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飢餓的村莊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4萬 字

1
咚、咚,粗暴地踩踏地板的節奏,讓燭臺的火光隨之搖曳。
夜晚的酒館「熊之拳」充滿喧囂。絃樂器被粗暴地彈奏出雜亂的音色,笛聲在店內迴盪。
在大廳中央附近,桌子被移開,騰出了一塊空間。正在跳舞的是裙襬隨風飄揚的女人們。她們搖晃着胸部,充滿躍動感。扭動着腰肢,充滿煽情感。濃妝豔抹、胸口大開的女人們,配合着節奏咚、咚地踩踏地板。
「欸,那是什麼?那種下流的舞蹈。」
在擺着燭臺的圓桌前,駝着背的女人不悅地低語。女人在數公分見方的薄紙上,將切碎的枯葉攤平。她的年紀約莫三十五歲,穿着像是旅人會穿的破舊長袍,但露出的脖子與手保養得宜,宛如住在宮廷的貴婦人般白皙滑嫩。
她的一隻眼睛被捲曲的黑色長髮遮住。她的名字是阿比蓋爾・克帕。阿比蓋爾用薄紙將切碎的枯葉捲成一束,同時用眼角銳利的壞心眼眼神看向對面的男人。
「我們到底要在這間無聊的店裏待多久?」
三人坐在圓桌前。阿比蓋爾雖然感到厭煩,但同席的另一名女子卻看得入迷。被阿比蓋爾詢問的男人撕着黑麥麪包,聳了聳肩。
「誰知道,你問我也沒用。應該再等一下吧?」
男人身材中等,留着一頭短髮,眉尾下垂,長相看起來很溫和。因爲長途旅行而長出參差不齊的鬍渣,但與其說狂野,更給人一種不乾淨的感覺,看起來很邋遢。不知是因爲頭頂的頭髮稀疏,還是因爲語氣沉穩——他經常被誤認爲三十多歲或四十多歲,這是他衆多煩惱之一。他的實際年齡才二十五歲左右。他披着一件破舊的長袍,戴着細框眼鏡,名字叫做薩米歐・潘。
「我說你啊,該不會搞錯碰面的地點了吧?」
阿比蓋爾將雙肘撐在桌上,伸出舌頭舔了舔捲成筒狀的紙張邊緣。
薩米歐將麪包屑塞進木盤,讓剩下的醬汁滲進去。他一邊這麼做,一邊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阿比蓋爾。雖然他的眼神看起來像在威嚇對方,但阿比蓋爾認識他很久,知道那是他的壞習慣,他並不是在瞪人。
「應該沒有搞錯。畢竟這附近說到酒館,就只有這裏了。」
阿比蓋爾靠在椅背上,再次環視周圍。店內到處都擺着圓桌,人潮衆多,十分熱鬧。大部分的客人都是從遠方來的旅人或行商。有人爲在中央舞池跳舞的女子打拍子,有人舉起麥酒,有人津津有味地喫着擺在桌上的料理,各自享受着旅行之夜。
有樂團演奏着自己帶來的樂器,賺取小費。不知從哪裏進到店裏的野狗,一邊用貼在地上的鼻子嗅着氣味,一邊在舞池裏徘徊。另外,還有可能是當地少女的賣花女,手上提着籃子在各桌之間兜售,被客人們嫌麻煩地趕走。
一名店裏的女服務生快步走向阿比蓋爾他們位於店內角落的桌子。「讓您久等了!」她邊說邊將裝滿木製啤酒杯的麥酒和葡萄酒放到圓桌上。薩米歐將小費遞給女服務生。這兩杯都是薩米歐點的。
在店內中央跳舞的音樂十分刺耳,讓阿比蓋爾的眼神變得銳利。再加上約好碰面的對象遲遲沒有現身,更是讓她的心情變差。
「我們被瞧不起了呢。等那傢伙一來,我就把他咬死好了。」
阿比蓋爾將剛卷好的香菸叼在嘴上,拿起燭臺點燃香菸的尖端。接着她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翹起腳,用力吐出一大口煙。這個動作看起來慵懶,卻又帶點妖豔。
少女不斷低頭道謝,離開桌邊。
這道聲音是從樓層中央的反方向傳來的。坐在座位上的三人同時轉過頭去。桌子旁邊不知何時站着一名陌生的青年。
「哈哈!」
這股異樣的熱情讓艾咪瞪大了眼睛。
艾咪歪着頭問,但艾比格爾只是冷淡地用手撐着臉頰。
「……低俗到這種程度反而讓人覺得愉快呢。要不要畫成畫掛在牆上裝飾呢?」
「剩下的……」艾比格爾垂下視線。少女是赤腳。
艾咪將視線移向賣花少女的背影。赤腳的腳步似乎很開心地蹦蹦跳跳。
「只是想玩玩吧。」薩米歐苦笑着說。
薩米歐將啤酒杯放到桌上,舔了舔薄脣。
「是爲了……尋找結婚對象嗎?」
「理由……是因爲工作結束之後情緒高漲?」
緊抓着女人的男人用蠻力讓女人站起來,想將她從圓圈中拉出去。他的動作毫不留情。因爲男人用盡全力拉扯女人的衣服,衣領被拉長,女人的胸部彷彿隨時都會掉出來。
「那是這一帶自古流傳下來的傳說遊戲……『試着摘下來吧』。把圍成一圈的女性們當成果實,如果能成功摘下就是男性獲勝。如果能持續十秒就是女性獲勝……雖然各村的秒數都不一樣。真是單純明快的遊戲。在酒席上,這種簡單的東西最能炒熱氣氛。」
「不對。」
「那孩子滿足了我的僞善心。作爲代價的一枚銀幣,很妥當吧?」
同桌的最後一個人終於將視線從跳舞的女性身上移開,加入對話。
「隨便買雙鞋子,送給想要的人吧。」
越是年輕純真的男人,越是對那甜美的視線感到困惑,紅着耳朵移開視線。女人們雖然面帶笑容,談笑風生,手與手互相碰觸,但並不收下金錢。她們想要的不是金錢,而是男人的心。男人們也明白這一點,尋找着收手的時機。
「我原本以爲這種偏僻的驛站附設的酒館,應該會更冷清纔對。看來是我有偏見呢。沒想到會這麼熱鬧。而且料理也很好喫!」
「——或者,『農婦們堅強的生存戰略』之類的。」
「無論如何,要是沒有聰明到能隱瞞臨時收入,就無法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要偷偷買雙鞋子上街,還是像那些女人一樣,直接在這裏成爲諂媚男人的娼婦,全看那孩子自己。」
「要不要買花呢?是可愛的花哦。」
「正確答案。」
「雖然已經枯萎了。」
青年開心地笑了。他一笑,就顯得更加稚氣。
「爲了找到有錢的男人結婚,離開貧窮的村子。這條街道上的酒館聚集了來自外界的許多旅行商人。那些男人是住在貧寒村莊裏絕對遇不到的。對農婦們來說,這是獲得千金的機會。如果能被有錢的商人看上就太棒了。因爲這樣就能告別在田裏辛苦工作,看不到盡頭的極貧生活。」
「那位美麗的『宮廷詩人』大人,真的會出現在這種骯髒的大衆酒館嗎?」
「是嗎?那不用找了。」
青年再次指向大廳中央,誘導三人的視線。
「你很清楚嘛,重點就在這裏。」
艾比格爾再次靠在椅背上,敞開長袍的前襟。然後將指尖把玩的白花插在纏繞在身體上的緊身胸衣邊緣。她揚起嘴角。
「標題就叫……『低俗到快死掉了』。」
另一方面,周圍的客人們都站在男人那邊。
「用這個買一朵給我吧。要開得最漂亮的哦。」
薩米歐將紅酒倒入裝着麥酒的啤酒杯。阿比蓋爾很討厭薩米歐這種自詡爲美食家,擅自將酒混在一起喝的裝模作樣喝法。她一臉不悅地看着薩米歐喝下混在一起的酒。
「所以呢?你對連開始都還沒開始畫的我的作品挑三揀四,就是女王陛下中意的『宮廷詩人』嗎?」
青年脫下帽子,在手中轉了一圈之後抵在胸前,露出用髮油抹平的頭髮。青年將另一隻手繞到腰後,深深低頭致意。雖然做作,但舉止卻莫名高雅。不過,他一重新戴上帽子,又擺出桀驁不馴的態度。
說完,她握緊雙拳,配合着節奏搖擺身體。艾咪和兩人不同,身上穿的不是長袍,而是時髦的黑色修道服。純真無邪的閃亮眼眸,虹膜是鮮豔的橘色。她的頭部就像修女一樣,用名爲頭巾的布料覆蓋住。雖然她那張圓潤的娃娃臉讓她看起來很年輕,但其實已經超過二十歲了。
青年在修女艾咪坐的椅子後面停下腳步,把手放在椅背上。
「是啊,理想。而且是遊戲。也可以說是僞善。不過弱者有時也會被強者的遊戲所拯救吧。」
阿比蓋爾朝着氣氛熱烈的樓層伸出手臂。指尖上立着一根吸到一半的香菸。簡直就像站在畫布前的畫家,爲了測量該畫對象的比例而立起畫筆一樣。
然而發出慘叫的女人中,沒有一個人真的感到厭惡。互相勾着手臂的她們,只是笑着抵抗男人,不斷掙扎。被抓住的女人紅着臉,甩亂一頭長髮,不顧裙子被掀起,雙腳亂踢。
「咦?啊……好的。」
艾比格爾無視薩米歐的話,回答艾咪。
青年站起身,開始在桌子周圍慢慢走動。他指着樓層中央。
「對吧?知道這些背景之後,即使是這麼單純的遊戲,也會覺得很有味道吧?我覺得你的風俗畫,應該有更適合的標題。」
「女人們想結婚。但是男人們想要的只是玩樂一夜的對象。也就是說,這看起來像是在玩傳承遊戲,但其實是在進行一場你喫我我喫你,激烈的攻防戰……——」
「這是在玩什麼遊戲嗎……?」
「——『再多看看我。我結出的果實如此甜美』。」
「不可能吧。賺來的錢肯定會被父母拿去花掉。」
青年用手指着回答的薩米奧。然後再次在三人周圍走動。
「……居然說自己是強者。」艾咪低聲說道。
「哦,真意外。原來你喜歡花嗎?艾比格爾老師。」
由於也有許多販賣食物的行商會繞過來,所以雖然這間驛站孤零零地蓋在邊境之地,但並不缺食材。看看每張桌子,就能發現桌上擺着許多以大衆酒館來說相當豪華的料理,從不是這個地區生產的麪包和芝士,到灑了珍貴辛香料的肉料理都有。
「順帶一提,她們不是娼婦。曬黑的肌膚,受損的頭髮。雖然從這裏看不清楚,但她們的指甲縫裏塞滿了泥土。也就是說,那些女性不是娼婦,而是農婦。白天在田裏工作。」
「吵死了。」
「唔……這樣好嗎?」
「艾咪覺得很開心哦。不管是這種熱鬧的店,還是想一起跳舞的心情。」
少女提在手上的籃子裏,裝着一束枯萎的白花。乍看之下,那只是隨處可見的野草,不是用銀幣買的東西。看到對方拿出大錢,少女也顯得不知所措。她連忙確認圍裙口袋。
「而且男女還能公然調情。」
「我叫里約・羅南德。」
因爲賣花的少女來到桌邊,薩米歐就像在趕野狗一樣揮了揮手,說:「不需要。你走開。」但艾比格爾卻在桌上放了一枚小小的銀幣。
「哼……好啊,那我就幫你改一下吧。『墮落的娼婦們膚淺的努力』之類的。」
外表看起來很年輕,充滿自信的端正臉龐還殘留着少年的影子。彷彿要拒絕那種稚嫩的印象,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齊的尖銳黑鬍鬚。
「……但是旅行的商人並不打算和土包子女孩結婚。」
「在進入森林前,旅人和行商們一定會先繞到這個驛站,恢復體力。所以人自然就會聚集過來。」
