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是我的東西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4.6萬 字

1
二十世紀初,美國。
生於鎮議員家庭的桃樂絲總是被親朋好友所包圍,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她喜歡把長髮編成兩條辮子,偏愛穿着帶荷葉邊的裙子。
桃樂絲是個天才,三歲就會繫鞋帶,六歲就能背誦聖經章節,讓家庭教師都大爲驚訝。雖然也有母親英才教育的影響,但桃樂絲本身就擁有能夠吸收所學一切的天賦,而且富裕階層的出身也給了她發揮這種罕見才能的環境。
桃樂絲的父親有從軍經歷,他希望把桃樂絲培養成一個獨立的女性。「在這個時代,女人也必須堅強才能生存下去」——在這樣的教育理念下,年幼的桃樂絲接受了擊劍、馬術和射擊的訓練。她憑藉自己的天賦吸收了所教授的一切,也回應了父母過度的期待。
另一方面,桃樂絲也有着作爲十一歲孩子應有的一面。
她最喜歡的遊戲是「冒險」。在學校放假的星期天,她經常拉着好朋友海倫一起出門玩耍。某天,冒險目的地被定在了鎮子外圍的垃圾填埋場,那裏是大人們反覆告誡「很危險,不要靠近」的地方。
但對於頑皮的桃樂絲來說,「危險」正是充滿魅力的要素,越是被禁止的地方越想要一探究竟。垃圾填埋場可謂是絕佳的冒險場所。
桃樂絲翻過高高的圍欄,臉頰上的雀斑因興奮而泛紅。
「喂,桃樂絲,還是算了吧?被發現的話會捱罵的。」
被強行拽過來的海倫隔着柵欄望向桃樂絲的背影。
桃樂絲回過頭,撅起嘴脣,然後雙手叉腰,用鼻子「哼」出一口氣,就像管教嚴格的媽媽總是對自己做的那樣。
「膽小鬼海倫!如果這麼害怕捱罵,就在那裏一直等着好了。」
桃樂絲轉身就走。
海倫慌忙抓住柵欄。
「等等,桃樂絲。我去!別丟下我一個人。」
穿過雜木林繼續前進,盡頭就是垃圾填埋場。
長滿苔蘚的岩石地帶有一部分大面積塌陷,宛如月球坑一般,形成了深深的凹地。這座被雜木林環繞的巨大坑洞,不僅寬得連對岸的樹木看起來都很遙遠,而且底部也深得沒有一絲光亮。
這裏是吞噬鎮上所有垃圾的〈
無底洞
〉。桃樂絲雖然知道這個設施,但實際造訪還是第一次,她站在邊緣探出腦袋,下方坑洞的深度讓人頭暈眩暈。海倫嘟囔道:
「……有垃圾呢。」
「當然了,這裏本來就是垃圾場。」
追上桃樂絲的海倫一直在胸前握緊雙手,東張西望。
桃樂絲有個大她四歲的姐姐,但姐姐只是個平庸的少女,既討厭學習又懶惰成性,還帶着富裕階層特有的傲慢。那樣的性格讓熱衷教育的父母萬分頭疼,也成了他們爭吵的導火索,夫妻倆經常互相指責「女兒變成這樣都是你的錯」。
「我要找的寶貝更大,更棒……」
海倫的尖叫混合着馬車滾落垃圾山的轟鳴,在周圍迴盪開來。
桃樂絲想起那個鬍子拉碴、身材肥胖的叔叔,聳了聳肩。
馬車落下的衝擊讓垃圾山開始崩塌。藤蔓到處噼裏啪啦地斷裂着,高大的帽架從垃圾山上滑落,斷角的鹿標本滾了下來。在各種垃圾的包圍中,桃樂絲從瓦礫山上滑落下去。
「爸爸說過!這個坑洞在鎮子建成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
她伸出雙手在空中揮舞,緊接着天空翻轉,桃樂絲開始從瓦礫山上滾落。
停下腳步的海倫彎下腰,用指尖撿起掉在腳邊的東西。那是個尖端圓潤的碎片,就像鐵製的橡果一樣,很重,反射着暗淡的金屬光澤。
桃樂絲把腳踩在破裂的桌面上,伸手抓住從瓦礫中突出的鋼骨。垃圾山幾乎垂直,坡度很陡,但可以抓握的地方不少。桃樂絲手腳交替移動,有條不紊地爬上山去。
倒塌的櫥櫃玻璃面碎裂,杯子和盤子滾落在地上。玻璃渣和陶器片散落各處,每走一步都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下到坑底的桃樂絲拍了拍雙手,撣掉泥土。
「欸,這就是子彈?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子彈確實有趣,但作爲寶貝還有些不夠……我家後面住的比爾叔叔倒是會高價收購,他是個戰爭迷。」
在冒險遊戲中,如果眼前出現瞭如此美麗的劍,當然會想要得到它,從故事上來說,當然也會得到。可是現在居然失敗了,這太奇怪了,簡直就像陷阱一般。
「……就是它,就是它!」
她又發現了一幅蓄着威風鬍鬚的貴族肖像畫,但那張臉被黴菌覆蓋,變成了青綠色。
她把子彈扔給海倫,海倫慌忙用雙手接住。
雖然位於陰暗的垃圾山底部,但那座垃圾山,也只有那座垃圾山有陽光灑下。桃樂絲仰望着在陽光中閃耀的白劍,感到了某種命運般的東西。在垃圾山中散發着格格不入的生命力、帶有神祕色彩的劍——這不正像是預設好的故事開端嗎?那麼獲得那個寶貝的人只能是自己,桃樂絲深信不疑,只有自己拔出那把劍,這場冒險劇纔會開幕。
她低下頭,看着刺穿腹部的劍,正是那把神祕的白劍。原本插在垃圾山頂端的它,因爲山崩而落下,貫穿了桃樂絲的腹部。
抬頭看去,馬車車廂作爲垃圾山的一部分堆積在上方,駕駛臺朝下傾斜着。桃樂絲繞過馬車,向車輪伸出手。
從桃樂絲幼時起,媽媽就這樣誇獎她。每當媽媽輕撫她的頭時,桃樂絲便會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自豪感。
桃樂絲從海倫手中奪過子彈,將圓頭部分對準海倫,發出「砰!」的槍聲,把子彈抵在海倫胸前。
不敢相信,我竟然會失敗。
慌張的桃樂絲手腳並用爬上車頂,隨後駕駛臺就連着馬車整個掉了下去。她踩在近乎垂直的車頂邊沿,在馬車崩塌的前一刻,跳向了瓦礫山。
回頭望去,海倫正緊緊抓着岩石,惶恐不安、小心翼翼地爬下巖壁斜坡。桃樂絲等得不耐煩,提高了嗓門喊道:
面對瓦礫山,桃樂絲高聲宣告道:
昏暗的底部丟棄着無數垃圾。
「我,要去拿那把劍。」
在桃樂絲出生之前,博爾頓家一直爲繼承人問題而苦惱,甚至面臨家族存續的危機,但桃樂絲誕生後,父母的關注就從姐姐轉向了這個天才的小女兒。當然,優秀的桃樂絲從不辜負包括父母在內的周圍人對她的期待。
堆積如柱的木片磚塊、層層累加的車輪、失去雙臂的石像、坐墊破損的沙發,鎮民不需要而丟棄的各種垃圾被隨意投入其中。等到坑洞被垃圾填滿,最後就會蓋上土進行填埋處理,但正如「無底」這個名字所示,深坑至今仍沒有被填滿的跡象。
從坑洞邊緣到底部是一段陡峭的斜坡,桃樂絲尋着相對平緩的地方,靈巧地開始攀下巖壁。爲了不讓腳打滑,她的動作十分慎微。
「別放棄,海倫!冒險纔剛剛開始呢。」
就在她對海倫的告誡嘟囔着「不用你說」的時候,本來就傾斜的馬車因爲桃樂絲的體重開始嘎嘎嘎地晃動起來。
因爲覺得回聲很有趣,她在昏暗的坑底大喊一聲:「啊啊——!」但回來的只有自己聲音的反響,周圍沒有人的氣息。
「大家都有什麼樣的記憶呢?最初的記憶是什麼?」
桃樂絲的聲音也在四周迴盪開來。
海倫跟在後面,「等等我啊」的顫聲在坑底迴響。
她透過朦朧飄蕩的沙塵,凝視着遠處模糊發光的太陽。
「哎呀,是子彈呢,肯定是戰爭中用過的。」
「不行,桃樂絲!說不定會塌下來。」
她順着車輪爬至窗框,再攀到車頂邊沿。
「呀啊啊啊,桃樂絲!」
——啊,爲什麼。
「發射的子彈會像這樣咕嚕咕嚕轉着圈,鑽進敵人的身體哦。」
「啊,從那邊好像能下到底!走吧。」
這些都是曾經被人們所珍愛、卻在破損後被厭棄、被丟棄了的物品。這裏有的,都是失去了價值的垃圾,但仔細想想,既然是垃圾場,這也是理所當然。
桃樂絲從海倫身後探出腦袋。
在學校的課堂上,桃樂絲學到,所謂回憶,是因爲與情感緊密相連才被記住的,無論是極度的悲傷,還是由衷的喜悅,又或是令人心臟竄出胸膛的驚訝……人們會將各種遭遇與這些強烈的情感聯繫在一起,深深印入記憶。
她發現了一把繡着花朵的美麗椅子,但椅腿斷了,木頭也腐朽了。
「小菜一碟,沒有什麼是我做不到的。」
她環顧四周,打量起大大小小的垃圾。
從破碎的木箱中灑落出無數衣物,桃樂絲從中拿起一件,雙手展開審視。這是貴婦人在宴會上穿的雞尾酒禮裙,不過,亮晶晶的裙襬部分有幾個像是蟲蛀的破洞,而且很潮溼。
聽到海倫這麼說,桃樂絲挺起胸膛,得意地說道:「這不是肯定的嗎!」
在飛揚的塵土中,桃樂絲仰面攤開,無法動彈。
桃樂絲忍不住叫出聲來。那座瓦礫山與其他任何垃圾山都不同,它被綠色的藤蔓所覆蓋,大量的藤蔓爬上瓦礫,纏繞着白劍。
「快點過來,膽小鬼海倫!我要先走了哦。」
「——你一定能做到的,桃樂絲,因爲你是『特別』的孩子。」
「別,等等我。」
「嗚……」
背部撞擊地面,讓她喘不過氣來。
「借我瞧瞧。」
「你是『特別』的孩子呀。」
「這是什麼……是什麼零件嗎?」
——啊,真吵。
「啊!」話音未落,桃樂絲就背朝下被拋向空中。
海倫苦着臉撇開身子。
隨後腹部又傳來一陣撕裂的劇痛,讓她表情痛苦得扭曲。
然而承受她重量的藤蔓不久就開始彎曲拉長,眼見着就要斷開。
「看這樣子,就算有洋娃娃也發黴了吧……」
桃樂絲沒等海倫,直接邁開了步伐。
「求你小心點,桃樂絲!」
她彷彿被白劍釘住了視線,在舔了舔上脣後,就如同被劍的魔力牽引一般,伸手抓向瓦礫山。
溼抹布般的氣味讓桃樂絲皺起了眉頭。
塵土散去,看到桃樂絲模樣的海倫癱坐在地。
此後父親和母親總是心情愉悅,而姐姐則早早被放棄了。
近距離看,果然是把美麗的劍,劍身底部雕刻着精細的圖案,裝飾着張牙舞爪的白龍。明明是刺穿了自己腹部的可恨之劍,但桃樂絲在朦朧的意識中,那條白龍卻讓人癡迷到無法移開視線。
桃樂絲重新環顧四周,目光停在了某座瓦礫山上。
「說不定有老寶貝呢,比如古董小物件啦,洋娃娃什麼的!」
桃樂絲扔掉雞尾酒禮裙,繼續尋寶。
「當然啊!發現了未知的島嶼卻不登陸就回去,還能叫冒險家嗎?」
「桃樂絲什麼都知道呢。」
「因爲我是『特別』的啊。」
「別說了……我害怕。」
——這對嗎?
雖然聽到了背後海倫的聲音,但桃樂絲連頭也沒有回。
老師的提問讓桃樂絲陷入沉思,腦海中浮現的是對教育十分上心的媽媽,是她的那副微笑。
桃樂絲拼死抓住的是覆蓋着瓦礫山的藤蔓。
「我說,桃樂絲,真的有寶貝嗎?」
2
緊挨着填埋場的巖壁,有一座高到讓人仰望的垃圾山,堆疊着平板鐵片、杆錘折斷的擺鐘、沒有鍵盤的三角鋼琴等等。抬頭望去,其頂端正插着一把巨大的劍,那是一把異常潔白的劍,劍柄、護手上的裝飾,甚至插在瓦礫中的劍身,都呈現出一種乳白色。
在刺耳的尖叫聲中,面容痛苦的桃樂絲凝視着插在自己腹部的劍。
「欸,要下去嗎?! 」
每當桃樂絲完成課題時,嚴厲的媽媽總是這樣誇獎她:「真不愧是你,你是特別的孩子,沒有什麼是你做不到的。」
崩塌終於平息,〈無底洞〉重新恢復了寧靜。
「桃樂絲!不要啊!」
這次冒險,竟然會以壞結局收場。
遍地的木片磚塊等建材堆成了高高的瓦礫山。
「……嗯,一點也不像寶貝的味道。」
桃樂絲纔是博爾頓家的中心。
如此心愛的女兒,竟然以「冒險遊戲」爲名跑到〈無底洞〉去玩耍,最後被劍刺穿腹部送回宅邸,這自然引起了軒然大波。
父親從州內外聚集名醫,威脅道:「救不活她,我就讓你們全部破產。」最新的醫療設備被運到博爾頓家,進行了長達數十小時的手術。
傷口縫合完畢,接受了大量輸血的桃樂絲氣如遊絲,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命,但手術結束後仍然沒有甦醒。她在生死邊緣徘徊,陷入了深度昏迷。
然後在事故發生的第二十一天清晨,桃樂絲淚如雨下地睜開了眼睛。
身體沉重,喉嚨幹得發疼。她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哭,第一句話是:「好像做了個可怕的夢。」
父母發出了歡喜的呼聲,就連醫生們都對這樣戲劇性的恢復感到震驚,報紙上也刊登報導了這個美妙的奇蹟。
桃樂絲確實如母親期待的那樣,是個「特別」的孩子。遭受如此重傷卻毫無後遺症地復活——桃樂絲被人們這樣稱頌着,但她的內心確實發生了變化,至於那是否能稱爲後遺症,她自己也不清楚。
「……這是什麼?」
桃樂絲從牀上坐起身來,凝視着張開的手掌。
由於窗簾緊閉,房間裏一片昏暗,桃樂絲身處其中,發現自己的右手輪廓正在微微發光,從手腕到指尖,滲出了一圈若隱若現的白色光環。每當她緩緩移動手臂時,光環便如絲帶般在空中飄蕩。
「……哇,好美。」
純白而又美麗的光芒,簡直就像那把裝飾着白龍的劍一樣,桃樂絲心想。
不久,她的左手也開始滲出光環。桃樂絲像指揮家一樣擺動着指尖玩耍,隨後發現自己能夠控制光環的波動和濃度。
「能不能做些更有趣的事呢?」
除了美麗的外表,還有沒有什麼實用的地方呢……桃樂絲從牀邊下腳,環視房間,最終將目光停留了沙發上疊放的毯子上。
桃樂絲伸出右臂,當然,手夠不到遠處的毯子,於是她從指尖放出淡淡的光環,將光環塑成繩狀,作爲右手的延長向前伸展,包裹住毯子。
「……不錯,好像能行。」
接下來她手心朝上,試圖用光環將毯子吊起來。
毯子稍稍動了動,但細細的光環似乎承受不住重量,無法將其舉到空中,於是桃樂絲又伸出另一隻手,從指尖伸出第二道繩狀光環。她將伸向毯子的兩道光環像麻繩一樣擰在一起,構造了一根粗壯的光繩,這是以兩根嵌合的方式提高強度。當她抬起雙臂時,毯子被光環吊着浮了起來。
不管是垃圾,還是書籍長桌,都被扔進了〈無底洞〉。
小桌子上堆放着幾本書,粗略翻看之下,發現是裝飾相關的專著,以及收錄了各式武器防具插圖的圖鑑等等,而攤開着放在最上面的,則像是一本古老的歷史書。比爾叔叔似乎正在調查這柄劍的來歷,是出於母親的委託呢,還是他擅自把被丟棄的東西帶了回來……這就不得而知了。
「別說話,安靜點!」
「沒有什麼原理,因爲這是魔法啊。」
不知不覺間,她的視線轉向了桃樂絲的身後。
「那當然啦。」
「那是不可能的,只有『特別』的人才能使用魔法。」
傑西卡瞪大眼睛,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桃樂絲沒有回答,只是露出得意的笑容。她擺了擺手臂,洞穴開始收縮,最終變回黑點消失了。
「什麼意思?」
「停下來吧?有些過分了。」
比爾叔叔獨自住在博爾頓家後面的一棟老房子裏。
「沒關係,我來收拾,你退下吧。」
桃樂絲注意到傑西卡進入房間,於是放下手臂,緊隨着她的動作,所有懸浮的物品一齊墜落下來,宛如斷了線的木偶一般。
說着,桃樂絲將食指放在脣前,露出調皮的笑容。
如果用剛纔浮起毯子的方法,讓光環包住湯碗和托盤,或許就能移到桌子上,但在從指尖探出光環的瞬間,桃樂絲改變了想法。
桃樂絲帶着海倫從雜樹林來到枯葉散落的露臺,在察覺了室內的動靜後便蹲下了身子。
「我也想使用魔法試試。」
但實際上,提議進行危險遊戲的恰恰一直是桃樂絲,海倫反而是阻止桃樂絲胡鬧的那一個。要說的話,桃樂絲纔是真正的壞朋友。
桃樂絲將洞穴移到比爾的腳邊。
「這件事要保密哦,傑西卡,不然會引起大騷動的。」
「我有個很棒的點子!」
「開始吧。」桃樂絲舔了舔上脣。
——要收拾的話,就得送到垃圾場去。
桃樂絲撿起掉落的枯枝,投進洞中。枯枝通過傳送門被扔到了填埋場,落在垃圾山的頂端。有了這個魔法,就能不費力氣地直接丟垃圾了。
桃樂絲嘿嘿一笑,得意地挺起胸膛,對這個預料之中的反應非常滿意,她就知道海倫一定會誇獎她。
「啊……!我的寶貝槍!」
無法解釋的神奇光粒讓桃樂絲的眼睛閃閃發光。
「啊,非常抱歉……!」
從外面往窗戶裏窺探,能看到房間深處比爾寬大的背影。他似乎坐在打字機前,沾有墨水的紙張被隨意丟棄着。
「你打算做什麼?」
「成功了……!好厲害。」
「別問了,看着就行。」
——得送到鎮外的〈無底洞〉去,不然的話……
桃樂絲是個天才,即使是初次接觸的技術,她也能瞬間理解、掌握並加以應用。
服務於博爾頓家的女僕傑西卡親眼目睹了房間裏的一切,不禁「啊」地發出一聲驚叫,連着手中裝有桃樂絲晚餐的托盤都掉在了腳下。
桃樂絲樂開了花。
「不許再和海倫一起玩了。」
傑西卡慌忙跪了下來。她把主人的晚餐弄灑了,即使受到懲罰也是應得的,但桃樂絲卻立刻喊道:「別碰它。」這讓傑西卡伸向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等等,桃樂絲,那個是……」
「幫你把房間裏的東西全部清理乾淨!」
面前展現的是一幅不可思議的景象:枕頭、牀單、毯子、靠墊、拖鞋等各種物品都輕飄飄地浮在空中。這到底是什麼魔術?而在那些如同於水中漂浮的物品中央,桃樂絲正張開雙臂站立着。
爲了讓海倫安心,桃樂絲借用了母親的話,但海倫依然一臉不安。
海倫的父親是在罐頭工廠工作的工人階級,桃樂絲的母親本來就對這樣的家世很不滿。作爲上流社會博爾頓家女兒的朋友,海倫的身份並不合適。和出身不好的朋友來往,肯定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而這件事確實發生了,果然如此,早該讓她們斷絕來往的,母親後悔不已。
桃樂絲用雙手包住裝飾着龍的劍鞘,將其舉起。
某個休息日的午後,桃樂絲說「有祕密要告訴你」,把海倫帶到了雜樹林,然後在地面製造出一個洞穴——連接着鎮外填埋場〈無底洞〉的傳送門。
「小姐,這是……!? 」
困惑的傑西卡發現桃樂絲正盯着自己的腳邊看,是在看之前被驚到掉落的托盤和灑出的湯。
從中可以俯視到堆積如山的大量廢料和丟棄物的殘骸,而且高度相當恐怖,如果失足掉下去肯定會受重傷。「呀」的一聲發出小小的尖叫後,海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隨着雙臂向左右伸展,從雙手指尖延伸出的光繩向兩側分開,原本疊放的毯子在空中嘩啦一聲展開。緊接着,包裹着毯子的白色光環散發出美麗的光粒,那一景象簡直就是——
並排窺視房間的海倫將目光轉向桃樂絲。
填埋場的事故嚇壞了母親,她禁止桃樂絲今後進行任何冒險遊戲,並將事故發生時一起玩耍的海倫視爲壞朋友,要求桃樂絲斷絕來往。
「咦!那把劍爲什麼會在這裏?」
「……」
「……找到了。」
——可是那樣真的能算「收拾」嗎?
