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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慟哭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4.1萬 字

《魔女與獵犬》1 第三章 慟哭插圖(1)
《魔女與獵犬》 · 1 · 第三章 慟哭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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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蕾莎麗莎·梅登開始在獅石堡工作大約是一年前的事了,當時她剛剛流落到羅威。

十八歲的特蕾莎麗莎前往城區的公會求職,只要能獲得傭人的工作,她不在乎工作地點如何,哪怕是再小的宅子也沒有關係,不過她迄今輾轉各個宅邸,積累了不少女僕的經驗,服務能力和其他女僕相比實在出類拔萃,因此在公會舉辦的服務能力測試中取得了相當靠前的成績,得到了獅石堡女僕長的青睞。

對於特蕾莎麗莎來說,在城堡中工作還是第一次,裏面的生活意外地十分開心,或許是與羅威「貿易之國」的名號相襯,這裏的人員往來十分頻繁,所以傭人同伴對身爲異鄉人的特蕾莎麗莎也非常寬容,而且相比先前遇到的那些宅邸,多人工作的環境也熱鬧不少。

特蕾莎麗莎爲了活下去,至今爲止一直變換姓名和住址,輾轉各地。她從記事以來就掌握了魔法,所以已經習慣了被看到的人當作災厄而嫌惡。

警戒不知何時可能就會出現的魔法師,隨時繃着緊張的神經,這樣的生活已經成爲了日常,然而特蕾莎麗莎仍然渴望着普通人的生活方式。

之前在所有她被僱傭爲女僕的地方,每次看見生活在宅子裏的人們露出幸福的笑容時,她總會感到不可思議,爲什麼能那麼開心地笑出來呢,因爲生活無憂無慮嗎?因爲殺與被殺的日常與他們無緣嗎?自己有過像那樣由衷的開懷大笑嗎?

如果能實現的話,特蕾莎麗莎希望成爲人類。

王國羅威是曾經在四獸戰爭中與王國艾美利亞戰鬥的<騎士之國>,雖然原則上沒有禁止魔法師的出入,但是他們的數量極其稀少。在羅威城工作後,特蕾莎麗莎頭一次獲得了片刻的安寧,她當時心想,自己作爲人類活下去的願望也許就要成真了。

因此某一天,特蕾莎麗莎決定扔掉幼年時就帶着的小鏡子,她的魔法需要通過那面小鏡子顯現,它可謂是自身作爲魔女的象徵,現在她把這面鏡子放進了梧桐木做的箱子中。

在朦朧的晨霧中,特蕾莎麗莎溜出了獅石堡,前往城區外圍的雜樹林,她在地面上挖出一個洞,把木箱置於其中,再用土蓋上。她發誓不會再次使用魔法,祈禱在這個國家使用的「特蕾莎麗莎」是她最後的名字。

在城堡裏工作約三個月後,特蕾莎麗莎在堡內發現了一處中意的場所,即連接着兩座城樓的城牆之上,那是一處人跡罕至的露天聯絡通道,特意登上最高階來到那裏的人十分稀少。雖然在人羣中工作很開心,但是特蕾莎麗莎也十分珍惜卸下重擔、優哉遊哉的獨處時間。

把手搭在高度與胸口持平的石牆上,瞭望沉入地平線的夕陽,特蕾莎麗莎最喜歡這幅從這裏遠眺而來的美景。被紅磚房所淹沒的羅威街道染上了晚霞的顏色,另一側的海面反射着日光,閃閃發亮。

可以獨佔這份沉入地平線的夕陽,特蕾莎麗莎已經沒有別的奢求了。

在太陽落山之前片刻,眼下的街道開始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尤其是<凱旋道>附近格外明亮,熱鬧非凡的夜晚到來了。

緊挨着石牆擺放有一張石制長椅。

等到日落之後,特蕾莎麗莎就坐在上面,仰望着漂浮在空中的明月。

明月悄無聲息地融化了暗夜,特蕾莎麗莎想起了過往,把手擋在眼前。

她的幼年是在「流浪之民」的商隊中度過的,隊伍規模高達四十人,而統率整個商隊的首領正是她的養父母。

特蕾莎麗莎剛生下來就被商隊撿到。

這些事都是從首領那裏聽到的:那是一個狂風暴雨的夜晚,一架馬車打算強行翻過山頭,結果滑落懸崖。第二天早上,首領夫婦前往山崖下搜刮值錢物品,卻發現滿是屍體的馬車中一名嬰兒啼哭不止,而這名握着白色小鏡子的嬰兒正是特蕾莎麗莎。

「……」

特蕾莎麗莎發出了怪叫,而普瑞斯則「呵呵」地笑起來,笑容彷彿惡作劇成功的少年一般。

「……」

「我在這裏就好。」

又過了一天,特蕾莎麗莎錯開平時的時間,等到日落之後才登上城牆。石制長椅上沒有普瑞斯的身影,他是覺得特蕾莎麗莎今天不會來,所以放棄了嗎。

「……即使每一個那樣的日子都徘徊在生死關頭?」

「等等,我知道了,別那麼厭煩,我不會說什麼坐在旁邊的話了。」

隨後她循着聲音的方向,看見了站在城樓前的人物,大喫一驚。

「怎麼可能?這些全部都是我的。」

以可露麗爲交換,特蕾莎每天一點點地透露着她幼年時在商隊的生活,向普瑞斯講述了自己當時所見的光景,像是從貨臺上看見的層層山脊、零星立在大地上的仙人掌、還有無窮無盡的馬蹄和車輪聲。

突然被人搭話,特蕾莎麗莎立馬閉上了嘴。

「那允許我拒絕。」

國王陛下食用的可露麗和廚房送過來的相比,不知甜了幾百倍,非常好喫。

普瑞斯把籃子擱在旁邊後說道,接着從中取出了某種烘焙蛋糕。

「……我的職責是裝成奴隸進入宅邸,然後調查其中的財產和警衛狀況。」

「……纔沒有滴口水。」

普瑞斯看到特蕾莎麗莎轉變爲不開心的神情,困惑不解。

既然被國王要求等等,那隻好停下腳步了,特蕾莎麗莎轉過身。

即使是想要獨自欣賞風景的特蕾莎麗莎也敵不過可露麗的誘惑。

「我記得他們是一羣在大陸上流浪的人吧?主要做着販賣商品、街頭賣藝的營生。我雖然有所耳聞,但是見到這種出身的人還是第一次,請務必介紹介紹。」

每當心情好的時候,在駕駛位握着繮繩的商隊首領就會唱出這首歌。

「哦……欸,不願意嗎?」

遇到不能入眠的夜晚時,特蕾莎麗莎經常會躺在晃盪的貨運馬車中,仰望夜空。無論何時,空中都漂浮着一輪明月,安靜地俯視她。

普瑞斯挽留特蕾莎麗莎,就那樣坐在了通道的石板路上。

背後馬上傳來了聲音。

「您向女僕長打聽了我的喜好嗎?這麼做會遭到猜疑,招致不好的傳聞哦。」

「可露麗,你也想喫一點嗎?」

「失陪了。」

「……對於成長在商隊中的我來說,那樣的生活曾經是天經地義。」

然而普瑞斯不久就現身了,於是特蕾莎麗莎站了起來。

「讓我聽聽吧,關於『流浪之民』的故事。」

特蕾莎麗莎擦了擦嘴角,不過她喜歡可露麗這點倒是猜對了。就在前幾天,廚房送來可露麗,結果她比別人多喫了三個,捱了女僕長一頓罵。

特蕾莎麗莎希望儘快解放,於是像說繞口令似地回答道。

搶奪基本上都是發生在屋子裏的人熟睡之後,不過要是調查的結果不夠全面,又或是運氣不好的時候,也會發展成不得不戰鬥的情況。特蕾莎麗莎也遇到過必須使用魔法戰鬥的時候。

普瑞斯大大地張開嘴,豪邁地在高級可露麗上咬下一口。

每次看到他的臉,特蕾莎麗莎就會鞠躬離開城牆。他難不成打算每天都來這裏嗎,自己中意的場所竟然要被國王奪走了。

商隊的生活絕非普瑞斯所想象的那樣,爲了活下去,乾的壞事絕對不算少。特蕾莎麗莎雖然猶豫了一會,但還是說出了自己曾在首領的命令下襲擊了宅子的事情。比起爲了生存而傷害他人,在城堡裏安全地生活無疑更好,她希望普瑞斯能明白這點。

「但是,如果你能講講『流浪之民』的故事,我也可以把它作爲謝禮分給你哦?」

普瑞斯得意地笑出來,縱容了特蕾莎麗莎享受與她女僕地位不符的奢侈。

想到一天中最期待的時間被奪走,特蕾莎麗莎生氣至極,哪怕對方是國王,那也太過分了,明天就連同今天的份一起,在長椅上坐久一點吧。

「可露麗

(注:一種法式甜點)

!!」

特蕾莎麗莎直搖頭,這長椅是越來越坐不得了。

站在那裏的男人正是獅子王普瑞斯·羅威。

然而第二天,等到特蕾莎麗莎登上城牆時,石制長椅上卻已經坐着國王了。

特蕾莎麗莎不禁發出聲音。

特蕾莎麗莎從長椅上站起,深深地鞠了一躬。

特蕾莎深深地鞠了個優雅的躬,接着背過身就走。

她來到這裏,是因爲喜歡獨自安靜地眺望景色,而不是爲了和別人閒聊。對方是獅子王的話,那更是如此,面對一句話就能解僱自己的人,交談時必須處處小心,太累人了。

普瑞斯用手帕包着三個可露麗遞了過去。

要是遇到了危險,就使用魔法立刻逃出去——首領如此說道,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哪怕能夠使用魔法,對於十歲左右的少女來說,宅邸中不知何時就會暴露的生活仍然有多麼恐怖。

特蕾莎麗莎鬆了一口氣,坐到了長椅上,雖然看不到漸漸落下的夕陽,但是可以仰望浮在空中的明月。

「哦,『流浪之民』的歌……?你是出身於『流浪之民』嗎?」

真是奇怪的國王陛下,特蕾莎麗莎心想。所謂國王,給人的感覺應該和一般人稍微有些不同吧,不過特蕾莎麗莎不認識除他以外的國王陛下,也沒有辦法比較。

金髮高個頭的他不過二十歲後半,仍然十分年輕,作爲獅子王罕見地沒有留鬍鬚。他的肉體飽經鍛鍊,即使是帶着披風的牛皮外衣也無法遮掩這點,讓人感慨不愧是親自揮劍的騎士團團長。在女僕同伴中間,有關王的話題經常能引起陣陣尖叫,特蕾莎麗莎現在能理解了,他確實是一名充滿男人味的英俊國王。

糟了,特蕾莎麗莎暗自焦急。

「——多麼動人的旋律。」

那是一個能夠感受到夏天來訪的夜晚,晚風吹拂着略微出汗的肌膚,十分怡人。心情愉快的特蕾莎麗莎坐在平時的那張長椅上,仰望着月亮,輕聲哼唱。

普瑞斯靠近過來,在石制長椅上坐下,接着拍了拍旁邊,示意她坐在這裏。

「……抱歉打擾了。」

於是她側頭望着空空如也的長椅,和國王保持一定距離,一同坐到了石板路上。

「不管是猜疑還是什麼都沒有錯,我確實想吸引你的注意。」

俯視自己究竟有趣在哪裏?年幼的特蕾莎麗莎伸出手,對着明月。雖然那是一段無聊的日子,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它也許是自己短暫的人生中少數可以獲得安寧的時光。自己如今早已離開商隊,改頭換面,開始了新的生活,不再有人瞭解過去的自己,然而唯獨那輪明月一直緊追不捨——

「……我不能讓王坐在那種地方。」

最後按照普瑞斯的要求,特蕾莎麗莎講述了自己幼年時期的事情,不過既然國王都坐在石板路上,女僕也沒有資格坐在長椅上。

特蕾莎麗莎本想展示流浪生活是多麼辛苦,可是普瑞斯卻對她的幼年時期羨慕不已,說自己也想過一過那樣的生活。

第三天、第四天,普瑞斯還是坐在長椅上。

說完迅速轉身,打算離開這個地方。

「別在意,我只是在這裏喫這個罷了。」

怎麼才能矇混過關呢?特蕾莎麗莎頓時陷入了迷茫,然而普瑞斯卻搶先一步開口。

普通的「流浪之民」們不會進行那樣的犯罪行爲。

「曲名不太清楚,我想是在『流浪之民』間口口相傳的歌曲。」

首領對於身爲魔女的特蕾莎麗莎十分器重,相比其他孩子,會優先把她當作奴隸送出去。肌膚雪白、又有一雙美目的特蕾莎麗莎在南國的人氣尤其高,無論多誇張的價格都能立刻賣出去。

「請留步,剛剛的旋律我好像在哪裏聽過……是關於什麼的曲子?」

面對預想之外的展開,特蕾莎麗莎沉默不語。和王單獨聊聊自己的過去?別開玩笑了,

此後,特蕾莎麗莎和普瑞斯每晚都會在人跡罕至的城牆上碰面。

特蕾莎麗莎背朝國王,離開了中意的長椅。

「怎麼可能,只是請求。」

「那是命令嗎?」

普瑞斯取出的是在木碟上排開的可露麗,這是一種很高級的點心,外表烤得十分酥脆,裏面的口感卻十分順滑,而且表面還塗有羅威原產的蜂蠟,咬下去可以感受到上等的甜味在口中充分地擴開。

「哼哼,看你表情,都快滴口水了,女僕長的情報看來沒錯,你喜歡可露麗吧?」

沒有土地的「流浪之民」處於社會地位極低的那一層,也有傳聞說,小偷和騙子等惡人偶爾會僞裝在其中,因此尤其是富裕階層中的一些人,光是聽到某某是「流浪之民」出身,就會把他視作罪犯。正因爲如此,特蕾莎麗莎在公會求職時一直盡力隱藏自己的來歷。

「欸!」

「這麼甘甜美味的香草……我還是第一次嚐到。」

石板路上,二人間的距離每天都在縮短,不久他們就分別坐在了長椅的兩端,距離近到手可以夠着木碟上的可露麗,再也不必用手帕包着遞過去。

少女成長爲妙齡之後,有時會被宅邸的主人叫到牀上。作爲保守貞操的手段,特蕾莎麗莎用魔法改變了舌頭的顏色,只要吐出劇毒的紫紅色舌頭,一臉柔弱地哭訴說「我生病了」,任何主人都會失去興致,把特蕾莎麗莎趕下牀,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會被趕出宅邸,不過那樣的話就再去尋找新的獵物,首領也允許了這樣的行爲,總比特蕾莎麗莎變成瑕疵品好。

特蕾莎麗莎作爲「流浪之民」的一員,和他們一起在四處奔波中度過了每一天。

以特蕾莎麗莎的身份來說,這是相當難入手的東西。

貨臺被篷子遮住的馬車成羣結隊,漂浮在夜空中的月亮窮追不捨,不管天涯海角。

「喲。」普瑞斯舉起手。

「……」

對於前者來說,她雖然不是主動前去見面,但是每次爲了欣賞夕陽而登上城牆時,都不禁想着他今天會不會來。

然而撿到特蕾莎麗莎的商隊稱不上普通。首領把孩童當作奴隸賣到富商和貴族的宅邸中,讓他們預先調查屋子,隨後專挑警備最薄弱的日子,等到孩童從宅邸內側打開門鎖,大人們就闖進去進行偷盜,這就是首領統率的商隊所用的手段。

「那是從艾露達地區訂購的,我相當中意哦?」

居無定所,流浪至死,以經商賣藝爲生,這就是他們的生存方式。從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的移動距離長到一眼看不到頭,一成不變的山脊線、偶爾見到的仙人掌以及無窮無盡的馬蹄和車輪聲——那是一段只能想到這些的無聊日子。

雨天的時候,因爲不方便前往城牆上的聯絡通道,二人就在城樓裏度過。季節來到初秋,普瑞斯帶來暖和的檸檬香草茶,給特蕾莎麗莎的那杯加滿了蜂蜜。

「能夠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地旅行再好不過了吧?每天都可以期待與今天不同的明天不是嗎?我倒是有自信能夠享受每一個那樣的日子。」