一名男性客人在歌曲的間隙從桌邊跳了出來,開始在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們周圍走動。彷彿在一一檢視擺在店頭的商品。沒過多久,男人突然撲向一名女人。他將臉埋在女人的下腹部附近,用手臂環住女人的腰,拉着她想讓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呀啊!」現場響起一陣尖叫聲。周圍也跟着發出歡呼,音樂變得更加激烈。
「你打算把花壓爛,萃取精油嗎?那種野草可辦不到。」
青年接着停在阿比蓋爾的後面。
「雖然主題很有趣,但標題太幼稚了。這個標題無法說是看穿了這幅光景的本質。還是算了吧。大概賣不出去。」
「……看來你似乎知道那些人在做什麼呢。」
「因爲再往前走的聚落,已經是在森林裏了。」
「——『要是你肚子餓了』、『來吧,摘下果實嚐嚐!』」
艾比格爾慵懶地吐出煙霧,從少女的籃子裏隨手摘了一朵花。
「沒有啊。」
「好……好的,謝謝你!」
年輕男人從圈子裏搶走被當成果實的意中女子,擺出勝利姿勢。女子一邊整理凌亂的胸口,一邊把身體靠向男人,用甜美的眼神注視着他。彷彿在說「我被搶走了哦。你要負起責任,好好享用我哦」。
「摘下來!摘下來!」整個樓層的人都團結一致,大聲喊叫。
「所以她們的目的不是像娼婦那樣取悅男人。住在周邊村莊的農婦們每天晚上都來到這個驛站,跳着煽情的舞蹈……你知道理由嗎?」
他戴着附有羽毛裝飾的帽子,纖細的身體穿着寬鬆的天鵝絨上衣——也就是普爾波安。斜背在肩上的包包被塞得鼓鼓的。
「真是理想啊。明明你也是掠奪的一方。」
「活了三十年,我明白一件事。『這個世界無法讓所有人都獲得均等的幸福』——世界的容量無法允許這種事發生。換句話說,某人的幸福是建立在其他人的不幸之上。所以人們纔會互相爭奪幸福。那種模樣實在醜陋。我只是不想變成那樣而已。」
阿比蓋爾不禁嗤之以鼻。「那又怎樣——」
「啊,可是可是!」
阿比蓋爾咋舌,狠狠瞪了青年一眼。
阿比蓋爾把手肘放在椅背上,抬頭看着戴着羽毛帽的青年。被奪走對話主導權讓她很不爽。她搶先說出青年想說的話。
阿比蓋爾一問,青年便笑着回答「當然」。他的聲音低沉、柔和又平靜。
這間酒館「熊的一擊」,就蓋在通往〈首飾森林〉的街道旁。主要的營業對象是往來街道的旅人,所以是以驛站的形式經營。外面有可以拴馬的小屋,二樓以上則是住宿設施。
薩米歐咯咯笑着,喝了一口酒。艾比格爾看着他的模樣。
「不,不能殺掉他吧。對方可是女王愛梅莉亞的『宮廷詩人』耶。」
「……希望她能買到鞋子。」
艾咪抬頭看着青年。
「你真的很彆扭耶。」
女人們將椅子集中到桌子被撤走的空地。她們將椅子排成一個大圓,面朝外側坐下,與身旁的人勾着手臂,齊聲歌唱。
「啊……可是我現在沒有零錢……」
而對當地人來說,這種人潮聚集的驛站也是賺錢的好地方。
艾比格爾對薩米歐說完後,重新翹起腳。
艾咪順着艾比格爾的視線,再次看向大廳中央。
青年說完,把手放在桌上,壓低聲音補充:
「看吧。僞善之花也很可愛不是嗎?」
「叫我里約就好。請多指教,各位『異端審問官』。」
里約・羅南德面露微笑,朝依然坐着的阿比蓋爾伸出手。
但是阿比蓋爾沒有握住他的手。
「請多指教,羅南德。我是魔術師阿比蓋爾・克里克。這傢伙是同爲魔術師的薩米爾・彭。這孩子是修女——」
「是!」艾咪舉手。
「請叫我艾咪。我討厭自己的姓氏。」
「嗯……不過真令人喫驚。」
里約收回沒被握住的手,指着薩米爾的臉。
「你那個是『眼鏡』吧?」
那是將玻璃鏡片嵌在黃銅鏡框上,用來矯正視力的圓眼鏡。那是尚未普及於世的珍品,是隻有位於大陸之外的某個島國纔買得到的高級品。
「而且你叼在嘴裏的那個是『香菸』……」
里約接着指向阿比蓋爾的嘴邊。
「那也是普通市民難以取得的奢侈品。我原本以爲所謂的魔術師大人,一定是虔誠的露西教徒,過着清心寡慾的清貧生活……沒想到意外地俗氣。你們意外地揮霍無度呢。」
「那又怎樣?你是爲了知道我們的財務狀況才特地從王都跑來的嗎?」
里約聳了聳肩,對阿比蓋爾的煩躁視若無睹,一臉若無其事。
「失禮了。既然已經用開朗的談笑緩和了氣氛……各位似乎也累了,我就立刻宣讀女王陛下託付給我的委任狀吧。」
里約翻找肩揹包,拿出捲成筒狀的羊皮紙。
「各位看得見王家的紋章嗎?」
里約指着紙張邊緣的封蠟。上頭確實蓋着龍展翅的紋章。那是王室家族庫迪家的家紋。換句話說,這封信代表了王室的通告。
里約雙手拿着羊皮紙攤開,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從樓梯轉進走廊後,一位年輕女性倚靠在牆壁上坐着。她抬起下巴,後腦杓靠在牆上,看起來像是在休息。艾米和剛剛一樣,衝到女性身旁。
通往二樓的樓梯沒有點燈,彷彿在黑暗中往上爬。
利歐往下瞄了一眼。他的法衣和農婦的內衣一起被脫下,丟在牀邊。
「難道你懷疑我是魔法師嗎?」
纔剛踏上樓梯,艾咪就發出「啊」的一聲,衝了上去。她在樓梯的平臺處發現一名女性正無力地癱倒在地。
「……好吧。」
「順帶一提,剛剛老師不是沒有跟你握手嗎?你不用太在意這件事。我們魔法師沒有握手的習慣,因爲會互相警戒對方的魔法。」
艾米抬起頭,瞪着那扇門。
「當然是最高機密的情報啊。所以老師總是告誡我,不要說出觸及核心的事情——」
「咦咦……又來了?」
「那、那個!艾咪來帶路。帶您到卡琉特、薩……薩達大人的房間!」
「我想看看她的反應。她肯定是魔法師,但我當然不是。魔法師在面對一般人時,會警戒到什麼程度——我想測試一下她這方面的警戒心。」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就在阿比蓋爾全身散發出魔力的下一瞬間,薩咪奧喊了聲「阿比」,勸阻了她。同時艾咪舉起手,猛然站了起來。
「嗯……與其說是喝醉……」
「我只覺得來了個麻煩人物。」
「……不會吧?」
「……我從她的身體感受到一股熱熱的魔力。我都沒發現……這大概是那個人的……」
「別看我這樣,我已經二十五歲了。常有人說我看起來很年輕。」
「哦,詩人先生也很辛苦呢。要吟詩,還要冒險。」
「發生了什麼事?是魔法嗎?」
室內異常悶熱,充滿了香水味和人類的汗味。
利歐走到艾咪前面。這個壯漢就是利歐應該先見到的異端審問官。但是,他沉溺於肉慾的模樣,和利歐心目中的聖職人員形象實在相差太遠了。
「嗯……不要緊吧。如果艾米的魔法是回覆系就好了……」
里歐將羊皮紙舉到臉旁,指着其中一段文字。上面記載着「代替女王同行狩獵魔女,成爲女王的耳目……」。
月光從窗外照了進來,映照出兩人踩在樓梯上的腳步。從樓下傳來的笑聲和喧鬧聲逐漸遠去。
艾咪在農婦耳邊輕聲說道,讓她躺在地上後站了起來。兩人繼續走上樓梯。
利歐從艾米的身後看向房間內部。沒有燈光的房間,只有從窗戶照進來的月光。正面的黑暗中擺着一張大牀,一個男人幾乎坐在牀的正中央,他只在腰間圍了一條牀單,全身赤裸。他的膝蓋上坐着一個女人,女人的胸部裸露在外。
「怎麼可能。就算對方是一般人,我也不會握手。畢竟我們沒有這種習慣。」
像是爲了填補這尷尬的沉默,走在前頭的艾咪輕輕轉過頭來。
「他已經在樓上休息了。」
「嗯。簡單來說,就是女王對身爲宮廷詩人的我下達了命令。要我與異端審問官同行狩獵魔女,將冒險故事整理成冊……只不過你們之中沒有名字像咒語一樣的人吧?他在哪裏?」
「隆多先生也是,快點。必須念出那張紙上的內容纔行,比起待在這種吵鬧的地方,還是在房間裏比較能靜下心吧?走吧,房間在樓上。」
「我現在手頭不方便,可以借我錢付給這些女人嗎?」
里歐雖然因爲被煙吹到而閉上眼睛,卻一動也不動。
「我平常的職業是吟詩給貴婦聽,所以很注重保養。」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利歐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真是個大膽的小鬼。要是太得意忘形,小心會因爲意外事故而死哦?」
里約忿忿地咬住下脣。
「剛剛真是嚇死我了!你最好別惹怒阿比葛萊老師哦?她在魔法學校當老師的時候,只要惹她生氣就會很恐怖,這件事可是出了名的。」
艾米向前傾,站起身,衝向人影。
阿比蓋爾唾棄似的低語。里歐沒有理會。
「……還不都是因爲你來得太晚了。」
「你太不會說謊了,全寫在臉上。」
兩人從二樓移動到通往三樓的樓梯,艾米和利歐並肩而行。
「你明明知道,卻還跟她握手嗎?」
「我可以把這句話當作是對女王的威脅嗎?」
「那個異端審問官嗎?他的房間在哪裏?」
「真是個狂妄的小鬼。」
「咦?」艾米瞪大雙眼,抬頭看向利歐。
「……修女艾米啊,你來得正好。」
「我當然知道。」
牀上的女人不只一個。男人的左右兩邊還有好幾個人疊在一起,月光讓她們的裸體發出白光。仔細一看,牆邊的椅子和沙發上,也有好幾名一絲不掛的女人無力地垂着頭。她們的輪廓融入了深沉的陰影中,隨着紊亂的呼吸聲上下起伏,看起來就像整個房間都在脈動一樣。
「不過,我確實覺得他一點也不浪漫……」
「身體好燙……是喝太多了嗎?」
「詩人先生……艾咪,初次見面。您比我想象中還要年輕呢。」
「哇啊,你怎麼了?沒事吧?」
艾咪從正面移開視線,避免看到男人的裸體。
「你竟然說出口了。我聽說固有魔法的情報對魔法師來說是最高機密。」
男人的臉被黑暗籠罩,看不清楚。但是從窗戶照進來的月光,讓男人宛如山峯的輪廓浮現出來。粗壯的手臂、厚實的胸膛。臉上的鬍鬚雜亂地捲曲,但是長髮卻像是用梳子梳過般柔順,在月光下散發光澤。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不是我。而是作爲女王代理而派遣的特使。對我的言行舉止,都會向女王亞梅莉亞報告。也就是說,你對我的態度,就等於是對女王的態度,希望你能理解。」
「那可傷腦筋了。在異端審問官面前宣讀這封委任狀,可是我最初的工作呢。」
他果然是個怪人……艾米在心中喃喃自語。雖然他不是個無法溝通的人,但肯定是個怪人。女王專屬的一流詩人,果然必須擁有與衆不同的觀點和想法,才能勝任這份工作。
艾米用力搖晃農婦的肩膀,大喫一驚。
「喂——你身體不舒服嗎?哇,這個人也全身發燙。」
「哈哈哈。」阿比蓋爾發出笑聲,但眼神中沒有一絲笑意。
「……這些人應該不是娼婦。」
艾米踏進房間,看到室內的景象後,捂住臉。
利歐低頭看着農婦潮紅的表情,捻了捻下巴的鬍子。
