方的甲板,貿易船的船員和傭兵們也衝到了梯子前,揮劍朝向梯子上最前頭的海盜。
背後傳來喊叫,可是她還沒有施展。
這些侵入者雖然都叫海盜,但細看也分爲各種各樣,有高大的壯漢、像是矮人的男侏儒、以及一手拄杖一手揮劍的義足男等等,甚至還有好幾名女性的身影。
——更爲棘手是那對褐膚男女。
——武器主要是開山刀……有點棘手啊。
「嗚……呃……!」
這名必須仰望的巨漢動作卻很輕靈,揮下的開山刀一旦被彈開,另一邊的開山刀立刻就會跟上,這種二刀流應付起來格外喫力。
銀色的刀刃儘管沒能割取二人的性命,但是遏制了他們的攻勢。
雖然特蕾莎麗莎早已預想過涅兒遲早會參戰,不過——這也是沒辦法吧。
「魔女?你怎麼知道,琳達。」
另一人是黑髮在頭頂盤成糰子、眼神無精打采的女性,她所揮舞的開山刀大到驚人。外表上豐滿欲滴的碩胸和盈盈一握的細腰,乍一看與戰鬥毫不相干,但是巨大的開山刀在她手裏卻掄得虎虎生風,毫不留情地切砍着船員和傭兵們的四肢。從她長裙的開叉處可以窺見郊狼的紋身,她的背後從肩膀到腰部用繩子吊着開山刀的刀鞘,巨大的刀鞘上還纏着幾圈白色的鎖鏈。
銳利的刀鋒深入涅兒的肩膀,這是致命一擊。布魯哈一腳踢向涅兒的腹部,拔出了開山刀。
「……你這傢伙,我是不是在哪見過?」
——魔鏡啊……
鐮刀的刀刃描繪出一道弧線,琳達後仰上半身進行閃避——「哎」。
布魯哈用開山刀的刀背彈開涅兒的劍身,又乘勢舉刀朝露出破綻的涅兒肩口砍下。
液體變成了棒狀並開始硬化,其頂端形成了彎曲的鋒刃。啪——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它斜插在甲板上,露出了真容,是精靈阿芙羅形成的一把銀色大鐮刀。刀鋒和柄上蔓葉交纏,構成了精緻的紋理。
兩邊剃短的頭髮加上精心打理的下巴胡,從正面細看,帕尼尼久經鍛鍊的身體呈現漂亮的倒三角。一把開山刀被他舉着擔在肩上,另一把則刀尖朝下垂向地面。
特蕾莎麗莎不禁喊出聲。
「……見過,七年前的拍賣會,你把海盜王活刮,做成了商品。」
特蕾莎麗莎接着這一連串動作,又像跳舞一樣旋動起來,迴轉大鐮刀橫掃了一週。
沒辦法,特蕾莎麗莎握住了長袍內的小鏡子。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見不上又何談對話。」
她從長袍的縫隙中伸出右手,在頭頂揮了大大的半圈,從長袍中湧出的銀色液體追着特蕾莎莉莎的手指,畫出一道弧線。
海盜們街頭亂鬥般的戰術沒有章法,他們也不會正兒八經地擺開武器,只會無腦地揮舞開山刀,然而正是這種源於野蠻本性的攻擊才格外具有威脅。
布魯哈沒有停下動作,一步、兩步,對特蕾莎麗莎窮追不捨。
「女大十八變啊,骯髒的小鬼頭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女人。」
「……我當時只是裝成了奴隸而已。」
金屬聲依舊不斷,特蕾莎麗莎邊防禦邊後退。
「你也變了,當時你的髮型應該更壯觀纔對。」
現在的布魯哈沒有梳着捲曲的爆炸頭,也沒有戴着鼻環,但是英氣的眉毛、厚厚的嘴脣和翹起的鼻子還在,比起那時更爲成熟一些,更具有一絲異國的風情。
「哈哈,」布魯哈輕笑幾聲,搖了搖頭,「幼稚至極。」
布魯哈一個大跨步,開山刀橫掃而來,特蕾莎麗莎跳向後方,但是左後有帕尼尼,右後有琳達。特蕾莎麗莎也注意到了這點,於是——
「等等,我不是來戰鬥的……!」