特蕾莎麗莎搖搖頭,對於成長在溫室中的國王來說,她的話一定很難產生共鳴。特蕾莎麗莎對此既感到悔恨,又感到可悲,好想把自己心中的情感更好地傳達出去,好想獲得別人的理解。不需要什麼羨慕,她正是因爲討厭那樣的流浪生活才溜出了商隊。

——你總是如飢似渴地跟過來呢。

「……真是卑鄙呢,您是想以它爲誘餌,釣我上鉤嗎?」「」

她討厭與宅邸中關照自己的人們戰鬥,所以對峙的時候會請求他們不要攻過來,希望他們放自己一馬,不要靠近,因爲靠近的話就必須殺掉——因此用魔法形成武器時,她選擇了一眼就能給人帶來恐懼的形狀——大鐮刀。

特蕾莎麗莎隱瞞住自身是魔女的事情,向普瑞斯告知了自己的經歷,她一邊仔細斟酌語言,一邊講述當時有多麼辛酸。

「……抱歉。」

特蕾莎說完後,普瑞斯低下了頭。

「沒能考慮到你當時過着何等危險的生活。」

特蕾莎麗莎喫了一驚,國王陛下也會低下頭顱嗎。

「不,是我多嘴了,非常抱歉……」

之前那些話不是爲了可露麗,也不是由於受到了請求,而是特蕾莎麗莎聽完普瑞斯的話後自身想要談論,是她這邊擅自開口,所以特蕾莎麗莎對此感到很抱歉。

普瑞斯再次和特蕾莎麗莎閒聊起來,講述了他本人的幼年時期。

就在普瑞斯迎來十歲生日後不久,父母乘坐的貿易船遇難,剛滿十歲的他不得不肩負起名爲「獅子王」的巨大責任。

「父母死後,面見哭天喊地的家臣時,我拼命地忍耐着眼淚,當時心想,只有我絕對不能哭泣,因爲獅子不會在人前哭泣。」

坐在長椅上的普瑞斯對着特蕾莎麗莎露出了微笑。

「那時我一次成爲了『國王陛下』。」

聽到他的話後,這次輪到了特蕾莎麗莎低下頭,說「對不起」。

正如普瑞斯不清楚「流浪之民」的事情,特蕾莎麗莎也不清楚國王的事情,本以爲國王陛下只是在城堡裏悠然自得地生活,沒想到他卻一直心繫這個國家的百姓,想讓他們的生活變得更好。

「特蕾莎麗莎,你對這個國家怎麼看?」

普瑞斯從長椅上起身,站到了石牆前。

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夕陽將紅磚房的街道染成了橙黃色。

普瑞斯背對着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風景,張開雙臂。

「你作爲『流浪之民』,一定見過很多國家吧?和你到達過的國家相比,羅威怎麼樣?在你的眼中,這個國家是什麼樣子?」

「您在說什麼,請別開玩笑了!」

「我想說的是,獅子王陛下貴爲一國之君,不應該和我這樣來歷不明的女子結婚,再好好考慮一下比較——」

豔麗的虹膜泛着淚水,特蕾莎麗莎眨了眨眼。

皎潔的明月浮現在深藍色的天空中,一直緊追不捨的月亮今天也俯視着特蕾莎麗莎。

在普瑞斯的臂彎中,特蕾莎麗莎感受到了安寧,曾經作爲魔女而活的自己今後或許也能露出幸福的笑容,她如此想到。

「欸。」

風雨透過巨大的窗戶,不停吹進室內,吹得洛洛手中火把的火焰都搖曳不止。

「因爲獅子王陛下能夠親近民衆,能夠給予人們活力,能夠像太陽一樣照亮城市,已經是那樣的國王了。」

特蕾莎麗莎站起身來,像是從洛洛旁邊逃走一樣,拉開了距離。

「……不行,獅子王陛下不了解我。」

特蕾莎麗莎緊盯着重新站好的普瑞斯,然而想說的話卻堵在喉嚨,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

「行的。」

特蕾莎麗莎立即答道。

「……不,沒什麼。」

「哈……?」

特蕾莎麗莎歪着頭。

大門敞開的牢房中,洛洛蹲着面向坐在地板上的特蕾莎麗莎。

是偶然嗎,普瑞斯說出了特蕾莎麗莎沒能說出口的話。

「血色婚禮」並非特蕾莎麗莎所爲,但是也不能說,從頭到尾全都是奧姆拉的謀劃。奧姆拉得到了特蕾莎麗莎是魔女的情報,利用它搶奪了王位。

「我是——」

普瑞斯回答道。

「我知道。」

「……獅子王陛下之所以辭世,都是因爲我是魔女的緣故,我無顏面對斯諾懷特,在這個沒有普瑞斯陛下的國家……已經沒有繼續活着的理由了,我會安然接受死亡。」

特蕾莎麗莎無力地坐在窗沿,風吹進來,讓她長長的頭髮隨之起舞。

即使很難開口也必須說出來。

特蕾莎麗莎極其衰弱,比起昨晚在馬車中見到時更加明顯。

她臉色通紅,彷彿爲了躲避普瑞斯溫柔的目光,撇開了視線。

「比如?」

「……如今的事態都是因我而起。」

「……她還活着嗎?」

那天從貨臺上向月亮伸手的少女隨着成長髮生了改變,她改變了名字,改變了生活,放棄了魔女的身份。

「話、話說在前頭,我還是初吻。」

自己作爲「紫紅色舌頭的魔女」揮舞大鐮刀的過去,團團繞繞最後還是被奧姆拉所利用,殺掉了普瑞斯。自己想要隱藏的過去殺掉了所愛之人。

「等等,那普瑞斯陛下呢?」

「哈!?」

雖然洛洛把迪特爾姆託付給他的小鏡子遞給了特蕾莎麗莎,但是對方卻不打算收下。

「嗯,你說的對。」

特蕾莎麗莎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寬大的手掌撫摸上特蕾莎麗莎的臉頰,普瑞斯憐愛似地低頭望着特蕾莎麗莎動搖不定的紅瞳,她顫抖的睫毛沐浴在夕陽的光芒下。

拘束着特蕾莎麗莎手腕的枷鎖是用於封印魔力的魔導具,摘下的話就能再次使用魔法了吧,可是即使洛洛雙膝跪地靠近,特蕾莎麗莎也依舊沒有伸出雙手的打算。

「估計這就是那副手銬的鑰匙,我馬上給您摘下。」

「比如……比如——」

特蕾莎麗莎遮住表情,再次低下頭。

窗戶上並沒有鑲嵌玻璃,乍一眼似乎可以從那裏逃跑,但這裏是<幽閉塔>的最上層,過去嘗試逃脫的罪人全部摔死了,沒有一個人越獄成功。

接着她考慮了一會,補充道。

「……你來幹什麼?」

「……那孩子還以爲我是可憐的王妃呢。什麼栽贓,我就是真正的魔女,編織了謊言,想要成爲王妃,這些都是事實。」

特蕾莎麗莎露出虎牙,天真無邪地笑起來。

「但是我不會接受火刑。」

「您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了,我說不定還隱藏了什麼。」

斯諾懷特——聽到那個名字,特蕾莎麗莎抬起臉。

普瑞斯用力地點了點頭。

「來歷我不在乎,是城堡的女僕也好,還是出身於『流浪之民』也好,哪怕……對了,哪怕你是魔女也無所謂。」

面對意料之外的請求,特蕾莎麗莎向後彎曲肩膀,用手背遮住了嘴角。

「是,什麼事?」

「……我喜歡從這個地點眺望到的景色。夕陽下,磚房的紅色越發鮮豔,街道全體都閃着光亮,我覺得能將這些景色獨佔是一種幸福,沒有什麼比它更奢侈了,不過——」

「差勁至極,您把我當成什麼了?如果您想玩耍的話,請去找其他的女僕。」

「我想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我希望不光是通過貿易發家的富裕階層,還有貧困階層以及特蘭斯馬雷人以外的居民們,都能昂首挺胸地誇耀自己是羅威國民。我想讓光芒照進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想成爲那樣的國王,你覺得我能行嗎?」

關押特蕾莎麗莎的牢房在牆壁齊腰高的位置上有着一扇巨大的窗戶。

「我是認真的,一直在考慮這件事。正如我照亮了城市,你照亮了我,特蕾莎麗莎,你成爲了我活下去的動力,今後也可以待在我身旁支持我嗎?」

「和獅子王陛下共賞的晚霞總感覺更加美麗。」

「爲了帶您出去,不讓您遭受火刑。和昨晚襲擊馬車時不一樣,這不是坎帕斯菲洛的意思,而是斯諾懷特公主的委託。」

「城區越閃耀,陰影也就越濃厚。華麗的<凱旋道>裏側,貧民窟<灰街>中,許多人找不到工作,掙扎在貧困線上;本應禁止了的奴隸買賣似乎也還在暗中繼續。這個國家仍然在發展中,仍然在朝着獅子王陛下理想的國度成長的途中,我是這麼覺得。」

2

「……嗯,不錯,你看得很透徹。」

「……總之別忘記,我迷上的是如今在這裏的你,不管你是什麼人,我都會一直愛你。」

特蕾莎麗莎就那樣低着頭,喃喃自語似地問道。

「……我不應該來到羅威的。」

「我是什麼?」

在秋天晚風的吹拂下,特蕾莎麗莎長長的頭髮輕輕飄動,隨風而起的髮梢映照着夕陽,像是金絲一樣光彩奪目,普瑞斯見到這幅美景,忘記了言語。

「……奇怪的國王陛下。」

特蕾莎麗莎皺起眉頭,愈加憤怒起來。

洛洛暫且把小鏡子收納到麻袋中,然後取出從倒地的費加羅那裏奪來的鑰匙串,從中挑出了畫着紅線的白色鑰匙,和拘束着特蕾莎麗莎雙手腕的石枷一致。

「我可以親你嗎?」

「您打算接受火刑嗎……?」

「……特蕾莎麗莎。」

普瑞斯站在特蕾莎麗莎面前,伸出手。

紅瞳中滲出淚水,特蕾莎麗莎因爲悔恨而用力咬住嘴脣。

「你是這座城堡的女僕,出身於『流浪之民』。」

這個人是認真的嗎?特蕾莎麗莎像是探尋他的真心似的,直視着普瑞斯的眼睛,然而和他筆直的目光對視後,特蕾莎麗莎卻繼續坐在長椅上,低下了頭,不打算接住他伸出的手。

「……」

「知道啦,別哭了,我希望你能笑着。」

說完,普瑞斯輕輕地吻了上去。

「這樣啊,對不起,那麼和我結婚吧。」

「……」

「很遺憾,『血色婚禮』中倖存下來的只有斯諾懷特公主和迪特爾姆閣下。」

特蕾莎麗莎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追問道。

特蕾莎麗莎的目光盯向洛洛,隨後她緩緩眨了眨眼。

「……閃閃發光,這個國家的民衆都很愛國,對於自己羅威國民的身份十分驕傲。這樣的國家活力四射,很厲害——」

「纔沒有哭……!」

洛洛用目光追着她的身影,手中火把的光芒在冰冷的牆壁上映照出特蕾莎麗莎巨大 的影子。

特蕾莎麗莎爲了增加勇氣,從長椅上站起身來。

——是魔女的話,怎麼辦?

「還活着,在迪特爾姆閣下的幫助下,斯諾懷特公主從『血色婚禮』中倖存,之後躲藏了起來,她現在十分擔心您。」

洛洛舉高手中的火把。

「斯諾懷特公主渴望救您出來,她哀憐您受到奧姆拉·羅威公爵的利用而被栽贓成魔女,於是拜託我等幫助您。」

不過——特蕾莎麗莎欲言又止。

洛洛微微搖頭。

既然如此,起因就是自己。特蕾莎麗莎十分後悔來到了羅威,後悔與普瑞斯邂逅——她強烈地責備想要獲得幸福的自己。

實際上特蕾莎麗莎對那個告發者有印象,就是那名左眼失明的老婆婆,自己曾經作爲女僕潛入她所在的達考錄家族,結果暴露了真身,於是揮舞着大鐮刀橫衝直撞,傷害了老婆婆的確實是特蕾莎麗莎的魔法。

因爲這位國王並不冀望奉承。

特蕾莎麗莎則低着頭,沒有抬起臉的意思,一看就十分憔悴。

低聲說完,特蕾莎麗莎站到了窗臺上。

「我不會讓奧姆拉如願以償——」

既然奧姆拉所謀劃的「兄長被殺的復仇劇」打算以特蕾莎麗莎被燒死爲結局,那麼至少在那之前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不是作爲魔女,而是作爲可憐的王妃。

特蕾莎麗莎面朝室內,身體向窗外倒去。

「欸,等——」

洛洛立刻扔下火把,蹬地而起,瞬間接近了窗邊,衝向窗框。

然後他朝着特蕾莎麗莎倒向窗外的身體,最大限度地伸出了手臂。

3

魔女審判結束後,由於大雨傾盆,坎帕斯菲洛一行人不得不駐足停留,於是按照當初的計劃,他們決定參加奧姆拉舉辦的宴會。

這是一場加深坎帕斯菲洛和羅威友誼的歡迎會,其中也包含了將剛剛定罪的「鏡之魔女」讓渡的環節。

坎帕斯菲洛一行人被招待到的地方既不是<王座之間>,也不是<賓客之間>,而是容納人數約七十人的小禮堂。羅威的近衛兵們在門前檢查客人有沒有攜帶武器,要求佩劍的人爲了宴會把劍交給他們保管。

「你說什麼?不行,這杆槍我不給。」

一名大漢聽到不許帶槍進入禮堂,發生了爭執,正是哈特蘭。

「這是保護主人必要的東西,別擔心,我不會胡亂揮舞的。」

「但這是規矩。」

「一羣死板的傢伙!」

寬大的後背突然被什麼人碰到,哈特蘭回過頭,發現一名修女打扮的少女站在那裏。

「好雄偉的長槍啊,它染過不少人的鮮血嗎?」

「你誰啊……?」

少女睜着朦朧的睡眼,仰望哈特蘭,是菲洛凱特。

她無視了不知所措的哈特蘭,轉向近衛兵們。

「咦?明明魔女審判的時候還在……」

巴德直直地盯着奧姆拉,皺起眉頭。

巴德用足尖掀起了鋪在腳邊的地毯,地基上鋪設的石磚描繪了某種幾何學形狀,這種形狀在信仰戰神巴亞力的教堂中十分常見——

「誠摯地恭賀您這次繼任獅子王。」

「怎麼?是不是去廁所了?」

「嗚……!!」

席梅把視線轉向了站在高臺前的巴德。

因爲這場友誼會要祕密地轉讓魔女,受邀而來的只有坎帕斯菲洛一行。即使如此,羅威還是準備了全員數量的座位,從騎士到侍從,與身份無關,排場十分盛大。

「——抱歉,格雷斯伯爵,你剛剛話才說到一半吧,所謂的引渡魔女是指什麼?」

教堂中陸續響起了拔劍的聲音,立於牆邊的金獅子騎士們一同襲向客人。坎帕斯菲洛的衆人過於意外這次襲擊,根本無法理解形勢,在恐懼和逃跑之間不知所措,一把又一把的劍從他們的身後揮下。

巴德抬頭望了眼樂團,嘟囔道。

宴會開始後不久,迪莉莉烏姆的身影出現在禮堂外。

巴德搖搖欲墜,很快跪倒在地。

「……」

哈特蘭以身體爲盾牌保護巴德,咬緊牙關忍受着疼痛。

「……」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金色的鎧甲映照着燭火,閃閃發光,裏面的騎士表情堅毅,始終直視一個方向站在那裏,宛如某種擺設。