面對他不知恐懼爲何物的態度,阿比蓋爾終於站了起來。兩人的身高几乎相同。阿比蓋爾朝着里歐正面盯着她的臉,呼地吐出一口煙。
艾米用手捂住嘴巴,輕聲笑了出來。
晚一步走上樓梯的利歐從艾咪的肩膀上方窺視着女性。
「就是這裏。」
利歐站在艾米的身後。
「你到底在做什麼,太差勁了……!」
「那麼,誰去把他叫來。如果不是這裏記載的人,就沒辦法談下去了。」
「你說得沒錯。」
艾咪結結巴巴地跑到利歐身旁,拉住他的袖子。
艾咪蹲在女性身旁,扶起她的肩膀。那名女性看起來像是個年輕的農婦。她閉着眼睛,發出熟睡的呼吸聲,臉頰紅通通的,瀏海因汗水而貼在額頭上。她全身癱軟,沒有回應艾咪的呼喚。
利歐承受着阿比蓋爾的視線,迅速捲起羊皮紙。他被艾咪拉着手轉過身,感受着背後刺人的視線,穿過熱鬧的酒館大廳。
他的聲音低沉,宛如從深不見底的洞穴深處傳來的低吼。
「她沒有跟我握手啊——」利歐低聲說道,斜眼看向艾米。
農婦靠着牆壁坐在地上,旁邊有一扇門。
兩人走上四樓後,利歐突然停下腳步,艾米也站在他身旁。
與其說是喝醉……——她的模樣更像是遭到暴徒襲擊。
女性的衣衫不整。胸前的鈕釦被扯開,豐滿的胸部從鬆開的領口處呼之欲出。裙子也捲了起來,露出白皙的大腿。艾咪若無其事地將裙子拉回原位,遮住她的腿。
艾米抬頭望着利歐,發現他正凝視着走廊前方。艾米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走廊前方又有一道人影背靠着牆壁坐着。
薩謬爾微微舉起手。
地板上散落着內衣和裙子,還有被咬過的麪包和芝士。桌上放着喫到一半的排骨,灑在牀上的紅酒在牀單上留下一大片黑色污漬。
農婦們沿着通往那間房間的軌道,零星地倒在地上,宛如被野獸撕咬過的獵物。艾米充滿厭惡地低聲說「太差勁了……!」,站起身來。接着她沒有敲門,直接打開房門。一股熱氣……充滿房間的熱氣迎面撲來。
走廊上沒有燈光,一片漆黑,看不清楚,但這位女性和剛剛倒在樓下的人一樣,都是濃妝豔抹的農婦。她也滿身大汗,筋疲力盡地睡着了。胸口敞開,鮮豔的裙子捲到大腿根部。
「在宮廷長大的小少爺,難道以爲自己比任何人都偉大嗎?」
「我等一下拿水過來給你喝。」
「……『女王亞梅莉亞對發生於「沙山脈」山腳,「首飾森林」附近的村莊艾伊多爾霍恩的魔女災害深表關切。宮廷詩人里約・安多克將代替忙碌的女王同行狩獵魔女,成爲女王的耳目,將事件始末整理成故事。派遣爲特使的地點爲異端審問官卡爾魯托夫・薩貝利耶瓦・伊尼亞留特……』——呃,這煩死人的名字是怎樣……」
利歐聳了聳肩,艾咪則移開視線,說:「咦?沒那回事……」
果然和剛纔的兩人一樣,是位年輕的農婦。她閉着眼睛,全身無力,體溫升高,衣衫不整。她的呼吸比其他兩人更急促,胸部劇烈地上下起伏。
「咦?真的嗎?那請你不要看我的臉。」艾咪重新面向前方。
「那個女人以前是老師啊。那我還真是同情那些學生。要是交作業時晚交個一秒,她應該就不會收了吧。」
「……啊?」
「偉大啊?至少比這間酒館裏的任何人都偉大。你看得懂字嗎?在這裏。」
「想要我談情說愛的話,就付出相應的代價吧。愛情和青春都是要花錢的。」
「這是最不想從詩人先生口中聽到的臺詞呢……來了個麻煩人物。」
「這到底是……?」
「咦!是這樣嗎?艾咪也常被人誤以爲年紀比我小,倫蒂小姐的皮膚也很漂亮呢。」
「……你就是指揮這次魔女狩獵的異端審問官的隊長嗎?」
「……這傢伙是?」
壯漢無視利歐的問題,轉頭看向艾咪。黑暗中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
「呃,這個人是……」
「我是詩人利歐・隆德。奉女王艾米莉亞之命,與各位一同參與這次的魔女狩獵。」
利歐抬頭挺胸地回答。就算對方是個壯得像怪物一樣的男人,他也不打算被對方的氣勢壓倒。「這裏有委任狀」,他和剛纔一樣用雙手攤開羊皮紙,開始朗讀。
「——『特命全權大使的派遣地點爲異端審問官卡爾魯特夫・薩貝利耶瓦・伊尼雅利托……』」讀到名字的部分時,壯漢插嘴說道:
「叫我『卡爾』。」
「……你說什麼?」
「我有個朋友因爲念這個名字時咬到舌頭,結果丟了性命。從那之後,我親近的朋友都叫我『卡爾』。所以叫我『卡爾』吧。聽起來也很可愛吧?」
「…………」
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利歐也決定配合對方。
「……我知道了,『卡爾』。我是——」
「給我注意你的口氣,你這個混賬!」
卡爾突然激動起來,艾咪嚇得肩膀一顫,利歐也把話吞了回去。
「你是我的『親密友人』嗎?纔剛見面幾秒,就自以爲是我的朋友嗎?你也太自以爲是了吧。而且你還躲在暗處,讓我看不到你的臉。」
「嗚啊!對不起!」
艾咪慌張地低頭道歉。
「都是因爲艾咪沒有拿提燈來。我現在馬上去拿!」
艾咪轉身準備離開,卡爾魯特對着她的背影喊道:
發現災害發生的人,是小屋的主人夫婦。深夜,聽到聲音的夫婦前往家畜小屋,發現了芙蘭齊斯卡咬住抱起的少年的模樣。少年流出的鮮血,因爲魔法而變成了粉紅色的麥芽糖。
「……失禮了。我的確不是你的『親密友人』。我先聲明,我是代替女王與你們同行的特使。我有義務將體驗到的一切傳達給女王。請把我當成女王,好好記住。」
「最慘烈的是氣味。家畜和糞尿的氣味,加上蜂蜜和蘋果派的甜膩香氣……那股令人反胃的惡臭,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尖筆的尾端附有刮刀,可以刮平寫字板上的蠟,藉此消除文字,重複使用。利歐在外時會像這樣記下證詞和靈感,回到旅店後再整理成冊。寫字板和尖筆是創作冒險故事時不可或缺的工具。
「沒有血緣關係?」
「我認爲能表現出模特兒的內在,纔是一流的畫家。」
「我看到了,現場非常悽慘。」
「我答應你讓我當模特兒,相對地你要聽我說話。」
「不,我要動。我也有工作要做。」
利歐用尖筆在寫字板的表面寫下薩米爾的證詞。
「那個父親在『魔女的晚餐』發生時已經死了。因爲饑荒。我問過村人,他說是個沉默寡言、表情嚴肅,感覺就是個工匠的無聊男人。如果他是魔女的父親,應該也會被追究責任,但他和法蘭茲卡沒有血緣關係。」
「就是這點讓人火大。」
利歐繼續發問。
隔天早上,異端審問官們從驛站出發。
2
「磨坊主」這個職業是人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他們的主要工作是利用水車轉動石臼,磨碎小麥。村民們的主食麪包和點心,沒有磨坊主磨出的小麥粉就做不出來。然而這個職業卻容易被村民們討厭。
「數十天前,一對年幼的兄妹誤入『首飾森林』,在森林深處發現了一棟蓋在隱密處的奇妙小屋。那是棟用麪包代替屋瓦,用烤點心代替柱子的『糖果屋』。根據回到村莊的哥哥的證詞,他可憐的妹妹被住在那棟房子裏的『糖果魔女』喫掉了。然而,這是一起特異的事件——」
「不愧是宮廷詩人,調查得真清楚。」
「——因爲我是愛的化身。」
利奧反問,這次換薩米爾用三白眼看着他。
「比起存糧較多的城鎮,離城鎮較遠的農村,受害情況似乎更爲顯著。明明生產食物的就是那些農村,真是諷刺。」
「……被你們逮捕的魔女法蘭茲卡,在四年前……十八歲的時候死了。她應該在〈煉瓦鎮利卡・米蘭達〉的廣場被處以火刑了。然後現在,在她過去逃進去的同一座森林裏,又出現了新的魔女。爲什麼?那座森林裏有什麼容易誕生魔女的條件嗎?」
馬車行駛的聲音,與魯特琴悲傷的音色重疊。
「也就是說,她小時候就被帶到村子裏,在磨粉匠家生活了十年以上嗎?然後在十八歲那年饑荒之年,因爲飢餓而喫了少年。嗯……」
阿比蓋爾補充道。視線依然落在木炭紙上。
「沒錯。身體的一部分變成點心,然後被啃食了吧。山羊的屍體也有維持原狀的部分。小羊則是脖子以上的部分不見了。雖然有幾隻母雞倒在地上,但它們的頭部和一部分的羽毛也變成了烤得恰到好處的烤點心。」
「原來她不是埃伊多霍倫的人啊。」
「砰、砰隆」的彈絃聲傳來。坐在利歐斜對面的卡魯魯彎下高大的背,抱着形狀有如縱切的梨子的絃樂器——魯特琴,正在彈奏。
「是的,她是外人。然而母親似乎非常不適應村裏的生活,開始在埃伊多霍倫生活沒多久就病死了。磨粉匠身邊,只剩下繼承了外人血統的紅髮女兒——」
「嚇到你了,抱歉。我不是在罵你。你不需要去拿提燈。好嗎?真正的我其實很溫柔。尤其是對女人,更是溫柔無比。因爲……」
「如果是磨粉匠的女兒,想必很惹人厭吧。也很容易傳出可能是魔女的謠言。」
「嗯,當然知道。就是『稻草的十三個月』吧。雖然我沒有親眼目睹那副慘狀,但王都亞梅利亞也收到了許多殘酷的消息。」
「也就是說,她是個問題兒童嗎?」
薩謬爾雖然是魔術師,卻將一把看起來很重的雙手劍抱在胸前。劍身很厚,用布代替劍鞘纏繞在劍上,簡直就像纏着繃帶一樣。利歐對那把劍的奇特形狀很感興趣,剛纔曾試着詢問能不能讓他看看,卻被拒絕了。「那是沒有知識的人不能因爲好奇就碰的危險物品。」據他所說,似乎有不少魔術師會將魔法與劍組合起來使用。
「父親似乎對外宣稱,這是管教的一環。」
「真是……殘酷的魔法。被喫剩的山羊前腳變成了硬麪包,鮮血變成了粘稠的粉紅色麥芽糖。掉落的內臟變成了扭成一團的椒鹽捲餅,或是像格子鬆餅一樣有網狀紋路的點心……」
「真是慘烈啊。真想親眼看看。」
他的語氣和麪對利歐時截然不同,變得十分溫柔。
「被襲擊的不只是少年吧?聽說連家畜小屋裏的山羊和母雞都變成了點心,而且幾乎都被啃食殆盡。你有看到現場嗎?」
「不,沒有。法蘭茲卡似乎和磨粉匠的父親兩人相依爲命。」
魔法火焰搖曳着,照亮卡爾魯特的身影。燈火將他的肌膚染成橙色,在強壯的肉體上刻劃出深邃的陰影。他的下巴留着足以遮住脖子的長鬍子,眼睛凹陷,眼眶下有黑眼圈。黑色眼眸中搖曳着火焰,卡爾魯特直直注視着利歐。
利歐不知道這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無法做出回應。
「不是全身都變成點心,而是隻有部分變化嗎?」
而且他似乎不會演奏,只是彈着琴絃,發出「嗚哦嗚哦嗚哦~」的呻吟聲。砰、砰隆。他的歌聲就像被主人拋棄的大狗,無法進入屋內,只能哀傷地鳴叫,令人感到寂寞。
與薩米爾的發言相反,他咯咯地笑了起來。這個陰沉的男人到底在笑什麼?