注意到政治家演講聲消失的比爾回過頭來。不知怎麼回事,原本應該在牆邊的留聲機消失了,他從椅子上站起身,皺着眉頭。
3
當她從長眠中醒來,詢問媽媽時,媽媽說已經把那把劍處理掉了,卻沒有告訴她扔到哪裏去了。桃樂絲站起身,走到劍前,沒想到竟然在這麼近的地方。
這裏是宅邸的二樓,如果地板開了洞,應該能看到一樓的情況纔對。
「這個嘛,比如說……」桃樂絲抱着手臂露出狡黠的笑容,那是個壞笑。
站起身的傑西卡按照吩咐遠離了湯碗。
「確實可能不需要垃圾桶了,但那又如何呢!我啊,想用這個魔法做些更有趣的事情,做些更愉快、更瘋狂的事!」
「那個洞穴能移動嗎!? 」
房間雜亂得令人想捂住眼睛。空墨水瓶和舊書胡亂地堆積在中央的大長桌上,放不下的書籍甚至延伸到了地板。
洞穴簡直就像移動式陷阱,經由桃樂絲指尖的操控,在地板上蜿蜒爬行,吞噬着雜亂散佈的小物件和書籍。地板逐漸變得乾淨起來,但發現洞穴的比爾因爲太不可思議而抱起頭,他摘下眼鏡,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桃樂絲對周圍的人隱瞞了顯現在自己身上的神奇力量,唯獨向海倫坦白了。
接着她將洞穴移到長桌那裏,吞噬了桌腿,堆疊的書籍從傾斜的長桌上崩塌,嘩啦啦地散落到地板上。桃樂絲擴大洞穴,照舊將那些東西全部吞入洞中。
看到她的表情,桃樂絲咯咯地笑了起來。
「咦?爲什麼?」
桃樂絲移動指尖,讓洞穴在地板上滑行,將堆在地上的書籍、掉落的鋼筆、空罐頭、金屬零件等物品一個接一個都丟進了洞裏。
「……感覺有點慘。」
「到底是怎麼回事……!? 」
海倫還沒來得及發出「啊」的聲音,洞穴就擴大了,連同櫃子一起吞噬了留聲機。
但傑西卡俯視洞穴內部時,看到的卻是戶外景象。洞很深,在昏暗的底部能隱約看到沒有鍵盤的風琴、上端折斷的帽架、碎裂的馬車等物品。那些都是被丟棄的各種大件垃圾,房間地板上開出的洞穴連接着〈無底洞〉。
桃樂絲朝那個湯碗伸出手臂,但距離太遠,夠不到。傑西卡屏住呼吸,靜待着接下來的展開。
靠牆的櫃子上,留聲機正在運轉,但流出的不是音樂,而是錄製的政治家演講。聽着那如獅子咆哮般有力的宣傳語調,桃樂絲皺起眉頭,不愧是怪人叔叔的偏好,要是自己一直聽這種東西肯定會困的。
據說他大學畢業後就沒有找正式工作,一直宅在家裏。桃樂絲有時會看到比爾坐在放置於露臺上的搖椅裏搖擺的身影,另外他總是笑眯眯地擦拭着來福槍,但那究竟有什麼樂趣,桃樂絲無法理解。
「多沒意思啊?」
每當提到他,桃樂絲的母親總是嘆氣說:「學生時代明明很英俊也很受歡迎的。」確實,他那頭野蠻生長的金髮很透亮,如果好好打理一定會很好看,再加上高大的身材,以及怯弱的藍眼睛,從某種角度看可能會給人溫和的印象,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因爲缺乏運動,肚子鼓起,身材變形。
原以爲再也找不到的美麗之劍失而復得,當時被這樣的巨劍刺穿腹部還能活着,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腹部的裂傷從肋骨下方延伸到肚臍旁邊,至今仍像蚯蚓一樣隆起着。
「沒關係的,比爾叔叔是『博爾頓家的恥辱』,怎麼做都可以。」
「桃樂絲一輩子都不需要垃圾桶了呢。」
「那個……剛纔是……?」
房間的地板恢復原狀,洞穴已經不見了,但是剛纔滾落在那裏的托盤和湯碗卻消失了,只剩下灑出的湯汁留下的污漬。
咚咚,房門被敲響了。
「難以置信,到底是什麼原理?」
女僕傑西卡對這種魔法感到恐懼,但海倫卻眼睛發亮地說「太厲害了!」
在桃樂絲的催促下,海倫戰戰兢兢地朝洞裏窺視。
牆邊有來福槍架子,上面立着四支槍,但滑過地板的洞穴連它們一併吞噬了,目睹這一幕的比爾發出悲鳴。
雖然桃樂絲叫他叔叔,但實際上他很年輕,才二十多歲。他的臉上戴着度數很深的眼鏡,下半部分則被不修邊幅的鬍鬚所覆蓋,由於不怎麼出門,皮膚相當蒼白。
海倫看着的是放在露臺上的搖椅,或者說,是旁邊的小桌子,那裏靠着一件本不應該存在這裏的東西——帶有龍裝飾的白色劍。回過頭的桃樂絲不禁叫出了聲:
桃樂絲悄悄指向櫃子下方,製造出魔法洞穴。
傑西卡對地板上突然開出的洞穴感到恐懼。
海倫雙手放在膝蓋上,窺探着洞底,她發自內心地感到佩服,但桃樂絲卻顯得不滿。
桃樂絲瞪圓了眼睛,看到比爾叔叔慌張狼狽的反應,海倫不覺得有趣嗎?還是在擔心之後會被罵?
「……魔法。」
「能使用魔法什麼的……桃樂絲果然是天才呢。」
「哇,」比爾慌忙後退,看着他驚慌失措的臉,桃樂絲覺得十分有趣,咯咯地笑了出來。
海倫實在看不下去了,抓住桃樂絲的手臂制止了她。
可是一起窺視房間的海倫卻覺得比爾困惑的樣子十分可憐。
只不過是把掉在地上的東西移到桌子上而已,「特別」的自己所使用的魔法,不應該是如此平庸的東西。
桃樂絲想象着,想象着全鎮不要之物聚集的〈無底洞〉,想象着通往那裏的傳送門。她將光環集中在湯碗滾落的地板上,接着構想中的洞穴變成了現實,起初只是地板上的一個黑點,但隨着直徑逐漸擴大,最終變成了洞穴,將托盤、湯碗、以及灑出的湯全部吞了進去。
「……桃樂絲?」
看着拿起劍卻沉默不語的桃樂絲,站在身後的海倫窺探起她的表情。
「……剛想起來,我做了個夢。」
桃樂絲凝視着美麗的白龍,喃喃道:
「我在躺牀上發高燒的時候,反覆做着噩夢。」
「什麼內容呢?」
「是戰爭的夢!夜晚的夢。在燈籠林立的城鎮裏,許多騎士揮舞着劍互相廝殺,我握着這把劍砍倒了很多人。鮮血飛濺,慘叫聲四起。」
「桃樂絲在戰鬥?真是奇怪的夢。」
夢中的桃樂絲是一名騎士,一名強壯的侵略者。
她駕馭着高大的戰馬,舉起劍帶領着白甲士兵們衝鋒。
她記得成爲戰場的街道,像是懸掛着大鐘的圓屋頂鐘樓和精密堆砌的磚造建築。那些阿拉伯風格的華麗建造物,讓人聯想到中東的街景。
黑褐色皮膚的女人們用布遮住臉,夜風中飄散着香甜的氣息。放眼望去,到處都懸掛着燈籠,自己的影子投射在鋪滿磚石的道路上。
「小鎮的出入口有一道拱門……那也是用磚塊一層層堆砌而成的,上面垂掛下來許多銅鐘一樣的鳥籠,那些鳥籠大得幾乎可以把人關進去。」
「真奇怪,裏面關的是鳥嗎?」
「不,是男人,瘦得皮包骨,甚至看不出死活,反正已經動不了了,不過鳥籠本身在風裏搖來搖去,每搖一次,生鏽的鐵釦就會嘎吱嘎吱地發出刺耳的聲響……聽得人毛骨悚然!」
「……好可怕,那既然是門,上面是不是寫着小鎮的名字?」
「嗯,寫着呢,說什麼「歡迎來到〈夜之鎮倫德克利夫〉」……」
海倫歪起頭,這是她從未聽說過的地方。
桃樂絲伸直雙臂,再次打量那柄劍。
「在〈無底洞〉裏發現它時,我還覺得它真漂亮呢。可現在近看,卻也不過如此!龍角都磨圓了,顏色還發黃,哪算什麼寶物啊!」
「等等,桃樂絲——」
寂靜降臨,父親的怒聲消失了,明明剛纔還在咆哮。那份寂靜令人恐懼,海倫的心臟因不祥的預感而劇烈跳動。她上到二樓,轉過走廊,朝着父親所在的房間走去。
海倫尷尬地低下了視線。
那天夜裏,桃樂絲和比自己大四歲的姐姐吵了起來,由於某個瑣碎的小事。
然而接下來父親的怒吼讓她猛地回過神來。
「這種東西我纔不要,給你吧。」
「……我也不要。」
「當然是我啊。這是我的魔法,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桃樂絲一本正經地爲自己的惡作劇辯解,還輕輕地哼了一聲。明明是被人撞見後慌慌張張逃走的,她心裏該知道這是壞事纔對。
桃樂絲朝仍在大聲叫嚷的姐姐伸出了手。
她是下意識停住了腳步,不能牽扯進去,連帶着桃樂絲也會被打的——正被這樣的不安折磨的下一瞬間,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是桃樂絲的話,或許……
然而今年卻沒有像往年那樣舉辦盛大的生日聚會,在姐姐依然下落不明的情況下,家裏根本沒有喜慶的氛圍。
與此同時,桃樂絲牽着海倫一路跑出住宅區,衝上了馬車絡繹不絕的大街。
「快跑,海倫!」
刺鼻的煤煙味隨夜風彌散開來,海倫雙手緊緊握在胸前。
「你看見了嗎?槍消失在洞中時,比爾叔叔的表情!呵呵,我以後要是遇到什麼難過的事,一回想起那張臉,肯定就能振作起來。太有趣了,對吧?海倫!」
鎮上的人們竊竊私語,兩人是不是被強盜綁走了——這樣的傳言還算好,最惡劣的是,竟然有人傳言說叔叔和侄女陷入了禁忌之戀私奔了,或者是比爾對桃樂絲的姐姐施暴後將她埋了。這些惡毒的話語逐漸蠶食着母親的精神,讓家裏的氣氛越來越陰沉。
桃樂絲盯着腳邊的梳子,低聲說道:
點燈人從她們身旁走過。
「我完全無法容忍!居然對你使用暴力。」
點燈人扛着長杆走來,在桃樂絲背後的煤氣燈上點燃了火。
兩週後,桃樂絲迎來了十二歲的生日。
「叔叔的事,你也不知道嗎?」
一排排建築之間,夕陽漸漸西落,點燈人舉着長杆,爲街道兩旁的煤氣燈點火,夜色開始籠罩整個小鎮。
隨即在地板上開出一個小洞,把梳子丟了進去。
梳子砸在桃樂絲的胸口,又掉落在地。
「不行,桃樂絲!」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響,讓桃樂絲和海倫猛地回頭。
無邪的笑聲漸漸遠去,比爾呆呆站在露臺上,目送着兩個孩子的背影。她們到底在搞什麼……?目光移向搖椅旁的地板,又是一個莫名的洞穴張開着。比爾驚呼一聲,趕忙跑過去,那洞不僅吞噬了房間裏的東西,連那柄白色的劍也一併吞沒了嗎——
「真的不知道嗎?你姐姐是怎麼失蹤……」
又過了兩天,桃樂絲去海倫家玩耍。
桃樂絲在劍正下方的地板上,又開出一個新洞。
由於失蹤事件毫無解決的眉頭,整個鎮子人心惶惶,交流會之類的活動被取消,孩子們被要求集體行動。不管是誰都緊繃着神經,互相警惕着鄰居。受此影響,海倫和桃樂絲一起玩耍的機會也減少了。
「纔不是壞事呢。」
「已經不需要了。」
「桃樂絲?你在這兒幹什麼——」
屋裏一片狼藉,地板上散落着舊報紙和垃圾袋,水槽裏堆積着用過的餐具。發黑的沙發已經破損,露出了裏面的海綿。
「要是弄錯了,把不該丟的東西也丟掉了呢?」
比爾趴在地上,伸頭朝裏看去。這一次的洞不同於之前在屋子裏亂竄的那些,它靜靜地泛着昏暗,那是夜色的幽暗。透過洞口,他看見磚砌的拱門,上面懸掛着成排的鐘形鳥籠,在夜風的吹拂下嘎吱作響地搖晃。
「誰啊你!小心我揍飛你!」
桃樂絲甩開被抓住的手臂,環顧客廳,搜尋着海倫父親的身影。
話還沒問完,桃樂絲就拉起海倫的手。
聽到桃樂絲的聲音,海倫的胸口一陣緊繃。
桃樂絲皺着眉,聲音裏透出篤定與不耐煩。海倫不敢直視,只能垂下眼簾。煤氣燈的火焰把桃樂絲的影子投映在石板路上,那是個扎着雙馬尾、穿着裙子的剪影,在夜風的拂動下隨着火焰微微搖曳。
「……爸爸?」
海倫低聲呢喃,隨後抬起頭來。
「媽媽不是一再讓叔叔把房間收拾好嗎?可叔叔總當耳邊風,哪怕說『請個保潔』,他也誰都不肯讓進屋,所以大家纔會那麼困擾。既然這樣,我替他收拾掉,有什麼不對?」
「啊哈哈哈哈哈哈!」
說罷,她從桃樂絲身邊跑過,沿着被煤氣燈點亮的小道匆匆離開。
說完,她啪的一聲鬆開了手。
聽到海倫的問題,桃樂絲用力搖了搖頭。她笑着打消海倫的不安說「跟我們沒關係」,然後嚴厲要求後者絕對不能說出魔法洞穴的事。
「……哈?我怎麼可能會弄錯。」
無論桃樂絲多麼勇敢,讓她和醉酒的父親對峙實在是太魯莽了。向和自己年齡相仿的朋友尋求救助——簡直是瘋了,必須趕快阻止父親。然而樓梯剛登上一半,「啊啊!」父親發出了從未聽過的慘叫聲,讓海倫再次僵住了腳步。
「不要的東西……那是由誰來決定的?」
知道魔法存在的海倫,懷疑桃樂絲參與了此事。
桃樂絲滿意地笑着,而海倫卻臉色發白。
4
「是誰打的……?海倫的爸爸?媽媽?」
「……?」
「爲什麼不行?明明我能做到?」
這位姐姐平日裏常常違反門禁在外遊蕩,所以父母真正察覺她失蹤時,已是三天之後的事了。
「到這裏就沒事了!」
這個不中用的姐姐,不僅總讓爸爸媽媽頭疼,還動不動就大吵大鬧,醜陋得讓人看不下去。這樣的人,根本不需要存在於這個家裏,博爾頓家有自己就足夠了,那種人被丟掉也不會有人困擾——
「那就是爸爸嘍,他在家裏嗎?」
海倫刨根問底,桃樂絲卻聳了聳肩說:「我不知道。」
桃樂絲聽說過她在罐頭廠工作的父親偶爾會在醉酒後發酒瘋。
「總覺得……好可怕。」
她闖進了海倫的家裏,想要理論幾句。
「可要是……弄錯了呢?」
勇敢無畏的桃樂絲,說不定能夠斥責父親,讓他變成一個正常人,說不定就能打破這痛苦的生活。
「……媽媽現在出去工作了。」
「誰啊,海倫!如果是收房租的話,就說付不起!」
那個人桃樂絲在鎮上也見過幾次,參差不齊的花白鬍須,風吹日曬的黝黑皮膚,身上總是穿着領子變形、顏色發黃的汗衫。印象中十分沉默寡言,就算打招呼也從來不回應,原本只覺得他是個不友善的人,沒想到竟然對海倫施暴。
這樣的態度讓人火大。那天,桃樂絲終於忍不住叫道「我討厭被拒絕!」,然後用力拉開了房門。海倫慌忙捂住臉,但臉頰上腫脹的痕跡卻遮掩不住,桃樂絲倒吸一口氣,那是令人痛心的毆打痕跡,海倫被人打了。