咻——

就任獅子王的正式加冕典禮還在後頭,然而奧姆拉的頭上已經有一頂金色的王冠在閃閃發光。

禮堂呈現敞開式樓梯間結構,俯視一樓的二樓席上,樂團正在演奏活潑的樂曲,歡迎着陸續進場的坎帕斯菲洛衆人。

「……你說非我不可是指什麼?」

進入禮堂的哈特蘭一臉茫然地回頭。那名少女的地位難道比近衛兵還高嗎?菲洛凱特與陸續前來禮堂的鐵火騎士們聊天,又是握手又是擁抱,甚至冷不防地抱了一下陪同迪莉莉烏姆前來的卡布奇諾,讓後者嚇了一跳,真是個不會掌握距離感的孩子。

後者正在和端坐在高臺上的奧姆拉寒暄。

巴德用下巴指了指高臺和牆壁附近站着的金色騎士們。

以奧姆拉所坐的高臺爲正面,右側的牆壁上安裝着四扇巨大的窗戶,窗戶上則鑲嵌着彩色玻璃,色彩鮮豔的玻璃表現着櫟樹和一頭獅子。三塊彩色玻璃分別描繪了春、夏、秋的主題,而對應冬天的第四塊本該描繪獅子變成人類的場景,現在卻不翼而飛。

「……這裏是——」

她帶着詫異的表情問道,對象是黑色禮裙的法官,阿娜莫娜。有些話想告訴公主,是十分重要的事情——聽到這樣的悄悄話後,迪莉莉烏姆跟着來到了走廊上,阿娜莫娜環顧四周,確認了走廊上沒有別人。

哈特蘭本人則立即站起來,用響徹整個教堂的聲音喊道。

「嗯……既然是那位任性的公主殿下,說不定是她到處閒逛,結果迷路了……我去通知巴德大人,你等等。」

迪莉莉烏姆被男人緊緊抱住,腳掌開始沉入阿娜莫娜的影子中,眨眼間,全身都被拖進了影子裏。走廊再次迴歸了平時的樣貌,只能聽見人們的吵鬧聲從門對面的禮堂中傳來。

巴德重新環視了一遍禮堂。

席梅把倒有葡萄酒的杯子遞給了巴德。

以所握之處稍微往上的部分爲支點,無數的刀片嘩啦啦地像扇子一樣從槍柄上展開,最終的造形既不是三叉戟,也不是四叉戟,而是宛如一棵樹木,數不清的刀刃枝分葉散,單單一刺就能殺傷複數敵人,這正是哈特蘭的愛槍——「

Tangerine Tree

」的另一種姿態。

這座小禮堂是舉行了「血色婚禮」的教堂,是包含獅子王普瑞斯·羅威在內五十多人被屠殺的場所。當時強壯的騎士們在未佩劍的狀態下被關進這座教堂,遭到了殺害。

卡布奇諾說道,她一直走到了最前排的桌子。因爲巴德不在座位上,席梅用手把葡萄酒轉向了自己。

「哈特蘭……!」

「……爲什麼?」

無力倒下的席梅身旁,卡布奇諾尖叫道。

阿娜莫娜腳邊的影子裏,黑色的觸手突然飛出。無數的觸手纏繞成旋渦狀,將迪莉莉烏姆的身體團團圍住,最終結合起來變爲某個形狀。

這樣的回應有點冷淡,他圓圓的臉蛋上,昨晚還拼命湊出來的虛僞笑容如今已經看不到了。是他繼任獅子王之後,有些自以爲是了嗎?

巴德作出笑容,手上拿着倒滿葡萄酒的木杯。

「反正羅威公爵已經不準備交付魔女了,所以至少在招待方面不能落下,他是這麼打算的嗎?」

「……!!」

「關於引渡魔女的事宜——」

「確實,如此款待之後,即使說不轉讓了,大概也不會惹人生氣。」

浮現出笑容的阿娜莫娜捂着嘴,朝着與禮堂相反的方向離去。

說完,阿娜莫娜把臉龐靠近迪莉莉烏姆,就在這時。

樂團所在的二樓席出現了架着十字弓的騎士們,在咻咻不斷的箭雨中,巴德的後背和大腿也被射中。

哈特蘭用槍柄末端撞擊地板,哐,哐,彷彿在鼓舞團員們。

「我也想過,去廁所找了一圈,可是哪裏都不見人影……」

「話說艾德維斯去哪了?外務大臣在友誼會上遲到可不妙。」

巴德發現了沒有洗淨的發黑血跡。

坐在巴德旁邊的席梅一邊把葡萄酒倒進擺在桌上的木杯中,一邊回應道。

席梅環視四周,室內到處都不見中年禿頭男性的蹤影。

「歡迎真是熱烈呢。」

巴德和學者席梅的身影出現在最前排,餐桌上早已端上了佳餚,放着烤全雞、肉餡餅和裝有葡萄酒的小酒桶。

「……?」

這場集會看起來是在交易作廢的前提下,爲了修復兩國關係而舉行的,所以才準備了盛大的菜餚,款待坎帕斯菲洛。不過即使交易作廢,巴德也完全無所謂,畢竟他的計劃是吸引奧姆拉的目光轉向這邊,讓黑犬趁機帶走特蕾莎麗莎本人。

巴德反射性地低頭察看腹部,只見赤紅的鮮血從側腹滲出。

第四扇窗戶大概是破裂了,用木板進行了遮補。

太陽已經落山,禮堂的牆壁和桌子各處都點着蠟燭,地板上則擺放有好幾張長桌。

「謝謝,客氣了。」

巴德的側腹被十字弓的箭矢刺中。

巴德呆呆地回頭,目擊了這場慘劇。

「那個……找不到公主的蹤影……」

「但是冷靜不下來呢。」

奧姆拉從高臺上瞥了一眼巴德,敷衍地舉起了銀盃。

「坎帕斯菲洛的諸位來賓,感謝光臨。本日是相當可喜可賀的一天,『殺死獅子王』的魔女被判決,兄長的大仇得報,而且今天還是我奧姆拉·羅威承襲『獅子王』之名的日子。在這樣的值得紀念的日子裏,能和坎帕斯菲洛的諸位一同慶祝,我不勝榮幸。」

「巴德大人,容我失禮!」

「他們對工作好上心啊,聽說羅威的騎士嚴禁穿着鎧甲飲酒。」

「<鐵火騎士團>,別膽怯!保護坎帕斯菲洛的人民!」

「既然是招待的話,怎麼不讓他們也喝一杯。」

巴德皺起眉頭,與預想相反,奧姆拉難道打算讓渡魔女嗎?

「巴德大人!!」

「請允許我湊近您的耳朵。」

奧姆拉舉起銀盃,禮堂裏的衆人隨即一同舉起各自的杯子,禮堂中再次響起了活潑的音樂。

「爲了羅威和坎帕斯菲洛的未來!」

巴德剛開口,一名騎士就登上高臺,跪在奧姆拉身旁,悄悄說起什麼。儘管巴德正在說話,奧姆拉卻把巴德晾在一邊,以耳語回覆騎士。

有一種異常的違和感,讓人心緒不寧。

正當此時,禮堂前部的高臺上,奧姆拿起銀盃,音樂隨即停止。

奧姆拉從高臺上俯視奧姆拉,露出貨真價實的卑劣微笑。

站在席梅正面的卡布奇諾被濺了一臉血沫。

騎士把手臂用力一劃,席梅的脖子就筆直地裂開了一條橫線,鮮血噴湧而出。

「沒有劍的話就奪走對手的!不管椅子、桌子還是什麼都可以用!沒有膽怯的理由,我們是鐵火騎士,我們會根據戰況改變戰法……!」

「這個人已經可以放行了,帶槍也沒有問題。」

從高臺上走下的騎士與巴德擦肩而過,跑向了禮堂正面的大門。巴德回頭用目光追着騎士的背影,只見他親手關上了禮堂的正門。

年輕文官的腦袋被雙手大劍砍下;空手抵抗的鐵火騎士被前後夾擊,腹部被貫穿;女性調香師被從桌子下拽出,後背被插上一把劍。

如同影子一樣、全身漆黑的形體以抱着迪莉莉烏姆後背的姿態出現,它外表是一名瘦削的男子,一隻手塞住迪莉莉烏姆的嘴巴,另一隻手從後背繞到前方,臂部纏緊了迪莉莉烏姆的身體。

「嚯嚯……!」

席梅見此大喊,隨即慌忙從椅子上站起來。一名金色的騎士逼近他的身後,從後面把手臂繞到他的前方,手中握着一把短刀。

哈特蘭抱起因爲大腿受傷而無法行動的巴德,把他轉移到了十字弓的箭矢射不到的桌子下方。

「呀啊啊啊啊啊……!!」

近衛兵們面面相覷,但還是按照少女的指示,讓哈特蘭通過了。

「呃……什……?」

面對這幅過於沒有現實感的光景,巴德頭暈目眩,聲音逐漸遠去。這是噩夢嗎——正當巴德驚愕之時,哈特蘭擋在了他的身後,後者的後背隨即就被十字弓的箭矢射中。

長桌被掀翻,菜餚散落一地。在尖叫和悲鳴的迴響中,目光所及之處都噴湧着鮮血。接近六十人的坎帕斯菲洛一行毫無還手之力,被任意屠宰——展現在眼前的光景簡直就是地獄。

環視禮堂內部,可以看見最裏面的高臺上坐着以奧姆拉爲中心的羅威衆人。被奧姆拉提拔的重臣們就座於他的兩側,拉齊尼則坐在最邊緣的位置上,他繼續戴着白色假髮,裝成法官,早在乾杯之前就已經喝起葡萄酒了。

現在的狀況太過相似了。巴德注意到活潑的音樂停止,於是抬頭向二樓席望去,剛纔還在的樂團已經無影無蹤。

坎帕斯菲洛的騎士們雖然沒有佩劍,但是因爲大清早就被命令進行回國準備,其中不少人都裝備了手甲和護膝等,在完成旅行整備的狀態下出席了宴會,然後他們坎帕斯菲洛使用的防具大多數都能變形。

一名鐵火騎士用手甲擋住了下揮的劍,手甲在一瞬間撐開,描畫出圓形,變成了一個盾牌;另一名騎士在手甲中裝配了小刀;也有騎士在腰帶中隱藏了無數尖刀。

還可以戰鬥,鐵火騎士們抵抗着屠殺。

奧姆拉沿高臺側面的臺階下到地面,在近衛兵的護衛下走向高臺旁邊的後門。

「站住!奧姆拉。」

巴德注意到奧姆拉的身影,以桌子爲支撐,站了起來。

「爲什麼……?爲什麼在這種時候攻擊坎帕斯菲洛?」

奧姆拉停下腳步,回過頭。

「呀呀,爲什麼?你不清楚嗎?坎帕斯菲洛打算欺騙我們,把魔女弄到手,於是撒謊說什麼造出了『魔法劍』,竟然想要算計我。你的罪過就是輕慢了高傲的羅威。」

我方的情報泄露了——

打算欺騙羅威是事實,然而對面也是一丘之貉。所謂國家間的交易,都是充滿了欺騙與被欺騙,身爲商人的奧姆拉應該更加有體會。如果把這場屠殺當作欺騙的報復,那就明顯超過了限度。

巴德爭論道。

「停下屠殺……如果領主以這種方式遇害,坎帕斯菲洛剩下的騎士絕對不會袖手旁觀,會爆發戰爭的!」

「啊哈哈!」

奧姆拉大笑。

「就憑坎帕斯菲洛也敢向大國羅威露出獠牙?你們還有那種空閒?現在不是爲了處理步步緊逼的王國艾美利亞而忙得焦頭爛額嗎?」

「……」

巴德不禁露出了驚愕的表情。奧姆拉說的沒錯,眼下的威脅是王國艾美利亞,巴德等人收集魔女正是爲了應對,但是爲什麼奧姆拉會知道這件事?難道連這種內部消息都泄露了嗎?

「不過請安心,格雷斯公爵,坎帕斯菲洛在我手中會變成一個比過去更加繁榮的國家。」

「什麼意思……?」

「別碰我。」

「你的父親、你的守護騎士們、你的侍女們——你最重要的人們,一個不剩,全都在奔赴黃泉路的途中呢,應該說是『血色婚禮』的再演吧。」

4

「……鐵火騎士不可能輸。」

魔法師是王國艾美利亞特有,本爲敵國的<騎士之國羅威>爲什麼會提到魔法師的事?面對詫異的迪莉莉烏姆,奧姆拉在她耳邊繼續說道。

不不,騎士贏不了魔法師——說着,奧姆拉搖了搖腦袋。

「啊哈!多麼美妙的表情!我最最最喜歡美人哭泣時的醜臉哦?自信心被折斷,傲慢的虛榮心被踐踏,每次看到這,我都感覺憐愛得受不了。」

「羅威向王國艾美利亞獻上大量金錢,獲得了作爲屬國而存續的許可。」

牆邊的大架子上擱着某地部落的項鍊、船的模型和寶石箱等等,似乎是收集了各國的特產,比起裝飾,看起來更像是隨意擺放。

「集合!鐵火騎士團!!」

迪莉莉烏姆用手捂着被打的臉頰,目瞪口呆,不過一秒鐘之後,她就握緊拳頭,在奧姆拉的臉上回敬了一拳。

「沒用的,坎帕斯菲洛那羣人絕對不會來救你,不,應該說不能來了。」

室內暖和得讓人出汗。

房間十分寬敞,巨大的屏風立在四周,把牀和附近的空間分割開來。

「作爲欺騙我這個獅子王的懲罰,他們現在正慘遭屠殺、。」

「不需要,我要回宴會場。」

「羅威國的人自比爲獅子,獵取的鹿角大小正是自身強弱的證明,但是我沒有打獵,而是花重金購入了那隻野鹿。你不覺得這也是實力的一種證明嗎?所謂強大是可以用金錢買到的。」

「騙人吧……就是說賣掉了自己的國家?」

「……騙人吧,我不信。」

「讓巴德大人脫出城堡纔是最優先的。」

雙臂被抓住不能動,迪莉莉烏姆就通過踢腿和晃頭的方式抵抗着。

雖然奧姆拉小聲哼了一句,但是由於手臂太細,衝擊造成不了多大傷害。

「哦呀。」

正在此時,哈特蘭的聲音被刺破鼓膜的尖叫所掩蓋。

「有些事想問他,找到的話就和他匯合。」

「嗯……嗯——……」

哈特蘭對聚集起來的鐵火騎士們說道。

「屠殺不可能發生,坎帕斯菲洛的騎士可是很強的!」

「你想幹什麼!快走開!」

巴德從持槍警戒的哈特蘭背後問道。

受傷的巴德把身體靠在桌子邊緣,努力把握着戰況,一邊警戒二樓射出的十字弓弓箭,一邊環視四周。冷靜,他對自己說道,冷靜下來才能制定戰略,有了戰略才能免於全軍覆沒,自己對鐵火騎士仍然能幫上一些忙。

「王國艾美利亞現今不斷擴大着領土,這個威脅近期之內也一定會逼近羅威,那麼怎麼辦?我們也應該派出騎士、與艾美利亞戰鬥嗎?」

「啊!可憐又動人的公主迪莉莉烏姆!」

還有,巴德又附了一句。

在眼前清晰地見到這幅光景,牽制哈特蘭的金獅子騎士們連是否撲過去都猶豫起來,他們害怕了。

迪莉莉烏姆譏諷道,不過奧姆拉只是聳了聳肩。‍‍‍‍‌‌‍‌‌‌‌‍‍‌‍

迪莉莉烏姆看向奧姆拉的正臉,藍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奧姆拉下流的笑容。

「鐵火騎士再怎麼強也不可能贏過魔法師吧?」

奧姆拉用舌頭舔了舔嘴脣,露出了笑容。

「信不信無所謂,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奧姆拉用力撕開了迪莉莉烏姆禮裙的衣襟。

「不卑鄙怎麼笑到最後,畢竟這是戰爭啊,公主。」

「原來如此,你確實是一匹桀驁不馴的烈馬……不過啊,馬越是狂妄任性,馴服時候的快感就越讓人受不了。」

「……屠殺?」

奧姆拉眯起眼睛。

牆上掛有好幾頂裝飾着花哨羽毛的帽子,還貼着大陸的地圖。

乳白的鎖骨和胸部的溝谷暴露出來,迪莉莉烏姆發出了巨大的悲鳴。

哈特蘭用槍柄末端撞擊地面,向戰鬥中的騎士們發話。

「那對鹿角很壯觀吧?」

所有人都反射性地朝聲音來源投出視線,隨後看到那幅光景,都屏住了呼吸。

迪莉莉烏姆的腦袋陷入枕頭中,奧姆拉肥胖的身體騎乘在她的腹部上。

然而即使如此,鐵火騎士們依舊全力以赴。必須保護不能戰鬥的文官和僕從們——這份使命感讓鐵火騎士們鬥志高昂。有人從對手那裏奪走長劍,又有人只憑短刀就敢直面敵人,衆人從受到突襲的恐慌狀態中脫離,狀況逐漸好轉起來。

頭髮凌亂,鞋子也被脫去,只穿着一身雞尾酒禮服,和出席宴會時相同。迪莉莉烏姆追溯着記憶:她被黑色禮裙的貴婦人以機密爲理由帶到了走廊——然後貴婦人的影子襲擊了她,那是什麼錯覺嗎……?