馬車筆直地行駛在街道上。隨着馬車前進,路上的行人和馬車也逐漸減少。
「法蘭茲卡是磨粉匠的主人再婚對象帶來的孩子。那個再婚對象不是村人,而是鎮上的娼婦。法蘭茲卡小時候,是被母親牽着手從鎮上搬到村子裏的。」
所以人們在背地裏會說出充滿惡意的笑話。磨粉匠不用播種就能收穫。因爲太過卑鄙,連雞都會警戒自己的雞窩被偷,所以水車小屋不會生蛋。
在各地的城鎮和村莊都能聽到嘲笑磨粉匠的笑話。也就是說,「磨粉匠」這個職業就是如此惹人厭。在埃伊多霍倫也不例外。
「我先說清楚,法蘭茲卡之所以會被謠傳是魔女,不是因爲她身爲磨粉匠的女兒。要我告訴你村人們是怎麼稱呼她的嗎?是『傻瓜』哦。根據村人們的證詞,明明沒什麼好笑的,她卻總是笑嘻嘻的,而且還會突然發出怪聲,或是偷別人的東西。」
「她給人的印象很年幼呢……『魔女的晚餐』發生時,法蘭茲卡幾歲?」
在街道上行駛的馬車,不久後進入森林之中。薩米爾繼續說道:
「所以,法蘭茲卡被關起來的時候,沒有人會去救她……」
「當然是關於『點心的魔女』。」
卡魯魯說,那是他在酒館向演奏音樂的街頭樂手買來的。然而,連付給娼婦的錢都要跟修女借的男人,爲什麼買得起別人的生財工具呢?利歐懷疑,他該不會是搶來的吧。
阿比蓋爾動着被木炭弄髒的手指,問道:
卡爾魯特態度傲慢地搔了搔頭,指着牀,咧嘴一笑。
磨粉匠每次磨村民帶來的小麥,都會徵收一部分的麪粉當作水車的使用費和上繳給領主的稅金。由於比例是由磨粉匠的獨斷和偏見決定,很容易成爲村民不滿的來源。但是因爲他們的背後有領主這個掌權者撐腰,所以沒有人敢抱怨。
「關於四年前的魔女災害,我想聽聽身爲當事人的你們怎麼說。四年前在森林裏抓到的『點心魔女』,原本是埃伊多霍倫的村民對吧?」
宮廷詩人利歐・隆德也搭上他們的馬車,與他們一同踏上狩獵魔女之旅。那是沒有車頂的雙頭馬車。抬頭一看,天空晴朗無雲,一隻燕子飛過清澈的天空。
「…………」
「喂,別動。」
餓肚子的芙蘭齊斯卡擄走村裏的少年,將他變成點心喫掉了。那個可怕的行爲,是在當時芙蘭齊斯卡居住的村莊的家畜小屋進行的。
利歐在寫字板上寫下剛纔得到的情報。接着,他開始思考關於法蘭茲卡的事。唯一的親人母親死去,被養父疏遠,也被村民們敬而遠之,她在村子裏有容身之處嗎?在被稱爲「灰之村」的褪色貧寒村莊裏,紅色頭髮肯定很顯眼。
卡爾魯特和扎米歐坐在馬車後方,阿比蓋爾和利歐則坐在他們對面。四人座的馬車坐不下艾咪,她只好坐在車伕旁邊,與利歐背對背。
利歐繼續提問。
「她應該隱藏得很好吧。不過,似乎有傳聞懷疑她是魔女。就像我剛纔說的,『尖帽子芙蘭齊斯卡』畢竟是磨坊主的女兒。」
「嗯……那還真是不幸。」
利歐毅然決然地說,卡爾魯特在他面前打了個大呵欠。
被稱爲「魔女的晚餐」的四年前的魔女災害,發生在饑荒之中。
異端審問官一行人前往邊境村莊的理由,當然是因爲收到報告,說那個小村莊發生了魔女災害。利歐敘述了他所知的災害概要。
村子裏沒有其他紅髮的人。因此法蘭茲卡身上的「紅色」,可以說是外人的證明。
薩米爾皺起眉頭,用手在鼻子附近揮了揮。
「原來如此……『雞不會在水車小屋下蛋』嗎?」
利歐清了清喉嚨,試圖打破緊繃的氣氛。
水車小屋容易發生偷竊小麥的事件,所以附設用來關罪人的牢房並不稀奇。埃伊多霍倫的水車小屋也有獨居房,每當法蘭茲卡惹出問題,就會被關進牢房裏,以促使她反省。
利歐從鼓起的肩揹包中拿出兩片重疊的木板。他把用鉸鏈連接的木板像書本一樣打開。木板表面塗上一層薄薄的蠟,可以使用尖筆削去蠟,寫下文字和圖形。這種工具稱爲寫字板,也就是所謂的記事本。
「所以呢?你想問什麼?」
「你要是不說話,明明就是個可愛的小帥哥。幸好素描無法表現出你那囂張的態度。」
「是啊。不聽別人的話,討厭洗澡。年齡增長後依然像個小孩子,總是光着腳到處跑。法蘭茲卡沒有學識,甚至難以溝通,村民們似乎也拿她沒轍。」
「格子鬆餅……」
「她的家人也不知道這件事嗎?她有兄弟姐妹嗎?」
「我有一個疑問。那個叫芙蘭齊斯卡的,當時住在村子裏吧?在村子陷入饑荒,少年和家畜小屋遭到襲擊之前,都沒有人發現她是魔女嗎?」
「回溯到四年前,你們異端審問官在同座森林裏逮捕了『糖果魔女』。」
利歐不只看着阿比蓋爾,也對坐在她對面的另外兩人使了個眼色。
利奧低聲說道,用尖筆的尾端搔了搔下巴的鬍鬚。「而且實際上她就是魔女……」
卡爾魯特「啪」地彈了一下手指,指尖冒出火焰,牀上的女人們發出「哇啊」的讚歎聲。卡爾魯特將火焰收回手心,讓火焰穩定下來。這是魔法。女人們神情恍惚地注視着照亮房間的溫暖燈火。
「十八歲。雖然在我看來,她更年幼就是了。」
「不難想象,磨粉匠的主人不知道該如何對待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所以聽說他經常把年幼的法蘭茲卡關在別屋的獨居房裏。」
利歐喃喃說出一個關於磨坊主的笑話。
「這樣啊……抱歉,今天已經休息了。明天再說吧。」
在相當於森林入口的〈灰之村艾伊多爾芬〉,四年前也發生了魔女災害。當時也是由卡魯魯率領的異端審問官團隊,沿着與這次相同的道路前往村莊,逮捕逃進森林裏的「糖果魔女」。換言之,這次的事件是發生在〈灰之村艾伊多爾芬〉附近,時隔四年發生的第二次魔女災害。
「艾咪!啊啊,修女艾咪……別走,沒關係。」
「是的。隆德大人知道四年前發生在這附近的饑荒嗎?」
回答的人是持續在畫板上揮舞木炭的阿比蓋爾。
據說當時遭遇飢餓的人們,因爲太餓了,所以會撕開草蓆,煮軟從中冒出來的稻草,吸着稻草延長生命。因此從〈煉瓦鎮利卡・米蘭達〉宣佈饑荒的四月開始,直到高漲的小麥批發價穩定下來的期間,被稱爲「稻草的十三個月」。不過,糧食流通到城鎮周邊的村莊是更久之後的事,所以實際上村民們受飢餓所苦的期間,應該比十三個月還要長。
「那個魔女……在村子裏被稱爲『尖帽子芙蘭齊斯卡』。她是年老磨坊的獨生女,臉頰上有雀斑,看起來是個與年齡相符的女孩,但根據村民的說法,她經常做出奇異的言行,在村子裏是個有點顯眼的存在。」
阿比蓋爾把一隻腳放在座位上,面向利歐坐着。她叼着沒點火的香菸,把畫板放在立起的膝蓋上,攤開木炭紙。她來回看着利歐的臉和木炭紙,正在素描戴着羽毛帽的利歐。
「不然,你要不要也睡在這張牀上?女王陛下……——」
「是的。〈灰之村艾伊多爾霍恩〉就是那些飢餓的村莊之一。難以忍受的飢餓,讓混入村民之中的魔女現形了。」
砰、啵隆隆隆隆、啵隆——
說起來,這種需要耗費大量經費管理與維修的水車小屋,本來就不是個人能夠運用的設備,和流經村子的小河一樣,大多屬於領主所有。領主任命的官員,以磨坊主的名義運用水車。也就是說,這些從領主那裏獲得特權的磨粉匠,比其他村民稍微偉大一點。
卡魯魯身旁的薩謬爾開口說道。太陽光反射在眼鏡的鏡片上。
「我們就是要去調查這件事。」
薩米奧聳了聳肩。利歐繼續說:
「數十天前,年幼的兄妹在森林深處遇見的魔女,住在『糖果』屋裏,還戴着『尖帽子』。這些證詞讓人無論如何都會聯想到法蘭茲卡。果然還是該認爲四年前在村子裏引起騷動的『糖果魔女』復活了——」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阿比蓋爾停下拿着木炭的手。
「法蘭茲卡確實死了。我們在利卡・米蘭達確認了這件事。你有看過火刑嗎?」
利歐和抬起頭的阿比蓋爾對上眼,搖了搖頭。
「那還真是幸運。那不是看了會讓人覺得舒服的東西。也不是看習慣了就會覺得舒服的東西。」
阿比蓋爾一邊繼續畫素描,一邊繼續說:
「從腳底開始慢慢被燒的魔女,因爲太過灼熱而掙扎着想要逃跑。但是因爲被牢牢綁在木樁上,所以根本逃不了。如果被大量的煙嗆到窒息而死,那還算運氣好。大多數的煙都會被風吹散,讓魔女在慢慢被烤熟的痛苦中死去。被活活燒死的魔女發出的聲音,就像豬叫一樣難聽。我通常會在當天晚上睡覺前想起這件事。」
許多魔女因爲無法忍受過於劇烈的痛苦而哭喊。
『我纔不是魔女!』『這是誤會,神啊,求求禰救救我!』『原諒我,對不起。』『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爲什麼?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
「但是,那孩子……法蘭茲卡不一樣。」
「不一樣?」
「那傢伙一邊被火焰吞噬,一邊低頭看着聚集在廣場上的民衆,然後吐了口水。『我記住你們的臉了。我記住你們的聲音了。』『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把你們重要的人變成點心喫掉。』『我要咬碎你們重要的人,把他們吞下肚。』——」
爲了看魔女被燒死而聚集的民衆,聽到這些話後都嚇壞了。在變得鴉雀無聲的利卡・米蘭達廣場上,魔女被燒死時的笑聲高亢地迴盪着。
——『啊啊,我好餓。我好餓。』
——『我還沒喫飽呢!』
「……真是的,那笑聲實在很可怕。一直留在耳邊揮之不去。結果害我晚上躺在牀上時又想起來,如果她哭着求饒還比較好。不過她確實死了。『糖果魔女』在那個廣場上被燒死,化爲灰燼了。」
「……原來如此。真是壯烈。」
「好主意。」艾比格爾叼着香菸,咧嘴一笑。
利歐彈了一下琴絃,指向坐在身旁的阿比蓋爾。
『柔軟的果肉和果汁,都是爲了讓你享用而存在的。』
利歐用力彈奏琴絃。
「咦,利歐先生會唱歌嗎?」
艾咪發出「哇啊」的感嘆聲。
坐在斜對面的卡魯魯突然握住魯特琴的琴頸,遞給利歐。
「不用擔心。就算少了一根弦,還是能彈奏出音樂。我祖父過去曾和我一樣,以宮廷詩人的身份侍奉王家。他曾說過……『不要去數沒有的東西,去數擁有的東西吧』。」
「不,還是算了。我的歌相當昂貴,你們付不起。」
「……哇哦。那的確表現出來了。」
「爲了代替失去的左手,莫茲托爾把斧頭綁在手臂上。但即使做到這種地步,這個貪得無厭的神明旺盛的食慾還是沒有停止。肚子好餓,肚子好餓。雖然它暫時靠一點點的果實忍耐,但已經到極限了。然後,它終於揮下了剩下的右手。它用手指着的對象,是擔心痛苦的父親,正在撫摸着父親背部的兒子——」
「咦咦,怎麼這樣……!不需要做到那種地步吧。」
曲調一變,利歐配合旋律唱了起來。
『如果你也能喫的話,』『應該也會想喫更美味的食物吧?』」
坐在駕駛座上的艾美不禁叫出聲來。利歐繼續說道。
昨晚明明還罵利歐自以爲跟自己很熟,現在卻突然稱他爲朋友。利歐不禁懷疑他是不是爲了讓自己唱歌,才特地準備了魯特琴。事到如今,利歐已經無處可逃。他嘆了口氣,闔上寫字板。
叮——卡魯魯突然撥了一下魯特琴的弦。聚集衆人視線的卡魯魯一臉得意地把手放在胸口,回望衆人。
「接下來輪到你了,利歐・隆德。你願意唱首歌嗎?」
繼續前進,平原上開始出現麥田,綠油油的麥子整齊地排列着。努力耕作的村民們,一發現馬車,也挺起彎着的身體,拿着農具看過來。他們沒有露出笑容,也沒有揮手。只是警戒着從外面來的馬車,目不轉睛地盯着看。
里約忍不住低語。小夜曲是夜晚在情人住處的窗下,滿懷愛意演奏的樂曲。絕對不是「吼吼吼~」這種宛如野狗低吼的樂曲。
馬車演奏着音樂,駛進〈灰色之村艾伊朵爾霍恩〉。
利歐轉頭望向身後的艾米莉亞。
「啊啊……真是的。好想抽菸啊。」她叼在嘴上的香菸沒有點燃。
「咦……」
「啊,可是……有一根絃斷掉了。」
馬車在單行道上前進,穿過雜木林,來到一片綠油油的平原。放眼望去,雖然沒有人影,但小河上架着拱橋,確實能感受到有人居住的氣息。河岸旁有一間水車小屋。水車發出「嘰、嘰」的悲傷聲音,不停轉動。
『回過神來的莫茲托爾,因爲過於絕望而嗚咽。』
「是的。又或者是誤入森林的兄妹的謊言、夢境、幻覺。無論如何,『糖果屋』這種東西不可能存在。因爲尖帽子魔女已經不在了。」
「……玩弄……啊啊,是嗎?」
寬廣的平原上,到處都看得到圓頂狀的窯。那是把砍下的木柴堆成山,用灰固定住的炭窯。從頂端噴出的幾道煙霧,在藍天中搖曳。
利歐演奏的旋律,與小河的流水聲重疊在一起。
「只唱一首哦。」
利歐一邊演奏旋律,一邊講述歌曲的背景。
『莫茲托爾以巨大的身軀爲傲,總是餓着肚子。』——……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如果需要火,拜託他不就好了?他不是能生火嗎?」
「惡作劇嗎……」
〈灰色之村艾伊朵爾霍恩〉就位在森林的入口處。
利歐跟在一行人身後,走下馬車。教會入口處有一個磚瓦花壇,卻無人整理,花壇中長滿枯草,任其生長。
「……原來是小夜曲嗎?」