特蕾莎麗莎讓阿芙羅顯現在背後,令這位銀色的裸婦保護後方,自己則舉起銀色的大鐮刀。然而這只是虛張聲勢,精靈阿芙羅不過是從小鏡子裏召喚出來的人型武器,必須依賴特蕾莎麗莎親自操縱,因此像是一邊揮動大鐮刀一邊精細地操作阿芙羅這種行爲,是根本不可能的。
背靠背的特蕾莎麗莎和阿芙羅被布魯哈、琳達以及帕尼尼等間距圍了一圈。
乍看是二對三,其實依舊是一對三的劣勢,畢竟阿芙羅不能算進去。
不過虛張聲勢似乎有奇效,布魯哈停下腳步。
「……那個銀色的大鐮刀,你果然就是『紫紅色舌頭的魔女』吧。」
這番話觸動了左後方的帕尼尼。
「啊?這傢伙就是『達考錄的屠夫』?」
特蕾莎麗莎年幼時隨「流浪之民」輾轉於大陸南側,她聽從商隊首領的指示,把魔女之力用於襲擊富商和貴族的宅邸。在拍賣會上扮成奴隸也是爲了讓富豪買下,從而趁機把商隊一夥放進豪宅內。〈港口城市薩烏羅〉發生的達考錄家的慘劇就是在那一時期製造出來的。
正是在大陸南側,特蕾莎麗莎『紫紅色舌頭的魔女』的名號才格外響亮。
「『特雷莫洛的白夜夢』也是她吧。」
右後方的琳達在身體一側轉着帶秤砣的鎖鏈。
緊接着,腹部受到的衝擊就讓布魯哈呼吸一促。那位屈身避開開山刀的人物,在躲避的同時彈出了腰間劍的根部,讓劍柄末端直擊布魯哈的腹部。
海盜們發出驚歎。
布魯哈朝其中一望,只見內部塞滿了大量的麻袋。
維多利亞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布魯哈手上「凍住的右臂」,然後保持着戒備的姿態,把目光落在了布魯哈的大腿上,隨後看到了章魚足模樣的紋身,那是剛剛特蕾莎麗莎在談話中提到了某位魔女的特徵。
布魯哈巴開山刀收進腰間的皮鞘內。
手邊的大鐮刀化爲銀色的液體,迅速溶解,彷彿是被甲板吸收掉了一樣。倒在遠處的阿芙羅也是如此,溶解不見。
布魯哈皺起眉頭,看向牆邊擺放的詭異物體。那個東西被帆布裹了好幾圈,上面還插着一柄潔白美麗的裝飾劍。
在朦朧若熄的光暈中,一名手下指了指牆邊的木箱堆。
「……」
「我想讓你救個男人,他受了很重的傷,用你的魔法治——」
然而配合着布魯哈的動作,另外二人迅速衝上前。特蕾莎麗莎跪在甲板上,剛一回頭就看見帕尼尼的開山刀揮向阿芙羅的腦袋,隨即斬落——更確切地說是砍飛。身首異處的銀色裸婦倒向甲板。
「啊,是!」
男人的身邊還有一個物體,和男人一樣被布包裹着。
面對突然上瞟的紅色雙瞳,布魯哈從容地直視了回去。也許是偶然,七年前的拍賣會現場,同樣的情形也曾出現過。
而站在門口的女人雙手搭在劍柄上,嘴裏則嚼着肉乾。
「阿芙羅……唔!」
布魯哈用後槽牙含住了硬如石頭的肉乾,用力一咬。
另一邊,布魯哈十分震驚,雖說凍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但是能如此輕易地繞到她背後實在出乎她的意料。對方乍一看是深閨的大小姐,頭髮金黃柔順,眉目清冷高傲,然而她那隱藏氣息的本領和毫無破綻的站姿卻實打實地證明,她是騎士,而且是十分老練的騎士。
布魯哈蠕動着章魚足,陸續壓縮着木箱,其中還有疊放着華麗服飾的衣裝箱和一看就價值連城的寶石箱。此外,從奧茲運過來的珍奇進口貨,包括面向貴族的上等食材和調味料等等,也被盡數奪去。
「……手臂嗎。」
「撤!撤!」
布魯哈扼住特蕾莎麗莎的下巴,一下子抬起了特蕾莎麗莎的臉蛋,然後強行張開她的嘴脣,看了眼裏面。特蕾莎麗莎沒有用魔法變色的舌頭和一般人無異,是紅色的。
纏繞在布魯哈大腿上的一根章魚足紋身突然剝離,是魔法。周圍的男人慌忙與布魯哈拉開距離,屏氣凝神看着後續。
「……!」