「……可是能做到,也不代表就該那麼做吧。」
她在步道中央停下,回頭張望,發現海倫早已氣喘吁吁。
這毫無疑問是謊言,桃樂絲當然知道姐姐的去向,畢竟那一夜是桃樂絲親手把憤怒的姐姐扔進洞穴,丟到填埋場的。不過關於比爾叔叔的失蹤,她倒的確是一無所知,雖然用魔法捉弄過他,但記憶中並沒有把叔叔送入洞裏。
令人費解的是,比爾所住的地方——他蟄居的那間屋子,空得不自然得厲害。房間裏本該有的打字機、留聲機,還有大量書籍和長桌,全都從屋子裏消失了。
桃樂絲撅起嘴,語氣裏滿是不爽。
而且事件不止這一樁,住在房子後面的比爾叔叔,也在同一時間失聯了。博爾頓家的連續失蹤事件讓全鎮陷入騷動,人們紛紛猜測兩人是否捲入了什麼案件。
父親經常躲在裏面消磨時間的那個房間,和客廳一樣破敗不堪。
「你這傢伙!居然對我的朋友!」
「你在嘀咕什麼啊!有話就直說!」
她拽着一臉茫然的海倫奔下露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比爾的屋子。
「有了這份魔法的力量,所有不要的東西都可以丟進〈無底洞〉裏。」
或許是注意到露臺上的兩個孩子,比爾叔叔從門的另一邊探出臉來。
桃樂絲回過頭,默默目送着海倫的背影。她不懂海倫究竟想說什麼——也不懂她到底在害怕什麼。
洗手檯上放着一把陌生的梳子,洗完澡的桃樂絲順手就拿來用了,可那是姐姐剛買的、才用過一次的新梳子。
「太晚了會捱罵的,我先回去了。」
在二樓,桃樂絲兩三個箭步衝上樓梯。
對桃樂絲來說,姐姐失蹤後父母如此狼狽不堪,實在是出乎意料。他們不是一直認爲姐姐很平庸嗎?既然博爾頓家有自己在,姐姐應該是多餘的纔對,可真當姐姐不見了,爸爸媽媽卻在報紙上刊登尋人啓事,印製傳單,拼命四處尋找,這才導致桃樂絲的事變成了次要的。
不好,海倫慌忙跑上樓梯。
桃樂絲去她家說「我們一起玩吧」,卻總是被「要幫家裏幹活」或「要參加教會的集會」之類的理由搪塞。「對不起,」海倫稍微打開了一點房門說道。
「可是……即使如此,桃樂絲你也不能隨便就去打掃吧?」
「我說——我也不要了!」
從樓梯上方傳來房門被粗暴推開的聲音。
從桃樂絲手中離開的劍立刻被洞穴吞沒,消失得無聲無息。
桃樂絲覺得借一次又何妨,可姐姐卻尖叫起來:「我才用過一次!」「不可原諒!」她歇斯底里地嚷着,把纏着桃樂絲幾根髮絲的梳子扔了回來,嫌惡地喊道:「噁心!」
桃樂絲憤怒了,自己的好朋友竟然遭受了這麼過分的事情。
海倫立刻追了上去,卻在樓梯前停了下來。
看到與博爾頓家截然不同的破敗客廳,桃樂絲皺起了眉頭,但海倫的父親並不在這裏。這時,從二樓傳來被酒精灼傷的嘶啞聲音。
「我一點都笑不出來,桃樂絲,總覺得我們做了什麼壞事……」
「比爾叔叔一向邋遢,媽媽也說過那房間該收拾一下。我只是替他整理了而已!他應該感激我纔對!」
窗簾緊閉,瓶子和紙屑散落在地板上,但房間中央的桌子——放着棋盤的那部分桌面卻整整齊齊。大白天一邊喝酒,一邊解報紙上刊登的國際象棋謎題——這就是父親喜歡的休息日過法,今天應該也是如此。
然而現在,桌前只有桃樂絲背對着站在那裏,父親的身影卻不見了。
「……桃樂絲,爸爸在哪裏?」
海倫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用手捂住了嘴。
回頭的桃樂絲若無其事地回答:
「那樣的爸爸,不要也行吧?」
「……開玩笑的吧。」
又張開了那個魔法洞穴,把父親扔進去了嗎?扔到了鎮外填埋場堆積的廢料上。海倫想起了洞穴的深度,從那個高度掉下去的話,肯定會死的——
接着她聯想到了桃樂絲姐姐的失蹤。果然一連串的失蹤事件都與桃樂絲有關嗎?希望得到否定的回答,懷着這樣的祈願海倫問道:
「你不會丟掉了吧……」
桃樂絲嗯的一聲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出微微的笑意。
海倫驚愕不已,撲通一下跪倒在地。父親確實是個暴力放蕩的人,但不喝酒的時候卻很穩重,雖然工資不高,但爲了家人還是拼命工作,如果有額外收入,也會給她買心心念唸的化妝用品,她做噩夢的夜晚也會陪她睡覺。海倫喜歡那樣的父親。
然而現在竟然說什麼丟掉了,等母親下班回家該如何解釋纔好。
海倫蹲在房間門口,抱着膝蓋,搖着頭。
「過分,好過分,把爸爸還給我!」
看到她淚如雨下的樣子,桃樂絲無比困惑。
「爲什麼?暴力狂父親就該被丟掉,壞爸爸已經不在了,你自由了!快點和我一起出門玩吧,其實我正在考慮下一個冒險地點……」
「……」
然而海倫一直把腦袋埋在膝蓋間,不說話。
「海倫,快起來!」
「再也不會了,我,再也不會對任何人說出魔法的事!也不會再和你、和博爾頓家有任何瓜葛。我會縫上嘴巴離開這個鎮子,所以——」
事態遠不止於此。數週前失蹤的博爾頓家女兒、以及在罐頭廠工作的中年男性的遺體也在同一處填埋場被發現,整串異常的事件使得人心惶惶。
「我也……會被殺掉嗎?」
說完,父親就轉身背對衆人,上樓去了。他既不想繼續聽桃樂絲說話,也不肯下到一樓來,彷彿對這個沒能符合自己期待的女兒完全失去了興趣。
鐵棒從胸前鑽出,鮮血溢湧,混雜着雨水四處流淌。
「我纔不可憐!」
啪!清脆的聲音迴盪,女僕們停下了腳步。
母親歇斯底里的叫喊讓桃樂絲嚥下了話語。這孩子失去理智了嗎?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到底爲什麼,是因爲〈無底洞〉事故造成的衝擊嗎?還是那時候撞到了頭的什麼地方。
爲了消除母親的困惑,桃樂絲滔滔不絕地開口道:
「你一點也不特別。」
傑西卡滿懷期待地仰視桃樂絲,然而——
「纔沒有壞——」憤慨的桃樂絲本打算反駁,但看到母親這副癲狂的模樣,恐怕說什麼也沒用,於是把話嚥了回去。正如母親對女兒死心了,女兒也對母親死心了。
「是你把姐姐弄消失了嗎?」
桃樂絲嘟囔着離開了海倫的家。
「疼,媽媽,放開我。」
「我也不知道啊!」
風雨吹打着震顫的窗戶,在閃電的炫光照亮地板的下一瞬間,桃樂絲母親的腳下出現了洞穴。傑西卡和其他女僕們親眼見證了主母被吸入洞中墜落的情景,洞口傳來了慘叫的回聲。
「放開我!我只是特別而已,對吧?媽媽說過,我很特別,姐姐很平庸,所以我才扔掉了她,因爲媽媽說不需要,我才——」
「爸爸!」
「與其說殺掉,不如說是丟掉,因爲已經不需要了。」
母親用力握住桃樂絲的手腕,桃樂絲抗拒地後退。
「已經壞掉了。」
「老爺……!」
明明告訴過傑西卡要對魔法的事保密。傑西卡背叛了桃樂絲,向母親告密了。正常情況下,魔法洞穴這種事誰都不會相信,會被當作女僕的幻覺或胡話而被忽視,但事到如今桃樂絲的姐姐和叔叔接連失蹤,傑西卡的證詞就不能無視了。
一巴掌扇了桃樂絲臉頰的母親氣喘吁吁,肩膀因爲過於激動而起伏不定。
女僕們慌忙跑開,桃樂絲提高音量申辯道:
桃樂絲抱着胳膊歪起腦袋。
桃樂絲目瞪口呆,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被拒絕,從未想到平時跟在自己後面的那個膽小鬼竟然會說出那種話。隨着最初的震驚消退,湧上心頭的是一陣又一陣的怒火。
家門一被推開,母親就朝溼漉漉的桃樂絲走來,可看起來並不是準備遞毛巾的意思。那張臉上混雜着憤怒和焦躁。
「發生什麼事了……!」
站在傑西卡她們所處的樓下位置無法確認,但肯定和主母一樣,腳下被開了洞而掉下去了吧。喊着老爺的女僕因恐懼而癱倒在地。
桃樂絲觸碰海倫的肩膀。
——是那時的魔法!
「解釋一下,桃樂絲,你對姐姐的失蹤是不是知道什麼?」
可是她的手卻被海倫揮開,以一種非常粗暴、不愉悅的方式。
明明是爲了守護海倫才使用的魔法,爲什麼對方卻不高興呢,還說出了那種讓人受傷的話。桃樂絲無法理解。
「沒關係啦,就算到處說也行。我已經厭倦了隱瞞,你說出魔法的事,我並不生氣,因爲我理解,畢竟看到了確實會想說出來。」
這時,頭頂上傳來低沉的聲音。
她在桃樂絲面前停下,用強硬的語氣問道:
傑西卡茫然地看着雨落的夜空。視線盡頭開着一個不自然的洞,那是連接着博爾頓家宅邸的傳送門。在逐漸消失的意識中,她恍惚地想着原來是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的。
桃樂絲睜大了眼睛,一臉茫然。
「我要和她絕交!不想再看到那張臉。」
淋着雨墜落的地方,是廢料堆積的垃圾山。後背撞到鏡子破碎的梳妝檯,頭部撞上鐵製招牌,身體滾下殘片的斜坡。傑西卡被生鏽的鐵絲劃破肌膚,被馬車車輪撞傷骨頭,被鐵棒貫穿後背,最後停在了垃圾山的坡面上。雨滴拍打着臉頰,仰面的頭顱望着天空。
站在通向複式二樓樓梯上的,是桃樂絲的父親,這位鬍鬚威嚴、西裝厚重的父親扶着扶手,是在樓梯半途停下了腳步。
究竟是案件還是事故。作爲了解內情的重要參考人,桃樂絲的叔叔——比爾·博爾頓至今仍杳無音信,且尚未發現遺體,警方正在全力搜尋他。
然而父親投向大廳的目光,異常冰冷。
「這孩子……胡言亂語什麼呢。」
桃樂絲在雨中渾身溼透地跑回了家。
他的話裏沒有對桃樂絲的愛意,只能看到淡然的、想要解決這個麻煩問題的意志。
「不要!我再也不和桃樂絲玩了。」
雷聲轟鳴,隨後父親的身影就從欄杆的另一邊掉落消失了。
「不能去醫院。」
鎮子外的填埋場〈無底洞〉中出現了數具遺體。當工作人員發現他們時,那些遺體正七扭八歪地躺在雨後的瓦礫中。
「夠了!」
隨着桃樂絲橫揮手臂關閉洞穴,慘叫聲也戛然而止。
母親似乎比桃樂絲更加混亂。
通過洞穴能聽到雨聲,冰冷的外界空氣觸碰到傑西卡的臉頰,讓她感到毛骨悚然。
經驗證,死者的身份是博爾頓家的夫人、贅婿和家中工作的三名女僕,這讓全鎮陷入了巨大的騷動。
「媽媽,其實……我會魔法。」
像是終於死心了一般,母親放開了女兒的手腕。
突如其來的問話讓桃樂絲困惑不已,消失,是說用魔法洞穴把她扔掉了?不會吧,桃樂絲愣住了,用曖昧的笑容掩飾着內心的混亂。
「……爲什麼打我,媽媽?」
桃樂絲收回手臂,地板上的洞合攏,室內只剩下傑西卡一人。
父親出現在複式結構的二樓走廊上,隔着欄杆探出臉,朝樓下望去。桃樂絲走近前,接着朝她的父親伸出了手臂。
面對桃樂絲,傑西卡詢問道。
桃樂絲像是求救般叫道。
傑西卡跪下,如同向神祈禱般雙手合十。
「總之得讓醫生看看,過來。」
「可是,也沒有不扔的理由呀?」
桃樂絲打算把我們這羣女僕也扔進洞裏——剛理解這一切,「不要!」另一個女僕尖叫起來,轉身就開始逃跑,但桃樂絲也朝她的腳下揮動了手臂。奔跑的女僕一腳踩空——踩進了大理石地板上的洞穴中,無影無蹤。
「那麼……就沒有把我扔進洞裏的理由了吧?」
即使將親生父母和女僕們接連扔進洞中,桃樂絲的樣子也和平時沒什麼不同,既沒有因殺害父母而流露自責,也沒有展現出殺人犯般的冷酷。就如同在宅邸內每次見面打招呼時「你好,傑西卡!」一樣,她面帶笑容,儘管嘴裏說着可怕的話。
啊,多麼可怕——還沒來得及爲消失的主人家悲傷,這次「啊啊啊……」的慘叫聲就在身邊響起,剛剛癱倒的女僕所在的地方也開了一個洞。
母親瞪大了眼睛,臉上流露的憤怒和焦躁變成了失望。周圍的女僕們也開始騷動,只有傑西卡自信地抬起頭,彷彿在表示「不是早說了嗎」。
「消失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要這樣說,媽媽。」
一名女僕察覺到危機,立刻叫道:
「……?」
「……」
「……最後給你看一眼我的『特別』吧,媽媽。」
家族中唯一倖存的桃樂絲也遭到了懷疑的目光,但一個剛滿十二歲的少女又能做什麼呢。無論問什麼都哭着回答「不知道」「不明白」的桃樂絲,反而獲得了同情的聲音。
心臟輕飄飄浮起的感覺襲來,傑西卡發出慘叫。
「扔掉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灰色的烏雲覆蓋了小鎮,開始下雨了。
「說不定呢,這個魔法力量是神賜給我的,因爲媽媽也經常說的呀,我是『特別』的,所以……」
「什麼呀!我明明是爲了海倫着想才做的,再也不管你了!」
「如果需要醫生,就叫到這裏來,找嘴嚴的。」
母親再次拉扯桃樂絲的手腕,然後對女僕們叫道:
「博爾頓家的名聲不能再蒙受損失了,族人接連失蹤的當口,如果連作爲繼承人的女兒都瘋了,那就糟糕了,博爾頓的威信將會跌落谷底。」
「嗯……這麼說的話確實。」
——不認可我的媽媽,已經不需要了。
不久洞穴縮小消失了。無人的填埋場裏,只剩下雨聲滴滴答答。
傑西卡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她在給病癒的桃樂絲送晚餐時見到過那種開洞的神奇力量,桃樂絲扔起自己的父母,就像當時把摔落的湯碗扔進洞裏一樣。
桃樂絲認命了,說出來的話媽媽或許會理解,說不定會像海倫那樣誇獎她能使用魔法是件了不起的事。
疼痛和震驚讓桃樂絲用手捂住臉頰。被人扇耳光還是第一次,作爲優等生和天才的桃樂絲,至今從未有過被責罵的經歷。