莫茲托爾順從慾望撲向動物們,將它們喫得亂七八糟。但當它滿足食慾,回過神來環顧四周時,看到被啃食的動物們散落一地的慘狀,陷入了自我厭惡之中。
卡魯魯把手放在胸前,接着誇張地張開雙臂。
阿比蓋爾則是嗤之以鼻地說:「什麼啊,是童謠嗎?」
「『今天要喫什麼好呢?甜美的果實正在等着我。』
昨晚利歐親眼看到卡魯魯在手掌上生火,代替提燈。他是炎系魔術師。
卡魯魯依然把樂器遞給利歐,直呼他的名字。
利歐提高了音階的音調。這是農婦們唱的女性部分。
一位農婦走在單行道的前方,頭上頂着一個竹簍。她發現馬車靠近,轉過頭來,靠到路旁讓路。利歐彈着魯特琴,與農婦擦肩而過。馬車通過後,農婦仍站在原地,凝望着馬車。
馬車越過橋繼續前進。平原的另一端,可以看見樹木茂密的山棱線。
「『墮落的農耕神莫茲托爾』的故事。」
利歐將手從魯特琴上移開後,旋律當然也戛然而止。
「……你們想聽什麼樣的曲子呢?我想想,譬如說……你們還記得昨晚的舞蹈嗎?那是農婦和旅行男子在酒吧裏跳舞的音樂。是自古流傳下來的傳說遊戲。」
「『咬下的甜美果實,是我應該愛的兒子。』
「…………」
「女王專屬的宮廷詩人會用什麼樣的聲音唱歌,我一定要聽聽看。」
「……什麼跟什麼啊。」
「『再多看看我。我結出這麼美味的果實。』
坐在對面的扎米歐指着魯特琴。可能是卡魯魯彈得太用力,有一根弦垂了下來。但利歐毫不在意,把那根弦從弦鉤上取下。
「農耕神莫茲托爾的食慾旺盛到病態的程度。他尤其喜歡蘋果、桃子和葡萄這類甜美的果實。但果實一旦被喫光,就只能等待下次結果。莫茲托爾實在等不及,於是犯下了禁忌。他——」
「我的小夜曲聽起來如何?」
坐在對面的扎米歐連忙把臉湊過來,在利歐耳邊壓低聲音說:
阿比蓋爾不知不覺間,已經聽得入迷了。
馬車停在教會前方。那是一間牆壁油漆斑駁的老舊教會。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想……」利歐轉向艾比格爾,指着卡魯魯。
「…………」
「『我討厭肉,因爲太硬了。鮮血也會卡在喉嚨裏。』
悲嘆的農耕神莫茲托爾,舉起綁在左臂上的斧頭,連剩下的右手腕也砍了下來。
「真是精彩的演奏。」只有扎米歐一個人拍手。
「順帶一提,這個單手規則是源自於『拔蘿蔔』的神話。接下來,我要爲各位演奏……」
「別開玩笑了,利歐。」
『我想要抱緊咬了一口的兒子。』
「將住在森林裏的野豬和野兔,一隻接一隻變成了果實。」
『能滿足我食慾的,只有柔軟的果肉和果汁。』
「我試着表現被心愛主人拋棄的大狗進不了家門,在窗外哀傷鳴叫的模樣。」
利歐立刻將繞到腰後的手移回前方,再次演奏。
就像相處多年的隊伍會有些問題,這個隊伍似乎也有複雜的內情。利歐聳聳肩,覺得不該多管閒事。
坐在駕駛座上的艾咪轉過頭,立起膝蓋探出身子。利歐清了清喉嚨。
「……咦,我嗎?」
炭窯周圍,有一羣渾身是灰的男人。他們一發現駛向村子的馬車,全都停下手邊的工作,轉頭看過來。
利歐的歌聲在奔馳的馬車內迴盪,是澄澈的男高音。
『如果你肚子餓了,』『來,摘下我喫掉吧!』」
阿比蓋爾皺起眉頭。利歐再次唱了起來。
「……朋友?」
「你打算跟朋友收錢嗎?」
『我搖着尾巴誘惑你。你是不是頭暈目眩了,菈菈?』
「但是實際上,妹妹真的被喫掉了——」
大陸上的〈沙之山脈〉山腳下是一片原始森林,據說有許多超越人類智慧的怪物棲息於此。這是個神聖的地區,不可以任意開墾。統治森林的怪鳥有個壞習慣,它會把誤闖森林的人類吊在樹枝上,喫掉他們。由於它會把人類的頭掛在樹枝上當作裝飾,因此被稱爲『首飾』,森林也被稱爲『首飾森林』。
『但用這雙忠於慾望的手,』『已經不能再碰你了吧。』」
『不要搖着尾巴誘惑我。我會頭暈的,菈菈。』
「卡魯魯大人連音樂都懂呢。真是毫無弱點。」
「——只有我這麼想嗎?原來我是一廂情願嗎?你真是殘酷。」
「雖然這麼說會讓女王陛下失望——」薩米奧像是要驅散魔女的瘴氣般,用開朗的聲音說:「但這次的事件,應該可以視爲模仿四年前的災害的惡作劇吧。」
利歐用手指撥動琴絃,轉動絃軸進行簡單的調音。他一邊彈奏單調的旋律當作背景音樂,讓手指習慣琴絃,一邊望向坐在座位上的三人。
「……順從慾望吞噬生命——莫茲托爾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怪物。它對自己的行爲感到羞恥,發誓再也不會將動物變成果實。然後,它對自己的獨生子下達了這樣的命令——砍下我這隻罪孽深重的左手。」
「我記得!是『拔蘿蔔』對吧?」
「第二次挑戰時,男性只能用剩下的一隻手拉女性。這麼一來,男性當然會陷入不利。但意外的是,男性和女性的接觸程度會增加,氣氛也會更加熱烈。」
「艾比和卡魯魯大人一直處不好……自從她的妹妹被卡魯魯大人玩弄之後,已經三年沒說過話了。」
另一方面,艾比格爾將視線移回畫板,神經質地搔了搔頭。
3
雀躍的聲音並非來自座位上的三人,而是從利歐正後方的駕駛座傳來。
「沒錯。女性們圍成一圈坐下,一位男性從她們之中拉出一位女性。如果男性成功將女性拉出圈外,就是男性獲勝。如果女性能持續十秒不被拉出圈外,就是女性獲勝。大致上的規則就是這樣。男性有兩次挑戰的機會。如果第一次挑戰失敗,第二次挑戰時,男性必須像這樣將一隻手繞到腰後——」
那的確是大衆酒館裏演奏的同一首曲子。但與粗暴地撥弄琴絃的演奏方式不同,利歐的自彈自唱以流暢的節奏連接着每一個音階,曲子的氛圍和味道都截然不同。
利歐把文具收進包包,從卡魯魯手中接過魯特琴。
抬頭一看,窗戶上積滿灰塵,變得霧濛濛的。窗戶另一頭有幾位農婦的身影,她們一與利歐對上眼,便迅速躲了起來。利歐在這裏也感受到排外的視線,覺得不太舒服。
村裏的神父約瑟夫帶領卡魯魯等審問官來到辦公室。他是一位年老的男性,不停咳嗽。
「歡迎各位遠道而來。」
他的身體和聲音都很虛弱,背駝得十分不健康。聽說他是鄰鎮利卡・米蘭達派來的人,不是村裏的居民。由於年紀大了,難以管理教會設施,村裏的女人們會定期來教會幫忙打掃、做飯。剛纔從窗戶偷看的農婦們就是她們。
擺在及膝矮桌上的杯子也是她們準備的。冒着熱氣的蜂蜜湯裏,各放了兩片餅乾。
「各位魔術師大人來了……這下我們也能安心睡覺了。」
辦公室裏,隔着一張桌子,放着兩張三人座的沙發。一邊坐着神父約瑟夫、村裏的領主以薩克,以及在森林裏迷路的兄妹的父親。神父約瑟夫一看到異端審問官抵達,便鬆了一口氣,以薩克卻雙手抱胸,坐在沙發正中央,板着臉孔,擺出一副高傲的態度。
「喂喂,什麼叫做安心?別開玩笑了。」
他是個留着濃密落腮鬍,下巴寬大的壯碩男人。也許是覺得厚實的胸膛太緊,他解開了領口的扣子。以領主來說,他才二十多歲,年紀尚輕,是因爲前任領主驟逝,才由他接任。和四年前將卡魯魯兄妹接來村裏的父親相比,以薩克的態度傲慢多了。
「森林裏的魔女,不是四年前被你們抓到了嗎?不是嗎?」
「是的,我們確實抓到了。」
三位魔術師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以身材高大的卡魯魯爲中心,兩邊坐着叼着煙的阿比蓋爾,以及喝着蜂蜜湯的薩謬爾。回答以薩克問題的人是卡魯魯。
「『點心魔女』已經被處以火刑了。」
「那她爲什麼又出現了!這不是很奇怪嗎?難道不是你們的疏失嗎?」
卡魯魯惡狠狠地瞪着坐在正對面的以薩克。
以薩克雖然瞬間感到膽怯,但馬上又擺出一副「怎樣?」的態度。他能承受住銳利目光的膽量確實了不起,不過也可能只是因爲生長在鄉下,不知道魔術師有多可怕而已。
沒地方坐的利歐和艾咪站在辦公室最裏面——有一段高低差,比地板高一點的辦公桌附近。這個空間的牆邊有個書架,上面擺着許多書籍。畢竟是教會的書架,上面有許多宗教書籍和神話相關的珍貴文獻。利歐不經意地看向書架,目光停留在一本書上。《魔術師的基礎學術》……是一本用金線裝飾的書。
「哦,也有魔術師的書呢。」
艾咪站在利歐身旁,和他一起看着書架。
然後皺起眉頭,眯起眼睛說:「都是些很難懂的書。」
「……養蜂?」
「關於這次的魔女災害,她們沒有在調查什麼嗎?」
「……那間小屋。」卡魯魯搓着長鬍子。
「尖帽子和紅頭髮耶?不用確認也知道是芙蘭齊斯卡啊。你們應該抓到的那個女人,從地獄復活了!」
「就算這傢伙沒看到,這傢伙的兒子也看到了!」
「…………」
「不,魔女已經被定罪的火焰燒死了。不可能復活——」伊薩克打斷卡魯魯的話。「這種事誰也不知道吧!因爲對方是魔女——」
坐在沙發上的三名魔術師互相使了個眼色。在沒有觀光景點的偏僻村莊裏,特地造訪的二人組究竟是什麼人?而且還是在附近森林裏發現了「糖果屋」,因爲魔女出沒而鬧得沸沸揚揚的村莊。
「從帽兜底下露出的臉龐,兩人的長相都十分優雅……所以我和幫傭們,都猜測『應該是有什麼隱情的貴族,微服出巡遊山玩水吧』。沒想到……那位小姐,竟然是魔女?」
「是的。她們說,能不能請農家在她們帶來的可麗露上,塗上現採的蜂蜜……」
「婚禮……是的,您是指企圖與國王結婚的魔女嗎?我聽說在利卡・米蘭達的教會里,這件事曾經成爲話題。」
利歐的問題,讓神父約瑟夫轉過頭來。
神父窺探着魔術師們的臉色問道,阿比蓋爾則反過來問他:
聽到這句話,卡魯魯終於把伊薩克往沙發上一扔。
「你有看到魔女嗎?」
「觀光客會來這種偏僻的村莊嗎?」
接着開口的是薩謬爾。
「是、是!對不起。我會悔改!對不起……」
「不,沒有提到……當然,我有給她們忠告。說現在森林裏可能有魔女,絕對不可以進入森林。可是,她們對這件事似乎完全不感興趣。還說比起這個,更想參觀養蜂農家。」
「是索蘿。」
「我兒子從窗戶往房間裏看……看到了魔女。她正在做菜。格蕾特的手臂……似乎正要放進爐竈上的大鍋子裏。」
「嗚……咕啊,住手……!嘎啊啊啊!」
他害怕坐在正面的魔術師們的視線,垂下眼簾,卻又像只害怕的小狗般看着他們。與領主伊薩克的傲慢態度形成對比。利歐明白蓋歐格對使用龍的奇蹟——魔法的魔術師們抱持着敬畏之心,但他似乎過度恐懼了。
「今天還沒看到她們……說不定還在。」
在一陣沉默之中,用手肘撐着臉頰的阿比蓋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什麼……」
「……!? 」
「喂,不用阻止他嗎?暴力是不行的吧?」
戴着圓帽子,留着土黃色鬍子的男人,名叫蓋歐格。他是炭窯工匠,穿在身上的襯衫被汗水和炭弄髒。他所說的內容,和利歐事前調查的概要幾乎相同。
在對面的沙發上,從森林生還的少年漢塞爾的父親,正在重新說明兒子的體驗。
艾咪在利歐身後高高舉起手。
卡魯魯俯視着伊薩克。他把手掌貼在胸前,上面還留着燒傷伊薩克的臉的痕跡。
「真是稀奇呢。他們似乎在尋找可以休息的地方,但無奈的是,這個村莊裏沒有旅店。所以昨晚,我借給他們平常沒在使用的二樓休息室……」
利歐也立刻走出房間。他一邊聽着背後艾咪喊着「等等我~」的聲音,一邊追着魔術師們在走廊上奔跑。
「是『火與鐵之國坎帕斯菲爾』。」
薩米歐接着說明。
「會不會是看錯,或是小孩子在說謊?還是說,有人想陷害我們?」
書架下方擺着適合兒童閱讀的學術書籍和繪本。看來這個教會也會有兒童來訪。不過每本書都積滿了灰塵。這些書應該是那個駝背神父約瑟夫買來的吧——利歐靠在辦公室的桌上,再次看向神父。
薩米奧用手指推了推眼鏡,向離開沙發的神父約瑟夫問道。呆立在原地的約瑟夫戰戰兢兢地回答:
「可是……我實在不敢相信……」
「…………」
「……屋頂和陽臺的把手,都是用烤點心做的……我兒子說,實際上也可以撕下來喫。對了,門旁邊有個水瓶……裏面裝的不是水,而是木莓果醬。」
「啥?觀光?」阿比蓋爾不禁失笑。
艾咪一臉苦澀地瞪着眼前的光景。
「……難道說,比起莊園,各位更想住在教會嗎?」
「不……不是的。我沒有看錯……其實,我有去看過。我一個人去確認過了。然後,那間小屋……的確變成了點心。漢塞爾沒有說謊。」
「如果兩人的目的是『糖果屋』,當然會提到這個話題。」
「在〈港都索蘿〉的嘉年華遊行中,與魔術師們大打出手的年輕女子,據說揮舞着一把銀色大鐮刀。如果相信衆多目擊證詞,那可說是『鏡之魔女』的特徵。」
「我我我!艾咪也知道。而且當時還有其他幾名魔女在場對吧?」
「她們真的是來觀光的嗎?」
「那麼,她們現在也在樓上的房間嗎?」
神父約瑟夫停頓了一下,視線緩緩移向天花板。
「我想……應該還在。」
「因爲是魔女,所以神不能燒死自己的女兒?危險……這種思想真的很危險啊,你。再繼續侮辱神,你會遭到天譴。快點悔改,快點。快點。」
「當然不行。可是……你阻止得了他嗎?」
「魔女又怎樣……!你這個混賬!」
——他爲什麼害怕魔術師們?