迪莉莉烏姆澄澈的藍瞳因爲驚愕而睜大。

「你還是不明白呢……我有多麼強大,算了,今後我會好好讓你瞭解。言歸正傳,我帶來了酸甜的葡萄汁哦。」

奧姆拉說着,靠近了牀邊。

並且這裏也如同<賓客之間>一樣,掛着鹿頭的標本,那對角比至今見過的都大、都雄偉。

奧姆拉就那樣站在牀邊,把手中的銀盃遞給了迪莉莉烏姆。

從那之後過了多久呢?迪莉莉烏姆環視屋內,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四處點着蠟燭,暖爐裏也燃着柴火。

「你們坎帕斯菲洛似乎想要使用魔女作爲手段,對抗魔法師的魔法,然而這種做法根本稱不上明智,我的選擇不同——」

迪莉莉烏姆反射性地甩開他的手,緊接着葡萄汁從銀盃中灑落,灑到了奧姆拉的胸口,金光閃閃的上等衣服上,黑紅色的污漬擴散開來。

突然聽到有人搭話,迪莉莉烏姆回過頭。

因爲始終無法從牢牢關上的正門出去,坎帕斯菲洛的衆人一直承受着獅子騎士與傭兵<骷髏與蠍子團>的襲擊。

起身的地方是一張大牀之上。

「……哈?」

迪莉莉烏姆老實下來,奧姆拉於是放開了她的雙手腕,把手伸向了她腹部的束腰,隨後解開了交叉的細繩,打算把束腰脫下來,然而繫緊的細繩沒辦法輕易解開,奧姆拉有些不悅,砸了咂嘴。

教堂中,浴血的奮戰仍在繼續。

他是察覺到了這場屠殺嗎?他如果還活着的話,說不定藏在城堡的某處。

「什麼?什麼意思!」

屏風的陰影處浮現出奧姆拉的臉龐。

迪莉莉烏姆盯着天花板,雖然眼中淚水直打轉,但她咬緊牙關,忍耐着不哭出來。

「哎呀呀,還是放棄那種念頭比較好。」迪莉莉烏姆打算從另一邊下牀,於是把背轉過去,奧姆拉隨即抓住她的肩膀。

「你騙了我們,卑鄙小人……!」

「……搶奪別人獵取的野鹿難道不是鬣狗的行徑嗎?」

「好,以非戰鬥人員爲中心圍成一圈,就這樣從正門——」

「等到加冕禮結束、我正式繼任獅子王的那一刻,它就將被裝飾在<賓客之間>。」

「……!可惡,聽我話!」

「艾德維斯也不在,他似乎沒來教堂。」

奧姆拉抓住迪莉莉烏姆的手腕,爬上了牀,同時扔掉了銀盃,接着抓住她另一隻手腕,推倒了掙扎的迪莉莉烏姆。

「呀!」

奧姆拉十分激動,用沒有抓杯子的手在迪莉莉烏姆的臉頰上打了一巴掌。

奧姆拉直起身,放棄瞭解開細繩,轉而抓住了禮裙的前襟,接着再次把鼻尖湊近迪莉莉烏姆猛吸,迪莉莉烏姆馬上把臉背過去,正在那時,她的淚水溢了出來。

「……魔法師?」

「裏面也加入了公主喜歡的接骨木花糖水。」

「連這點都不知道,你們就跑過來了。很遺憾,格雷斯家族已經結束了,你會成爲我的妻子,坎帕斯菲洛很快也會成爲我的東西。」

「後門不清楚什麼情況,最壞可能會成爲甕中之鱉,不如聚在一起從正面突破。」

「哈特蘭,收攏人手!」

「啊啊啊啊……!!」

奧姆拉沒有回答,只是卑鄙地眯起眼睛,隨後離開了。

看着她背過去的側臉,奧姆拉低聲告知了一個消息。

約六十人的坎帕斯菲洛使團如今減員到只剩一半左右,倖存下來的人們幾乎都是騎士,學者席梅死亡,卡布奇諾也不見了蹤影。

奧姆拉像是要嗅迪莉莉烏姆的脖頸一樣,把鼻子湊了過去,哼哧哼哧,宛如一頭豬。

「呀啊啊啊!來人啊!救命啊!有人嗎!」

哈特蘭刺出變形槍橘子樹 ,同時貫穿了三名騎士的身體,接着他扭轉槍柄,把槍抽回手邊,隨後如同枝葉散開的刀刃就被收回了槍柄中,把騎士們的身體一齊切斷,悲痛的叫聲和鮮血一道散落。

「遵命。」

「是!」

緊接着,一羣裝備着灰色板甲的男人從後門蜂擁而入,正是奧姆拉的私兵,<骷髏和蠍子團>的傭兵們。

巴德對哈特蘭喊道。

「笨蛋,我沒問題。你離開教堂後馬上去找迪莉莉烏姆。」

「迪莉莉烏姆不在,你能去找找嗎?」

迪莉莉烏姆在獅石堡內的某個房間醒來。

「這也是交易,我們的背後有艾美利亞撐腰,如果擊潰了格雷斯家族,我就能從艾美利亞那裏拿到補償,把坎帕斯菲洛收入囊中——」

帶着白色假髮的法官拉齊尼用兩手抱住了一名鐵火騎士的腦袋,從他夾緊的手掌一側冒出了白色的蒸汽。

騎士拼命掙扎,不停發出悲鳴,拉齊尼則從正面抓着騎士的腦袋不放,就那樣窺探他的表情。

「啊啊啊……!!」

「怎麼了?嗯?一直啊啊啊不懂,好好說話。」

拉齊尼側着頭,臉上露出殘暴的微笑。

騎士的悲鳴不久終止,拉齊尼鬆開手,摔落的騎士頭部飄散着大量蒸汽,皮膚溶解,露出了頭蓋骨。

「啊,死了,騎士大人太弱了,真沒意思。」

拉齊尼轉向鴉雀無聲的坎帕斯菲洛衆人,張開雙臂。

「你們不會還想着活下去吧?那可不行,喂,聽好了,我呢,最討厭在殺人前一秒讓目標跑了。」

「……菲洛喜歡歌劇。」

一名修女站在教堂中央附近,她也是法官之一。

「但是有人說他不喜歡歌劇,說什麼日常就流淌着音樂、用歌曲傳達臺詞太不自然。這種人平日裏肯定都沒有唱歌的衝動,太可憐了。」

她到底在和誰說話,又在說着什麼呢,少女雖然面朝坎帕斯菲洛的衆人,但是那雙古怪的眼珠卻盯着某處虛空。

「喂,拉齊尼。」

菲洛凱特看向拉齊尼。

「已經可以放聲歌唱了嗎?」

「嗯,大鬧一場吧。」

拉齊尼點頭。

光芒照進古怪的眼珠,菲洛凱特心滿意足地笑起來,露出了寫着「

conviction

」的鼻子下鋸狀的牙齒。——「嘻嘻嘻。」

「噠啦啦,啦♪」

最先動起來的是哈特蘭,他爲了打破窘境,復甦士氣,用槍柄末端撞擊地面,然後提槍衝向拉齊尼。

「真是令人感興趣的話題。」

哈特蘭再三大幅度揮舞槍,挫敗了拉齊尼的攻勢,之後衝着他的臉把燃燒的旗子撞了過去。拉齊尼交叉雙臂,進行防禦,臉龐周圍火星四散。

「貨真價實的魔法師哦。」

在自己模糊的印象中,魔法師本應該在遠處放火球、落閃電,站在後衛的位置,然而拉齊尼卻是超級擅長近戰的類型。

菲洛凱特面向朝着正門前進的人羣伸出手指。

「有本事反擊啊,魔法師!」

借給巴德肩膀的騎士正好在燃燒的女僕身旁,喫驚於突然起火的女僕,他不禁從巴德身上鬆開了手。

「你們幾個,是魔法師嗎!」

失去支撐的巴德倒在地上,腹部、肩膀以及大腿剛被十字弓的箭矢刺傷,立刻傳來難以忍受的劇痛。

換言之,她打算直接附上火種。

「切……耍什麼小聰明!」

「菲洛的火焰絕對不會消失,只要被附着的火種沒有燃盡。被碰到的傢伙會一直燃燒,直到化成灰,省去了火葬的工夫很棒吧?」

「所謂魔法師,就是把自然界中存在的瑪那收進體內,然後釋放魔力,比如把身體裏湧出的那個匯聚到手中,再放出來,或者說凝聚成型,使其具現化。看得見嗎?」

拉齊尼得意地笑起來。

「這場大火究竟是以什麼爲火種燃起來的……你們肯定無法理解吧?需要溫柔的拉齊尼大人我來告訴你們嗎?啊?」

因爲後背熊熊燃燒,哈特蘭把擔在肩上的巴德在身邊放下。

拉齊尼回過身,繼續說明。

就在宴會開始前,哈特蘭在教堂入口處被菲洛凱特碰到了後背,和其他燃燒的人一樣,被她附上了火種。

巴德倚靠着一名騎士的肩膀,在熊熊大火中趕往教堂的大門。

「嗷嗷嗷嗷嗷嗷……!!」

趁着這一間隙,包括巴德在內沒有被菲洛凱特碰到的扔下燃燒的人,迅速衝向正門——

對於這個超現實的變故,圍成一圈的坎帕斯菲洛衆人也恐懼不已。石壁沒有火種卻突然燃燒起來,這不可能,超乎理解,這是——

儘管如此,哈特蘭也沒有停下。

「……不過飛散的火星倒是會消失。」

哈特蘭摳住拉齊尼的手腕,使出渾身力氣讓他的手從自己的脖子上鬆開。

拉齊尼捉到這一瞬間的破綻,撞向哈特蘭胸口,這次抓住了他的脖子。被掐緊的脖子上咻地冒出蒸汽,哈特蘭因爲極度的痛苦而面容猙獰。

哈特蘭一邊在正面架起槍,一邊朝背後的騎士們喊道。

「不用你多嘴,燒起來吧!」

拉齊尼捧腹大笑。

「那當然是爲了讓你們在後悔中死去。要是知曉魔法師是何等尊貴、何等強大,你們就會明白,收集魔女與我們作對這種行爲是何等愚蠢,這樣會更容易讓你們反省吧?」

鐵火騎士們一同衝向正門,然而教堂內剩下的金獅子騎士和傭兵們不可能坐視不管,於是他們再次揮劍襲向鐵火騎士們。

哈特蘭抱起巴德的身體,放到了肩上,緊接着踹向正門,一腳、兩腳——就在那時。

沒有別的理由,只是單純的發瘋。無辜受牽連的金獅子騎士們臉色發白,紛紛停下腳步。

「嗚……」

「愣着幹什麼,快點帶上巴德大人從這裏脫離!」

拉齊尼朝着坎帕斯菲洛的衆人逐一看過去,隨後豎起了食指。

下一瞬間,哈特蘭從肩膀到後背都竄出了火焰,劇烈地燃燒起來。

「還有,魔法因人而異,是每個魔法師固有的東西,我剛剛想說的就是這個,菲洛凱特的魔法『

悲觀主義者的戀情

』是以自己釋放的魔力爲火種燃起火焰。」

拉齊尼一個呼吸不到就縮短距離衝了過來,他的體力也很充沛。

拉齊尼露出了毫無畏懼的笑容,右手做出手刀的形狀,扎向法官服的前襟。

「嗯,有啊,我的固有魔法是『

只是融化罷了

』。」

文官跑着跪了下去,最終無力地倒在地上,身體則繼續燃燒。

巴德說不出話來,沒想到連收集大陸上的魔女來對抗王國艾美利亞的計劃都泄露了。

金獅子的騎士和傭兵們舉起劍,將他們包圍,但是由於警戒菲洛凱特的魔法,沒有人敢上前,於是菲洛凱特親自趕往正門,她袖子擼起,張開的雙臂前端正燃着紅彤彤的火焰。

「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咻地冒出蒸汽的右手一直滑到肚臍的位置,像刀切一樣,把無數的紐扣融化解開,接着拉齊尼兩手抓住前襟,把剩下的紐扣全部崩開,豪爽地露出了胸膛。

——打倒他果然很難啊……

「……抱歉,我本不該如此拖後腿。」

「不會讓你們逃掉。」

「吵死了,笨蛋,因爲揭穿你的魔法很有趣啊。」

頸部的皮膚因爲融化而脫落,哈特蘭立刻轉動槍,拉開距離,形成牽制,隨後大口喘起氣。

「你這傢伙的融化魔法也有名字吧?」

坎帕斯菲洛的衆人恐懼得腿發軟,魔法師的魔法將他們徹底壓垮,完全吞噬。

年輕文官的身體瞬間劇烈地燃燒起來。

菲洛凱特側跳躲過槍尖,拉開了距離。

法官服裏面什麼也沒穿,暴露出拉齊尼細長的身型下肌肉緊繃的肉體。他脫掉外衣,變成了上半身赤裸的狀態,充滿男人味的胸毛與富有學究氣息的白色假髮顯得格格不入。

「呀,笨蛋,爲什麼說出去了?關於菲洛我的魔法。」

「爲什麼告訴我們這些?」

拉齊尼爲了讓哈特蘭等人看清楚,伸出了右手。

「您沒事吧,巴德大人。」

彷彿爲了保護衆人,哈特蘭向前邁出了一步,同時舉起了槍。

巴德呢喃道。

——真讓人喫驚,這就是魔法師的戰鬥方式嗎……?