桃樂絲鬆開抱住胳膊的瞬間,傑西卡跪着的地板上開了一個洞。
「欸……」
「聽到沒!快去叫醫生,能治好這個可憐孩子的醫生!」
5
「對於說出魔法的事,我道歉!」
「那麼——」
桃樂絲嘻嘻地笑了,這副意料之外的反應讓傑西卡困惑不已。
她身後站着三名女僕,在中間被人撫摸後背的是傑西卡。桃樂絲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就明白了,對了,她知道魔法的事,一切都始於桃樂絲在她面前,將她端到房間裏的湯碗和托盤消失在洞穴中。
窗外的雨聲在大理石地板上回響,雨勢變大了。
桃樂絲在保護機構住了一段時間,不久被父親家的人接走了。父親是個不願談起故鄉和自己家族的人,他幾乎是出走般來到鎮上,入贅博爾頓家,所以桃樂絲從未見過身爲父親哥哥的伯父。
來鎮上接桃樂絲的伯父名叫蓋爾,是個白髮蒼蒼、蓄着鬍鬚的瘦削老人。他睡眼惺忪地叼着菸斗,自稱和妻子兩人在堪薩斯州經營農場。
「土地和活計多得是,你也得幹活。」
蓋爾冷淡地說道,用佈滿皺紋的手捏着菸斗,吐出煙霧。
「……這樣的話,你也沒時間感到寂寞了吧。」
果然是個和精英主義的父親合不來的老爺爺,桃樂絲心想。
父親或許是討厭他散發出的土氣和粗獷,但伯父笨拙的溫柔完全搞錯了對象。桃樂絲是依據自己的意志拋棄了母親,怎麼可能爲此感到寂寞。
不過桃樂絲出於玩心,決定迎合伯父的期待,試着扮演一個失去家人卻堅強面對的傷心少女。
「……謝謝你,蓋爾伯父,我會努力工作的。」
出發那天,萬里晴空在桃樂絲的頭頂鋪開。
啓程離開博爾頓家宅邸的馬車貨臺上,裝載着桃樂絲心愛的衣服、書桌和精選的書籍等物品。
失去主人的宅邸將要被出售。桃樂絲坐在貨車後面,垂着雙腳擺來擺去,眺望起漸行漸遠的房子。她對自己成長的環境並無不滿,一想到再也回不去的歲月,胸中竟湧起些許寂寞。
貨車穿過大門後,駕駛位上的蓋爾拉住繮繩,下車把「FOR SALE」的牌子掛了上去,然後關上了大門。
此時,一個少女出現在貨臺前,向桃樂絲搭話,是海倫。她是不是一直在門前等着呢?自從把海倫的父親推進洞裏以來,這是桃樂絲第一次和海倫說話。
久違的重逢,讓桃樂絲一下子跳下了貨臺。
「海倫!你是來送我的嗎?」
「……」
然而海倫扭扭捏捏地低着頭,一言不發。桃樂絲看到她有些焦慮的樣子,這纔想起來她們還在鬧彆扭。
「……怎麼?不是有話要說嗎?」
桃樂絲叉着腰開口道,嚇得海倫身體一哆嗦。
反應好敏銳的狗。桃樂絲揮動指尖,讓洞的位置滑移,想用洞追趕逃跑的託託,然而——她忽然猶豫了,嘆了口氣。本來每天就缺乏刺激,再把這隻吵鬧的狗丟掉,那就太可惜了。
「你覺得我會爲那點小事受傷嗎?」
「嗯,這座宮殿是我人生中至今爲止見過最大、最美麗的!」
最後一次見到比爾叔叔,是用魔法洞惡作劇的那天。當時他的年齡是二十歲出頭,從那以後應該還不到一年。
「蓋爾伯父,我們走吧!」
「桃樂絲!? 果然……是桃樂絲,你來了呢!」
「我不會說的……魔法洞穴的事,爸爸的事也不會說,所以……」
從人羣中出現的是與噴泉雕像一模一樣的男人。他剪短了金髮,穿着領子帶毛邊的天鵝絨大衣。或許是減肥了,他原本凸出的肚子消失了,身形變得修長。
比爾叔叔在這幾個月裏,明顯老了幾十歲。
然而託託沒有停下,聲音反而越來越大,彷彿在說「發現你了!要告狀!」桃樂絲感到煩躁,伸出了指尖。
馬車重新開始行進。桃樂絲從貨臺後面凝視着逐漸遠去的大門,海倫站在門前,雙手緊握於胸前,不安地目送着桃樂絲的馬車。
正下方流淌的河流水面上倒映着空中突然出現的洞穴,從洞穴的倒影中能看到窺視的自己。桃樂絲興奮地抬起頭。
離開出生長大的小鎮已經快半年了。
與之前夢見的〈夜之鎮倫德克利夫〉不同,那是一個印象明快的小鎮。
噴泉中央立着一尊雕像,那是被鎮民們稱爲「大魔法師」並崇拜的國王雕像。雕像中的人年輕又高大,相當英俊,然而那張臉不知怎的很像比爾叔叔。
可是偷懶也無事可做,要麼就坐在牛舍後面堆積的木箱上,無聊地擺弄着辮子。連這個都膩了的時候,就只能呆呆地眺望着原野盡頭的地平線和灰色的天空。
河邊的石板路以幾何學形狀鋪設。桃樂絲認識這個圖案,她在夢裏見過。河上架着小橋,人們騎着自行車越過橋樑。桃樂絲感到心臟怦怦直跳,洞中的景象正是她在夢中見過的小鎮。
「……連你也丟掉的話,感覺會更無聊呢。」
那聲音和臉部的輪廓,確實是失蹤中的比爾,但桃樂絲無法肯定。
按桃樂絲的感覺,他失蹤還不到一年,可目前的人卻明顯飽經風霜。家裏蹲的軍宅、被人指指點點的怪人比爾叔叔……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汪!汪汪!」
運河上方架着小橋,戴着時髦帽子的人們騎着自行車來來往往。鎮上到處飄揚的旗幟都呈現出鮮豔的翠綠色。
正要關閉魔法洞的時候,從木箱上往下看的桃樂絲忽然在洞中看到了鮮豔的黃色。她跳下木箱,靠近洞穴。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廣闊的麥田地。每當風吹過龜裂的地面,乾燥的塵土就會飛揚。正如這無邊無際的麥田一般,日復一日的生活也是同樣的平穩而又單調。
6
眼前是崩裂的石牆,仔細一看,路上的石板早已破碎,周圍空無一人,十分冷清,然而隔着遠處的圓頂,塵煙翻騰。
現在的他有威嚴,有品格。每個人,不僅是街上的人們,連宮殿裏擦肩而過的士兵和侍從,都對叔叔表示敬意,低頭行禮。比爾的頭上閃耀着王冠,一段時間不見,這位叔叔在異國他鄉成了國王。
桃樂絲背對着海倫,重新坐到貨臺後面。然後向駕駛位上的蓋爾喊道:
「託託,我要去冒險!」
桃樂絲嘆了口氣。膽小鬼海倫,這次又在害怕什麼呢?
喊完,不管一旁吠叫的託託,桃樂絲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洞中。
桃樂絲嘟囔道,然後悄悄地將指尖對向海倫。
「難道你以爲我還在生氣?」
太吵的狗不需要,乾脆把這傢伙也丟掉吧——於是她在乾燥的地面上開了個魔法洞,但在快要掉進去的瞬間,託託一躍而起,避開了洞穴。
夢中的她徘徊在某個遙遠的小鎮,那裏有着幾何學圖案的石板路,以及紅黃不一的可愛三角頂建築。二樓的陽臺上盛開着五彩繽紛的花朵,在風中熱情招展。
夢中的桃樂絲,總是在走到這裏、望到噴泉時興致全無。
「……?」
比爾探身望向露臺地板上留下的那個洞穴。曾在屋內吞噬桌子和書本的那個奇異的洞,確實連通着垃圾填埋場,但露臺上這口洞中的景象卻完全不同。他小心翼翼往下看去,只見一座石砌的門後,一條石板路延展開來,路上掉落着桃樂絲隨手丟棄的龍飾劍。
「……」
桃樂絲笑着聳聳肩,海倫慢慢抬起臉,但她的表情與其說是來爲朋友送別,不如說是在懇求什麼。
「……這個國家真讓人興奮呢。」
在牀上從夢中醒來的桃樂絲,回想起那個如畫般美麗的小鎮,總是不由自主地模糊聯想到比爾叔叔的身影。
以一問一答的形式,她隨後講述了自己爲什麼能夠使用這種魔法。在〈無底洞〉撿到漂亮裝飾的劍,被劍刃貫穿的傷口癒合後,就能夠開啓連接填埋場的傳送門了。
「比爾叔叔……?」
然而如今出現在眼前的這個「比爾叔叔」已經過了中年,甚至看起來快步入老年了。他的臉上刻着深深的皺紋,金髮細看也近似白色。
「你和傑西卡一樣呢。」
雖然總覺得被人俯視很不爽,但這個世界的叔叔是國王,沒辦法,桃樂絲聳聳肩。他說的「那個傳送門」,應該是指爲了對他惡作劇而開的魔法洞吧。
「……沒有生氣嗎?」
漫步其中,咖啡和麪包的香味飄來,讓桃樂絲不停抽動着鼻子。相比於陰森的倫德克利夫,她更喜歡這個小鎮。
生活不規律又偏執的比爾叔叔,據媽媽說「學生時代很英俊,很受歡迎」,他刮掉亂蓬蓬的鬍鬚,臉龐確實像是那個樣子……
那天,桃樂絲和海倫從露臺上跑開之後。
宮殿深處的〈謁見廳〉裏擺放着王座。
四目相對,男人第一次使用了桃樂絲也認識的母語。
耳邊傳來「哇啊啊」的震響。
——無趣的孩子,你果然也配不上「特別」的我。
比爾跪在地板上,伸長脖子,把頭探進洞中。
「……次元?」
「怎麼回事……?不是夢嗎?」
蓋爾回頭確認:「沒事了嗎?」
對歪着小腦袋的桃樂絲,比爾講述了失蹤的真相。
面對回頭詢問的叔叔,桃樂絲用一臉驚奇的表情回答道:
透過右側成排的巨大窗戶可以俯瞰廣闊無比的庭院。
宮殿比桃樂絲出生長大的博爾頓家宅邸大得多。
被蓋爾伯父收養的桃樂絲在堪薩斯州的農場生活。對於習慣了城鎮生活的桃樂絲來說,每一天是無聊的循環。
最讓桃樂絲驚訝的是,實際上指揮建設這一壯麗街景和宮殿的竟然是比爾叔叔。
除了一樣——廣場中央的噴泉,無論如何都不合她的心意。
然而比爾一句「不對」,否定了桃樂絲的話,他搖搖頭。
「喜歡嗎?」
「桃樂絲,那個傳送門是你製造的吧?」
桃樂絲揮了揮手,海倫腳下出現了一個洞。
長廊上鋪設的地毯也被染成了翠綠色。高高的天花板上懸掛着巨大的水晶吊燈,桃樂絲抬頭一看,不禁發出「哇」的感嘆聲。
不知從何時起,桃樂絲開始反覆做着同樣的夢。
「沒事了,快走吧。」
比爾看到桃樂絲的身影,皺起臉笑了。
此時,她在人羣的另一邊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那個聲音一邊對周圍的人說着桃樂絲依舊不懂的話,一邊穿過人羣。雖然聽不懂說了什麼,但桃樂絲熟悉那個靠不住的聲音。不會吧,桃樂絲抬起臉。
這洞穴究竟連向何處?好奇心終於壓過了恐懼。
桃樂絲坐在石板路上,噗噗地甩着水滴。有人遞來毛巾和手帕,也有人跟她說話,但因爲是不認識的語言,桃樂絲一臉茫然。
是吶喊嗎……?還是在舉行什麼活動?比爾眯起眼睛,不由地把身子進一步探前,可當時的他體態臃腫,雙臂根本支撐不住自己的重量,一個不慎,整個人跌入了洞中。
「嗯?說什麼了嗎?」
「汪!汪!」託託依然對着桃樂絲吠叫,但她無視那聲音,窺視着洞穴。桃樂絲開的傳送門本應連接着故鄉的鎮外填埋場〈無底洞〉。
看到那張臉,桃樂絲立刻明白了。啊,這孩子不是來和我告別的,而是來求饒的。桃樂絲彷彿失去了興趣,移開了視線。
一條運河流經鎮中,水面上倒映着漂浮在天空的無數氣球。
「……可是我對桃樂絲說了很過分的話,說再也不一起玩了。」
此時,她的思緒總會飛向最近常做的那個夢,那個與這裏迥異的遙遠小鎮。在那座美麗的小鎮上,五彩繽紛的氣球滿天飛翔,騎自行車的人們歡聲笑語,翠綠色的旗幟迎風飄揚——
吵鬧的狗聲把桃樂絲拉回了現實。農場養的獵犬託託朝坐在木箱上的桃樂絲吠叫。桃樂絲眯起眼睛,瞪着這隻毛茸茸的小黑狗。
天還沒亮就被叫醒,不僅要餵雞,還要擠牛奶。起初桃樂絲還和住宿的工人們一起,享受着新鮮的勞作,但很快她就厭倦了,開始偷懶。
俯視着站在臺階前的桃樂絲,比爾說道。
在一陣心臟輕飄飄上浮的感覺之後,隨着嘩啦一聲水花,桃樂絲落入了小鎮的運河中。人們紛紛驚訝地轉頭,有人伸出手指喊着什麼,可能以爲她溺水了,但那是杞人憂天。運動神經極佳的桃樂絲很擅長游泳,她穿着衣服輕鬆地划水,毫不費力地游到了河岸。以桃樂絲爲中心,一羣人立刻圍了過來。
洞穴似乎通往另一座城鎮。抬頭仰望依然是白日的藍天,然而洞中卻是夜色。石門上垂着幾隻鐵籠,月光灑落,陰影投向石板路。寒風吹來,籠子輕輕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鏽蝕聲。
桃樂絲被帶到了都市中央的〈翡翠宮〉。那是座如城堡般恢弘的美麗宮殿,外壁呈現鮮豔的翠綠色。屋沿和柱子上的裝飾,在日光的照射下閃耀着神祕的光輝。
桃樂絲一邊揉着眼睛,一邊頭也不回地回答道:「沒什麼!」
然而不知爲何,視線盡頭卻是一條河流。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河面如鏡子般映照着天空,映照着浮在那藍天上的氣球,桃樂絲目睹的正是氣球的黃色。
7
「你的魔法不是連接垃圾場的傳送門那麼陳腐的東西,而是能夠跨越次元之物。」
「看起來像嗎?」
「……安靜點,託託。偷懶的事要被發現了。」
精心修整的草坪上,井然有序的樹植和五顏六色的花朵在風中搖曳。如此鮮活的景象與桃樂絲搬去的堪薩斯州鄉下農場大相徑庭。
比爾失蹤的那天,桃樂絲和海倫一起跑到他家的露臺,在房間地板上開洞,把桌子和書一個接一個地丟進洞裏。桃樂絲點點頭,承認了那次惡作劇。
比爾毫不猶豫地走上淺淺的臺階,端坐在最上層的國王座位上。
「……連手都不揮一下呢。」
墜落的海倫發出短促的尖叫,讓駕駛位上的蓋爾再次回頭。
一聲狼狽的慘叫之後,比爾的後背重重砸在石板上,讓他痛暈了過去。
過了好一陣,他纔回過神來,爬起身撿起掉落在旁的白色長劍。
那是桃樂絲的母親——即他的姐姐——託付他調查的劍。劍身有着顯眼的龍紋裝飾,理應很容易查明來歷,然而他翻遍了各種資料與史書,都找不到任何相關記錄。到底是哪一國、哪一個時代的遺物呢……關於這個問題,他始終一籌莫展。
本應靠在桌邊的劍,如今卻落在洞底,莫非是桃樂絲扔下來的嗎?