特蕾莎麗莎想要站起來,背後卻被琳達用膝蓋頂住,束在腦後的頭髮被扯緊,脖子上勒着的鎖鏈也在收縮。屈辱中,面對布魯哈的背影,特蕾莎麗莎只能死死盯着她大腿上纏繞的章魚足紋身。
「……布魯哈那傢伙,沒殺掉嗎。琳達,那個魔女也用鎖——」
「哈哈……魔女嗎?」
「……看吧,不是紫紅色。你的舌頭就是謊話連篇的舌頭,一句話都不能信。」
鎖鏈的另一端,特蕾莎麗莎依舊被栓在那裏。纏在脖子上的鎖鏈同時還鎖住了並排垂在腹前的雙手腕。特蕾莎麗莎因爲無法使用魔法,所以也沒有小動作,而是老老實實地跪在甲板上,低頭沉思,伺機反擊。
吱吱吱吱……幹倉搖晃着,燈籠的火光在牆上照出了長長的十字影,是立在冰凍的洛洛身體上的裝飾劍的影子。
「怎麼了,頭兒?」
「就是它們,頭兒,絕對沒錯。」
她的身邊有一名手下負責在石板上記錄奪取的木箱數目和種類,此時注意到布魯哈的奇怪舉動,也跟着看了過去,可是布魯哈的視線前方只有一片漆黑。
「三腳貓功夫,你這傢伙,真的是魔女嗎。」
4
手下歡呼,布魯哈低吟道。
背後的琳達和帕尼尼也放下了武器,大笑不止。特蕾莎麗莎不明白他們發笑的理由,自己明明很認真地在交涉。
剝離的紋身帶着昏暗的光芒逐漸具現化,從布魯哈後背的尾骨附近開始蠕動,彷彿尾巴一樣,細看才發現是紋身圖案上描繪的巨型章魚足。泛着灰光的內側也和真正的章魚一樣,排滿了吸盤。
「呵呵,不覺得很有意思了嗎?調教好了,不管什麼壞事都可以用魔法——」
「當然不殺,帶回去。」
男人惶恐地雙手接過了木箱。
布魯哈在轉身的一瞬就拔出開山刀, 使出一記橫掃,目標是背後人物的太陽穴——可是鐺的一聲,劍身發出了清脆的聲響,嵌進了門框裏。
「……這是什麼。」
「我的鎖鏈捆住的就是我的東西,誰也別想碰。」
搶到一半,布魯哈突然停下了章魚足,回頭看向房間的一角。
「……『
口袋裏的象人
』。」
「……?什麼意思?」
是從肘部被切斷的右臂。布魯哈歪着頭思考着,用魔法凍住是爲了方便運輸,也許這個屍體非常具有價值。正當這時——
「……假扮奴隸潛入館宅,從內部襲擊——像你們『流浪之民』這種骯髒的傢伙,海盜裏也有,他們裝成商船靠近,乘對方大意時襲擊,而我們最鄙視的就是這些人。」
「哦哦……」
看到布魯哈轉頭,握住鎖鏈的琳達說道。
布魯哈哈哈大笑,打斷了特蕾莎麗莎的話。
「可以把它還給我嗎?」
「你想養條魔女嗎,真是惡趣味啊。」
「……是了沒錯。」
嚓啦——鏈聲一響,特蕾莎麗莎被鎖鏈勒緊了脖子,抑住了呼吸。不斷收緊的鎖鏈讓她的身體向後扭曲,在難以忍受的痛苦下,特蕾莎麗莎不由地抓住鎖鏈,然後她注意到了,白色的鎖鏈上刻着紅色的細線。這是魔導具,其材質會阻隔魔法使用者的魔力。
「……你莫非就是『海之魔女』?」
後退的布魯哈背靠圓桌,舉着開山刀保持牽制。
琳達手握白色鎖鏈的一端,正對帕尼尼而站。
「哼,所以你才讓布魯哈下去是吧。」
他所說的是一些齊腰高的巨大木箱,各個面都被釘子封死,嚴絲合縫。有幾個已經被擱在了地板上,蓋子被強行撬開。
「……我有話要問你。『海之魔女』,只要拿珍貴的東西交換,你什麼願望都能實現對吧?我聽說你曾經治好過一個瀕死的男人。」
屍體屬於一個黑髮瘦長的年輕男人,不知是不是冷凍的緣故,肌膚慘白。微微睜開的眼睛無力地看向虛空,神情略帶悲涼,嘴巴呈現半張狀態。從肩部刺進去的劍身差點就直抵男人的心臟。
「快點回船上,慢的就別回去了!」
布魯哈拿過來,解開前端一小截,看見了微微張開的五指。
布魯哈取出小刀,割開了袋子的捆繩。袋子裏面是滿滿當當的鉛灰色小球,布魯哈摘出一顆,放在眼前如鑑定般審視。鉛彈在燈籠的火光中發出燦爛的光芒,也歪歪扭扭地倒映出布魯哈的笑容。