哈特蘭保持着舉槍的姿勢,皺起了眉頭,拉齊尼手的周圍可以看見一團模糊的白色靈氣狀東西,從手腕到指尖都彷彿被白色火焰包圍一樣。

「聰明的傢伙已經察覺了吧?剛纔進入教堂前,有些人和那個修女握過手吧,好像還有人進行了擁抱?給你們個忠告……你們身上滿是火種哦?」

他的架勢和步法怎麼看都是一名武鬥派。光是被抓住就會造成巨量傷害,所以一旦被近身,馬上就會承受致命傷。對於用槍的人來說,很難跟上他的速度。

「……魔法。」

奔跑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冒出火焰,發出悲鳴,其中甚至也有金獅子騎士被火焰纏繞,燃燒起來。被菲洛凱特附上火種的並非只有坎帕斯菲洛的衆人。

一名女僕被從背後抱住,伴隨着刺耳的尖叫,她的身體一下子燃燒起來,火星四散,燒焦了附近人們的衣服和頭髮。

「巴德大人,您沒被燒到吧?」

哈特蘭兩次、三次舞動尖槍,逼得拉齊尼直後退。

「看得見吧?我給顯現的魔力賦予了顏色。如此這般,把魔力隨意變化的技術就被稱爲『魔法』。」

「啊,之前搞錯了。」

「爲什麼石壁突然燃燒起來?知道原理的話就很簡單。那傢伙提前轉了一圈,把這層的牆壁摸了個遍,塗上了你們的眼睛看不到的火種,接着把它當作稻草和柴火,一口氣燒了起來。」

被關上的正門前,坎帕斯菲洛的衆人紛至沓來。

「……」

哈特蘭大幅度揮動通常形態的槍型橘子樹,把槍尖刺向拉齊尼的頭頂。

巴德拖着腿走出人牆。

就在那雙手碰到巴德肩膀的前一秒——「滾開!!」哈特蘭踢開周圍的金獅子騎士們,衝了過來,他瞄準菲洛凱特的頭部揮下了槍。

「嗷……!?」

說着,火星飛了過來,燒焦了拉齊尼的肩部。拉齊尼「哦」地應了一聲,用力拍掉了肩膀上附着的火星。

一名年輕的文官難以忍受恐懼,跑向了正門,打算逃向魔法師們的視線之外,然而菲洛凱特立刻指了指——「噠啦♪」

「啊啊啊啊……!」

另一方面,哈特蘭舞槍刺向拉齊尼,然而槍柄卻拉齊尼被緊緊抓住而停下,並且還有蒸汽從上面冒出來,於是哈特蘭慌忙把槍抽回手邊。

「嗯嗚嗚嗚嗚……!!」

拉齊尼轉頭指向一臉彆扭的菲洛凱特。

哈特蘭趁機轉身,全力奔向教堂的正門。

「休想碰巴德大人一根手指!」

「笨蛋,燒到的是你!」

他完全無視了背後的火焰,用身體撞向正門。

菲洛凱特舉起藏在修女服長袖口中的雙臂,做出了萬歲的姿勢。

「……!」

「請不要泄氣,一點都不像您!」

「嗷嗷!」

拉齊尼邁着輕快的步伐,閃身而過。

此時菲洛凱特燃燒的雙手正在逼近。

牆上的火焰從菲洛凱特個頭的高度竄出,迅速繞場一週,把昏暗的整個教堂都照亮了。

哈特蘭一邊用槍尖追逐着菲洛凱特的身影,一邊斜着看向巴德。

就在那一瞬間,教堂的石壁毫無預兆地一同燃起熊熊大火。

「哦……」

拉齊尼喊道,菲洛凱特伸出雙臂對準哈特蘭。

「菲洛凱特!!別放跑了那傢伙!」

教堂內的金獅子騎士和傭兵們都發出了驚訝的聲音,不知所措。

哈特蘭一邊用後撤步拉開距離,一邊把槍尖挑向天花板,從頭上飄落的是羅威的長旗,二樓席上正掛着好幾面。牆上的火焰飛出火星,導致半面旗子都在燃燒,哈特蘭在空中捲起旗子,把前端燃燒的槍揮向接近的拉齊尼頭頂。

大門猛烈地彈開,哈特蘭把巴德夾在腋下,飛奔衝向走廊。

仍然能動的坎帕斯菲洛衆人緊隨其後。

5

<幽閉塔>的最上層。

特蕾莎麗莎腳留在窗框上,後背卻倒向窗外,因爲拘束雙手腕的手銬被洛洛抓住了中央部分,她的身體正處於吊在空中的狀態。

洛洛把腳踏上窗框,探出身體,左手抓着特蕾莎麗莎的手銬,剩下的右手抓住側邊窗框,單用一隻左臂吊住特蕾莎麗莎的身體。昨晚被費加羅射中的右肩傳來劇痛,讓洛洛緊鎖眉頭。

大雨滂沱的塔外一片漆黑,特蕾莎麗莎肩上披的茶褐色長袍脫落,消失在黑暗中,暴露出來的紅色禮裙迎風招展。

「……別妨礙我。」

特蕾莎麗莎仰起頭,瞪着洛洛。

「就妨礙!要是眼睜睜地看着您跳下去,我就頭疼了,明明是來救人的。」

「我說了,那是多管閒事,我已經不想活了!」

「爲什麼,因爲是魔女?」

「對啊,就因爲是魔女!區區魔女也妄想裝作人類活下去,太可笑了,我就不應該來到羅威,不應該在城堡裏工作——」

雨滴打在特蕾莎麗莎的臉上,她的面容扭曲起來。

「不應該想着結婚,不應該愛上別人……!根本不想生爲……魔女,我就不應該出生……!」

帶着悲傷和難受,她將自己的悔恨撞向呼嘯的狂風。

溢出的眼淚被風吹散。

「都是因爲我,普瑞斯才死的!因爲我隱藏了魔女的身份——」

「……請等等,等等!」

洛洛在抓住手銬的左手上施加力量。

「不是的!獅子王應該是知道的,知道你是魔女。」

「他明知你是魔女,還打算和你結婚!」

「……這個銀色的物體……是活着的嗎?」

銀色的翅膀一揮,兩人就腳朝下,正過身來;銀色的翅膀接着再揮,下落的速度被遏制,兩人開始接近地面。

然後她再次仰起頭,把如同燃燒一樣火紅的目光投向洛洛。

「話說回來,已經到極限了……我想一邊落下去,一邊解開手銬,用魔法能做點什麼嗎?」

「……救救我,洛洛先生……」

本應扔掉的小鏡子藉由普瑞斯的手回來了,彷彿普瑞斯在說,戰鬥吧。特蕾莎麗莎倒立着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看見特蕾莎麗莎把一個木箱埋到了土中。

洛洛從腰間的袋子中取出鏡子,還給了特蕾莎麗莎。

「那就不清楚了,是爲了我的魔女審判嗎……還是奧姆拉在圖謀什麼?」

費加羅忠實的部下、擔任近衛兵副隊長的羅伯特,某天清晨偶然目擊了一名女僕偷偷摸摸地溜到城外。

洛洛用他深綠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特蕾莎麗莎。

阿芙羅

,養父母說是我的本名,這面小鏡子上也刻有首字母。」

「那沒問題了,落下去吧。」

看樣子繼續躲在桌下也不會等來救兵,於是卡布奇諾鼓起勇氣爬出桌底,爲了不被騎士發現,彎着身子朝哈特蘭踢破的正門前進。必須馬上和坎帕斯菲洛的大部隊匯合。

下落的同時,特蕾莎麗莎把洛洛抱緊在胸口。

不管是石壁由於菲洛凱特的魔法燃燒起來的時候,還是哈特蘭從正門脫逃的時候,卡布奇洛始終都在桌下瑟瑟發抖,因此喪失了逃走的好時機。

爲了保護這個國家,我找出了魔女,可是獅子王嘴上說由他親自處理,實際上卻不打算排除魔女,甚至還說出了要和她結婚這種話。王莫非是中了魔法——這樣下去國家就要被魔女奪走了,費加羅如此想到,對王斷念的他轉而向王弟奧姆拉·羅威報告了這件事。

特蕾莎揮動鏡子,做出撈東西的樣子,銀色的液體就消失在鏡子中。

——是城堡的女僕也好,還是出身於「流浪之民」也好。

「費加羅的部下似乎目睹了你埋下它。」

「你是魔女沒問題,作爲魔女活下去就好,畢竟普瑞斯·羅威是在知道你是魔女的前提下愛着你的!」

聽到洛洛的話,特蕾莎麗莎皺起眉頭。

「我知道了,『鏡之魔女』會借給你力量,但是有一個條件。」

——我忠告過了。

「好厲害……」

特蕾莎麗莎落地後,銀色的翅膀就溶解變回了液體,宛如史萊姆一樣包裹在四周。

——總之別忘記,我迷上的是如今在這裏的你。

金獅子騎士和傭兵們說不定正在集結,注意到從走廊左手邊過來一羣金獅子騎士,卡布奇諾慌忙轉過身去,沿着牆壁朝與他們相反的方向快步行走。

「帶着,就在腰間掛着的麻袋中……」

特蕾莎麗莎則保持着倒立的姿勢看向火焰。王的城堡正在燃燒,那份火焰讓特蕾莎開始心中本已乾涸的憤怒和憎恨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最終,要放任普瑞斯所愛的這個國家被卑鄙的王弟奪走嗎?可以允許這種事的發生嗎?

下一瞬間,彷彿小鳥展翅一樣,貼在特蕾莎麗莎背後的液體大大地撐開,形狀正宛如一對銀色的翅膀。

「——所以獅子王是知道的。」

卡布奇諾提心吊膽地前進着,就這樣走完了走廊,來到了包圍中庭的迴廊,這裏是昨天洛洛和費加羅舉行公開比賽的地方,即<王之箱庭>。

特蕾莎麗莎把手伸向洛洛。

雖說如此,洛洛已經沒有繼續拖拽的力氣了。

追着倖存的坎帕斯菲洛衆人,大部分金獅子騎士、傭兵們以及兩名魔法師都離開了教堂,只剩下幾名金獅子騎士留在裏面,到處奔走,打算熄滅四散的火焰。

「不是活物,是我用意念讓它動起來的。」

「欸……?魔法,就是說有魔法師?爲什麼羅威會有魔法師?」

「……你真是位、奇怪的國王陛下……」

洛洛滑動右手,從窗框上鬆開。

「奧姆拉由我殺死。」

羅伯特把木箱挖出來,報告給上司費加羅,裏面裝的是一面獨特的白色小鏡子,柄部纏繞着蛇形裝飾,背面刻着「A.Fygi」的名字。

就在那一瞬間,城堡的一角,距離<幽閉塔>很遠的某處地方燃起大火,在大雨不息的黑暗中出現了巨大的紅色火焰。

兩人從幽閉塔的最上層,倒栽蔥似地掉了下去。

在費加羅詳細調查小鏡子的過程中,他發現了某個魔女的蹤跡,那是一名以伊南特拉共和國爲中心活動的少女,她揮舞着銀色鐮刀,被稱爲「紫紅色舌頭的魔女」。那名嬌小的魔女據說貼身攜帶着一面白色小鏡子,柄部纏有蛇形裝飾。

「雖然我想摘掉魔女大人的手銬,但是鑰匙在右手上。」

普瑞斯的話在特蕾莎麗莎的腦內甦醒,彷彿在允許她活下去。

「名字?什麼名字?」

「……大家去哪了……?」

「……黑犬,你帶着我的小鏡子嗎?」

洛洛對特蕾莎麗莎喊道。

在離地不遠的地方,洛洛從特蕾莎麗莎身上鬆手,飛落下去。

經過調查,得知它來自以蛇爲紋章的<費琪家族>,然而那個家族十八年前在大陸南方遭遇了滑坡事故,已經絕戶。據說馬車被「流浪之民」劫掠,錢財全都被搶走了。雖然他們的遺體都被擱在馬車中,但是偏偏沒有一具屬於家裏年僅一歲的女兒。

「……怎麼會。」

這是剛纔在牢房前戰鬥的時候從費加羅那裏聽到的事。

「……爲什麼你知道——」

——哪怕……你是「魔女」也無所謂。

費加羅找到了「紫紅色舌頭的魔女」的受害者,即達考錄家族的老婆婆,然後把她帶回了城堡,讓她在遠處看了眼特蕾莎麗莎工作時的身姿。根據老婆婆的證言,特蕾莎麗莎正是那名「紫紅色舌頭的魔女」,得到確認後,費加羅作爲近衛兵隊長向獅子王普瑞斯作了報告。

「不過它有名字。」

洛洛抱着特蕾莎麗莎,目擊了這一極度不可思議的現象。

「小鏡子!打算交給你的那面小鏡子是迪特爾姆閣下託付給我的東西,然後迪特爾姆閣下則是從獅子王那裏得到的,並且獅子王留言說,如果自己出事,就把它還給你——那面小鏡子本來就是你的東西對吧?是你埋在土裏扔掉的東西!」

「……瞭解。」

「欸……好神奇的物體。」

洛洛緊閉嘴脣,面對這一嚴峻的情形,產生了不妙的預感。

洛洛用視線指了指抓着窗框的右手,鑰匙串正掛在指尖,不過要是鬆開右手的話,兩人恐怕都會掉出窗外。

普瑞斯從費加羅那裏收下了小鏡子,說想要親眼確認那名魔女,於是在知曉特蕾莎麗莎經常在黃昏時分登上城牆之後,普瑞斯就前去會面。

洛洛感受到魔女的殺意,打了個哆嗦。

特蕾莎麗莎想起了城牆上普瑞斯對她說的話。

卡布奇諾伏下身子,用餘光瞥了眼倒下的坎帕斯菲洛衆人,有的後背筆直地插着一把劍,有的熊熊燃燒,身體都焦糊了。遍地都是熟悉的面孔,卡布奇諾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燃燒的教堂來到了走廊。

奧姆拉利用這一事實,盯上了獅子王的寶座。小鏡子作爲特蕾莎麗莎是魔女的證據,在普瑞斯手中,因此奧姆拉才讓魔女災害的受害者——達考錄家族的老婆婆站在證言臺上,作爲代替。

自己身爲坎帕斯菲洛人,要是被羅威的騎士發現了,恐怕會被殺掉吧。雖然不清楚理由,但是這場屠殺就是這麼一回事,金獅子騎士、傭兵和魔法師等人狙擊了坎帕斯菲洛一行。離開教堂的人有沒有安全逃脫呢,卡布奇諾想起迪莉莉烏姆和洛洛的面龐,眼淚無助地滲出。

費加羅和洛洛交鋒時如此說道。

「他知道嗎?從一開始就一直……?」

「欸,那我應該叫您阿芙羅大人嗎?」

——不管你是什麼人,我都會一直愛你。

「不管怎樣,你都是魔女——光是活着就被人恐懼,被人躲避,被人忌諱,但是你不應該悲觀,你仍然可以戰鬥,離死還太早了,因爲你不是孤身一人。」

洛洛的指尖已經發麻了,抓着窗框的右手和抓着特蕾莎麗莎石枷的左手也是。二人倒向窗外體重都由一隻手拽着,指頭開始一根根鬆開。

洛洛在空中從鑰匙串中挑出白色的那把,插入拘束特蕾莎麗莎雙手腕的石枷鎖孔中,接着馬上轉動,解開了手銬。

銀色的液體從掛在洛洛腰間的麻袋中溢出,大量宛如水銀一般的液體匯聚在特蕾莎麗莎的背後。

——來歷我不在乎。

特蕾莎麗莎把鏡子舉向腳邊的史萊姆,史萊姆就被吸進了鏡面。從洛洛的視角看,真是一幅奇妙的光景,他指着特蕾莎麗莎所持的小鏡子問道。

「應該在和羅威開友誼會,會場沒有通知……難不成在教堂……」

特蕾莎麗莎望向黑夜中燃燒的城堡一角。

從行進方向的前方傳來男人的悲鳴。

「……?」

6

特蕾莎麗莎隨即吟唱——「鏡子啊鏡子。」

「……」

洛洛抬起臉,盯着城堡一角燃起的火焰,皺起了眉頭。

「魔女大人!」洛洛加快了語速。

「特蕾莎麗莎就好,喚作那個名字時期的事情已經記不清了,話說回來——」

走廊上雖然沒有人影,但是遠處可以聽到奔跑時的粗重腳步聲。

「有可能,大概要抓緊時間了,那個火焰……是魔法造成的。」

「獅子王接近你,正因爲你是魔女!」

「那個地方是教堂,就是我們舉行婚禮的場所……坎帕斯菲洛的人現在在哪?」

她的手中握着從洛洛那裏拿到的恐狼爪子,洛洛說它會成爲護身符,現在正是祈求它守護自己、幫助自己的時候,卡布奇諾用顫抖的手用力握緊爪子。

教堂的屠殺開始之後,卡布奇諾就一直躲在桌下。

洛洛爲了聲音不被狂風蓋住,提高了音量。

「謝謝你把小鏡子送過來。」

這是一處極爲廣闊的中庭,周圍的迴廊上並排着許多柱子,地上鋪滿了精心照料過的草坪,到處擺放着花團錦簇的花壇,中庭的中央地帶立着一棵雄偉的櫟樹,茂盛的枝幹上遍佈黃色的葉子。