「沒錯。在婚禮進行到一半時,即將成爲王妃的女性真實身份是魔女一事曝光——儘管出現了許多犧牲者,雷威的騎士們還是成功逮捕了『鏡之魔女』。這就是『血之婚禮』的簡單經過。不過,這個事件還有後續。某個國家爲了得到被逮捕的魔女,向『騎士之國雷威』提出了交涉。」
「啊啊……啊啊。」
蓋歐格特別在意的對象是……利歐移動視線,正好看到那個人發出低沉的聲音——「那肯定是魔女嗎?」
在森林裏迷路的那天,漢塞爾醒來後,一邊呼喚妹妹的名字,一邊在森林裏到處尋找。然後他在森林裏被開闢出來的廣場上,發現了一間小屋。抬頭一看,小屋的煙囪正冒出一縷煙。
「爲了對王國亞梅里亞發動魔法戰,統治坎帕斯菲爾的葛雷斯家領主,策劃從雷威手中奪走魔女。然而,他的計劃失敗了。葛雷斯家因爲亞梅里亞先一步察覺情報而發動的奇襲攻擊而滅亡,現在坎帕斯菲爾已經成爲亞梅里亞的屬國。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他從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的辦公室緩緩走下。
突然,卡魯魯像是彈起來一樣,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站在沙發旁的神父約瑟夫與蓋奧爾格嚇得肩膀一顫。卡魯魯的視線前方是天花板。他轉身打開辦公室的門,衝到走廊上。薩謬爾與阿比蓋爾也從沙發上站起,翻動長袍的下襬,跟在卡魯魯身後。
卡魯魯的語氣簡直像在逼問。
薩謬爾指着天花板。
「…………」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
蓋歐格將手肘放在膝蓋上,身體前傾着說話。他的雙手在桌子底下緊緊握拳,壓抑着顫抖。從他的動作中流露出失去女兒的悲傷。而更強烈感受到的,是恐懼。因爲他在描述女兒被魔女喫掉的場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是的,是年輕男女的二人組。我詢問他們來到村莊的目的,他們說是來觀光的。」
「你……你做什……」
卡魯魯坐回沙發上後,薩米奧若無其事地開口:
薩米歐在臉前豎起食指。
「有傳聞指出,企圖重建葛雷斯家的餘黨們,至今仍在持續收集魔女。『鏡之魔女』與奪走她的『客座研究員獵犬』……我們魔術師都接獲命令,一旦發現這兩人就要立刻逮捕。」
利歐雙手抱胸,觀察蓋歐格的側臉。漢塞爾雖然活着回來,但他的妹妹格蕾特卻被魔女喫掉而死。因爲纔剛失去孩子,也難怪蓋歐格的臉上會累積疲勞。他頻頻擦拭額頭上的汗水,說話也結結巴巴。
「旅人……嗎?」
「沒有……我太害怕了,連小屋都不敢靠近——」
卡魯魯在放話的同時伸出手,從下方一把抓住伊薩克的下巴。
領主伊薩克粗聲粗氣地插嘴。
「那麼,那對男女現在還在村子裏嗎?」
「神父,你知道在〈騎士之國雷威〉發生的魔女災害『血之婚禮』嗎?」
艾咪將食指與拇指彎成L形,夾住圓圓的下巴。〈港都索蘿〉是位於大陸最南端的異國城鎮,只要搭船,與這個村子的距離並不算遠。
「『鏡之魔女』被葛雷斯家奪走,至今尚未奪回。」
神父約瑟夫和蓋奧格因爲太過驚訝而站起身離開沙發。阿比蓋爾一臉厭煩地用手肘撐着下巴,薩米奧則咬着蜂蜜湯旁的餅乾。兩人都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沒有要阻止卡魯魯施暴的意思。
卡魯魯隔着桌子,抓着伊薩克的雙頰站起來。伊薩克也連同整張臉被拉起來,從沙發上起身。接着,卡魯魯抓着的伊薩克的嘴角開始冒出白煙。伊薩克雙頰被壓扁,大叫:
「如果『客座研究員獵犬』打算帶着『鏡之魔女』,召集其他魔女……就算她聽說『糖果屋』的情報,來到這個村子也不奇怪吧?」
「……在森林裏露宿的兒子,到了早上,發現原本睡在旁邊的格蕾特不見了。」
約瑟夫微微點頭。
「卡納蕾……爲什麼是卡納蕾?」
「那個魔女最近出現在比這裏更南方的城鎮對吧?是哪裏啊……最南端的……」
……但是,利歐訝異地皺起眉頭。
肉燒焦的味道撲鼻而來,里約對艾咪的側臉說道:
「就是說啊,這個神父還真愛念書。」
伊薩克背靠着沙發,因爲突如其來的狀況而呼吸急促,整個人陷入恍惚。
神父約瑟夫垂下眉尾,緊握着交疊在肚臍前的雙手。
「年輕的領主啊,你能悔改真是太好了。我希望你能放心。不管出現在森林裏的是什麼人,既然我們已經抵達,今後這個村莊就不會再出現犧牲者了。所以你不需要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你明白了嗎?」
「啊,是的。我已經請人準備好了。雖然也可以讓各位住在教會……但其實從昨天開始,就有旅人來訪。」
蓋歐格畏縮到讓人看了於心不忍。但是,他結結巴巴地說出的話,讓魔術師們稍微緊張了起來。既然他實際看過,就表示「糖果屋」不是謊言或幻覺。
利歐感覺到,蓋歐格對坐在正面的魔術師們抱持着恐懼。
雖然剛剛纔出現一名犧牲者,但伊薩克還是不斷點頭。他的臉下半部,被卡魯魯抓住嘴巴的手指,留下宛如烙印般的清晰痕跡。伊薩克一邊捂着被燒傷的臉,一邊從沙發上滾落,然後爬着離開房間。走廊上響起伊薩克「咿咿咿咿」的慘叫聲。
「那麼,關於今後的預定。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所以明天一早再出發前往森林。四年前我們是住在領主大人的莊園裏……這次也能幫我們準備牀鋪嗎?」
回答阿比蓋爾的人是利歐。
的確,沒人阻止得了那個巨體。這個隊伍中最強的魔法師,果然還是卡魯魯吧。沒有人能阻止他的暴行。
4
門被粗暴地打開。卡魯魯瞪大眼睛環視房間。
昨晚兩名旅人住宿的教會休息室裏,沒有任何人。
「…………」
門的正面有一扇鑲着玻璃的窗戶。左右牆邊各放着一張木牀。牀上鋪着乾草,蓋着亞麻布的牀單。
由於房間位於三角屋頂的正下方,天花板是傾斜的。裸露的樑柱角落結着蜘蛛網。但是就連這樣的暗處,也沒有人躲藏的跡象。
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照亮了飄浮在空氣中的塵埃。
卡魯魯往房間裏踏出一步,地板便發出嘎吱的響聲。
「空無一人呢。是察覺到我們而離開了嗎?」
薩謬爾與阿比蓋爾也走進了房間。
「至少應該會留下一些線索,讓我們能查出他們的身份吧?連行李都沒有嗎?」
房間裏還放着老舊的桌椅。地板上鋪着褪色的地毯。雖然沒有找到能鎖定住宿者身份的東西,但桌上的燭臺還殘留着蠟燭。
阿比蓋爾用手觸摸桌子與牆壁,尋找魔力的痕跡。
「……沒有使用過魔法的跡象。」
艾咪在敞開的門前停下腳步。她在走廊上回頭,等待利歐的到來。
「羅恩先生,你好慢哦……你還是多鍛鍊一下體力比較好哦。」
「呼、呼……」
利歐明明比艾咪還早出發,卻在途中被她超越,最後慢了一步才抵達。他用手按着側腹調整呼吸。
「我給你一個忠告。『別相信跑得快的詩人。因爲那傢伙寫不出好詩』——所謂的好詩,是應該在暖洋洋的午後,坐在舒適的椅子上慢慢寫出來的。詩人不運動。也就是說,好的詩人腳一定都很慢。」
「是是是,我會銘記在心。」
「比起這個,魔女呢?不在嗎?真可惜,我還以爲可以看到魔法戰呢。」
「哦……這裏面有加蜂蜜嗎?」
「你們知道『尖帽子芙蘭齊斯卡』嗎?」
利歐和艾米莉亞面面相覷。如果這個臉頰沾着餅乾屑的修女能讓農婦說出沉重的過去,那就太幸運了。利歐繼續說:
艾咪不悅地皺起眉頭。
「哎呀,你喫得出來嗎?」
「我最在意的不是不知道是否存在『鏡之魔女』,而是說不定是這個故事主角的『尖帽子芙蘭齊斯卡』。」
艾咪舉起拳頭,意氣風發地追上逐漸遠去的三人腳步。
「他在喫餅乾!艾米,你明明沒有喫。」
「不愧是宮廷詩人,舌頭很挑呢。」
「有魔女的味道。」
「小屋由領主從別的地方帶來的人繼承了。因爲穆勒先生除了芙蘭齊斯卡以外沒有其他繼承人。本來還期待稅收會變好一點,結果完全相反,反而更糟了。」
「是啊。他晚年身體不好,長期一邊和病魔搏鬥一邊磨粉,但饑荒時一下子就……所以芙蘭齊斯卡是魔女的事,他也不知道。」
「不對。我的工作是把『發生在艾多爾霍恩的魔女災害始末』寫成故事獻給女王。要追別的魔女就隨便你。在我的故事裏,你們只是配角而已。」
「等一下,格林。不要再提那孩子的事了……」
「原來如此……那麼現在是誰在操作水車?」
「哎呀,怎麼辦,我被英俊的詩人搭訕了。」
艾咪自言自語地說道,阿比蓋爾聳了聳肩。
異端審問官們爲了尋找旅人而離開教會,利歐則留在教會的領地內。
「既然會送她帽子,神父安東和芙蘭齊絲卡很親近嗎?」
低沉的聲音在房內響起。卡魯魯單膝跪在牀邊。他正把手上的枕頭壓在臉上,「嘶——」地深吸一口氣。艾咪明顯露出厭惡的表情。
「……我記得。那時候芙蘭齊絲卡也被關在水車小屋的偏房裏。雖然忘了理由是什麼,但關了很長一段時間。剛來到村子的安東先生髮現了這件事……」
「這樣啊~」
到底是什麼「看吧,對吧」?果然還是沒有人開口吐槽。
5
「嗯……」
「找到了!羅蘭先生,你在做什麼啊!」
「是從六花米蘭來的年輕神父。」
「我想知道穆勒先生和芙蘭齊斯卡的關係。雖然形式上是父女,但他們的關係似乎不太好?」
艾咪走過利歐身旁,率先走進房間。她最先注意到的是掛在牆上的畫。畫中有一名長髮少女正靜靜地微笑着。那是露西教教祖「龍之子露西」的肖像畫。
「野性直覺……」
「這間教堂的神父不是約瑟夫先生嗎?」
「『安東先生』?又出現一個沒聽過的名字了。」
格林拍了拍利歐的肩膀,開朗的笑聲充斥整間廚房。由於她們居住在邊境,對陌生人懷抱着強烈的戒心。但只要聊過天,就會發現她們跟其他村莊的農婦沒有兩樣。她們喜歡聊天、愛管閒事,個性善良。
「這個嘛,你們異端審問官似乎認爲有可能是惡作劇,但領主和蓋歐格先生似乎不這麼認爲。這之間的差異令人在意。四年前被逮捕的『點心魔女』,以及這次在森林中被目擊的『魔女X』——她們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呢?」
「絕對不是。聽我說話。」
卡魯魯轉身把枕頭丟到牀上,筆直地朝房間的出入口走去。被他的氣勢壓倒的利歐讓出了路。「瞭解。」薩米奧回答後推了推眼鏡,跟在卡魯魯身後。阿比蓋爾什麼也沒說,但還是露出「真受不了」的表情跟了上去。
「喂喂,你怎麼可以期待魔女出現。」
格林表情扭曲地開玩笑,緩和了現場的氣氛。和談論芙蘭齊絲卡時不同,她們談論安東時的表情很溫和。光是這樣,就能知道神父安東深受村中許多人的仰慕。