「魔女去求魔女,真丟人啊。」
「哈哈哈哈哈,聽到了嗎?『紫紅色舌頭的魔女』說有事求我。」
只見塌落的木桶堆中間站着一名少女,渾身被葡萄酒打溼,她慢悠悠地拿起劍,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布魯哈用開山刀造成的肩口裂傷清晰可見,可是把少女的衣服染得暗紅的不是血,而是葡萄酒。
「……」
「嗯……好。」
「嗚……」
「……所以這傢伙怎麼辦?殺不殺?」
「——你猜,來確認一下吧。」
海盜手下把布魯哈帶到的不是特蕾莎麗莎之前待着的幹倉,而是另一處倉庫,比起幹倉更加寬闊,但是壁燈沒有點亮,漆黑的室內只有五六名海盜提着燈籠照明。
「哈?」
「去吧,這丫頭已經構不成威脅了,有我們足夠了。」
布魯哈緩緩踏出一步,舉起開山刀,逼近特蕾莎麗莎。
特蕾莎麗莎反射性地大揮鐮刀,但是布魯哈頭一低就躲過了橫掃。大鐮刀近戰不利,回手一擊也來不及,特蕾莎麗莎的腹部喫了布魯哈一記膝踢。
「既然你也是魔女,那自己的願望就去自己實現!」
「是海盜嗎?」
「……!? 」
帕尼尼坐在被砍倒的巨漢後背上,對着雨水沖洗兩把血淋淋的開山刀。屁股下的那個男人一動不動,看外表是名裝備着胸甲的傭兵。
「等……!唔!」
「不……沒什麼,能搶的基本都搶光了,撤。」
特蕾莎麗莎立刻決定操作背後的阿芙羅。
布魯哈把「凍住的右臂」放在圓桌上,然後用空出的手從木碟裏粗暴地抓取了一塊肉乾。
遍佈甲板的戰鬥逐漸白熱化,海賊、船員和傭兵們的悲鳴和慘叫交相入耳,到處都回蕩着粗獷的低吼。特蕾莎麗莎一邊留意着四周,一邊擺好了戰鬥姿勢。
一名海盜站在通往船內的樓梯上,露出了歡喜的神情。
甲板上開展的白刃戰已經接近了尾聲,倒地者大多數都是船員和傭兵,而非海盜。雨水和波濤沖刷走了淌滿甲板的鮮血。
圓桌上的木碟裏擺放着維多利亞正在喫的那種肉乾。原來如此,對方正在這裏享受午餐。
「接着,裝進口袋裏帶走。」
剛剛布魯哈命令手下撤退,說自己有些事情比較在意,是因爲她在船底的某處感受到了魔力,想自己一個人在船內搜索,而那個異常冰冷的魔力似乎就是這個詭異的物體散發出來的。
在燈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滑膩光澤的章魚足一把拘住了上層的一個木箱,像是抓獲獵物一般,卷着沉重的木箱慢悠悠地吊了起來,接着咔咔……木箱漸漸變小,不久完全被滑潤的章魚足包裹,消失得無影無蹤。
話說一半,琳達突然回過頭,帕尼尼也追着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從艙內出來的海盜們在甲板上跑來跑去,大喊大叫。他們手裏只拿着劍斧等武器,被布魯哈的魔法壓縮的諸多木箱都裝在他們的口袋中。
「頭兒!快來,好多寶貝!」
「這丫頭就是虐殺了好幾名魔法師的恐怖魔女?意外地很普通呢。」
布魯哈從正面俯視着跪倒的特蕾莎麗莎,此時布魯哈的背後傳來聲音。
布魯哈掌心朝上,章魚足隨後把什麼東西放在了上面,原來是被壓縮到手掌大小的木箱。布魯哈把木箱扔向站在身旁的男人。
布魯哈伸出手,剝開結霜的帆布。纏了好幾層的帆布凍得硬邦邦的,剝離的時候發出了刺啦的聲音。最後展現在布魯哈眼前的是一個男人的屍體,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不行,鎖鏈已經用在這丫頭身上了。」
「啊……開什麼玩笑。」
「……涅兒。」
在特蕾莎麗莎抬起頭的同時,涅兒開始奔跑。