迴廊衆多的支柱上都點着火把,因此大雨傾盆的中庭卻意外十分明亮。

從走廊逃過來的坎帕斯菲洛人在開放的中庭和迴廊中四散開,連中庭通往室內的走廊上都有好幾個。然而不管哪處走廊都冒出了金獅子騎士們的身影,這邊不行,那邊也不行,在不停的折返中,坎帕斯菲洛一行被趕到了中庭。

菲洛凱特逼近了他們身後。

一名鐵火騎士舉起奪來的劍,抵擋纏繞在菲洛凱特雙手上的火焰,然而面對敏捷的菲洛凱特,那把劍無論怎麼揮舞都碰不到她一根毫毛,被點燃只是時間問題。

哈特蘭把巴德抱在側腹,連拖帶拽,從迴廊來到了大雨傾盆的中庭,後背仍然在不停燃燒。

他打算突破中庭,前往對面的迴廊,然而身後追來了拉齊尼。

「無不無聊,想去哪裏啊!」

哈特蘭立刻轉身,以槍爲盾,擋住了拉齊尼的手掌,就在那時,巴德摔在了草坪上。

「咕……巴德大人,十分抱歉。」

哈特蘭揮舞着槍,逼退了拉齊尼。

緊接着他想要抱起倒下的巴德,但是巴德擋開了他的手。

「……沒關係,我自己站起來。」

「……」

巴德直起上半身,哈特蘭看到他那副樣子,腦筋拼命地轉動起來,如何讓主人活下去,如何讓主人從這座城堡裏逃脫,哈特蘭一邊考慮,一邊轉向半裸的假髮魔法師,重新舉起了槍。至少要想辦法處理這個男人,否則逃不掉。

那麼從現在開始就應該分頭行動。

「……巴德大人,我去引開那個傢伙,請您趁機逃走。」

「……我不希望把你當作盾牌,戰鬥的話就一定要贏,這是命令。」

「……」

哈特蘭沒有答覆,沒辦法答覆,能不能贏還是個未知數,正因爲如此,他才希望巴德把他當作盾牌使用。哈特蘭用力握住了槍,這下子不得不贏了,他把槍尖向下,一步、兩步,走上前牽制拉齊尼。

騎士朝前一個趔趄,摔倒在地,接着發現抓住他腳踝的漆黑手臂是從阿娜莫娜腳邊的影子中延伸出來的。

儘管大腦如此轉動,但是腿卻顫抖得發軟。卡布奇諾流着眼淚,抽着鼻涕,把護身符用力抱緊在胸前。朦朧中她醒悟到,啊,原來如此,自己就要在這裏死掉了——

菲洛凱特從卡布奇諾的後方朝她的後背伸出了手指。卡布奇諾在教堂入口被菲洛凱特摸過,被那小小的身體抱了一下。

特蕾莎麗莎隨即回收了液體,她把手中的鏡子一揮,銀色的液體就彙集到了鏡面裏。隨着液體移動,卡布奇諾的面龐也露了出來,身上生出的火焰已經消失了。洛洛衝到卡布奇諾身邊,用手臂抱住了她筋疲力盡的身體。‍‍‍‍‌‌‍‌‌‌‌‍‍‌‍

卡布奇諾閉着眼睛,沒有回答,黑色的髮梢受熱發生了捲曲,女僕裝也被燒焦了。洛洛把手指放在卡布奇諾的脖子上,探查脈搏。咚,洛洛感受到了微弱的振動。

聽到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卡布奇諾轉過頭來。從通往教堂的走廊上,洛洛趕了過來,他穿着黑色的殺手裝束,頭盔的面罩處於掀起的狀態。卡布奇洛看到他的身影,安心下來,不過隨即慌忙搖了搖頭,一邊喊一邊抹眼淚,把面龐弄得亂七八糟。

「沒事,還活着。」

「你叫什麼名字?」

她把手臂在胸前交叉,遮住敞開的胸口,豐滿的胸部在手臂的擠壓下讓奧姆拉的鼻息更加急促。

那張臉的鼻子上方有一條裂開的橫線,頭部上下開合,露出了和人類一樣的牙齒,表明它纔是這個影子真正的嘴巴。

卡布奇諾身處中庭一隅,就在達達卡利殺人位置的對角線上,中庭到處都在發生着慘劇。迴廊上,奔跑的人們被金獅子騎士和傭兵們包圍;中庭中央,後背燃燒的哈特蘭和拉齊尼正在對峙。坎帕斯菲洛人已經幾乎全滅。

迴盪着叫喊和悲鳴的中庭中,哈特蘭與拉齊尼面對面站在中央。

拉齊尼轉動脖子,同時小幅度地跳了跳。

卡布奇諾僵直了身體。

「請從那裏讓開……!」

另一邊,一部分坎帕斯菲洛人穿過中庭,在迴廊的角落裏發現了一處警備薄弱的走廊,從那裏也許能經過城堡內部逃往堡外。

「這樣啊,那就好。」

洛洛在迴廊上停下腳步。

「煩死了,你不是頭豬嗎!豬,豬王!」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剩下的一名騎士和三名文官看到這過於駭人的一幕,呆若木雞。

從影子中長出來的那名男子抓着年輕騎士的腳踝,拎了起來,隨後用另一隻手抓住騎士的腦袋,朝着臉啃了下去,騎士的臨死慘叫回蕩在中庭的一角。

迪莉莉烏姆把臉轉過去,奧姆拉就伸出肥厚的舌頭舔她的臉頰。

奧姆拉把身體埋進敞開的雙腿之間,就那樣把迪莉莉烏姆整個蓋住。

雖然看不見纏在拉齊尼手掌上的魔力,但是被他手碰到的雨滴都咻地化爲蒸汽,瞬間消失。

「救命,來人,來人啊——」

卡布奇諾頓時發出了悲鳴,在洛洛的眼前一瞬間被火焰所包圍。

只不過全身依舊漆黑一片,目光沒有焦點。

奧姆拉就那樣騎在上面,急切地解開了自己身上外衣的紐扣,隨後扔掉被葡萄汁弄髒的外衣,露出肥嘟嘟的肚子,他的眼神即使在脫衣服的時候也一直注視着迪莉莉烏姆的胸口。

「看來還沒有鈍到被修女捉住的程度。」

「卡布……!振作點。」

「卡布……!?」

腳被強行抬起,暴露出白色的大腿。

「啊,哇,喂……」

兩名騎士手握奪來的劍,保護着三名文官,一同跑了起來。

「那孩子身上被牢牢粘上了魔力,火焰大概就是以此爲火種燃起來的,所以我用阿芙羅擊潰了那些魔力……施加火種的就是那傢伙。」

「把火滅掉,阿芙羅!」

「等等,別過來!拜託了。」

「……我被碰過了。」

特蕾莎麗莎揮動小鏡子,鏡面中再次出現了銀色的液體,在特蕾莎麗莎的頭頂描繪出一個圓弧,接着發生了硬化。迎着支柱上火把的火焰,刀刃和刀柄閃閃發光,可以看到上面裝飾着藤蔓和枝葉彼此纏繞的光滑浮雕,樣子宛如死神抱在胸前的那把巨大鐮刀。

「不應該在牢房裏嗎?」

「嚯嚯嚯,年輕人肥瘦正好呢,達達卡利。」

——必須逃走,必須馬上藏到哪裏。

特蕾莎麗莎一邊警戒正面的菲洛凱特,一邊用餘光掃了眼卡布奇諾。

「……<鐵火騎士團>團長,哈特蘭·巴勃羅。」

「不能擅自離開哦,鏡之魔女,菲洛我要把你捉回去。」

牀上,奧姆拉呈騎乘姿勢,迪莉莉烏姆被他的屁股壓住,拼命踹着腳。

拉齊尼指着繡在哈特蘭手臂上的騎士團紋章,笑出聲來,刺蝟後背燃燒的紋章與哈特蘭如今後背被點着的樣子極爲相似。

就在那時,側過臉的迪莉莉烏姆在牀邊看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

影子男人屹立在那裏,體貌轉眼間就發生了變化,原本赤裸的身體變成了和騎士一樣的服裝,手上也出現了騎士握着的劍。

特蕾莎麗莎也揮動起大鐮刀,開始行動。

哈特蘭爲了把拉齊尼從巴德身邊引開,先前打算給予壓力,不過沒想到竟然能引誘到這裏。

「卡布!」

他們踩着花壇的花,直接莽撞地衝向中庭的一角。身後菲洛凱特逼來,但是前方的走廊上沒有金獅子騎士和傭兵們的身姿,只有一名黑色禮裙的貴婦人立於走廊前——

哈特蘭回應完,揮動長槍,展開了橘子樹的刀刃。

「是團長啊,原來如此……這就是『火背刺蝟』。」

「啊啦啊啦,已經開始了嗎?」

周圍的迴廊和草坪上,仍然倖存的鐵火騎士們以金獅子騎士、傭兵以及菲洛凱特爲對手戰鬥着。

「那孩子還活着嗎?」

「……這、這是……什麼!」

拉齊尼張開雙臂,彎腰做出戰鬥姿勢。

「……好久沒用過這把大鐮刀了。」

回過神來,哈特蘭已經來到了中庭的中央地帶,腳踩在指示比賽開始時位置的白線上,這裏是比試劍法的賽場。

拉齊尼也站到了另一邊的線上。

「……?」

菲洛凱特讓雙手燃起火焰,衝向特蕾莎麗莎。

迪莉莉烏姆用手按住被翻開的裙子。

菲洛凱特因爲獵物被達達卡利奪走,停下了步伐,隨後不安分地環顧四周,尋找下個獵物,接着就發現了躲在中庭角落裏發抖的卡布奇諾,於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那麼開始第二輪戰鬥吧,哈特蘭·巴勃羅。」

「嗚啊……!」

領頭的鐵火騎士不清楚情況,以爲貴婦人不過是普通的貴族,於是邊跑邊用劍尖指着她說道。看到阿娜莫娜沒有移動位置,這名年輕的騎士打算從她旁邊穿過,然而他的腳踝卻被什麼人抓住了。

菲洛凱特困惑地歪着腦袋。

「那邊!快跑!」

無視迪莉莉烏姆的叫喊,奧姆拉把嘴脣靠近她的鼻尖。

「……沒問題,放馬過來,魔法師。」

跟着領頭的騎士,其餘四人也停下腳步。

「呀啊啊!」

影子男人開始大口吞食年輕騎士的身體。喫乾淨之後,它轉過身來,那張臉現在變成了和被喫掉的年輕騎士一樣的面容。

阿娜莫娜腳邊的影子又生出了一隻手臂,接着是肩膀、胸部和肋骨,最終浮現出一名瘦削男子的外形,男子全身漆黑,和影子的顏色一致,輪廓分明的臉龐宛如人造物一般,感受不到任何意志。

「你們想去哪裏?明明慘劇纔剛剛開演——」

「讓開,黑犬。」

液體立刻包住了卡布奇諾燃燒的上半身,彷彿在拼命抑制生出的火焰。上半身被包裹在液體中的卡布奇諾跪在草坪上,倒了下去。

帽檐巨大的黑色帽子加上被繃帶包住的眼睛,這名貴婦人正是法官之一的阿娜莫娜。

7

「咦,『鏡之魔女』?」

刀刃超乎預料地伸長,割開了肩膀,讓菲洛凱特發出了悲鳴。

菲洛凱特反射性地避開刀刃,敏捷地後退——特蕾莎麗莎再次大幅度揮舞鐮刀,進行追擊,菲洛凱特被她的氣勢壓住,進一步後退——然而銀色大鐮刀的柄刃都可以根據特蕾莎麗莎的意願自由伸縮。

「不要……嗯嗯!!」

拉齊尼保持一定距離,哈特蘭前進多少,他就後退多少,與一臉認真、怒目圓睜的哈特蘭不同,拉齊尼張開雙臂,一副遊刃有餘的表情。

特蕾莎麗莎從驚愕的洛洛腋下穿過,同時舉起小鏡子,讓銀色的液體從鏡面中流出。

「哦豁,公主真是早熟呢。」

我的騎士大人

」——自己的影子能複製被喫掉的騎士,這就是阿娜莫娜的固有魔法,她把影子命名爲「達達卡利」,源自伊南特拉共和國腹地的方言,意思是「愛到想殺死他」。

達達卡利發出悲壯十足的聲音,宛如風暴之夜能聽見的那種呼嘯聲,殘存的騎士背對三名文官,舉起了劍,達達利亞面向他一躍而起。

兩人在大雨滂沱的中庭激戰。菲洛凱特被火焰包裹的手掌即將碰到特蕾莎麗莎的身體——就在那一刻,特蕾莎麗莎邁着舞步躲開,同時朝菲洛凱特的頭頂揮下鐮刀的刀刃。

「好,很好!務必再激烈點,越來越讓人興奮了。」

「快滾開,變態,變態!」

「你好有趣哦,啊?後背燒個不停,不熱嗎?」

「呀啊啊啊……!!」

迪莉莉烏姆使勁把腳從奧姆拉的屁股下抽出,瞄着奧姆拉的臉和腹部不停亂踹,然而不久腳踝就被抓住了。

「乖乖,你不是說喜歡獅子嘛,開心點,作爲獅子王的妻子,你會受到我的盡情疼愛。」

額頭浮現出急汗,哈特蘭仍在頑固地堅持。儘管火勢因爲中庭的落雨而減小,但是菲洛凱特的火焰在對象燒成灰之前都不會消失。作爲火種的魔力一直附着在那裏,因此哈特蘭的後背燃燒不止。

「發生……什麼了?」

掉在地毯上的是人的手掌。手掌以五根手指爲腳站在那裏,腕部的切面呈現黑色,彷彿被砍骨刀利落地斬斷一樣乾淨,沒有流出一滴血。

——那是什麼。

在睜大眼睛的迪莉莉烏姆面前,手掌像是踏步一樣動了起來。

「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冷不丁響起一句溫柔的男聲,不是奧姆拉——

突然,奧姆拉的上半身一下子跳起。

「咳……呃……?」

迪莉莉烏姆朝發出呻吟的奧姆拉看去,發現他的粗脖子正被手掌掐住,和先前掉在地上的不是同一個。奧姆拉痛苦地掙扎着,彎曲手指想要移開手掌,可是手掌紋絲不動,它的切面也是黑色,同樣沒有流出一滴血。

「……發生什麼了?」

奧姆拉最終口吐白沫,翻着白眼,仰面倒了下去。迪莉莉烏姆注意到他的背後站着某個人。

此人戴着有帽檐的帽子,披着黑色的長袍,臉上戴着帶有巨大鳥嘴的假面,手上提着四四方方的牛革包。

迪莉莉烏姆對這名奇裝異服的人物有印象,魔女審判的時候,他就抓着連結特蕾莎麗莎石枷的鎖鏈,領在前方。

「……你是誰?」

迪莉莉烏姆把牀單拉到身邊,遮擋敞開的胸部。

神祕人物把視線落到了仍然掐着奧姆拉脖子的手掌上。

「乖,不能殺掉哦。」

語氣彷彿是在溫柔地訓斥捉弄人的小狗。手掌老老實實聽從了他的話,減輕了掐脖子的力度。

「你好,迪莉莉烏姆·格雷斯小姐。」

神祕男子站在牀邊,從正面看向迪莉莉烏姆,表情隱藏在假面下,完全看不出,彷彿一直面無表情地盯着,這讓迪莉莉烏姆有些不安。

「鄙人名叫

帕爾瑪吉諾

·

雷吉諾

。」

(注:這是意大利一種奶酪的名字,直譯是「帕爾瑪地區的奶酪」,只能說作者取名夠隨便)