比爾抬頭望去,只見夜空中懸浮着一個大洞,透出露臺的天花板與藍天,呈現出一幅怪異的光景。洞口依然敞開,可比爾撓着頭,滿臉爲難。既然是從那裏掉下來的,就必須從那裏回去纔行,然而洞口高懸,自己又該如何攀上去呢……
就在此時,比爾察覺到先前的吶喊聲愈發逼近。
除了吶喊以外,還能聽見無數的腳步聲與兵刃碰擊的金屬聲,同時伴隨着馬蹄砸在石板上的聲響,馬的嘶鳴,以及人們的慘叫與怒吼。洶湧的人海正在逼近。
從他面朝的方向,一支利箭破空而來,擦過他身旁的石牆,迸起火星。
一羣奔襲的戰馬映入眼簾,嚇得比爾哇哇大叫,轉身就抱緊白劍,躲到了建築的陰影裏。
等他躡手躡腳地探出半張臉,眼前的是一隊身披甲冑的士兵。他們個個都戴着頭盔,看不清面容,不過敵對雙方在裝備上有着鮮明的區分,一眼便能分辨出各自的陣營。
披着白色甲冑的士兵們裝備厚重,手中的劍盾也格外巨大。
與之相對,那些穿着焦褐色鎧甲的士兵則迅捷矯健,他們的武器也多是弓與單手劍之類的輕裝。
雙方或是縱馬在城中你追我趕,或是跳下馬來短兵相接。白色士兵與焦褐色士兵——比爾的直覺告訴他,這些人來自不同的文明,在彼此廝殺。
比爾先前所處的地方,轉眼之間已成戰場。
焦褐色士兵被劍刺穿,慘叫倒地;白色士兵被火焰瓶擊中,瞬間焚身。
就在這煉獄般的戰場中央,矗立着那座石砌的門。門的上空,漂浮着連通露臺的洞穴。
要回到洞裏,就必然得踏入戰場,這根本不可能做到。正當比爾縮在陰影裏瑟瑟發抖時,他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
夜空中的洞口,開始收縮。
「……於是我失去了回家的路。」
比爾叔叔聳聳肩,可他臉上並無哀傷,而是帶着一絲自嘲,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粗心大意。他用力靠在椅背上。
「……假說,什麼意思?」
「被丟在填埋場〈無底洞〉裏的那把劍嗜血如命,無法忘懷戰爭,所以想要回到戰爭最前線的〈夜之鎮倫德克利夫〉,是不是這樣呢……?」
「既不是書上讀來的,也不是聽別人說的,但我就是知道。你猜爲什麼?」
飛行過程很順利,比爾在吊籃裏度過了好幾日。
桃樂絲突然站起身來,使得不知所措的比爾把接下來的話嚥了回去。
「厲害之處在於每一根羽毛本身都帶着微弱的浮力,據說經過巧匠之手,可以製成會飛的『魔法地毯』……」
比爾起初對倫德克利夫的文化印象是落後的。那裏的建築與石牆砌造粗糙,技術與藝術似乎都不發達。當然,從一個異世界者的角度來看,這也算理所當然。
「桃樂絲,對你來說也許是這樣,但對我而言,那是將近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名字土歸土,本身卻是一把可怕的劍。我剛剛說過,那位艾美利亞騎士揮舞此劍,斬殺無數敵兵,傳說其所吸鮮血者上千。」
「話又說回來,」桃樂絲冷冷地眯起眼睛,「既然那把劍那麼想回家,那又是怎麼來到我們世界的?到底是誰把它扔在那片垃圾填埋場的?」
「言歸正傳,桃樂絲,我現在有個大麻煩。」
桃樂絲微微回頭,讓側臉映入比爾眼中。
他俯瞰着被綠意覆蓋的大陸,通過發現的一個又一個村鎮,用自己掌握的知識對照推測,試圖判斷此刻身在世界何處。
「是啊?怎麼了?」
被劍授予……那麼特別的就是那把劍,而桃樂絲自身只是碰巧在現場罷了。這種說得像是一名普通女孩的說法,桃樂絲並不喜歡。
原本只計劃花兩個月造好的熱氣球,卻因戰亂干擾與材料不足,最終耗費了整整兩年。但即便如此,比爾還是造出了第一隻熱氣球——亦即此處異世界的第一隻熱氣球。
比爾端正坐姿,重新望向桃樂絲。
「哼……宛如被詛咒一般,它是不是看叔叔太弱了,覺得這傢伙肯定上不了戰場,所以乾脆跑開了。」
桃樂絲重新抬頭望向王座。比爾身後垂着一面大旗,鮮亮的翠綠色中央繪着以這座宮殿爲圖案的紋章,即成爲王家的〈翡翠家族〉的紋章。紋章上方畫着一隻熱氣球。
他說得飛快,不容插嘴。桃樂絲抬頭望向天花板,一聲長嘆。比爾這種只顧自己、興致一上來就停不下來的性子,果然一點沒變。
不過,桃樂絲對比爾講的故事始終半信半疑。
而最令比爾着迷的,是當地商人和士兵們愛穿的一種衣料。那布料輕得不可思議,據說是以一種名爲「怪鳥魯夫」的本地物種的羽毛編織而成。
「哦,是某個人的佩劍嗎?」
被龍骨劍拋棄的比爾之後竭盡全力逃出了城鎮。
登上臺階的獅子在比爾面前坐下,像撒嬌的貓一樣把大大的頭蹭在他的膝上。比爾撫摸着獅鬃,撓了撓它的喉嚨。獅子滿足地閉起眼睛,發出咕咕的喉聲。
「桃樂絲,這個世界是有魔法的。」
「……飛上天空?」
「嗯,那把劍。我確認一下,桃樂絲,你說你做夢,夢見了〈夜之鎮倫德克利夫〉,就在你被龍骨劍貫穿了腹部昏倒的時候,那你是傷好了之後就立刻能夠使用魔法了嗎?」
比爾還是一如既往地不聽人話,自顧自說了下去。
「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最初我並沒把倫德克利夫當成異世界。我和那裏的居民語言不通,但只要加上肢體和手勢,比劃比劃,還是能交流個一二三。總之我明白了,那座鎮子並不在美國,而是在別的大陸上,周圍盡是荒野,沒有鐵路,我當時想的是——從這樣的地方,要怎麼回到自己成長的國度呢?」
資金聚攏,經營規模擴大,逐漸有人來定居。曾經盡是農田的地方長出村落,村落又變成了城鎮,〈格林家族〉的疆土不斷拓展。位於民衆中心的是〈格林家族〉,而賜予其力量的正是比爾。
「我在垃圾填埋場受了重傷、臥病在牀時,無數次夢見同樣的場景,白色士兵與焦褐色士兵舉劍拼殺。」
「抱歉,我說遠了。」
「你知道?果然如此。」
「起初我還沒意識到,那是異世界的城鎮,以爲只是不認識的地方,發生着不認識的戰爭。我還奇怪他們怎麼在用那樣古舊的方式打仗。士兵們不是拿槍互射,而是騎着馬用劍拼殺,彷彿中世紀一樣。那座城鎮其實是他們戰爭的最前線。」
「哈哈……不知我是該高興呢,還是該傷心呢。」
「沒錯,是穿着白色甲冑的士兵——〈龍與魔法之國艾美利亞〉陣營的一位騎士使用的。」
「我知道,〈夜之鎮倫德克利夫〉對吧?」
「幸運的是,這座島上的語言在詞彙和語法上都與我們的世界相似。日常會話很快就學會了,和住民們交流並不困難。」
比爾探身從吊籃裏揮手告別,面對這些已經熟絡起來的人們,他的心中湧起淡淡的不捨,但這裏終究不是他的歸屬。他必須回到自己生長的家鄉,家人一定在擔心着他,尤其是那個性格強勢的姐姐,恐怕早就火冒三丈了──
「也就是說,契機是龍骨劍。一定是那把美麗的劍想要回到這片異世界,才授予了你魔法,超越時空、迴歸到原本戰場的魔法!」
「果然如此!這樣一來,我的假說又更接近真相了。」
「……就是說,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
「……答對了。」
她不想表現得太乖巧順從,於是故意賣了個關子。
或許,這根本不是自己所熟知的世界。
寧靜的農場生活撫慰了比爾在異世界疲憊不堪的心。「花開羣島」地如其名,自然豐茂,綠意盎然。
桃樂絲仰靠在第二層臺階上,雙肘支撐,抬着下巴倒看比爾。
「他們想用『魔法』來對抗我帶來的『科學』,把魔法當作戰爭的武器。我叫大臣去搜集有關魔法的資料,還翻閱了許多來自〈龍與魔法之國艾美利亞〉的魔法師記錄。那些記錄說,使用魔法能把火焰或寒冰附於身軀,亦或是召喚怪物。若將那樣的力量用於戰爭,那無疑是個大威脅,可我讀着讀着,卻不禁心想……」
「真的假的?這名字也太土了吧!」
答案被輕而易舉地說破,桃樂絲有點不高興。
比爾話音未落,不知從何處走來一頭獅子。
聽厭了的桃樂絲背對比爾,坐到了通往王座的臺階第一層上。
或許,這裏根本沒有那個他該回去的城鎮。
「不可能!你在說什麼呢?」
「經常有人問我從哪裏來的,我也沒辦法回答,只能說不是這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異世界』來的。可是因爲我發明了太多東西,不知不覺間就被冠上了『大魔法師』這種讓人面紅耳赤的稱號。」
「誰知道呢,但我由此提出了一個假說。」
然而無論怎麼飛,比爾都沒看見任何熟悉的地方。氣球漸漸飄到海面,遠方現出弧形的地平線。放眼望去盡是藍色的大海,前方空無一物。
「……『咦?我所知道的魔法應該更強力纔對。』」
「不過,這座島同樣也正陷在戰爭裏。東西南北四大家族,長年爲霸權爭鬥。我降落的位置處於島嶼中央,雖然暫且沒有被波及,但隨時可能捲入。」
「最後,氣球燃料耗盡,我不得不迫降。降落的地方,就是這座〈花開島國奧茲〉。」
「龍?不可能吧。」
他輕咳一聲,又道:「總之,我覺得要是能利用那種神奇的布料,再加上城鎮附近礦脈噴出的浮游氣體,也許就能飛上天空。」
「從那以後,我開始調查那把龍飾劍。因爲傳送門已經關閉,我失去了回去的辦法……唯一的線索,就只剩下這把劍。所以我留在了那座戰火中的城市,尋找知道劍來歷的人──」
說到這裏,比爾才發現臺階下的桃樂絲正打着呵欠。
然而他已無浮游氣體可供氣球飛行,也沒有了歸去的地方。在他失去目標、茫然無措之際,正是〈格林家族〉支撐了他,是他們在自家田裏發現了墜落的他,將他收留並帶回家。
比爾搖了搖頭,舉止間透着悲傷。
鮮花盛開,和風吹拂。
「我因爲是「特別」的才獲得了使用魔法的能力。」
發明讓〈格林家族〉變得富有起來。
「想回去?那把劍?」
「這……就不清楚了。那把劍最後被鎮裏某人偷走了,如果假設龍骨劍渴求鮮血的話,那說不定是劍魅惑了士兵或者倖存的鎮民,然後重返戰場了……開個玩笑,說到底都是我的妄想罷了。」
比爾心想,戰爭真是討人厭啊。
「真是沒用啊!」
爲了報答救助之恩,比爾傾盡所知教授格林家的人們。
他閉上雙眼,思緒漂流在模糊的回憶中。
「那把劍的名字,就是『
Dragon Bone Sword
』。」
桃樂絲問的是「假說」,比爾卻自顧自講起別的事。
凝視着無盡的世界,比爾心中漸漸明白。
熱氣球緩緩升起時,協助他製作的鎮民們齊聲歡呼。
比爾至今仍能清晰憶起那把妖異的劍。
「幸好當年我在大學選了機械工學,熱氣球實驗是常有的課題,所以我能一步步摸索着試飛。無數次失敗之後,我終於飛上了天空。」
光是火與冰,憑比爾的科學也能製造出來,他知道的是比那更可怕的魔法——生成異世界傳送門的魔法。
「我剛剛說過,我流落這座奧茲島時,島上東西南北四家正在互相爭鬥,而如今他們似乎結成了一個名爲『羅盤同盟』的聯盟,企圖攻入這座都城。」
然後,他用一副憂國憂民的表情,真誠地看着桃樂絲說道:
「……是夢,你一定是在夢裏見到過,對吧?」
「你不是在誇張嗎——?」
「當然,不過呢,我可沒親自去過那裏。」
「這……還在考證中。」
桃樂絲抱着胳膊嘆息道。儘管比爾外表變得冠冕堂皇,但自己的語氣稍微強硬一點,他就立刻現回了原形,支支吾吾,畏畏縮縮起來。那副像是弱者被欺凌的模樣讓桃樂絲的怒氣也削減了幾分。
「不……你當然是特別的,桃樂絲。或許正因爲你的非凡,那把劍纔會和你共鳴……」
那是一頭鬃毛靚麗的大公獅。桃樂絲嚇得瞪大了眼睛,但比爾卻一點也不驚慌,他張開雙臂對準臺階下的獅子,像喊貓似地叫道:「過來。」獅子慢吞吞地攀上臺階,比爾繼續說道:
「沒錯,我打算靠熱氣球回去。」
「是的,但並不多,只有少數人能學會魔法。現在島上流傳着可怕的傳聞:羅盤同盟把全國的孩子擄走,在深山老林建起學校,培養魔女。」
比爾胳膊撐着扶手,托起半邊臉。
「據說,原材料竟然是……龍骨。」
儘管如此,倫德克利夫卻有着許多比爾從未見過的奇異之物,像是用詭怪藥草熬製出的祕藥,還有能進入他人夢境的神祕指環,至於用龍骨打造的詛咒之劍,也不過是其中之一。
比爾停下撫慰獅子的手,壓低了聲音。
比爾從椅背上直起身,朝她的背影問道:
「……算了,所以呢?那把名字土土的劍,現在去哪了?」
他改良引水方式,提高效率,改善土壤,增加農作物產量。他還發明瞭各種農具,並憑藉記憶中的建築技術,幫人們建起抵禦風雨的堅固房屋。
「……在這四十年裏,〈格林家族〉把家名改成了〈翡翠家族〉,鄉村也變成了〈寶石之都翡翠城〉,而我,成了統治這都城的國王。」
「真的……?你失蹤纔不過半年多一點啊。」
「雖然大多數居民都已經撤離,但還是有些留下來的人,我去問過他們,也問過士兵,結果正如我所料,那把龍飾劍曾在這場戰爭裏被使用過,而且斬殺過許多人,兇名遠揚。」
護手上雕刻的龍紋裝飾,精細得宛如聖事使用的裝飾劍,然而最令人難忘的還是它的劍刃,雖然劍身由鐵鑄成,但刃口卻覆着打磨鋒利的白色骨片。
「桃樂絲……你的魔法果然是『特別』的。超越次元的洞穴,連被稱爲『大魔法師』的我也做不到,所以桃樂絲,我請你來了。」
「……請我來?」
桃樂絲皺起眉頭。那說法彷彿她是被召喚而來,但實際上她是自發來到這個異世界的,是用自己的力量打通了連接夢中美妙世界的洞口,是憑自己的意志躍入其中。
正當她準備反駁之際,比爾舉起右手背以示阻止,他的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這枚『能進入別人夢鄉的神祕指環』——我是在倫德克利夫的夜市買到的。」
「……」
桃樂絲抿了抿嘴。若是如此,最近她老做同一場夢,豈不是因爲比爾?本以爲自己是主動來到這裏,現在卻發現是被人牽着鼻子,這讓她很不爽。
「別開玩笑了,我可——」
「拜託你了,桃樂絲!只有你的魔法能打倒那些魔女。」
比爾低下頭,聲音近乎哀求:「請你去除掉那些作惡的魔女,成爲這個國家的英雄吧。只有『特別』的你,我纔敢託付此事──」
8
比爾拜託桃樂絲的是清除被當作魔法師培養的孩子們。
那些孩子自幼就被羅盤同盟擄走,接受着打倒《翡翠家族》的教育。
他們的藏身地在南部《紅花園家族》的領地內,是一所魔法學校。據情報顯示,羅盤同盟從利用魔法進行軍事擴張的〈龍與魔法之國艾美利亞〉請來了露西教的幹部——一名「九使徒」,對孩子們進行魔法教育。
爲了清除這個威脅王家的火種,〈綠錫兵團〉從〈寶石之都翡翠城〉出征。士兵們身披綠色鎧甲,肩扛着會讓人誤以爲是旗杆的「Pike」長槍,列隊行進,桃樂絲也混在其中前往魔法學校。
也許能遇到自己以外的魔法使用者,也許會發生戰鬥,也許能與魔法使用者們相互理解。桃樂絲滿懷期待,但當他們攻入學校時,孩子們早已解散,作爲學校的館宅人去樓空。
不過這次行軍並非毫無收穫。在館內九使徒使用過的房間裏,發現了學習魔法的孩子們名單——「帕爾瑪吉諾名單」。有了這份名單,就能知道那些持有危險思想的魔法使用者是從哪些地區招來的。即使他們離開了學校,只要知道出身地和姓名,找到他們應該不會太難。
建在深山中的學校佔地面積很廣,作爲校舍使用的館宅也很大,但名單上登記的孩子數量並不多,而且其中大部分都在入學期間死去了。
爲了成爲魔法師而反覆接受苛刻的手術,大多數人不是丟了性命,就是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根據名單記載,留存下來的在校生不到二十人,而畢業生只有一個。孩子們寧可賭上性命學習魔法,也要成爲戰爭的工具。
這殘酷的實情,讓桃樂絲都忍不住說出一句「匪夷所思」。
遵照比爾的意願,桃樂絲逐一清除了「帕爾瑪吉諾名單」上記載的孩子們。與那些孩子對峙、見識他們各種各樣的魔法,倒是件有趣的事。
「興奮?刺激呢?」