帕尼尼覺察到迫近的危險,一下子站了起來。琳達也鬆開了鎖鏈。
涅兒衝到二人中間,面對後跳的二人揮下了劍,劍身嚓的一聲插進了特蕾莎麗莎身後的船舷某處。
「說起來,你好像不會死……」
「畢竟凍住了時間。言歸正傳,『鏡子』……我想喫飯。」
「飯?哦哦,魔力是吧。」
被綁着的特蕾莎麗莎站了起來,透過涅兒被葡萄酒打溼的前髮間隙看到了她嚴肅的眼神。肉體被凍住的涅兒不會因爲外傷和疾病而死,但是作爲代價,她必須攝取魔力,不然凍結的魔法一失效,轉動的時間就會讓她死亡。
涅兒緊鎖眉頭,抿着下脣,表情看不出輕鬆。
「你沒事吧……?魔力還剩多少?」
「魔力還有,但是打倒那傢伙需要更多的魔力。我是不會輸的!剛纔是因爲想着壓抑魔力,身體纔不怎麼靈活。等會就把她打倒,所以給我阿芙羅!」
看來涅兒這副樣子只是因爲不甘心敗於布魯哈,怒從心中起。
「哦哦,好。」
特蕾莎麗莎鬆了口氣。
正對二名魔女的帕尼尼,舉着兩把開山刀,已經擺出了戰鬥姿勢。旁邊的琳達也拔出了腰間的巨型開山刀。
特蕾莎麗莎把手腕展示給涅兒看。
「先把鎖解開……啊,等等,別空手碰。你的身體一直都是魔力維繫的狀態,直接碰會被它抹去魔——」
鐺——劍尖冷不丁地就朝特蕾莎麗莎的手腕中間揮了下去,衝擊力把鎖結都砍變形了。雖然方法危險得不能再危險,但是拘束總算解開了。
「咕……!」
於是布魯哈抓住一旁的吧檯椅,椅腿朝外當作盾牌。在維多利亞的劍刺進四隻椅腿中間的一剎那,布魯哈把椅子壓向地面,旋轉角度卡住了劍身。這下子就封住了武器的動作——然而出乎布魯哈意料的是,維多利亞的劍竟然長出了細齒狀的鋸刃,隨着維多利亞的抽回,就像真正的鋸子一樣割開了椅子腿,輕而易舉逃出了束縛。
舉着大鐮刀的特蕾莎麗莎有些低落,不過她並不打算追趕二人或者攻入海盜船。她的目標說到底還是「海之魔女」,不必要的戰鬥能避就避。
繼續作壁上觀的話只會讓火勢越來越大。維多利亞明知是挑釁也不得不上前。
是陷阱,麥酒早就被一飲而盡了。
「不不,你也是魔女吧。」
而布魯哈也以毫釐之差躲過了上挑的鋸刃。
在接連不斷的銳利突刺中,布魯哈逐漸被壓制。爲了反擊,布魯用開山刀把維多利亞的劍尖彈到一邊,然後朝維多利亞頭頂揮去。
「可是高貴的你們不清楚我們海盜的戰術吧?」
「……」
5
「魔力用過頭了……涅兒。」
「啊啊!魔女!好想要個魔女!」
說着,布魯哈傾倒酒杯,咕咕地飲了下去,接着又取下了掛在牆壁上的燈籠。維多利亞心生疑惑,不明白對面這副閒情逸致是想幹什麼。
她的目光只在布魯哈身上。
「不幹。這傢伙什麼情況。」
「溜了,琳達!要趕不上船了!」
「……喂喂,我剛剛應該把你殺掉了吧?」
「你問我是不是魔女?沒錯,我就是貨真價實的『海之魔女』。」
叮,金屬聲在暴風雨中響起。
布魯哈隨即在空中轉身,用章魚足的尖端擋住了正下方刺來的劍。
桅杆底部在冰魔力的衝擊下,急速凍結,周圍還長出了大小不一的冰錐,彷彿鐘乳洞裏的水晶。
維多利亞隨即向前一步,藉助房間頂部的空間舉劍下揮,布魯哈橫起開山刀擋住了攻擊。鐺,幹倉裏響起沉悶的金屬音。
章魚足像鞭子一樣纏住桅杆,幫助布魯哈跳向上方。
「涅兒,冷靜!」
「不知道,似乎進到艙內了。」
麻袋上的火焰逐漸變小,牆壁和地板咔咔……開始結霜。冷氣是從一直打開的門外進來的,布魯哈的笑容消失,視線轉向門外。
布魯哈把燈籠砸向地面,落在了先前因搖晃而飛出貨架的收納麻袋上。隨着燈籠碎裂,麻袋上冒起黑煙,竄出火苗。
細長的桁上,涅兒刺出的攻擊接連被布魯哈用章魚足擋下。
海盜們開始撤離貿易船。一個又一個海盜放棄了戰鬥,退回了緊鄰的海盜船。揚着深紅帆的海盜船已經開始了移動。