「她如今正在和一名魔法師交戰。我們現在馬上離開城堡,等確保巴德大人的安全後,再去找迪莉莉烏姆殿下——」

「你們發什麼呆!趕緊捉住魔女!」

中庭的另一邊,特蕾莎麗莎揮動大鐮刀,讓赤紅的禮裙翩翩起舞,戲弄着手上纏繞火焰的菲洛凱特。

「喂喂……你誰啊?」

拉齊尼盯着哈特蘭的臉龐,用舌頭舔掉了垂到嘴邊的鼻血。

菲洛凱特朝着空手的特蕾莎麗莎,舉起燃燒的手臂——然而就在手臂即將點燃特蕾莎麗莎的臉蛋時,菲洛凱特因爲貫穿身體的疼痛而停下了腳步。

就在那時,拉齊尼注意到一個人影跳躍着逼近。穿戴着黑手甲和黑頭盔的黑犬——洛洛眨眼間就來到了拉齊尼的胸前,揮下了手甲。

「……沒事太好了,真的。」

放眼望去,還在戰鬥的只有廣場中央和拉齊尼對峙的哈特蘭與洛洛,以及和菲洛凱特展開戰鬥的特蕾莎麗莎。

「嗚啊啊啊啊……!!」「快滅掉!!」「好燙好燙好燙……!」「救命!」

帕爾瑪吉諾用另一隻手包住迪莉莉烏姆的手。

如同枝葉一樣展開的刀刃僅僅一刺就能貫穿多人,不過枝葉肥大的部分會發生大幅度的運動,一旦被敵人撞入懷中,爲了迅速出槍,就必須把刀刃全部收入柄中。

8

其他的騎士跨過倒在草坪上的同伴,繼續襲來。特蕾莎麗莎瞄準他們的喉嚨,用鐮刀柄的屁股部分——即柄部的末端——突刺,又或是揮動鐮刀的頭部撞擊。不管怎麼被襲擊,特蕾莎麗莎都不想殺死金獅子騎士們,因爲他們是羅威的騎士,是普瑞斯的部下。

洛洛的頭盔冒出蒸汽,開始融化。

菲洛凱特睜大眼睛,口吐鮮血,近在遲尺的特蕾莎麗莎從正面盯着她的面龐,火焰纏繞在菲洛凱特舉起的手臂上,照亮了二人的側臉。

「我倒是想,然而巴德大人命令我協助您打倒魔法師。」

「別熄掉!這是菲洛的火焰。別擅自熄掉菲洛的火焰……!!」

也許是因爲傷痛,巴德表情扭曲,被箭矢刺中的腹部一片紅。

「別輸給魔法師們!哪怕砍傷也要抓住那個女人!聽好了,誰放走『殺死獅子王的兇手』,誰就是在敗壞騎士的名譽……!!」

哈特蘭的愛槍橘子樹被抓住,柄部咻地冒出了大量的蒸汽。

「……謝謝。」

「……哈……哈……」

帕爾瑪吉諾把牛革暴放在地毯上,然後摘下左手套,把裸露的手遞給牀上的迪莉莉烏姆,他的手指又白又細,十分漂亮。

拉齊尼反射性地從哈特蘭那裏鬆開雙手,後仰上身,避開了手甲——同時抓住手甲,止住了洛洛的動作。

洛洛跪坐在巴德身旁,聽他簡單說明了情況,包括友誼會是陷阱、坎帕斯菲洛側的情報被泄露了、可能出現了叛徒等等。還有迪莉莉烏姆失蹤了,巴德補充道。

「不知道,但是……我覺得並非不可能。」

<王之箱庭>中,金獅子騎士們陸續集合,爲了與魔法師們聯合戰鬥,討伐坎帕斯菲洛人,他們現身於迴廊,對中庭形成包圍。

哈特蘭呼吸紊亂,不停歇的大雨打溼了他蒼白的面龐。陷入防禦戰並非哈特蘭所期望,必須早點把巴德帶出城堡。儘管一定要儘快打倒拉齊尼,但是身體的動作卻實打實地遲鈍起來。

特蕾莎麗莎握緊張開的五指,銀色的尖刺從菲洛凱特的身體中拔出,縮回了騎士們的身旁,失去支撐的菲洛凱特倒在了大雨淋溼的草地上。

「嗚……呃……!」

哈特蘭立刻直起槍當作盾牌,拉齊尼抓住槍柄,然後用另一邊的左手抓住哈特蘭握槍的右手腕,哈特蘭的手腕咻地冒出蒸汽。

「打得倒嗎……?包括那個男人在內,魔法師恐怕有三人以上。」

「有一個好消息,王妃特蕾莎麗莎是魔女,會協助我們。」

黑裙打扮的貴婦人阿娜莫娜帶領着身旁的黑影男子——達達卡利,它複製了年輕騎士的面容,宛如忠實的大型犬一樣坐在阿娜莫娜的腳邊。阿娜莫娜愛憐地撫摸着達達卡利雙眼無神的面龐,嘟囔道。

其中也可以看見右臂被三角巾吊着的費加羅,他雖然在<幽閉塔>裏輸給洛洛,昏迷了一會,但是醒過來之後就迅速趕往了這裏。

「來啊,怎麼啦!?」

「……啊。」

費加羅朝着迴廊中畏縮不前的金獅子騎士們喊道。

騎士們陷入驚慌,大雨的天空下回蕩起悲鳴。

哈特蘭不自覺地用餘光搜尋着巴德的身影,從而產生了破綻。拉齊尼邁步瞬間衝向哈特蘭胸口。

「……!」

手甲被拉齊尼抓住,冒出了蒸汽,前端隱約可以看到刀刃。

下一瞬間,迪莉莉烏姆頭暈目眩,意識開始遠去。

「擔心主人?真讓人嫉妒啊,哈特蘭,好好看着我、」

此時哈特蘭瞄準拉齊尼的腳邊,揮槍上挑,等到拉齊尼飛身後退,哈特蘭就把槍尖對準他,進行牽制,然後側着看了眼洛洛。

洛洛讓昏迷的卡布奇諾躺在迴廊上,接着環視中庭,搜尋巴德的身影。中庭已經變成了戰場,中央的廣場上,哈特蘭以法官爲對手,舉槍戒備,巴德則背靠在迴廊的支柱上,坐倒在地。

「哈哈哈!疼嗎?一定很疼吧!」

——要是有人……能帶着巴德大人逃走的話……

一把又一把的劍揮向特蕾莎麗莎,然而特蕾莎麗莎要麼躲開,要麼用鐮刀的柄部擋住彈開。她像跳舞一樣旋轉着揮舞鐮刀,用鐮刀的頭部擊飛騎士的頭部。

費加羅在迴廊上看到騎士們燃燒的樣子,咂了咂嘴。雖然他很不甘心,但是光憑這邊的騎士是完全敵不過魔女的,即使吊着半隻手臂的自己上場,恐怕也無法捉住她。怎麼辦纔好——爲了不讓魔女跑掉,費加羅考慮着接下來的對策,此時一個女人站到了他的身旁。

「再不抵抗的話,小手手就要掉下來嘍?」

「這樣啊……」

「因爲我們身後有『鏡之魔女』。」

隨後帕爾瑪吉諾用公主抱抱住她因爲脫力而跪倒下去的身體。

聽到一半,巴德用「在此之前」打斷了洛洛的話,隨後用目光示意中庭的中央,即廣場的比賽區,哈特蘭正在那裏揮槍抵禦逼近的拉齊尼。

迪莉莉道謝完,自然而然地抓住了遞過來的手,站起身來。

迪莉莉烏姆雖然有所戒備,不過還是把腳放下了牀。儘管此人來歷不明,但是他把自己從奧姆拉的魔爪裏救出來是事實。

「嗚嗚嗚嗚……!!」

「您沒事吧,巴德大人。」

特蕾莎麗莎一邊躲避着菲洛凱特燃燒的雙手,一邊從側面注意身後砍過來的騎士劍,她先是後仰上身,避開了從頭頂揮下的劍,接着又扭轉身軀,閃開了從旁邊接近的劍鋒。

洛洛轉向側面,哈特蘭也跟着看了過去。

「……」

「真不解風情……我最討厭男人間一對一的時候橫插一腳的傢伙哦?」

在費加羅的大喝下,騎士們紛紛重新舉起劍,吶喊着衝向中庭。

照亮中庭的火焰一瞬間消失了。

那隻手雖然想要掙脫,但是用不上勁,於是哈特蘭朝着拉齊尼的臉部來了一記頭槌。然而拉齊尼毫不畏懼,哪怕腦袋回正後鼻血直流,他仍然用雙手牢牢抓着哈特蘭的手腕和槍柄。

洛洛迅速趕往巴德身邊,由於腹部、肩膀以及大腿都被十字弓的箭矢射中,後者已經氣若游絲,臉色慘白。

拉齊尼緊接着用空下來的右手抓住洛洛頭盔的面罩。

拉齊尼的手掌伸向前,接觸到的雨滴全部蒸發。

「……和操縱系的魔法使用者戰鬥時,請時常留心周圍。」

洛洛希望給巴德加油,於是努力使自己的語氣開朗。

「……可惡。」

「一定要把迪莉莉烏姆找出來。」

哈特蘭轉動槍,把拉齊尼推開。

不過菲洛凱特不這麼想。

哈特蘭注意到自己握槍的手指微微顫抖,於是加大了握力。他對魔法師沒有恐懼,然而這樣下去也許無法保護好巴德,那纔是可怕的。

橘子樹雖然擁有許多刀刃,在一對多的戰鬥中無比強大,但是遇上近戰類型的拉齊尼,卻發揮不出預期中的力量。

被迴廊火把照亮的廣場上,哈特蘭和拉齊尼繼續着一對一的廝殺,前者的後背至今仍在燃燒,教堂的戰鬥中被抓住的喉嚨也潰爛得慘不忍睹。

「……你在幹什麼?快帶巴德大人逃跑。」

洛洛的面罩融化潰爛,露出了左半邊臉。

「……哈特蘭陷入了苦戰,去搭把手。」

明天有火刑的預定,不可以在這裏放跑魔女。

被撞到的菲洛凱特一口氣點燃了接觸時附上的火種。

騎士們被特蕾莎麗莎躲閃或彈開,撞到了菲洛凱特,使她無法接近特蕾莎麗莎。菲洛凱特絲毫沒有與騎士們聯合作戰的想法,他們只會造成干擾,阻礙她與特蕾莎麗莎戰鬥。

「啊啦啊啦……糟了呢。」

「……帕爾瑪……吉諾。」

也許是傷痛積累,哈特蘭氣喘吁吁,肩膀上下抖動。

——特蕾莎麗莎聽到後,朝頭上拋出鐮刀,隨後朝腳邊揮下空着的手臂,下一秒,鐮刀化作液體濺射開來。分成無數部分的銀色液體彷彿流星一般降落,附着在騎士們燒起來的部位。

「嗚……糟——」

「嗚啊啊……!!」

「受夠了,這些人搞什麼……!?」

之前附着在騎士身上的銀色液體化作無數的尖刺,從四面八方穿透了菲洛凱特的身體。

眨眼間,包圍兩人的騎士們的手臂、腦袋和肩膀等身體的一部分就燃燒起來。雖然每人被附上的火種只有一點,但是一下子燃起的火焰把中庭照得透亮。

「本來作爲獎勵的一環,必須把身爲坎帕斯菲洛公主的你獻給這個男人……」

「滾開,礙事……!!」

她瞪大雙眼,緊盯特蕾莎麗莎,怒氣衝衝地跑起來。

與之相反,菲洛凱特雙手上纏繞的火焰卻增強了勢頭。

「但是我無法忍受看見如此美麗的手被那等醜物糟蹋。」

當時行動已經開始,坎帕斯菲洛人已經幾乎死絕,中庭的草坪和迴廊上倒着衆多的屍體。

「以魔女爲對手,只喫一名年輕男子不夠吧,達達卡利?」

「嗷嗷嗷……嗷嗷嗷……」

達達卡利發出悲傷的聲音。

「可愛的孩子,再多喫點,讓身體長大吧。」

阿娜莫娜轉向費加羅。

「你雖然受了傷,不過看起來很強,可以被喫掉嗎?」

「……啊?」

蹲坐在阿娜莫娜身旁的達達卡利臉上,鼻子上方瞬間裂開一條橫直線,從上下開合的頭部中露出了牙齒。

達達卡利張開大口,朝費加羅的腦袋飛撲。

「嗷嗷嗷嗷嗷……!」

「……!」

費加羅反射性地後跳,抓住身旁中年騎士的肩膀,把他當作肉盾。

達達卡利朝中年騎士的臉龐啃下,迴廊中響起騎士的悲鳴。

特蕾莎麗莎把附着在騎士身上的銀色液體收回手邊,使其再次變成大鐮刀的形狀,然後用雙臂抱着它。

「你們還想繼續嗎?」

剩下的騎士們舉起劍,把特蕾莎麗莎團團圍住,但是誰也不敢行動,沒有戰勝魔女的條件,外加燃燒的同伴被她所救,敵對的勢頭也減弱了。

「魔女大人!」

在廣場上與拉齊尼對峙的洛洛向特蕾莎麗莎喊道,同時用手指了指身旁哈特蘭的後背。

「……可以滅掉他的火焰嗎?」

「……你一直燒着嗎?不敢相信。」

當然,這是對沒能殺死敵人的洛洛說的。

可以砍下拉齊尼的腦袋,也可以刺進他的腹部殺掉他,但是洛洛揮刀砍下的卻是拉齊尼抓着哈特蘭臉龐的右臂。

握着大鐮刀的特蕾莎麗莎嘟囔道。

拉齊尼伸出左臂,面朝二人開始奔跑。

「……果然只有找到施法者纔行。」

勝利的天平向二人傾斜——然而此時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沒事,哈特蘭大人,魔女大人正在幫您滅火。」

「……哈哈,大的佯攻,小的砍人,你們可以啊。」

「決定了……新鮮出爐的決定,我要把你們從腳趾開始慢慢融化……從腳踝到大腿、到蛋蛋、到內臟,一點一點,絕對不會讓你們輕易死掉……」

洛洛站在哈特蘭的身邊,他保持着刺槍的姿勢,僵在那裏。

哈特蘭扔下斷槍,抓住了拉齊尼捅向自身腹部的手臂,一邊用力抓緊,以防那隻手逃跑,一邊面向洛洛喊道。

空氣噼裏啪啦地振動着,洛洛察覺到異變,自己頭盔面罩的左半邊先前被拉齊尼抓住,已經融化,接觸空氣的左臉感受到了針刺般的疼痛。

「你可沒有東張西望的空閒哦……!」

拉齊尼又開始行動,他張開雙臂,逼近被達達卡利吸引注意力的洛洛。

「呃嗚……!!」

「……哈特蘭大人?」

阿娜莫娜喫掉足足八人的影子——達達卡利——其體積變得十分巨大,力量和武器也變成了騎士八人份,只不過它那膨大的身體極度走形,體格與其說健碩,不如說肥胖。

「咳哈……!!」

「嗷嗷嗷嗷嗷嗷……!!」

「開什麼玩笑,混蛋……!」

從拉齊尼穿着的內褲、皮靴以及他站着的地面上都冒出了蒸汽,仔細一看,洛洛的手甲和哈特蘭的衣服上也咻地出現了蒸汽。拉齊尼周圍的一切都在融化,儘管他碰都沒碰——

特蕾莎麗莎在迴廊跟前屈膝,隨後進行了大幅度的跳躍,她的目標是迴廊的更上一層——城牆,達達卡利大概夠不着那裏。特蕾莎麗莎把魔力匯聚在腳上,沿着城牆的斜面向上奔跑,不過達達卡利也追着她的後背,朝地面一跺,跳了起來。

「因爲要讓你們倆個在極度痛苦中融化啊——!!」

傷口的斷面咕嘟咕嘟生出泡沫,裂痕漸漸被填補修復。

「魔女大人……!!」

拉齊尼一個踉蹌,後背撞上了廣場旁邊的櫟樹樹幹。

「哦哦哦哦哦……!!」

拉齊尼咂了咂嘴,想要從哈特蘭的腹部抽回左手,可是他的手臂被哈特蘭牢牢抓住,動彈不得。

拉齊尼反射性地後跳,但是右臂已經被洛洛的刀刃割開,然後他歪着脖子思考了一會。

本來僅僅匯聚於雙手的魔力不知是不是因爲疼痛,失去了控制,被這些魔力碰到的東西全部都在融化,這就是拉齊尼的固有魔法——「只是融化罷了」。

拉齊尼站起身,踏步向前,洛洛踩着拉齊尼的膝蓋,躍到了他的肩上,然後以他的肩膀爲踏板,用力一跳——拉齊尼就再次被踢回了樹幹處,接着洛洛一個空翻繞過了從後方追擊而來的哈特蘭頭頂。