「……有的,勉強算有。」
「能殺的話真不想殺你……永別了。」
「……吾可不想被汝這麼說。」
「——沒想到你會求饒呢。」
「……是嗎,汝到底是什麼人?」
「沒錯,我是從堪薩斯來的。」
明明妹妹就在眼前死去,她卻面不改色,強大而冷酷的身姿彷彿散發着銳利的美感。
曾經的羅盤同盟已經名存實亡。爲了抵抗《翡翠家族》的科學而設立的魔法學校被關閉,會使用魔法的孩子們也被桃樂絲打敗,計劃以失敗告終。羅盤同盟已經失去了對抗《翡翠家族》的手段。
「吾倒是受夠了。」
「……!? 」
稍不留神腳下就會開洞,一移開視線身影就會消失,桃樂絲惡作劇般的戰鬥方式讓莫奈疲憊不堪。
當晚,大雨傾盆。
桃樂絲在這個世界也是個天才。
然而正是這樣的軍隊,卻能做到與擁有強大兵力的〈綠錫兵團〉長期作戰。原本困惑不解的桃樂絲,在得知於前線指揮他們的「西魔女」就是從東部逃來的莫奈時,恍然大悟,果然她不是泛泛之輩。
桃樂絲向遠征隊長丟下這句話,便從前線基地消失了。
「啊對了。」桃樂絲拍了拍手掌。
「真的是繼奧茲王之後的『第二個異世界人』?」
莫奈率領的西部軍在森林中開闢出一部分作爲營地,但如今士兵們穿着黃色鎧甲倒在泥濘的地面上,帳篷的支柱折斷,繪有荊棘紋章的《黃森林家族》旗幟渾是泥漿,掉落在地。
「……?」
東部被攻陷後,北部和南部都乖乖地偃旗息鼓,唯獨西部的《黃森林家族》卻舉兵抵抗王師。西部的領土大部分被茂密的森林佔據,是人口稀少的地區,軍力和財力在東西南北中都屬於最弱。
「在空間中開洞」這一魔法簡單卻又強力,藉助它能讓無數巨木降落在莫奈頭頂,也能把士兵們射出的無數箭矢轉向莫奈。
桃樂絲蹲到莫奈面前,擅自抓起她的右手,脫下手套,查看手背。從手腕到手背,斜斜劃開一道,與之交叉的還有三道——總共四道裂痕,像符號一樣刻在莫奈的手背上。
桃樂絲把這個失誤推到了姐姐莫奈·藍海港的身上。
「堪薩斯……?不認識的地方。」
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的桃樂絲,改變了島上的軍事平衡,僅憑一人之力,就扭曲了許多人的命運,莫奈向這個惡魔般的少女發問道:
「可以啊,只要汝離開這座島。」
之前她一直想着把東西扔到那個垃圾填埋場,所以開洞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製造出了連接到那裏的傳送門。
在靠近邊界線的〈陶器鎮奧爾德拉〉,據說有數千規模的士兵正在集結。
魔法學校的孩子們爲了獲得魔力,會被龍爪劃開手背。這種被稱爲「割禮」的手術不光伴隨着痛苦和折磨,甚至還包括了喪命的風險。但如果熬過去,孩子們就能掌握魔法,而且通過反覆進行,還能成爲更強的魔法使用者。
桃樂絲緊盯着莫奈的臉。
有能將外形變成猞猁的少年;有操縱培育的植物作爲精靈的少女;還有些人不知使用什麼魔法,只是一個勁地伸手想要觸碰她。面對戰鬥方式和攻擊手段各異的魔法師幼苗們,桃樂絲毫不留情地將他們扔進了洞裏。
「難道你也是……『特別』的?」
「……『殺妹者』。」
對方還只是孩子,翡翠的士兵和官員們對這些可憐的孩子多有同情之聲,但再年幼的魔法使用者也是魔法使用者,還是持有危險思想的魔法使用者,即使被抓進牢裏,他們也會用魔法逃出來。不僅如此,隨着報復案例的出現,同情的聲音漸漸地變小了。絕不能大意,必須要剷除,正因爲是孩子,不懂得寬容的他們反而更加殘忍。
至於那把劍是否真的想回到這個世界,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把桃樂絲變成魔法師的那把劍,確實成功地跨越次元回來了。
「那一定很刺激!說不定能打敗我呢。」
桃樂絲趕往了戰場。
聽聞統帥那支〈東部兵團〉的提督正是名列帕爾瑪吉諾名單的「東魔女」埃莉奧諾拉·藍海港,桃樂絲於是與〈綠錫兵團〉匯合。
轉移到王都之後,桃樂絲每天都出現在莫奈的病房裏,什麼也不做,只是待在牀邊的木椅上,看着坐靠在病牀上的莫奈,單方面地聊天。
「當然,刺激也有。比如艾美利亞王國的『九使徒』,九個『特別』的魔法師,他們的魔法造詣遠超魔法學校的孩子們,就連汝能不能贏過都說不準。」
可以連接不同次元、不同場所的洞穴,雖然僅限於桃樂絲見過並記住的地方,但這點限制完全可以接受。相比於方便移動,更重要的是這個魔法很強大,比任何一個孩子拼命習得的魔法都要強。桃樂絲再次喜歡上了這個讓她感到自己「與衆不同」的魔法。
「給她治傷!第一優先,馬上!」
嗶哩啪啦的雨聲迴響在繁茂的西部森林中。被雨滴猛烈擊打的葉片,顫抖般搖曳着。冷風吹過,樹木沙沙作響。
「哦,是嗎,真無趣。」
營地到處橫臥着枝葉青翠的巨木,都是些需要數十名男性齊心協力才能移動的巨型樹木。它們是桃樂絲在森林中打開洞穴,通過傳送門扔下來的。
北部和南部都沒有向遭受攻擊的東部派出援軍。
《翡翠家族》警惕擁有強大兵力的東部《藍海港家族》,事先將〈綠錫兵團〉部署在領土邊界線上,這時終於傳來消息說那支〈東部兵團〉開始進軍了。
「你真厲害啊!果然很強呢!」
爲了這座島必須消滅他們。追求和平的呼聲,正當化了殺戮。
「四道……果然!也就是說你接受了四次手術?」
就像在〈陶器鎮奧爾德拉〉第一次見到莫奈的那天一樣,天空中下着冰冷的雨。
「……汝到底把吾當成什麼人了?」
她對戰爭不感興趣,桃樂絲心中想的是在奧爾德拉放跑的那兩個魔法使用者,尤其是莫奈,特別令人印象深刻。高挑修長的身材,纖細瘦削的輪廓。被雨淋溼的短髮,漆黑如墨;一動不動睜大的雙眸,也是一團黑色。
「你有幾道?」
她單槍匹馬闖入奧爾德拉,將〈東部兵團〉的士兵們一個接一個扔進洞裏,但她的目標並非士兵,而是身爲統帥的魔女們,緊接着四名魔女就出現在桃樂絲面前。
目標是心臟——這是拼盡全力的最後一擊。
「裝酷,耍帥,不聽人話,當然也沒朋友。」
隨着埃莉奧諾拉的敗北,〈東部兵團〉土崩瓦解,失去指揮的士兵們接連喪失戰意,一鬨而散,使得〈陶器鎮奧爾德拉〉被拱手讓出。
桃樂絲完全抱着玩耍的心態在戰鬥,周圍的慘狀就是明證。
〈陶器鎮奧爾德拉〉附近的河水暴漲,兵團無法渡河,進攻奧爾德拉不得不拖到水位平復之後,但桃樂絲討厭等待。
「我還想要更多興奮,更多刺激,但可惜馬上就要結束了呢,真遺憾。」
「……嘖。」
換言之,手背上的傷痕代表着魔力的強弱。作爲魔法學校唯一的畢業生,奇奇手背上有三道傷痕,桃樂絲覺得莫奈比那個奇奇還要強。
正當桃樂絲準備在莫奈屁股下面開洞時,莫奈快速說道:
僅憑桃樂絲一人的襲擊,就讓營地變成了這般慘烈的景象。
「這個世界很廣闊,有比這座島更大的大陸,有更多更強的魔法使用者,有能讓汝更加興奮的魔法師。」
桃樂絲希望能再見到她,這個願望在大約一年後實現了。
剛驚訝於落下的感覺,莫奈就摔在了什麼上面。那股衝擊震到腹部的傷口,使她皺起了眉頭。不過落點是牀上,屁股下面鋪着薄薄的毛毯。
然而那隻手還沒觸及胸口,就被桃樂絲的手彈開了——與此同時,桃樂絲用另一隻手緊緊扼住莫奈的脖子。她依然帶着淡淡的笑容,表情絲毫未變,彷彿早已預見奇襲一般,反擊得無比利落。
桃樂絲眨了眨眼。
「吾來當嚮導怎麼樣?」
莫奈沒有回答,而是抽回了被桃樂絲抓住的手腕。瞬間,莫奈漆黑的眼眸中湧現殺意,她在暴露的右手指尖纏繞魔力,迅速刺向桃樂絲的胸口。
〈綠錫兵團〉抓住這個機會,向東部進軍。
「那我一個人去。」
「難道你有三道以上的傷痕?」
桃樂絲滿臉笑容地稱讚,但聽在莫奈耳中只覺得是諷刺。
在如注的暴雨中,桃樂絲注視着莫奈和葛琳達逃跑的方向,喃喃自語。
「……那真是謝謝了。」
坐在圓木椅上的桃樂絲把雙手放在大腿之間,左右搖晃着身體。莫奈從沒見過她安靜超過一分鐘。
具體來說是收容負傷士兵的醫療帳篷裏。突然出現的兩人讓衛生兵和牀上的傷員們大喫一驚,紛紛投來目光,況且除了桃樂絲,現身的還有敵方大將「西魔女」。在前線見過後者的傷兵發出慘叫,護士手中的水桶掉在腳邊。在騷動的帳篷裏,桃樂絲大聲喊道:
「只有田地的無聊地方。我厭倦了一成不變的日常,於是就來冒險了。」
帕爾瑪吉諾名單上的魔法使用者清除工作進入尾聲之際。
在〈綠錫兵團〉進軍的同時,桃樂絲回到了〈寶石之都翡翠城〉。
比爾叔叔掉進的通往異世界的洞,原本是桃樂絲想扔掉白色的劍而在露臺地板上打開的,那時她聯想到了療養期間夢見的〈夜之鎮倫德克利夫〉,所以無意中製造出了通往異世界的傳送門,如此推測應該不爲過。
桃樂絲俯視着氣息奄奄的莫奈,興奮地說道。
莫奈揚起下巴看向桃樂絲,被雨淋溼的髮梢貼在臉頰上。她自嘲似地咧嘴一笑,連帶着側腹的傷口像要裂開般疼痛起來。
莫奈耷拉着坐靠在其中一根旁,連站起身的力氣都失去了。折斷的旗杆貫穿了她的側腹,從腹部流出的鮮血混着泥土蔓延開來。
「……你要和我一起冒險?」
「你也可以驕傲哦!在我至今打敗的魔法使用者當中,你是最強的,誇獎你!」
「你說要和我一起冒險的時候,我嚇了一跳!還以爲你絕對是想騙我呢。」
「……」
作爲魔法學校唯一畢業生的奇奇,對桃樂絲來說也構不成威脅。確實,比起其他孩子,她所擁有的魔力量更多,操縱作爲精靈的魔像也很嫺熟,但也僅僅是嫺熟而已,真要戰鬥起來根本不是桃樂絲的對手。
「冒險……汝的冒險真是添了大麻煩啊。」
桃樂絲帶着莫奈渾身溼透地轉移到了〈綠錫兵團〉的營地。
桃樂絲一邊完成比爾的指示,一邊以驚人的學習能力掌握這個國家的語言,融入這個世界。通過與魔法使用者們的戰鬥,她也在瞭解自己的魔法。正如比爾推測的那樣,她的魔法不僅僅是連通填埋場〈無底洞〉那麼簡單,洞口可以在任何桃樂絲能想到的地方打開。
「我強是理所當然,畢竟我是『特別』的嘛。」
桃樂絲的笑容動搖了,莫奈接着道:
下一瞬間,兩人坐着的地面上開了一個大洞。
「所以吾來給汝當嚮導怎麼樣?」
來自北部的矮人奇奇,來自南部的葛琳達,以及來自東部的藍海港姐妹。比爾曾強烈要求桃樂絲,不管怎樣都要把這對姐妹中的妹妹埃莉奧諾拉活着帶回去。作爲《藍港家族》的正統繼承人,她是與東部締結和平所必需的重要人物,可是最後卻被桃樂絲不小心殺死了。
那個名叫埃莉奧諾拉的女孩擔任〈東部兵團〉的提督,桃樂絲原本期待她一定是個很強的魔女,但實際見到的埃莉奧諾拉卻是個坐着輪椅的纖弱少女,連使用什麼魔法都沒來得及讓人目睹,就被從天而降的建築物砸死了。
「汝爲什麼每天都來這裏?監視吾不讓吾逃跑?」
「沒什麼?單純只是想和你聊天。」
那句話的真意不得而知,莫奈看不透桃樂絲的心思。
「放心吧,吾哪裏也不會去。」
莫奈從牀上直起身,望向窗外。
「這座島上已經沒有吾這個失敗者可做的了。」
從病房能看到鱗次櫛比的高大建築。迎着陽臺上鮮豔盛開的花朵,騎着自行車的婦人從鋪好的道路上輕快駛過。
這番和平的景象很難讓人相信這個國家剛和鄰國打過仗。在莫奈統領的西部《黃森林家族》屬地內,每個人都飽含着對鄰國的憎恨,爲了籌措軍費而節衣縮食。
莫奈凝視着科學發達的都市街景,終於接受了,確實贏不了。
9
桃樂絲領着傷勢痊癒的莫奈前往〈翡翠宮〉。
爲了向比爾報告自己要離開這座島、與莫奈一起旅行的事,桃樂絲把莫奈帶到了〈謁見間〉。在得知桃樂絲帶來的少女就是「西魔女」時,比爾罕見地提高嗓門責備桃樂絲。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桃樂絲!? 竟然把『西魔女』帶到這裏來!我是讓你打敗她,爲什麼帶來,我有說過哪怕一句讓你帶來嗎?」
比爾驚恐地看向桃樂絲身後那個渾身繃帶的少女,整個人縮進王座的靠背裏,身爲一國之王卻表現得如此失態。
「是啊,叔叔確實說過要把她從島上清除,所以我才把她帶來了,依據我自己的判斷,但放心吧?她說會放棄西部。」
「不,不行!就算投降也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完事的。西部反叛了國王啊?不處決領頭人來做個了斷,這場戰爭就不會結束!這是政治,你不明白嗎?」
「換言之,王的意思是——」
莫奈靜靜地開口,比爾「噫」的一聲變了調。
「只要吾獻上這顆首級,進攻就會停止……對嗎?」
莫奈從懷中取出的是一把收在漆黑刀鞘中的漂亮匕首,利落拔出的黑色刀身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着豔麗的光芒。
看到黑光閃閃的刀鋒,比爾瑟瑟發抖。
「正好!」
「儘管西部的戰鬥極其慘烈,許多士兵犧牲了,但島嶼的和平得到了守護。」
一片死寂的〈謁見間〉裏,只有王冠留有餘音,叮叮噹噹地畫着圓圈搖晃着。桃樂絲彎下腰,用指尖拾起王冠。
「喂,桃樂絲,吾覺得他不適合做這座和平島嶼的國王。」
桃樂絲抱着頭,登上階梯站在那具身體面前。
比爾慌忙站起身。
鴉雀無聲的廣場上,比爾的聲音迴盪着。
「嗯,這樣纔對,你剛剛說什麼?比爾叔叔。」
「……欸?」
「……哪怕我是國王?」
桃樂絲懷中的腦袋抬眼看着桃樂絲,隨後靠着椅背的軀幹直起身,向桃樂絲伸出雙臂。那脖子的斷面只是被塗黑了,連一滴血都沒流。
「不,但是,沒有比這更激動人心的冒險了——」
「沒說過!我第一次聽說。」
南部的《紅花園家族》同樣不戰而降,向《翡翠家族》舉起了白旗。
蹲在少年身旁的比爾笑着說道。打破這一歡快時光的是桃樂絲的一句話。比爾站起身,俯視着臺階下的桃樂絲。
「欸——?那怎麼辦?把我關起來?」
然而桃樂絲的反應很冷淡,她皺起眉頭說「不要」。
比爾用力拍了拍雙手,又從王座上站了起來。
然後莫奈在桃樂絲背後低語道:
管家雖然挺身當作少年的盾牌,卻一直抖個不停。這個嬌小的少女是如此可怕,如果她想做什麼,自己無論如何抵擋都阻止不了吧,管家明白這一點。
比爾語塞了,一屁股坐回王座。
某天,奧茲王比爾在〈謁見間〉招待一個少年,讓他和獅子玩耍。
「我並不打算滿足於當這麼小的島的國王。其實,我正在考慮向海外擴張,統一〈花開島國奧茲〉只是第一步,用我創造的『科學』和你的『魔法』,沒有什麼國家拿不下。」
即使如此,桃樂絲也已經決定了。她出現在這個國王面前,不是爲了徵求他的意見,只是來通知一聲「我走了」而已,然而國王搖了搖頭。
「……刨出來了嗎。」
「……」
在正面高高的階梯上方——平時比爾所處的王座上,坐着一具無頭的身體。它悠然地靠在椅背上,修長的雙腿交疊着,正是莫奈的身體。
「話說回來……我一直很不爽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什……!武器,她帶武器進來了!來人,來人啊……!」
桃樂絲揮起手臂,下一瞬間,比爾的身影消失在腳下出現的洞中。
橫向一條線般的傷口消失得無影無蹤,莫奈揉了揉喉嚨,呼出一口氣。
在叫喊的國王眼前,莫奈突然將刀尖刺向自己的脖子。
「沒錯,我啊,想要自由,想要那種令人興奮、充滿刺激的冒險。」
西部的《黃森林家族》隨着「西魔女」的處決而瓦解,不久後統治北部的《紫岩石家族》也投降了。
「沒關係的,這頭獅子不咬人,鼓起勇氣伸出手來,來吧。」
桃樂絲把莫奈的頭抱在胸前,退到舞臺一側,緊接着就在腳下開了一個洞,跳了下去。落下的地方是〈謁見間〉。
墓地旁應該立着一棵如同守護者般的「魔法使用者之木」。
「這一切都是多虧了大家計略精湛的智謀、體貼同伴的心靈、以及直面邪惡的勇氣……!」
民衆們傾聽國王的話語。
隨後她雙手捧着王冠,緩緩登上階梯。原本因震驚而僵住的少年在看到桃樂絲靠近時立刻站了起來,而禿頭管家像是要保護少年似的,擋在了桃樂絲面前。