利歐問道,格林歪着頭「嗯——」地沉吟。
「是魔女,不會錯的。」
利歐點頭。這件事他在馬車裏聽審問官們說過了。
利歐坦率地點了點頭。這不是謊言,而是他直率的感想。
「哎呀……那麼倫特先生也認爲『糖果屋』不是惡作劇,而是魔女芙蘭齊斯卡復活了嗎?」
「啊,我知道了。卡爾魯大人很可怕對吧?」
房間裏又只剩下利歐和艾咪。
教會也是村人們的集會場所,因此石造的廚房設計得相當寬敞。中央擺着長桌,牆邊則排列着爐竈。在星期天的禮拜結束後,聚集在這裏的女性們應該會一起做午餐,呈現出熱鬧的景象吧。
「就算繼續避開那孩子的話題,裝作她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也無法改變這個村子出了魔女的事實。那孩子在這個村子長大的事實也不會消失。既然如此,乾脆讓他們知道比較好。我已經受不了了。我想讓修女聽聽這些事……得到寬恕。」
「這個嘛,從她剛來到這個村子的時候就是這樣了吧?對吧?」
「神父嗎?」艾米莉在利歐身旁歪着頭。
「你的工作不是把艾咪我們的冒險寫成故事嗎……?」
「話說回來,羅蘭先生,你在做什麼啊!大家都去尋找旅人了哦。」
「謝謝!」格林將手上的籃子遞給艾米後,艾米雀躍地道謝。她從籃子裏取出一片餅乾,用門牙咬碎。
利歐叼着餅乾,從肩揹包裏拿出第二塊寫字板,用尖筆記錄剛纔得到的情報。
「四年前的饑荒……『枯草的十三個月』。沒想到這座村莊已經復興到能採收如此美味的蜂蜜……一想到大家的辛勞,我便對這座村莊的強韌感到佩服。再加上各位大姐姐廚藝高明,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利歐站在敞開的後門前方,嘴裏含糊地說道。他手上捏着剛纔在辦公室裏被當成茶點的餅乾。利歐說自己沒喫到,所以想來這裏喫餅乾,三位農婦一開始還對他抱持着戒心,但看到他親切的笑容後,便逐漸對他敞開心房。畢竟不管是誰,只要自己的拿手好菜被稱讚,都會感到開心。
卡魯魯在牀單上發現了什麼。他單手抱着枕頭,小心翼翼地把那東西拿起來,眯起眼睛看向窗外。在陽光的照射下,那根閃耀着銀色光芒的東西是一根長髮。
「…………」
是修女艾米。她看到利歐正在喫餅乾,嘟着嘴說:「啊,你作弊。」
「所以我想請教你們。」利歐重新面向農婦們。
「『鏡之魔女』是過去會假扮成奴隸潛入商人家中,然後殘殺全家並奪走金銀財寶的殘忍魔女。她當然很大膽啊。前提是那個旅人真的是魔女的話。」
「……他是什麼人?難道他能用魔法聞出魔女的味道嗎?」
但格林卻回頭對農婦說:「有什麼關係。」
「那位神父安東來到村子的時候,芙蘭齊絲卡幾歲?」
「她可能還躲在村子裏的某個地方。把她抓起來。」
格林轉過頭,正在洗杯子的嬌小農婦停下手。
格林原本宏亮的聲音變小了。利歐繼續追問:
「是啊。那孩子不喜歡別人碰她的頭髮,所以放任那頭引人注目的紅髮一直留長,所以才用大帽子遮住。雖然我覺得這樣反而更引人注目。不過那頂帽子不是穆勒先生給她的……應該是安東先生送的吧。」
「…………」
「我的祖父說過,『不要用感情判斷,感情會混入願望。願望大多都是錯的』——那個男人野獸般的感性,與我合理的推理相反。你也去那邊,別妨礙我。我要做我的工作。」
「當然。我馬上就能嚐出高雅的上等甜味。這麼美味的烤餅乾,就連在宮廷裏也很難喫到。」
「……穆勒先生有時會揍不聽勸的那孩子。因爲這樣,那孩子少了一顆牙齒。每當她笑的時候,我的目光都會被吸引到那裏。或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記得她的笑容。」
利歐一問,廚房裏原本和樂融融的氣氛瞬間改變。格林收起笑容,垂下視線。背後的農婦們也閉上嘴,繼續洗杯子。
「聽說芙蘭齊斯卡小時候來到這個村子,是個問題兒童。她在村子裏也很顯眼嗎?」
卡魯魯把臉從枕頭上移開,站了起來。
「咦~?羅蘭先生,難道你認爲那位旅人不是魔女嗎?」
「好了,艾咪你們也快點跟上吧!我們要去探索村子了。」
站在利歐面前的農婦身材豐腴,是個高大的女性。她將長髮綁在腦後,名叫格林。她的聲音很大。
他從教會的禮拜堂走到外面,繞到教會後方。在被開闢出來的雜木林中,排列着許多墓碑。但利歐的目的地不是墓地,而是廚房。大型設施的廚房通常都會附有後門。而利歐的計劃成功了,他成功地與教會的「幫傭」們接觸。
「我是說他的前任神父。因爲村子裏沒有神父,所以六花米蘭會定期派遣神父過來。他是個有着杏仁色頭髮的年輕神父,身材高挑又英俊,長相也很可愛。」
利歐加重語氣。
「是芙蘭齊斯卡的父親。不過他們沒有血緣關係。因爲那孩子是穆勒先生再婚對象帶來的孩子……」
「……當然知道。這個村子裏沒有人不認識她。」
「愛伊朵爾峯的蜂蜜很甜吧?這證明了森林很豐饒。」
不過,現在是平日的午後,廚房裏空無一人。只有格林身後的兩位幫手坐在矮凳上,正在水桶前清洗杯子。其中一位——頭髮斑白、頭上綁着三角巾的嬌小農婦將雙手浸在水桶中,抬起頭來。
「不好意思。剛纔提到的『穆勒先生』……是?」
「……如果旅人小姐真的是魔女,那她的行爲還真是大膽呢。明明是魔女卻住在教會里。」
「沒錯沒錯。他氣得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大喊『你們又不是神,有什麼權利懲罰別人!』」
「聽說她喜歡戴寬檐的尖帽子。」
「紅色頭髮在這個村子裏確實很稀奇。而且她是個有點奇怪的孩子。明明沒什麼有趣的事,卻總是笑嘻嘻的……但又會突然發脾氣,大吵大鬧。和她在一起很累人,所以她沒有朋友。她完全不聽別人的話,總是光着腳。不管穿幾次鞋子,她都會脫掉。所以她經常惹穆勒先生生氣。」
所有人都閉上嘴,沒有一個人開口吐槽。
「是啊,真是美味。」
利歐把手肘靠在門框上,環視休息室。
「哎呀哎呀,修女大人,你也喫吧。」
「你是說磨粉匠嗎?他是芙蘭齊斯卡的養父。我也想問問他的意見,但他好像已經死了。」
「哇,好甜!爲什麼會這麼甜呢?加了很多砂糖嗎?」
「你特地跑來叫我嗎?不用管我,你們去吧。我跟大家合不來。」
「怎麼可能。我想那應該是他自身的野性直覺。」
「看吧,對吧?」
「你的感想真膚淺。裏面加了蜂蜜。」
艾米不知道有沒有聽懂。看到聖職者艾米在一般大衆面前毫無威嚴的模樣,利歐感到錯愕,但她天真爛漫的個性卻讓農婦們綻開笑容。
正在洗杯子的嬌小農婦抬起頭來責備格林。
當大家在廚房裏談笑風生時,有人衝了過來。
「那一年我兒子出生了……所以正好是十年前吧。這樣的話,芙蘭齊絲卡當時幾歲呢?」
「……十二歲吧。」
利歐簡單地計算了一下。聽說芙蘭齊絲卡在四年前的「魔女的晚餐」中喫了少年時,她十八歲。如果她現在還活着,就是二十二歲。如果是距今十年前,就是十二歲。利歐在第二張寫字板上補充了這些資訊。
「……安東先生救了我們視而不見的芙蘭齊絲卡。我這輩子只看過他那麼生氣過。穆勒先生也嚇了一跳。在那之後,那孩子就不再被關進單人牢房了。」
「哦,原來他是個正義感很強的神父啊。」
艾咪佩服地點點頭。
「是啊。而且他的手很巧,脖子上掛着自己雕刻的龍形項鍊墜。他說他小時候很崇拜魔術師,但因爲自己沒有才能,所以放棄了成爲魔法師……然後才成爲神父。他說就算不會魔法,至少也要幫來教會的人們消除痛苦。」
「真是個超棒的神父耶!艾咪也開始喜歡上他了。」
「嗯……但他其實沒有放棄成爲魔術師吧?」
格林和艾咪同時看向利歐。
「隆德先生,你怎麼知道?你認識神父安東嗎?」
「我怎麼可能認識他。但你也看到了吧,辦公室的書架。」
「書架……?」
放在辦公桌附近的書架上,擺着許多書籍。
「書會反映出主人的個性。在神父安東使用的辦公室裏,除了宗教書和神話書之外,還放着一些關於魔術的書。像是《魔術師的基礎學術》和《從瑪那轉換成魔力的機制》……之類的。如果那些書是神父安東的,或許他還沒有放棄成爲魔術師的夢想。」
「這很難說吧?說不定是其他神父收集的啊?」
「我只是提出一種可能性而已。」
「嗚哇~感覺好詐哦。」
「不過……詩人先生說得或許沒錯。」
格林用手託着臉頰,點了點頭。
「對。他來村子的時候才三歲。是個身材瘦小的孩子。黑髮,皮膚蒼白。」
被整理在同一個區域的魔法相關書籍,排列得有如缺牙的牙牀。也就是說,有幾本書被拿走了。到底是誰拿走的呢——
「他們手牽手走路的樣子,看起來很溫馨呢……」
格林的思緒飄向過去的教會。里約將他的證詞寫在寫字板上。法蘭茲卡,十二歲。雖然她是個引人注目的問題兒童,但是目前沒有發生任何像是會喫小孩的魔女的事件。她只是個小時候被帶來村莊,因爲不幸失去唯一的血親母親,度過孤獨幼年時期的可憐少女。
「桌巾……嗎?那能喫嗎?」
「傑克來到教會。」
「對啊。芙蘭齊斯卡也會幫忙照顧。」
而且她還得到神父安東這個理解者,少女不再孤獨。她的人生應該會從此好轉纔對。
當時十二歲的法蘭茲卡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紀,沒有父母陪伴就去未婚神父那裏,從會成爲懷疑的種子這點來看,判定是灰色地帶。之所以能被允許,是因爲這裏是其他教會無法監視的偏僻村莊。
利歐把尖筆立在寫字板上,寫下「傑克」、「三歲」、「黑髮且身材瘦小」。
「你們相信嗎?當時我們餓到把桌巾切開喫掉哦。」
「『傑克』?那究竟是——」
「……好。」
格林點頭肯定。但他的表情很複雜。安東從單人牢房救出的少女,結果是個魔女。這麼一想,安東當時或許不該救這個少女。
「……咦?」
嬌小的農婦慌忙站到她身旁,輕撫她的背。但是愛妲的歇斯底里沒有停止,她露出害怕的表情,視線遊移不定,大聲喊道:
「不,夠了。我們出去吧。」
「咦,是這樣嗎?」
艾咪瞪大眼睛反問。
後方是一片雜木林。在高聳的樹木鬱鬱蔥蔥的茂密森林中,有一塊被及膝的白色柵欄圍住的寬廣空間。在被壓平的地面上,排列着好幾塊墓碑。這裏是村子的公共墓地。
「木像啊……原來如此。」
「安東先生來到村子……讓法蘭茲卡離開單人牢房。在那之後過了三年,利卡・米蘭達的孤兒院發生火災。」
艾咪的眼眶泛起淚光。她已經完全變成溫柔神父安東的粉絲了。
與其等待確實會到來的死亡,不如把一絲希望寄託在森林裏。他們單方面地希望弱者能奇蹟般地找到糧食,活在某處,假裝沒看見死亡。
「……不。令人意外的是,他們兩個感情非常好。別說是吵架了,傑克來到這裏之後,那個問題兒童芙蘭齊絲卡甚至變得像姐姐一樣。雖然可能單純只是因爲年紀增長,所以變成熟了。」
「讓人發狂……」