冷氣的中心是一名少女。現身於走廊的涅兒看見章魚足的魔女,瞪大了眼睛,欣喜地舉起了劍。
布魯哈從椅子座位上舉起酒杯,避開逼近的突刺。
維多利亞接住杯子,立刻轉向燃燒的麻袋,翻轉杯底,想把裏面的麥酒全部倒出來,可是實際出來的只有一兩顆水滴。
「……」
布魯哈站在那裏,俯視着這邊,她的腰後伸出一隻帶有吸盤的巨型灰色章魚足,彷彿尾巴一樣,蠕動的尖端還閃爍着白金色的光芒。
「小心,這些人很熟悉與魔法使用者作戰。雖然我覺得他們已經沒有魔導具了,但是姑且警戒點——」
「……『
白金之晨
』。」
魔力終於告罄,涅兒的胸膛倏然燃起火焰。
「我本打算貫穿你的腹部的……可以啊。」
特蕾莎麗莎從甲板望向桅杆,臉色蒼白。涅兒很明顯在過度使用魔力,而且她始終打不中作爲目標的布魯哈,完全是在浪費魔力。
二人在腳上灌注魔力,用強化後的腳力在貿易船上躥下跳,從船舵附近到甲板邊緣,布魯哈跑過的地方馬上就會被涅兒佔據,沿路形成了一條冰霜軌跡。
帕尼尼和琳達也沒有繼續戰鬥的理由了。他們和特蕾莎麗莎的大鐮刀交鋒了兩三次之後,就迅速轉身離去。
涅兒置若罔聞般舉起劍,飛奔在橫杆上,衝向布魯哈。
布魯哈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之後幹倉的氣溫卻急劇下降。
「……!? 」
噠噠噠……話到一半就響起了一陣腳步聲。特蕾莎麗莎回頭一看,發現涅兒已經轉身離開了,看樣子涅兒是一點並肩作戰的想法都沒有。特蕾莎麗莎放下舉起的大鐮刀。
說時遲那時快,通往甲板樓梯的出入口突然崩碎,「海之魔女」布魯哈飛了出來。她的腰間長出了一根尾巴狀的章魚足,白色的尖端還在蠕動。
「……原來如此,不愧是騎士,真強啊。」
維多利亞剛一轉身,腹部就受到了強烈的衝擊,身子直接彈飛了出去。
「你已經走投無路了,該死的魔女!」
特蕾莎麗莎搖了搖頭,同時造出了大鐮刀,與琳達和帕尼尼正面對峙。
雖然知道肉乾硬過頭了,不過沒想到它真的能插進牆壁裏。
對方雖然使用魔法的方法很粗獷,但脾氣還挺有意思。
「!」
「有意思,那把奇怪的劍,難道是坎帕斯菲洛的『變形武器』嗎?」
布魯哈一躍而起,讓章魚足的尖端衝向粗壯的桅杆。
特蕾莎麗莎從甲板上叫道,但是涅兒沒有停下。
彈開劍的布魯哈落在了桅杆上部交叉的橫杆——桁上。
「哇!」
6
維多利亞旋轉手腕,使鋸刃朝上。
哧溜——涅兒一邊吸取球體補充魔力,一邊環顧四周。
「啊!涅兒!」
然而正對面的布魯哈不知爲何,已經把開山刀收進了皮鞘裏,手裏舉着的也不是武器,而是裝有麥酒的木杯,大概是掀倒之前從桌上拿的。
「海之魔女」應該還留在船內。爲了和布魯哈再次接觸,特蕾莎麗莎準備下到船艙。正當此時,她發覺到艙內爆開了巨量的魔力,而這些冰冷的魔力不屬於「海之魔女」。
維多利亞原以爲布魯哈會一直躲下去,然而布魯哈卻突然把手上的酒杯扔向維多利亞。
「……也不是不可以,但怎麼一句招呼都不打?」
涅兒大概是在搜尋「海之魔女」,不過甲板上並沒有布魯哈的身影。
「嗯……?」
和剛剛相比,維多利亞的劍帶上了更多的殺氣。在火勢變得更大之前,她必須決出勝負,可是布魯哈不給她任何回擊的空隙,只是一味地躲閃着維多利亞殺氣騰騰的劍招。
「別逃,『海之魔女』!和我戰鬥!」
「哈哈。」
「……欸?」
布魯哈此時還在空中,涅兒的劍眼看就要刺中她的後背。
布魯哈悠哉悠哉地把吧檯椅拉過來,在座位上放下了酒杯,然後像是給維多利亞示意一樣,用手指敲了敲杯沿。很明顯這是挑釁,布魯哈彷彿在說,水在這裏,想滅火的話就把這個裝有麥酒的杯子拿回來。