「什麼認真不認真,我之前就這麼說過啊。」
語氣彷彿日常聊天一般,漫不經心。
這時一直站在桃樂絲身後的莫奈開口了。
「嗯……也對呢。」
少年般的黑色短髮,無力睜開的雙眼。「西魔女」的首級被高舉的那一瞬間,廣場上爆發出盛大的掌聲和喝彩。市民們因爲和平的到來而歡呼雀躍,他們吹響口哨,爲國王歡呼萬歲,爲英雄桃樂絲致以感謝。
爲了渡海前往大陸,兩人向東部的港口進發。路上,桃樂絲把胳膊肘靠在馬車的窗框上問道:
〈謁見間〉迴響起比爾震驚的尖叫。
這時桃樂絲帶着莫奈來了,二人從階梯下仰望王座。
「……欸?要離島?認真的嗎,桃樂絲。」
那是割禮失敗者的墓地,是那些沒能強化魔力的孩子們的墓地。
像是認命般,管家低下頭,讓開了路。
「不……所以說,我們不僅能拿下這座島,還能征服全世界……」
莫奈望向窗外,彷彿在逃避話題。
「竟然能把自己的頭砍下來,真不知道你怎麼敢做出這麼可怕的事。」
「在學校教魔法的使徒名叫『
帕爾瑪吉諾·雷吉諾
』對吧?而且那個人,學校關閉後就消失了對吧。既然如此,從樹根底下刨出來的中年男性骨頭,被認爲是那個消失的九使徒,很自然吧。」
桃樂絲把身體遠離窗框,看向莫奈。
「我不想打仗,只是想要激動人心的冒險。」
「你果然是個瘋子,不過我喜歡你這一點。」
「我當然知道啦,比爾叔叔讓人徹查了你們關閉的魔法學校哦?進行了什麼樣的授課,有什麼樣的設施。調查敵國的實情是理所當然的吧?然後就發現了墓地。」
咣噹,逃過掉進洞裏命運的王冠在地板上彈跳,桃樂絲無情地關閉了洞口。
「這位是流着《翡翠家族》血脈的人,絕不可粗暴……」
「奧茲王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是嗎?」
桃樂絲瞪着擋路的管家。
在王座旁戰戰兢兢撫摸獅子的九歲少年,流着《翡翠家族》的血脈,他是原本務農、可以說是暴發戶的王家獨子。他的身旁站着照料他的管家,管家被獅子的氣勢壓倒,光禿禿的腦袋冒着冷汗。
但對坐在旁邊的莫奈來說,這是個重大的祕密,她掩飾着動搖反問道:
「哇啊……!」比爾在空中揮舞着手臂,在掉進洞裏的同時,王冠從他頭上掉了下來。
「恭喜,下一任國王就是你了。」
桃樂絲一邊盯着莫奈纖細的脖子一邊嘀咕道。
但這次洞的出口,不在這座〈謁見間〉的任何地方。
「汝有資格這麼說嗎……」
「好了快還給吾行嗎?暈死了。」
「大人們真是動不動就想打仗呢。」
桃樂絲站在摔了個屁股蹲的比爾面前,帶着惡作劇般的笑容俯視國王。
莫奈投降般嘆了口氣,桃樂絲不管不顧地繼續說道:
突如其來的瞬間移動,讓臺階上的少年和照顧他的管家瞪圓了眼睛。連坐着的獅子都驚訝地抬起屁股,不知發生了什麼。
然而桃樂絲卻把臉湊了過來,莫奈嫌惡的表情讓她覺得很有趣。
莫奈持有的那把匕首,是魔法學校時代的同班同學比比·盧製造的鍊金物,一把砍了也砍不斷的神奇匕首。被切離的肉體不會出血,也不會感到疼痛。這是學校關閉時在恩師帕爾瑪吉諾的房間裏找到的魔法道具,莫奈覺得也許能派上用場,就帶了出來。
比爾在臺階上張開雙臂。
在比爾的示意下,筒狀的籠子被搬上舞臺。跟隨着抬籠子的士兵從舞臺側幕出現的還有桃樂絲,她將雙臂伸進籠子裏,然後將其中收納的東西——莫奈的首級高舉過頭頂。
於是,在王家翡翠的名義下,奧茲島實現了統一。漫長的戰爭畫上了句號,比爾名副其實地成爲了統治奧茲島的國王。
歡祝魔女討伐凱旋的慶典在〈寶石之都翡翠城〉的廣場舉行。比爾作爲統治都城的領袖,沐浴着衆多市民的目光,在舞臺上慰勞士兵,威風凜凜地宣告。
桃樂絲保持着柔和的笑容,像是在試探般看向比爾。
「……當然,不會那麼做。我知道我是請求的立場,但我希望你留在這裏,桃樂絲,爲此我什麼都願意做。說吧,你想要什麼?」
10
「不行,我不許。你是這個國家的英雄啊,桃樂絲。你的存在讓東西南北都閉嘴了,因爲你在,他們纔不敢進攻。作爲這個國家威懾力的你要是走了,我會很困擾的!」
說着,桃樂絲將王冠戴在了少年小小的頭上。
與此同時桃樂絲身旁出現了一個反向的洞,隨着「呀」的一聲慘叫,比爾從那個洞裏掉了出來。
「我聽說那樹幹上刻着很多名字和享年,是長眠在墓地裏的孩子們的名字,但其中一個找不到墓地,只有不明所以的首字母縮寫……P·R。」
桃樂絲橫着揮手,比爾腳下又開了一個洞。
「就算如此,正常人也不會自己砍下腦袋啊,你有點太瘋狂了。」
「我需要你的力量,桃樂絲。讓我們一起征服這個世界!」
「爲什麼汝會……?」
「——『西魔女』被討伐了!」
「我想要的是叔叔給不了的東西。」
「讓開,我不會粗暴的。」
「你埋了九使徒吧。」
桃樂絲從容地站到少年面前,對着畏縮的少年露出了一個微笑,然後——
莫奈接過腦袋的雙臂將斷面嚴絲合縫地緊貼在一起。
「又不痛,而且吾知道能接回去。」
「在那所學校裏,要說哪名強大的魔法使用者能打敗九使徒……果然是你吧?因爲你是最強的學生。」
「無可奉告。」
「但放心吧,莫奈!這只是我的推測,我沒告訴任何人,不過話說回來……」桃樂絲把身體往後退了退。
「如果連你都能打敗九使徒,那我也能輕鬆打敗他們吧,嘻嘻嘻。」
「……無法吐槽。」
莫奈用手撐着下巴靠在窗框上,再次深深嘆了口氣。
渡海到大陸的二人踏上了隨心所欲的冒險之旅。
聽說某座深山裏棲息着龍,爲了一睹它的身姿,她們在森林裏走了好幾天;聽說變成地下城的礦山裏埋藏着寶藏,她們就混在其他冒險者中間去探險。
旅行的目的和目的地總是由桃樂絲的心情決定,莫奈只是跟在她後面。她們走遍了許多城鎮,體驗着各地的文化和鄉土料理。
找不到旅店的夜晚,就在雜木林中生火。聽着柴火噼啪作響的聲音,二人閒得無聊就互相聊天,聊出生長大的故鄉和家人等等,訴說着彼此的回憶。
桃樂絲想教莫奈自己國家的語言,但莫奈並不積極。
「有意義嗎?」莫奈皺起眉頭。
「學會這個世界不存在的國家的語言,有什麼意義?」
然而桃樂絲興奮地說:「我們可以用它祕密交流啊!」
「用這種語言交流,別人都聽不懂。連比爾叔叔都不在了,就成了只屬於我們兩個的祕密語言了。不覺得嗎,這個遊戲很有趣吧?」
「……爲了遊戲要掌握一門語言?太折磨人了……」
從那天起,每天晚上桃樂絲都半強制性地進行異世界語言教學。
在某個海邊小鎮停留時,她們在酒館得到了有趣的情報。鎮上停留着一個爲了傳教而表演宗教劇的巡迴劇團,其團長據說是「九使徒」之一。爲什麼教會的幹部要做巡迴演出——理由不明,只是那個男人極度厭惡人類,連虔誠的露西教徒都不願見。
「真是個怪人呢,我一定要打敗他!」
「別用『想見見』那種隨便的語氣說要打敗人家啊。」
莫奈脫下沒有割禮傷痕的左手手套,遞給入口的工作人員。當工作人員在她手背上寫下「M」時,桃樂絲開口道:
莫奈稍微轉了轉面具的鳥嘴,有意扮作帕爾瑪吉諾的口吻回答。奧茲島在露西教勢力外,對於剛出現的這個男人來說,應該也不太熟悉,莫奈如此推測。
桃樂絲解開了平時扎的三股辮,把長髮盤成高髻,並且在嘴脣上塗了紅色口紅,打扮得相當成熟,像是要參加舞會一樣。
男人接着問向莫奈的背影。
莫奈越過男人尖尖的下巴胡看向桃樂絲。
「……哎呀,你說得真讓人高興啊。」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職責,必須一直扮演理想的自己,亦或是被要求的自己。爲了更接近自己,反而要扼殺自己來演下去。這是多麼可怕的矛盾啊,所以那身姿既可笑,又悲哀。」
「當然,不只他。」
「……喲,帕爾瑪吉諾,真稀奇啊,你居然會來看我的戲。」
「……不,沒什麼。」
最前排的情侶和老人們,緊鄰兩人的孩子們,不管男女老少,所有人都凝望着莫奈和桃樂絲,臉上浮現出和演員所戴面具一樣扭曲的笑容。
桃樂絲和莫奈也混在鎮民中間排隊。
「喂,帕爾瑪吉諾。你剛纔說『不愧是你,消息真靈通』對吧?『不愧』是什麼意思?不可能吧,絕對的,怎麼可能啊?你,會誇我?」
「……不愧是你,消息真靈通。」
「……開玩笑吧?」
男人站起來,對着桃樂絲的背影問道:
過了一會。
「……哦?小姑娘,你懂那個小丑的感覺嗎?」
男人說完的下一瞬間,坐在觀衆席上的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工作人員含糊地點了點頭。
男人用下巴指向舞臺。舞臺上,那個醜陋的小丑正在無人的墓地,因爲失去愛人的悲傷而流淚。突然,小丑抬起臉,望向坐在觀衆席的桃樂絲,用那張帶着扭曲笑容的面具——
「但那矛盾本身就是人類呢,他比誰都更像人類。」
莫奈一邊戴上手套,一邊在面具下嘆了口氣,不久戲劇開始了。
桃樂絲一邊繼續觀劇一邊回答。
「笨蛋,不對,完全不對,被操縱的可不只是演員。」
看到男人猥瑣的笑容中展露的豁牙,桃樂絲聳了聳肩。
「我同意。」
「哈哈,別開玩笑了,那種老打仗的島,我聽說了哦……?好像還有魔女攪和進去了,是個大災禍對吧?記得叫什麼『桃樂絲』來着?」
「……沒錯,住下來發現還不壞。」
莫奈看着她的側臉,覺得不可思議,這到底是什麼作戰方案。那個桃樂絲,居然會被戲劇感動到流淚,這不可能,連她表情上總是掛着的歡快現在竟然都隱去了。
「吵死了,不只如此!如果那傢伙的故事有趣,我就編排上演給大家看,把那傢伙的人生表現得更戲劇化,你不也感動了嗎?」
從鳥嘴裏傳出的沉悶聲音變成了低沉的男聲,和比比·盧的匕首一樣,這也是魔法道具的效果。安裝在鳥嘴內部的是魔法學校時代同班同學裘德製造的鍊金物——金手鐲。
「是你編排的?」
「我想到一個好點子!莫奈,你變裝一下。」
莫奈用手撐着下巴,仰望着從椅子上站起身的桃樂絲。
「嗯,當然。」
「——我認識一個『
普露奇涅拉
』!」
「但是汝打算怎麼辦?那傢伙好像不在人前露面。要一個個去問演員嗎?『你是九使徒嗎』?」
「如果你是九使徒,我就想和你戰鬥。雖然戲劇很精彩,但一碼歸一碼。」
桃樂絲和莫奈繃緊了神經,不知爲何桃樂絲的身份被識破了。
「那是當然。災禍越大,教會越警惕,沒收到祛除的神諭嗎?」
通過這個圓環發聲,可以將聲音變換成各種音質,從震撼內臟的低鳴到想要捂住耳朵的高音都能做到。莫奈用固定在面具裏的手鐲改變音色,再現了記憶中帕爾瑪吉諾的聲音。
「我果然還是討厭你。」
「很適合你哦,莫奈。」
觀衆在入口處支付被稱爲捐款的入場費。作爲入場者的標記,手背上會被筆寫上「M」。這一代表「
MARKED
」的首字母也被寫在了桃樂絲的右手上。
「……」
男人全身也纏繞起強大的魔力。
「肯定會順利,跟着我,有不順利的例子嗎?」
「來吧,第二幕你們是主角。陶醉在我的演出中,跳舞到死吧——」
那個女人心裏有意中人,是同樣身爲馬戲團臺柱子的一名美男子。兩人的婚事定下來後,小丑激烈地拍手歡喜,比任何人都祝福他們,試圖用滿面的笑容掩蓋失戀的淚水,就在此時——
「……適合什麼啊,根本就看不出是吾了。」
環顧四周,戴着面具的其他演員們走在觀衆席的通道上,迅速接近了兩人。
「嗯,太麻煩了……」
「不過算了。如果是違背教會的傢伙僞裝的,我本想揍一頓……但幸運的是我現在心情很好,因爲戲被誇獎了,放你們一馬也——」
「神諭啊…… 」
桃樂絲直率地叫出聲,露出嫌惡的表情。
「你最近不太常見啊?還住在奧茲島嗎?」
眯起眼睛的男人俯視着被面具遮住的莫奈後腦勺。
舞臺中央,男人瞪大的瞳孔中倒映着圓形劇場上空的月亮,他所背靠的的墓碑正是剛剛醜陋的小丑哀嘆愛人之死所趴伏的道具。
「所以說,我說我不會放過你。」
「不,我不會放過你的。」
小丑愛上了一個女人,一位身爲馬戲團之花的美麗女性。那份愛永遠不會實現,他配不上她,小丑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隱藏着愛意微笑着。
「當然,我是戲劇的導演。教會的活動本來必須上演死板的宗教劇,但是……我已經膩了,這樣纔好,人們需要的不只是救贖。悲傷、嫉妒、失望、嘆息,這些負面情感纔是最棒的娛樂。」
「喂,你能轉告團長嗎?就說帕爾瑪吉諾來見他了。」
桃樂絲突然轉過臉,近距離打量尖鬍子男人的面龐。
「……你也知道我是九使徒吧?」
男人張開雙臂,觀衆們一齊站了起來。
他後退兩步,將纏繞的魔力聚攏在雙手掌心,隨着雙手向前伸出,液體出現在其間,是紅黑白混合的大理石紋路墨水。
她期待着救兵,但桃樂絲依然緊盯着舞臺,明明目標人物就出現在眼前——明明那個男人嘴裏說出了她本人的名字,桃樂絲卻好像已經對九使徒失去了興趣似的,無視那個男人沉浸在戲劇中。莫奈忍不住嘀咕:
「爲了聽過去的故事特意使用魔法……那種事在酒館乾杯就能辦到吧,你交流能力相當差呢……」
「……你也來一趟如何。」
此時,桃樂絲凝視着舞臺上的小丑,眼角流下了一滴淚。
桃樂絲轉過身,看來已經不打算隱藏身份了。她的臉上浮現出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容,全身纏繞起不祥的魔力。
失去了演出雙子星,馬戲團一片低迷。再這樣下去,愉快的公演恐怕難以爲繼……站出來的是醜陋的小丑,他代替兩人登上舞臺,比平時更加歡快地唱歌跳舞,比平時更加努力地逗笑觀衆。他說着諷刺話跳來跳去,滑稽地摔倒,讓觀衆沸騰。
「『
無人偶的人偶劇
』——這就是我的固有魔法,用煉成的墨水給人類做標記,然後操縱他。知道我會讓他做什麼嗎?讓他毫無遺漏地講述人生中最痛苦的事,最悲傷的事。」
「……哈?我說了放你一馬。」
「我會戀愛?不可能,簡直像三流喜劇!」
「欸……好的,我明白了。」
「而且本來就很蹊蹺,你竟然會來見我。你不是看不起我的戲,說是給俗人看的低劣東西嗎?你不是討厭我嗎?那樣的你,會特地來見我?喂,你到底是誰?」
「……!」
表演出乎意料地有趣,桃樂絲正常地享受着觀劇。因爲是露西教的巡演,她原本以爲會上演沉悶的宗教劇,但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醜陋的小丑。
「你就是『桃樂絲』沒錯吧?」
刺穿他胸口的劍雖然也是道具,但足以讓男人斃命。
他們的手背上都寫着入場標記「M」。
「你們入場時也被寫了標記吧?那不是『已標記』的M,而是『
提線木偶
』的M。被寫上的那一刻,你們就已經是我的提線木偶了。」
另一方面,莫奈的裝束也和平時不同。她全身裹在黑色長袍裏,臉被尖喙的全臉面具遮住,這是白天特地讓皮革匠人定做的面具。
有個男人從桃樂絲和莫奈身後把臉探到座位上的二人中間。他長着一副細長臉,尖尖的下巴胡裏夾雜着白色,眼角帶有皺紋,不過他的脖子又粗又壯實,雖然聲音因爲正在演出而被壓低,但耳邊響起的低語很有穿透力。
兩天後的夜晚,巡迴劇團在露天圓形劇場進行公演。這部戲已經在鎮上演出過好幾次,似乎評價很好,劇場入口排起了長龍。
桃樂絲注視的舞臺上,正上演着悲劇的一幕。剛結婚獲得幸福的美麗女主角因意外事故死去了,作爲她丈夫的美男子,悲痛欲絕無法出演馬戲。
但他也還在思念着女主角,還把愛意藏在心裏。
「啊?你說什麼?」
扮演美男子的「僕人」,扮演死去女主角的「少女」,戴着妖異面具的演員們逐漸縮短距離。
(注:這些都是意大利戲劇中的臉譜角色。)
「呵呵呵,有意思啊,小姑娘。」
「那樣最好,比起喜歡我的人,我更喜歡討厭我的人。那樣變成人偶的時候,才更有欺負的價值啊?」
桃樂絲視線仍朝向舞臺,冷不丁的一句話讓男人語塞。