「那還用說!當然是魔女!她可能已經復活,現在也還在那座森林裏!要是被她聽到這些話,她會跑來把我們變成點心喫掉!我不要!我們已經跟她沒關係了!出去!拜託,不要把我們捲進去!你們也快點出去!」
後來被稱爲「稻草的第十三個月」的饑荒,發生在傑克六歲、芙蘭齊絲卡十八歲的時候。由於前一年持續乾旱導致歉收,糧食減少,村裏保存的麥子和米等穀物開始見底。
將從自然界中吸收的瑪那轉換成魔力,再以魔法的形式使用,這種才能一般而言會在幼年期就顯現出來。所以進入魔法學校的學生,通常都是小孩子。但也有極少數的年長者會突然展現才能,或是被龍的爪子抓傷後,藉由「割禮術」獲得瑪那。從書架上的書籍,可以窺見神父安東爲了抓住那微小的希望,付出了多少努力。
無論是不講理的暴力,還是非人道的殘酷,都能用「因爲她是魔女」來解釋。魔女就是帶給人們不幸的災厄。身爲魔女,本身就是無可救藥的重罪。
「……原來如此。那麼她有目擊到『魔女的晚餐』吧?」
「嗯。芙蘭齊絲卡是天生的魔女,還是在人生中的某個階段變成魔女……這部分雖然不清楚,但她至少一直隱瞞自己是魔女的事實。如果沒有饑荒,說不定能隱瞞一輩子。」
「我們到外面談吧?」
「……無論如何都無法確保糧食,甚至有人把小孩、老人和弱者丟棄在森林深處。」
「你帶了好多寫字板哦。」
芙蘭齊絲卡開始勤快地照顧傑克,不再胡鬧或做出奇怪的舉動。她會餵飯給需要人照顧的傑克喫,也會幫他洗澡。雖然看起來就像在玩過家家,但或許這也是讓芙蘭齊絲卡成長爲大人的契機之一。
所謂的魔術師,是被髮掘出素質的人在魔法學校裏努力鍛鍊,培養出必要的技能、學力和道德心後,纔會被認可的。畢業生大多會成爲修士或修女在修道院生活,只有被認可的人才能接受洗禮成爲魔術師。
「三歲……還是需要人照顧的年紀。神父安東一個人養他嗎?」
「……不只是芙蘭齊絲卡,當時每個人都餓着肚子。如果我們能使用魔法……如果擁有把人變成食物的力量,說不定也會做出和那孩子一樣的事……」
「那些是真貨嗎?會不會是假的啊……?」
「就是這樣。爲什麼你不知道?魔術師們當然不想讓龍的奇蹟技術外流,更別說指南書了。但越是想隱藏,情報就越有價值。偶爾會在市場上看到魔術書之類的書籍。」
「嗯。也就是說,經常出入教會的芙蘭齊絲卡和傑克在爭奪溫柔的神父安東。那他們兩個感情不好嗎?」
「呃……不用擔心哦?我們是爲了保護村子不受那個魔女傷害……」
6
利歐跟在格林身後,一邊走一邊闔上寫字板,收進包包裏。接着又拿出新的寫字板,在胸前打開。艾咪斜眼看着利歐的動作。
「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穆勒先生的身體狀況惡化,經常臥病在牀。弗蘭齊斯卡一邊照顧穆勒先生,一邊率先幫忙磨粉的工作。做完之後,她每天都會來這間教會。教會就像是她的學校。她會在這間廚房和安東先生一起做飯,好像總是喫完晚餐纔回水車小屋。」
「只能喫啊。因爲平常使用的桌巾沾滿了湯汁和醬汁,煮過之後就會有淡淡的鹹味……當時是這麼想的。現在回想起來,實在很荒唐。過度的飢餓會讓人發狂。」
「怎麼會?爲什麼?他們感情不是很好嗎?」
「應該很好吧。至少在我們看來是這樣。可是芙蘭齊絲卡是魔女……她是魔女啊。」
「……因爲飢餓而發瘋,甚至能犧牲原本重視的人。那孩子會使用魔法。不幸的是,她真的會使用。所以纔會發生那種悲劇……」
「是啊。因爲狀態實在太慘,神父說最好不要看,但總得有人去埋葬吧?結果自告奮勇的,是應該最痛苦的安東先生……」
「啊,我知道這件事。」艾咪插嘴。
「傑克的墓裏埋着芙蘭齊絲卡喫剩的東西嗎?」
「不要再提魔女的事情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好不容易可以忘記了。好不容易可以恢復普通的生活了,爲什麼?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爲了安撫懇求的愛妲,艾咪露出柔和的表情。
「夠了!」
「總之,弗蘭齊斯卡比我想象的還要不孤獨。至少十二歲以後,她有神父安東這個可靠的夥伴,對吧?」
在《魔女的晚餐》中,少年和家畜小屋的山羊與母雞一起被變成甜點,遭到啃食。那個可憐的少年正是孤兒傑克。
格林點頭,跟在走出廚房的兩人身後。
「雖然當時就有人謠傳那孩子可能是魔女,但安東先生否定這個說法,說她只是個普通人。他把被關在別屋裏的那孩子帶到莉卡・米蘭達醫院,陪在她身邊,直到她恢復精神爲止。之後還邀請她參加教會的餐會,教她讀書寫字……他總是很關心在村子裏容易被孤立的弗蘭齊斯卡,所以那孩子很親近安東先生。」
艾美髮出驚呼,利歐傻眼地看着她。
在露西教,禁止女性在只有未婚男性神父居住的教會留宿。這是過去在多間教會橫行不義的惡行所導致,算是比較新的規矩。
「那就是『傑克』嗎?」
「好像是在被殺的當天晚上,就把他埋葬在這裏了。和傑克總是抱着的兔子木像一起。」
在埃伊朵爾霍恩,只有神父安東一個人把弗蘭齊斯卡當成普通人看待。一直受到虐待的十幾歲少女,會信任這位神父也是必然的。對少女來說,這間教會是她在村子裏唯一的容身之處。
雖然是個不體貼的問題,但格林還是回答了。
艾咪說完後,格林頻頻點頭。
格林垂下眼簾,隱藏他悲痛扭曲的表情。
「在意的事?」艾美歪着頭,催促利歐繼續說下去。
「沒錯。孤兒院被燒燬後,鎮上就沒有孤兒的容身之處,所以周邊的教會決定收養那些孩子,可是我們教會的經濟狀況不好,所以只收養了一個……安東先生收養了一個男孩子。」
「冷靜點……愛妲。」
饑荒一點一點地折磨着民衆。就像用棉花勒住脖子一樣,將人們逼向死亡。把保存食品喫光的艾伊杜爾霍倫的村民們,和其他村子一樣,束手無策。
走在前方的格林露出溫和的笑容。但不知爲何,他的語氣中帶着哀傷。
「一定是安東先生買來的吧。對了,傑克從小就很喜歡兔子。他把安東先生用木頭削成的兔子木像當成玩具,一天到晚都抱在懷裏,非常珍惜呢。」
「當然,那些書的來源應該都很可疑吧。如果真的是指南書,那可是非常貴重的書籍,而且還是教會相關人員難以光明正大陳列的敏感書籍。然而,那些書沒有被慎重保管,而是被丟着不管,積了一層灰。這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現任神父約瑟夫對魔法和書籍應該沒有興趣吧。不過,還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等等,羅德先生,你的說法……!」
「教會前的花壇開着鮮紅的花。安東先生把照顧花壇的工作交給那孩子。每次經過教會前,我都會看到法蘭齊斯卡開心地一邊跟花說話,一邊澆水的樣子。」
里約的問題被廚房響起的尖叫蓋過。一看,正在洗杯子的兩名農婦之一——高個子的瘦弱農婦站起身,溼着手直接捂住耳朵。
「……然後大概過了三年。」格林用手摸着臉頰回想。
利歐用握着尖筆的指尖搔了搔下巴。
「因爲有很多事情要寫啊。」
「在畜舍被襲擊的山羊和母雞,身體的一部分被變成甜點,活生生地被啃食對吧?少年傑克會不會也一樣呢……?芙蘭齊絲卡有那麼飢餓嗎?」
「啊,這麼說來,書架上有兒童讀物呢。封面畫着兔子的圖案。」
「……被聽到?被誰?」
「太可怕了!要是被聽到怎麼辦?怎麼辦!」
剛纔在對話中提到傑克這個名字時,農婦愛達明顯動搖,慌了手腳。利歐從她的反應中察覺到,這個傑克就是被喫掉的少年。
「魔術的指南書一般都被禁止編纂,應該是很難入手的珍稀書籍。」
「安東先生也太溫柔了吧……」
「沒有配給,也看不到饑荒結束的跡象。領主囤積了糧食的謠言傳開,年輕人們開始暴動……甚至湧進了莊園館。連本來不能喫的馬,還有用來耕田的牛都喫光了……啃着稻草、麻繩和鋪在牀上的乾草等東西,撐過飢餓。然後,終於……」
「真可憐。」格林說完後,在某座墓碑前停下腳步。「他才六歲而已。」
「……沒什麼。」利歐搖了搖頭。比起這個,現在更重要的是弗蘭齊斯卡。
利歐詢問,愛妲指向廚房的牆壁,指向牆壁另一端的森林。
「安東先生是個書蟲,每次去利卡・米蘭達都會買書回來。辦公室裏的書幾乎都是安東先生收集的。約瑟夫先生說他眼睛不好,沒辦法看書,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請不要怪她。愛妲是法蘭茲卡襲擊的家畜小屋的主人。」
身爲將魔女視爲重罪的露西教徒,格林的這番話是非常危險的發言。正因如此,這句話道出了四年前饑荒的可怕。格林回頭看向兩人。
「是的。夫妻兩人都是第一目擊者。」
「孤兒院被燒得一乾二淨,很多孩子都死了……聽說放火的是當時的院長,他好像瘋了。因爲這起事件太過慘烈,連魔法學校都在討論。」
這種包含避免民衆批評意圖的規矩判定很嚴格,就算留宿的對象是小孩——不,正因爲是小孩這種社會上的弱者,所以必須避免被懷疑帶小孩進教會。
「嗯,是啊……」
格林邊說邊穿過整齊排列的墓碑之間,往深處前進。他一一確認墓碑上刻的名字,回溯死亡年份。利歐和艾咪跟在他身後。
格林繼續說法蘭茲卡的事。
艾咪從格林背後探出頭來,發出驚呼。刻在墓碑上的名字是「傑克・艾德爾霍恩」——享年六歲。身爲孤兒的少年墓碑上,刻着村莊的名字當作姓氏。
利歐輕碰艾咪的肩膀,轉身離去。現在不管對害怕魔女的她說什麼,應該都沒有用。在森林裏被目擊到的「魔女X」,讓村民回想起四年前的恐懼。利歐可以理解農婦愛妲的焦躁。他向格林使了個眼色。
利歐喀喀喀地刮傷蠟,寫下筆記,接着啪地一聲闔上寫字板。
「真想直接問神父安東啊。既然神父換人了,就表示他已經任期結束,回到利卡・米蘭達了吧?」
格林抬起頭,皺着眉頭搖頭。
「這我就不知道了。因爲安東先生帶着法蘭西斯卡,進入森林之後就再也沒回來。」
「……你說什麼?和法蘭西斯卡一起?」
據說安東埋葬了傑克的遺體後,隔天早上帶着村民們抓住的法蘭西斯卡進入森林。之後的發展利歐也知道。魔女災害發生後第六天,接到消息的卡魯魯等異端審問官來到村莊。抵達的隔天就進入森林追捕魔女,順利抓住魔女後,將她帶往〈煉瓦街利卡・米蘭達〉。
但其中沒有村裏的神父安東的情報。利歐不禁看向艾咪。
艾咪似乎從他的視線察覺到他想說什麼,在他開口前就搖頭。
「艾咪也不知道。審判紀錄裏應該也沒有這個名字……」
「那麼,神父安東……他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
即使過了四年,安東依然下落不明。
溫柔的神父就這樣忽然消失在森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