「那傢伙去哪裏了?」
維多利亞重新擺好戰鬥姿勢。
狹窄的幹倉裏無法自由揮劍。
突刺因爲動作範圍狹小,所以能迅速變換成其他姿勢。維多利亞用劍擋住了開山刀的刀刃,並且不是用劍身,而是劍柄中沒有被握住的部分,這一操作需要非凡的動態視力,不然很可能導致手指被削掉。
維多利亞夾緊胳膊,雙手平舉劍身,呈現一個劍鋒前突的姿態。
冷氣從大開的甲板出入口湧出,以破洞爲中心,咔咔……雨水打溼的甲板開始結冰。涅兒縱身飛上甲板,筆直地朝布魯哈的背影追去。
布魯哈接近一旁的海盜船,似乎準備離開貿易船,但她卻遲遲不登上海盜船,大概是想先甩掉緊追不捨的涅兒。
涅兒也跟着飛到了細長的桁上。她在橫杆上保持住平衡,目不轉睛地盯向布魯哈。
火焰在木製的船底會迅速蔓延,順着牆壁和地板,不一會就能擴散開來。現在必須儘快熄滅麻袋的火焰,然而布魯哈一動不動,滅火用的水也沒有。
「找到了!」
布魯哈不由地大笑幾聲,正想拉開距離,突刺又接踵而來。
一飛沖天的涅兒順着桅杆逼近布魯哈。這種不考慮分配、任憑蠻力使用魔力的方法十分粗暴,但是瞬間爆發出來的能量也是巨大的。
特蕾莎麗莎撤下纏在脖子和腕上的鎖鏈,扔進了海里。魔法解封了,特蕾莎麗莎立刻從懷裏的小鏡子中召喚出銀色的球體,不過現在沒有時間把它變成裂紋面包的形狀了。
焦急的涅兒把冰魔力纏繞在劍身上,準備釋放,下一秒——
「哈哈,精彩。」
涅兒理所當然地追了上去,她在桅杆底部彎曲膝蓋,蓄力一躍。
抬起頭的維多利亞屏住了呼吸。
琳達依依不捨地盯着特蕾莎麗莎,最後還是無可奈何地把巨大的開山刀收進了腰鞘。失去了抑制魔力的鎖鏈,拘束魔女也變成了件難事。
不詳的氣息在背後爆發開來。
布魯哈彈開維多利亞的劍,繼續後退。
和劍交鋒過的章魚足、以及布魯哈褐色的肌膚都降下了霜。細看的話,被彈開的冰魔力就像飛火一樣,凍住了周圍的船帆。
爲了不被拉開距離,維多利亞跟着前進,布魯哈於是掀倒圓桌擋住了前者的腳步。伴隨着嘩啦啦的聲音,裝着食物的木碟和撲克散落一地。維多利亞有所遲疑,接着反射性地閃身,避開了被扔過來的「某物」。嚓——一道爽脆的聲音過後,插在牆上的是布魯哈嚼過的肉乾。
「……謝謝。」
沒錯,〈鐵火騎士團〉副團長維多利亞使用的劍,正是坎帕斯菲洛生產的變形武器。那把「火背刺蝟」還可以在鋸狀劍身上塗油,讓其被火焰纏繞。當然,這種戰術在木製的艙內行不通——
咚,後背撞在幹倉的牆壁上,撞出了裂縫,身體則貼着牆壁下滑,坐倒了在地板上。維多利亞剛纔已經反射性地架起劍充當了盾牌,可是衝擊力仍然如此巨大,到底是被什麼擊中了——
「……海盜,何等野蠻的一羣人。」
涅兒腳底一滑,從桁上摔了下來。
特蕾莎麗莎立刻扔出了手中的銀色大鐮刀。
涅兒忍着灼燒,在空中調整姿態,對着靠近的大鐮刀的長柄一口咬了下去。
哧溜……在涅兒的猛吸下,等到她落在甲板上時,大鐮刀只剩下了普通鐮刀的大小。
魔力獲得了補充,涅兒胸口的火焰消失了。
特蕾莎麗莎放下了懸着的心,鬆了一口氣。
「好危險……別再這樣了!」
然而當事人涅兒卻一臉不在乎。她喫完剩下的鐮刀,目光就繼續搜索起布魯哈。
咚,隨着一道巨響,布魯哈也回到了甲板上。
「哈哈!想凍人結果自己燒了起來,你可真有趣。」
說着,布魯哈又開始逃跑,涅兒追着布魯哈的背影再次邁開腳步。
「混蛋,竟敢嘲笑我這個瓦西亞人!」
喫過一次苦頭,還打算繼續追嗎,特蕾莎麗莎慌忙大喊。
「適可而止……涅兒,回來!」
布魯哈逃向船首,她奔跑在船頭斜向上伸出的長棒——艏斜桅上,涅兒依舊一股腦地追了上去。