由於腳上穿的鞋子過大,他每踩一步就啵地脫落,逗得觀衆們哈哈大笑。笨拙、愚蠢、廢物,但刻薄機智的措辭又很滑稽,讓人有點討厭不起來。
桃樂絲盯着舞臺說道。
緊接着,觀衆們整齊地把一隻手豎在臉旁。
重新坐下的桃樂絲皺着眉頭抱起胳膊,然後拍了拍手。
小丑一個人繼續跳舞,用過度的笑容掩蓋着失去愛人的悲傷。
「好弱!」
「……操縱演員們當武器就是你的魔法嗎,真是惡趣味。」
「……難道說,那個也是你操縱的人偶?」
「……能這麼順利嗎?」
他戴着模仿鷹鉤鼻的面具,鼓着圓滾滾的肚子,同時穿着帶褶邊的白色服裝,弓着背快步走動。
站在旁邊的桃樂絲,無趣地俯視着臉色土灰的男人。
外面的人們聽到騷動,出現在門口,看到劇場內的慘狀,議論紛紛,不清楚什麼狀況。倒在觀衆席和通道各處的演員和衆多觀衆,沒有一個人在動。面對成批昏倒的異樣光景,趕來的人們無法理解。
「發生什麼了?」「不知道。」「叫醫生來!還有自警團!」「快!」
瞥了一眼忙亂起來的劇場入口,桃樂絲對站在旁邊的莫奈道:
「幸好把手腕切下來了呢,莫奈。」
保持着帕爾瑪吉諾裝扮的莫奈已經摘下了鳥面具。她手裏握着桃樂絲手腕以下的部分,即手背上寫着「M」的右手,黑色的斷面沒有流一滴血。兩人進入圓形劇場後就立刻用比比·盧的匕首,切下了寫有標記的手掌。
莫奈在魔法學校時代,從恩師帕爾瑪吉諾那裏學過對魔法的防禦術。
「做標記」這個行爲,完全可能成爲魔法發動的條件。她學過好幾個這樣的魔法例子,所以對被做標記很有牴觸。正如帕爾瑪吉諾曾經在課上說的,比比·盧的刀很好用,若不是因爲切下了有標記的手腕,兩人也不見得能避免被「提線木偶」魔法所操控的下場。
「莫奈?我的手腕上有什麼東西嗎?」
「……不,連一道傷都沒有,所以吾覺得真不公平啊。」
在魔法學校學習魔法的孩子們,手背上都有傷痕,那也是魔法使用者的證明。比起一道傷兩道更好,比起兩道三道更好,挺過龍爪撕裂的「割禮」次數越多,就能獲得越強的魔力。
按照那個法則,桃樂絲是零道。保持着手腕的乾淨,卻能擁有比魔法學校任何人都強的魔力,異世界人真是作弊啊,莫奈直率地想到。
「沒辦法啊?我是『特別』的嘛。」
實際上,桃樂絲的腹部也被龍骨劍撕裂過。被龍骨劍身貫穿的那次事故成了「割禮」,但桃樂絲故意不說肚臍旁邊至今留存的疤痕,好不容易的特別感要是被損害了,多掃興啊。
桃樂絲把扔過來的右手,貼到自己手臂的斷面上,然後握了握手指,確認能像原來一樣活動。
進入劇場的一名男人向站在舞臺上的桃樂絲和莫奈搭話。
「你們沒事吧?到底發生了什麼!」
當然,桃樂絲沒有解釋這慘狀的打算,她只是張開雙手聳聳肩,用「什麼都不知道」的手勢回應,接着轉向莫奈繼續聊天。
「總之,這樣就打敗了一個九使徒,還剩八個,啊,莫奈打敗了一個,所以是七個嗎。」
「難道汝打算和全部人都打一架嗎?」
「我運氣真好!這就是命運啊,說是宿命也不爲過。」
「……又是個大膽的想法。」
「……」
儀式最後,露西從椅子上下來。桃樂絲接受樞機的指示,在她面前單膝跪下,接着握住露西伸出的右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宣誓忠誠,從此桃樂絲正式加入了九使徒。
「空位現在有了,沒問題。這裏死了一個,我能替代他加入。」
「我的名字是……『普露奇涅拉』!」
成爲九使徒的條件——雖然只是小道消息,但兩人也得到了那個情報。
「我是……」
「帕爾瑪吉諾,你也要獻上一個吻。」
「真的嗎!正好缺一個?」
「……吾?」
「但是!露西大人,請再仔細考慮……」
露西只看了面前的桃樂絲一眼就微笑了。
另一方面,桃樂絲則誠實地發出讚歎聲,跟在帕爾瑪吉諾後面。
希望推薦弟子爲九使徒——這樣說明後,露西說「再靠近一點」,於是莫奈和桃樂絲緩緩登上臺階。
「真的?太好了!」
「……是的。」
瞥了一眼歡喜的桃樂絲,樞機再次向露西確認。
露西默默思考了一會,說「『丑角』不錯」,爲桃樂絲創造了專屬的新職位。
11
她爲之前不夠虔誠而感到羞愧,並對允許她觸碰那隻手的神恩而衷心感謝。莫奈輕輕移開面具,露出了臉的下半部分。
「等……請等一下,露西大人,這樣好嗎?」
第一眼看上去像是十歲出頭的女孩,但那通透的白髮,神聖得彷彿不是現世的存在。她只穿了一件白色連衣裙,因爲椅子太大,赤裸的雙腳晃來晃去。她的膝蓋上趴着一隻小狗大小的龍,垂着白色的尾巴,正對着露西撫摸自己頭部的指尖陶醉地眯起眼睛。
「確實『
演出家
』剛死……但是,不能因此就讓來歷不明的人加入……再稍微審查一下——」
沒有詢問動機,也沒有審查實力,彷彿心血來潮般,露西一個人就拍板了,莫奈驚訝於如此簡單的流程。
「來到奧茲,會想起很多事呢。」
然後在神白皙的手背上,獻上了宣誓忠誠的吻。
條件其二是有空位。九使徒總共九名,不會超過這個數。
「等到做了壞事,再讓她退出就好了。」
「當然!」
聽到露西這麼一說,樞機「嗯」的一聲,苦澀地閉上了嘴。
那是她想到什麼有趣的事情時一貫的惡作劇笑容。
興奮地說完後,桃樂絲眯起了眼睛。
桃樂絲裝模作樣地興奮起來,滿臉笑容。
帕爾瑪吉諾作爲九使徒應該多次造訪過這裏,不可能感動到停下腳步。莫奈快步在地毯上前進,一副早就看膩了的樣子。
站在階梯前的莫奈感到喉嚨乾澀。她不像自己似地緊張着,因爲要欺騙神明,這也是理所當然,然而站在旁邊的桃樂絲卻浮現着和平時一樣的笑容。
莫奈自己在魔法學校接受過宗教教育,但新加入露西教的人要走什麼樣的流程,她不清楚。
因爲這個堡壘周邊有着成爲魔力來源的瑪娜無限湧出的地點——瑪娜穴,所以葛琳達的魔力永不枯竭,至今爲止的戰況都順着「南魔女」葛琳達的意圖進行。
主要有三,其一是擁有實力的魔法使用者,當然必須以露西教徒爲前提,即強大的魔法師。
「不是不可能!只要滿足條件,哪怕我也能加入。」
「……不。」
他身穿鮮紅色法衣,戴着小瓜帽,臉的半邊覆蓋着黃金面具,手中則握着高大的權杖,權杖頂端雕刻着飛龍展翅的金色裝飾。樞機用黃金面具沒遮住的右眼目不轉睛地盯着桃樂絲。
如今叛軍們組成了名爲〈南部戰線〉的團體,向統治〈寶石之都翡翠城〉的稻草王——自稱奧茲島支配者的國王舉起了反旗,佔領了島嶼南部的水源〈國王大壩〉。
正式亮相另擇日期,當下只舉辦了簡單的就任儀式。桃樂絲喝乾了聖盃中注入的葡萄酒,從樞機那裏得到了特別的洗禮詞,然後從露西那裏接過了九使徒的授勳,空缺的是第九使徒的位置。
正當她和莫奈準備一起下階梯時,露西說「等等」叫住了兩人。
「……露西安,那種東西能憑一時興起就當上嗎?」
說到底她不是想打仗,只是想和大家團結一心玩鬧罷了。對桃樂絲來說,滅國和魔法戰只是遊戲。
「但我想了想,九使徒大多都像這個男人一樣在各地遊蕩,不會停留在一個地方,一年最多聚集個一兩次。」
莫奈確實是露西安,但是否真心那就可疑了,然而與神聖的存在如此面對面,使得莫奈的內心受到了強烈震撼。
臺階上除了露西還有另一個人,第一使徒樞機就站在椅子旁。
〈南部戰線〉的領袖「南魔女」葛琳達·波比,對前線戰鬥的每個士兵都施加了魔法,那種無效物理攻擊的屏障魔法使得《翡翠家族》的軍隊不得不與劍、弓甚至子彈都不起作用的士兵們戰鬥。
之後漫長的歲月流逝。莫奈作爲第六使徒·鍊金術師「帕爾瑪吉諾」,桃樂絲作爲第九使徒·丑角「普露奇涅拉」,兩人一起在九使徒的榜單上度過了九年光陰。
在圓形劇場戰鬥過的九使徒——「演出家」知道桃樂絲的名字,或許是因爲在奧茲島鬧得太厲害,有點太出名了。反省的桃樂絲想了個新名字,興奮地說出了口:
桃樂絲坐在熱氣球上的吊艙邊緣,眺望着腳下延展的森林。
露西教總部〈廷珂祿大教堂〉矗立在〈龍與魔法之國艾美利亞〉的王都。其規模之罕見,以大陸第一巨大的宗教建築而著稱,威勢甚至超過了奧茲島上的〈翡翠宮〉。
而作爲和葛琳達一樣的魔法使用者,莫奈和桃樂絲也正試圖從空中接近。摧毀〈南部戰線〉壁壘的包圍網正在穩步縮小。
他們高喊口號逼近堡壘的樣子,從上空看也很有氣勢。
「那就行了。」
「但最後的條件最難,必須得到同爲九使徒的某人介紹,汝殺掉了他,就沒法獲得推薦了。」
與之對抗的〈南部戰線〉,其成員是在《紅花園家族》的反旗麾下、從奧茲島各地聚集來的貴族、騎士和士兵們,數量不過上千,完全不是能戰勝《翡翠家族》的實力,但他們有魔女。
露西輕輕伸出左手,莫奈剛要握住那隻手,卻突然停住了。明明對桃樂絲伸出的是右手,爲什麼對自己伸出的偏偏是左手?
雖然被允許戴着面具親吻,但莫奈搖了搖頭。
「面具就戴着吧,畢竟那纔是你吧?」
「想加入九使徒?好啊。」
聖潔的神之手沐浴着從天窗灑下的陽光,閃閃發亮。面對那難以言喻的光輝,莫奈感到自己的心靈被自然而然地淨化了。
那個少女,正是她在魔法學校每天早晚兩次禮拜時獻上祈禱的對象。莫奈在繪畫中多次見過那副身姿,據說魔法這種奇蹟是由神帶來的,那麼賜予莫奈魔法的就是眼前的這位少女嗎?
兩人乘坐的熱氣球現在正接近他們固守的堡壘上空。
莫奈雖然困惑但還是服從了,拒絕的話會不自然。她在露西面前單膝跪下。
於前線高聲大笑,成爲敵軍恐懼的對象,這就是桃樂絲現在的工作。然而這不就和奧茲王想讓她做的事一樣嗎?莫奈曾這樣指出,但桃樂絲回答說「規模不一樣!」
大教堂的尖塔彷彿在炫耀露西教的繁榮般直指雲霄。
爲什麼要讓已經是九使徒的帕爾瑪吉諾重新宣誓忠誠?是真身不同被識破了嗎?還是因爲帕爾瑪吉諾瞞着教會私自創建了非正式的魔法學校——露西知道這件事,在測試忠誠……?
莫奈被那些藝術性的裝飾所震撼,差點忍不住停下腳步,但最後還是把感動藏在了鳥嘴面具裏,沿着地毯走了起來。她告誡自己,現在自己是九使徒之一帕爾瑪吉諾·雷吉諾。她的全身都包裹在黑色的長袍中。
「對,死了的他做不到,但是你能推薦我。」
「……你不是『演出家』,不是幕後人員,而是舞臺上的表演者。」
「你的名字是?」
從翡翠宮的屋頂接連出發的熱氣球羣,在晴朗的藍天中排列成五顏六色的行隊,朝〈國王大壩〉的堡壘逼近。
對眼睛發光的桃樂絲,露西問道。
她的身姿已不再是從前那樣扎着兩條三股垂辮的少女。
從天窗灑下柔和的陽光,在堂內營造出神聖的氛圍。
「帕爾瑪吉諾覺得不錯吧?」
「我從今天起就是露西安了!」
12
前方正面聳立着長長的階梯,在最高一級臺階上擺放着一把宛如王座般美麗的椅子。端坐在椅子上的少女,正是龍子露西。
「一個個尋找太麻煩了,那我成爲九使徒不就好了?」
慌慌張張的是站在旁邊的樞機。
他追問道,但露西用「咦?」的困惑眼神仰望着他。
桃樂絲舉起雙臂歡欣雀躍。
「不是隻有普露一個人在戰鬥,而是大家一起鬧騰,很開心不是嗎?」
「我不會的!不會做壞事!」
因此稻草王派出了「熱氣球部隊」,想要從空中摧毀堡壘。
桃樂絲和莫奈對視,連樞機都皺起了眉頭。
高高的天花板和巨大的牆壁上裝飾着許多模仿龍的繪畫和浮雕。
慵懶的羣青色眼眸轉向莫奈,其中流轉着宛如撒滿星星般美麗的光彩。被神祕的視線貫穿,莫奈心臟猛地一跳,勉強點了點頭。
周圍的森林和小溪周邊匯聚了許多士兵,以舉着綠旗的〈綠錫兵團〉爲首,包括了舉着紫旗的北部士兵,以及舉着藍旗的東部士兵等等。這些臣服於《翡翠家族》的士兵們在戰場會合,兵力日漸增加,總數輕鬆超過了一萬。
這是兩人一邊旅行一邊收集的關於九使徒的情報,但正如桃樂絲所說,因爲沒有公開情報,不知道他們在哪裏做什麼。
「不好嗎?正好缺一個人不是嗎?」
隨後脫下左手套,露出了那隻沒有割禮傷痕、乾淨美麗的左手。她翻轉手掌,戰戰兢兢地握住露西的手,小小的、白白的、軟軟的手,光滑而動人、冰涼又美麗的手,如果任憑衝動用力一握,彷彿就會被捏碎。
而現在,乘坐在熱氣球吊艙裏的兩人正位於奧茲島的上空。
桃樂絲最終沒有向其他使徒挑戰,而是意外地履行了被賦予的職責,至少表面上遵守着秩序。她的任務大多是追隨〈龍與魔法之國艾美利亞〉的進攻,在戰場上大鬧一番。
桃樂絲笑嘻嘻地點了點頭。
當僞裝成帕爾瑪吉諾的莫奈和桃樂絲踏入堂內時,廣闊的空間空蕩蕩的,寂靜得讓人耳朵發疼,不過據說每到星期日,這座禮拜堂就會聚集超過千人的露西安獻上祈禱。
蓬鬆柔軟的頭髮隨風飄揚,純白色的服裝下是裸露大腿的紅紋短裙。桃樂絲坐在筐沿,伸出赤腳晃來晃去,懷念似地說道:
「還記得我們的相遇嗎?莫奈。」
「不知道,也沒什麼值得回憶的。」
「過分。」
站在同一吊艙內的莫奈冷淡地回答。
她的身姿也比九年前成熟了。高挺的鼻樑,銳利的眼神,也許是因爲總是戴面具,她的皮膚很白。泛紫的黑髮迎風飄揚,在陽光下閃着光澤。她的身上穿的是看起來就很重的黑色長袍,戴着手套的雙手上則抱着大大的鳥嘴面具。
「不記得了?那時候……奧茲島的魔法師都被我打敗了,所有人都向翡翠投降了,只有莫奈還舉着黃旗戰鬥,那時的你是個很壞的『西魔女』呢,莫奈。」
「不記得了。」
「騙人。」
從吊艙裏可以俯瞰湧向緊閉城門的士兵們。他們舉着繪有燈籠紋章的紫色旗幟,是《紫岩石家族》的士兵們。
「……我啊,其實和那時候沒有任何改變。」
桃樂絲凝視着飄揚的紫色旗幟低語道。
「我說過要打敗全部九使徒吧?現在還是如此,在艾美利亞掌握大陸之後。」
「汝還沒放棄啊。」
「當然,最後還要打敗露西大人,把大陸變成只屬於我的東西。嘻嘻嘻,這是連叔叔都做不到的世界征服呢。」
「真讓人驚訝,汝居然有帝國主義的思想。」
「纔沒有哦,只是沒人成功過的遊戲,不是很有趣嗎?」
轉身的桃樂絲,把食指豎在脣前笑了,笑得像個想到了愉快惡作劇的孩子。
「要保密哦?」
即使外表變成了大人,桃樂絲的內在還是那個喜歡冒險遊戲的模樣。
但那對桃樂絲來說,是她不期待的回答。
莫奈的話語中蘊含着對露西的深厚信仰。
「真是的!忘了嗎?我們的祕密語言,我那麼用心教你的。」
聽到莫奈的話,桃樂絲「咦?」地瞪圓了眼睛。
離開時露西叫住兩人,要求僞裝成帕爾瑪吉諾的莫奈親吻手背。莫奈以爲是確認帕爾瑪吉諾忠誠的儀式,但不是的。
因此露西才故意伸出左手,爲了讓莫奈能用左手握住。
莫奈回想起九年前陪同桃樂絲接受九使徒洗禮的時候。
「——……」
桃樂絲從筐沿上反轉身體,把晃動的腳收進吊艙裏。
莫奈無論如何都想正確地接受這個洗禮,想要吻那隻伸出的慈愛之手,所以寧願冒着風險,也要移開那副巨大的鳥嘴面具,獻上宣誓忠誠的吻。
「吾知道,很清楚。」
「是嗎,虔誠是好事,但別忘了哦,莫奈。」
「……而且還說面具不用摘。」
若要獻上宣誓忠誠的吻,就不能戴着手套握住對方的手,所以如果伸出的是右手,莫奈就必須脫下右手套。但那樣的話,就會暴露割禮造成的右手傷痕,露出明顯不屬於帕爾瑪吉諾的右手。
「露西大人一定很清楚,不管是吾的真實身份,還是汝的企圖,從一開始就全部知道。」
聽到桃樂絲這句說,莫奈微微聳了聳肩,回以曖昧的微笑。
渡海到大陸的第一年,兩人一邊旅行一邊圍着篝火,桃樂絲夜夜教莫奈自己國家的語言。但即使是莫奈,九年前學的語言也幾乎忘光了。
然後她像刺釘子一樣,對着莫奈豎起食指。
「……就算保密,那位大人也全都一清二楚。」
露西允許莫奈隱藏身份,賜予了她接受洗禮的機會。
「如果我和露西大人敵對,你要站在我這邊哦?那時候讓你活下來,是因爲你說要和我一起冒險哦!」
「我說,『你是我的東西』。」
那是久違聽到的異世界語言,莫奈歪了歪頭,桃樂絲生氣了。
那確實是對莫奈的洗禮。
「露西大人是右撇子,所以接受汝的吻時,也伸出了右手,但要求吾的吻時,卻偏偏伸出了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