艏斜桅的末端高高翹起,宛如一個跳臺,布魯哈用力一躍,飛上了暴風雨的天空。前方可以看見已經出發的海盜船的船尾,看來布魯哈終於打算離開貿易船,返回海盜船了。
然而——「休想逃!」
涅兒追着布魯哈,也跳上了暴風雨的天空。
洶湧的浪濤映入她的眼簾,金色的頭髮在狂風中飛舞。涅兒撲向布魯哈的後背,同時舉起劍,準備將其擊落到海中,就在這時——
「你果然追上來了!」
「紀念品來了,帕尼尼!接住!」
琳達手叉腰。
「……右臂去哪了?」
「哎呀,會不會死了?都怪帕尼尼。」
特蕾莎麗莎衝到船頭,緊盯着遠去的海盜船。
——「魔鏡啊魔鏡。」
「涅兒……!開什麼玩笑,那個笨蛋。」
布魯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帆布包裹的「小樹枝」,正是魔法壓縮後洛洛「凍住的右臂」。
琳達也湊了過來,三人一起望向涅兒墜落的洞內。
「你很高興啊,布魯哈,這麼中意這個怪女人嗎?」
「對,插着白色裝飾劍的『凍屍』。有騎士妨礙,我搶到手的只有這個……」
特蕾莎麗莎立刻默唸咒語,從懷中的鏡子裏釋放出銀色液體,造出一條細長的銀繩,筆直地伸向海盜船。她必須設法登上那艘海盜船,奪回涅兒。然而,繩子在到達海盜船之前,就悄然垂到海面上消失了。
隨後落地的布魯哈立即靠近窟窿。
甲板窟窿的深處,趴在地上的涅兒發出呻吟,這倒是讓布魯哈放心了。
甲板炸裂,木片飛舞,破碎聲中傳來涅兒的悲鳴。
特蕾莎麗莎想不出破局方法,一臉慘白。
面對從頭頂墜落的涅兒,甲板上的帕尼尼——往後一閃。
布魯哈用章魚足的尖端擊中涅兒的腹部後,在空中旋轉身軀,把涅兒的身體彈向海盜船。
維多利亞第一時間前去確認躺在牆邊的洛洛的樣子。她捲起結霜的帆布,看到了洛洛蒼白的肌膚和盯着虛空的眼睛。完好無損,看樣子自己成功從海盜手裏保護了洛洛。維多利亞鬆了一口氣——可是緊接着她就注意到了什麼不對,不管是檢查洛洛的腳邊,還是翻看洛洛的背後,都沒有。
最後特蕾莎麗莎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海盜船的深紅帆越來越小。
「……完了,完蛋了。」
帕尼尼抱起雙臂,一臉疑惑,布魯哈解釋道。
「啊太好了,還活着。」
「嗚啊……!」
「……」
「這傢伙使用冰系魔法,換言之,和船內的那個迷之凍屍也許有關係。」
「嗯,這傢伙不知爲何死不了,很有意思吧?」
「呃……嗚……」
維多利亞也一臉慘白。
魔力分給涅兒太多,已經不夠了。雖然作爲魔力源泉的瑪娜可以從富裕的自然界中汲取,但在長途航行中,資源本身就是一種稀缺品。瑪娜也可以通過飲食獲得,可是特蕾莎麗莎這幾天根本沒有喫飽飯。
同一時刻,幹倉內的維多利亞站起身。涅兒劇烈的冷氣熄滅了麻袋上的火焰,室內還殘留着些許寒意。
「……糟了。」
「帕尼尼!你這傢伙,都說了是紀念品,怎麼不接住!」
「真頑強啊……沒能殺掉她嗎?」
「凍屍?」
臨近眼前,布魯哈突然回頭,露出了微笑。就在涅兒感到一絲不妙、甚至是恐怖之際,「嗚呃,」腹部受到的衝擊讓涅兒的身體彎成了弓形。
「怎麼接!而且沒頭沒尾的,她是什麼人啊。」
分開之後,給涅兒的魔力供應就會中斷。這樣下去,無法獨自維持魔法的涅兒會被燒死,洛洛的冷凍也會被解開,而且她們還沒有找到治好洛洛重傷的手段。
維多利亞又彎下腰,環顧房間四周。幹倉內滿是戰鬥痕跡,一片狼藉。圓桌和吧檯椅東倒西歪,木碟和撲克散亂各處,但就是沒有那個,哪裏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