洛洛揮動手甲的刀刃。

「好好堅持住!」

「趁現在!殺了他……」

「嗷嗷嗷嗷嗷……!」

拉齊尼的上半身架在刺入粗大樹幹的橘子樹的刀片上,下半身滾落在樹根處,腦袋低下,紋絲不動,左臂無力地下垂。

就在此時,趕來的特蕾莎麗莎躍過哈特蘭的頭頂,在空中扭動身體,朝着哈特蘭的後背扔下鐮刀——

豎、橫、斜,面對不停揮下的槍尖,拉齊尼一邊俯身躲閃,一邊尋找着鑽入哈特蘭懷中的間隙。一旦用力揮動長槍,就必定會生出破綻——抓住長槍以特大幅度揮下的時機,拉齊尼衝上前,躲過槍尖,逼近哈特蘭的胸口——緊接着洛洛就躍過哈特蘭的後背,現出了身影。

拉齊尼沒有放過哈特蘭因爲遲疑而生出的破綻,他向前大跨一步,立刻逼近哈特蘭,冒着蒸汽的左手捅向哈特蘭的腹部。

「什……!?」

憤怒的拉齊尼用空着的右手抓住哈特蘭的臉龐。

「你是暗殺者沒錯吧?」

哈特蘭並排站在洛洛的身旁,舉起槍。

達達卡利的機動力比想象中還高,它用張開的五指和腳尖鑿穿城牆的牆面,沿着牆面攀登,執拗地繼續追趕特蕾莎麗莎。四周傳來轟鳴的碎裂聲,破碎的瓦礫掉落在中庭。

「嘎啊啊啊……!!」

「沒事吧,哈特蘭大人。」

「……!」

「……是。」

「哈哈!!抓住了——」就在那一剎那,洛洛踹向拉齊尼的腹部。

「……欸,內置刀刃嗎,有趣。」

哈特蘭擦掉嘴角的鮮血,嘟囔道。

「……!」

從槍柄撐開的無數刀刃把拉齊尼的身體利落地分成了上下兩半。

「成功了,哈特蘭大人。」

「哈特蘭大人!」

「把火滅掉,阿芙羅……!」

哈特蘭從斷成兩截的橘子樹中撿起帶槍尖的那部分,雖然柄部變短了,但是並非無法揮舞,其中還收有無數的刀刃。

洛洛揮下右臂,伸出收在手甲中的摺疊刀,進行抵擋。

銀色的鐮刀瞬間化爲液體,緊貼着哈特蘭的後背,將其包裹。

草坪上出現一個大坑,泥土四濺。

特蕾莎麗莎驚訝地抬頭望去,達達卡利朝着她的頭頂揮下劍。

「我……!最討厭疼了……!!」

靠近的拉齊尼側身躲過了橫掃過來的刀刃,隨後立刻張開五指,抓住了洛洛的脖子——咻的一聲,洛洛感受到脖子灼傷的痛苦,就在下一秒,一杆長槍朝二人間揮下。

降落在廣場上的特蕾莎麗莎放下伸向哈特蘭的手臂,貼着哈特蘭後背的液體隨即響應她的動作,再次變成大鐮刀的形狀,咻咻地旋轉着回到了她的手中。

「嗷嗷嗷嗷嗷……!」

「什麼玩意,好惡心。」

「嗯啊啊啊啊啊……!!」

洛洛斜着看向哈特蘭,後者的臉龐之前被抓住,一半部分已經紅腫潰爛,同時後背被燒焦,腹部也被貫穿,實在無法想象他怎麼還能戰鬥,甚至連爲什麼能站立都是個疑問。

由於這次衝擊,枝繁葉茂的櫟樹上飄落了許多黃色的葉子。

橘子樹屢次被拉齊尼握住並融化,它的柄部終於在這個時候斷成了整整兩截。

插足的是哈特蘭,他將代替洛洛進行連續攻擊。

哈特蘭的臉上冒出蒸汽。

達達卡利追着特蕾莎麗莎,它龐大的軀體飛過兩人的頭頂。

「告訴你我的騎士準則,既然有想要守護的事物,下手就不要猶豫,猶豫會讓你的劍變鈍。這話對你說真是糟蹋了,你是——」

哈特蘭準備追擊,洛洛也緊隨其後。

拉齊尼被二人的配合壓制,始終只能被動防禦。

「……!!」

洛洛像是要保護負傷的哈特蘭一樣邁出腳步。

「嗷嗷嗷……!!」

達達卡利舉起巨大的雙手劍,再次開始追擊特蕾莎麗莎。特蕾莎麗莎也再次轉身,把達達卡利扔在背後,在中庭飛奔。

從肩頭到後背都被撕開的達達卡利仰天長嘯。

而達達卡利正處於鐮刀的軌道上——

前臂從肘部開始被切下的拉齊尼因爲劇痛而尖叫,同時把左臂從哈特蘭的腹部收了回來。

拉齊尼的鬢角青筋暴起,眼睛充血,他就這樣瞪着二人。

「嗚呃……!這是什麼?」

「……對不起。」

「啊啊啊……煩人!!」

隨着與拉齊尼的距離縮短,接觸空氣的左臉逐漸感受到火辣辣的刺痛,離拉齊尼越近,身體中冒出的蒸汽量就越多。如果不能立刻解決,說不定馬上就會失去戰鬥能力——

與魔法師戰鬥結束的同時,哈特蘭也停止了呼吸。

特蕾莎麗莎朝哈特蘭身邊邁出一步。就在那時,她的背後傳來巨大的破碎聲,讓她不禁回頭,只見一名上半身膨脹的大漢破壞了迴廊的天花板和支柱,降落在中庭。

「手臂……我的手臂,不可饒恕,一羣混蛋,我不會輕易弄死你們……!」

「嗚……!!」

以這場奇異的賽跑爲背景,哈特蘭在中庭的中央誇張地舞動長槍,迫使拉齊尼躲避槍尖,洛洛則隱藏在死角,屏住呼吸,伸出刀刃。

灼燒哈特蘭後背的火焰已經消失。

「我打頭。」

即使是法術神乎其神的魔法師,到了這種地步恐怕也不能復活了吧。從洛洛的手甲和四周冒出的蒸汽消失了,左臉的刺痛感也沒了。

拉齊尼咬緊牙關,抱着被砍到的覺悟停下腳步,直面洛洛的刀刃,用肩膀接下,隨後停下洛洛的動作,用左臂抓住了他的脖子。

這名大漢裝備着黑色板甲,握着巨大的雙手劍,不管武器還是肌膚全都是一片漆黑。它長着八顆腦袋,其中包括最初被喫掉的坎帕斯菲洛的年輕騎士、以及被費加羅當作肉盾的羅威中年騎士。

從正面接近拉齊尼的洛洛用手甲彈開他的左臂,然後揮下刀刃。拉齊尼一邊用一隻左手保持平衡,一邊靈巧地躲避洛洛的刀刃,接着面對洛洛接二連三的猛攻,向後退去。

哈特蘭刺出的槍連同拉齊尼的腹部一起釘在了樹幹上——哈特蘭立即轉動折斷的槍柄,展開了橘子樹的枝葉。

「哈特蘭大人!」

達達卡利慢吞吞地走在草坪上,不久面向特蕾莎麗莎開始衝刺,它一邊跑,一邊把八把劍聚在一塊,形成巨大的雙手劍,接着舉起來。

「笨蛋,明明是個好機會。」

「……真是糾纏不休。」

八隻頭的大漢達達卡利一個勁地加速,不停追着特蕾莎麗莎的背影。降落在草坪上的特蕾莎麗莎飛奔到包圍中庭的迴廊中,使得迴廊中的騎士因爲害怕逼近的達達卡利而紛紛逃竄。

身軀龐大的達達卡利鑽不進迴廊中,於是瞄準奔跑在迴廊上的特蕾莎麗莎,用大劍橫掃,黑色的劍身把迴廊的支柱連同火把逐一擊碎。

「唔……」

特蕾莎麗莎被崩開的瓦礫擊中身體,倒在了地上。

達達卡利把手伸向特蕾莎麗莎,八人份的黑色大掌握緊特蕾莎麗莎的軀體,把她從迴廊拖向中庭。

「嗷嗷嗷嗷嗷嗷……」

達達卡利把手中握着的特蕾莎麗莎舉到它的八張臉之前。

特蕾莎麗莎露出了苦悶的表情,她嘗試扭動身體,但是由於握力太強,無法掙脫。

「嚯嚯嚯!真是狼狽呢,『鏡之魔女』……!」

看到特蕾莎麗莎被捉住,阿娜莫娜在中庭現身。

隨後她抬頭望着被握在達達卡利手中的特蕾莎麗莎,像是炫耀勝利似地露出了微笑。

「我的達達卡利說想就這樣擠爆你,但是不行,你明天要接受火刑哦?比起一瞬間擠爆,我要用更加痛苦的方法讓你死去。很遺憾吧?明明差一點就能逃掉了對吧?」

「唔……」

「後悔吧,區區魔女也想逃出我和達達卡利的手心,還早了一百——」

然而就在那時,阿娜莫娜的話語中斷了,她注意到被達達卡利握住的特蕾莎麗莎手上什麼也沒拿。

「……你把鐮刀藏哪去了?」

「……終於出現了呢,魔法師。」

——咻啪。

「啊啦……?」

特蕾莎麗莎低頭望着巴德問道。

望着二人逃跑的背影,帕爾瑪吉諾歪着腦袋——那麼這個特蕾莎麗莎是?他的腳邊正倒着被無數手掌拘束的特蕾莎麗莎,這次特蕾莎麗莎變成了兩個。

洛洛跳到空中時,他的脖子和手腕仍然被手掌抓着,那兩隻手掌做出從上方壓倒的姿勢,讓洛洛的後背撞在了草地上。

「我欠你們不少,就在這裏償還吧。」

「此等異常的魔力加上那張鳥面……恐怕是九使徒之一的第六使徒——『鍊金術士』。」

「……但是——」

「聽我的,這是命令。」

洛洛站起身,不知迪莉莉烏姆是不是陷入了昏迷,身體耷拉在那裏,一動不動。

「洛洛——」

「……不行,巴德大人也請一起。」

9

回答的是特蕾莎麗莎。

特蕾莎麗莎摸着先前被握住而受到壓迫的胸口。

「還早了一百年——咳咳。」

面對不再動彈的哈特蘭,洛洛從他的手臂上割下了「火背刺蝟」的紋章,以便於把這個哈特蘭引以爲傲的紋章帶回故鄉坎帕斯菲洛。

洛洛抓住一瞬間的破綻,奪走了擔在帕爾瑪吉諾肩上的迪莉莉烏姆。

特蕾莎麗莎把她命名爲「阿芙羅」。

「……」

洛洛振奮精神,準備走上前,特蕾莎麗莎回應道。

特蕾莎麗莎接近了二人身邊。

「……知道了,我來創造間隙。」

「……我們倆能打倒嗎?」

洛洛跳起身,平行於地面進行空中轉體,脫離了鐮刀的軌道。

聽到這番話,洛洛不知所措。

從迴廊中向金獅子騎士們大叫的是費加羅。

「……啊,原來如此。」

把迪莉莉烏姆抱在肩上的洛洛慢慢變成了特蕾莎麗莎的樣子。

巴德抬起臉,洛洛再次跪在巴德身旁。

「你應該保護的不是我……!是坎帕斯菲洛的『未來』,如果在這裏全滅的話我饒不了你,你要把坎帕斯菲洛的存續放在第一位考慮……」

「……運氣好的話。」

倒下的洛洛用手甲的刀刃捅向抓住左臂的手掌,鮮血從手背噴出,看來是造成了傷害,按住的力量減緩了。洛洛也朝抓住脖子的手掌揮下刀,砍斷了它的手指。

「黑犬的主人是你吧?感謝你把我從牢裏救出來。」

「……」

「我留下,你們帶上迪莉莉烏姆,今晚就離開羅威。」

「迪莉莉烏姆殿下……!」

巴德用強硬的口吻說完,直直地盯向洛洛。

「……你就是『鏡之魔女』嗎,很早就想見你了。」

「……瞭解。」

帕爾瑪吉諾從迴廊邁入草坪,彷彿想要橫穿中庭,他左手拎着包,右肩仍然擔着迪莉莉烏姆,儘管雙手都被佔用,但是他的樣子卻沒有破綻,可以感受到視線從假面裏側傳過來,讓人心神不定。

「救回迪莉莉烏姆,之後直接逃離城堡。」

巴德保持背靠支柱的姿勢,望着對面迴廊呢喃道。

然而那隻手甲卻被意料之外的東西抓住,停了下來——是手掌。

對方能用的不過一隻手,論手數是洛洛更多。洛洛抓住剎那間的破綻,用左手的刀揮向帕爾瑪吉諾的軀幹。

「別讓他們逃了!追!!」

巴德盯着洛洛深綠色的眼睛,總是用「能做到嗎」確認的巴德這次卻強硬地命令道。

特蕾莎麗莎舉起銀色的大鐮刀,洛洛從兩臂的手甲中伸出刀刃,決戰開始。

隨後洛洛趕回了巴德身邊,後者正背靠在迴廊的支柱上,吊着半口氣。

「……!?」

然而帕爾瑪吉諾的背後卻出現了洛洛的身影。

「……非常抱歉,讓哈特蘭大人戰死了。」

「魔女大人……!您還能戰鬥嗎……!」

洛洛偷偷向特蕾莎麗莎詢問道。

可是沒有驚訝的空閒,洛洛與帕爾瑪吉諾接觸四秒後——特蕾莎麗莎來到與二人十分接近的位置,大大地掄起鐮刀,然後筆直地揮向帕爾瑪吉諾的軀體。

洛洛站起身,脫掉頭盔,與特蕾莎麗莎肩並肩。

「巴德大人呢?」

「……沒什麼,互幫互助罷了,我們只是想借助你的力量——」

「我上了。」

洛洛掀開左半邊已經融化的頭盔面罩,半跪在巴德身旁。

突然,巴德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怖氣息,嚥下了剩餘的話。

她的身後,被影子吞噬的八具屍體啪嗒啪嗒地掉在草坪上。

「後悔吧,區區魔法師也想贏過我和阿芙羅——」

「現在沒有和九使徒戰鬥的空閒,奪回公主後就逃離城堡。」

「你不用道歉。」

——這是魔法……!?

達達卡利因爲施法者的死去而開始消散。

落在草坪上的特蕾莎麗莎俯視着阿娜莫娜滾落的首級。

「我也能看出來那個鳥嘴混蛋不是一般貨色,這身傷只會成爲累贅,帶上我就逃不出去,不過……只有迪莉莉烏姆一定要帶走。」

切口斷面呈黑色的手掌漂浮在空中,抓住了洛洛的左臂,跟着從帕爾瑪吉諾的長袍中飛出的另一隻手掌抓住了洛洛的脖子。

「爭取時間,阿芙羅!!」

特蕾莎麗莎揮動小鏡子,再次召出大鐮刀,抱在雙臂中。

巴德的臉色明顯變差,腹部滲出的血跡也擴大了。

面對猶豫的洛洛,巴德抓起他的衣襟,直接稱呼黑犬。

對方戴着有帽檐的帽子,披着黑色的長袍,手提牛革包,臉上覆蓋着巨大的鳥嘴假面,因此看不清表情,他正是那位領着特蕾莎麗莎進入法庭的人。他的右肩正擔着一名身穿禮裙的女性。

他眨眼間就接近了帕爾瑪吉諾,瞄準後者的左肩揮下了右手甲的刀刃,帕爾瑪吉諾後仰身體躲開,接着洛洛自如運用左右手,連續揮刀,而帕爾瑪吉諾要麼躲開,要麼用左手拎着的包擋住。

巴德仰望着她的身姿,艱難擠出一個微笑。

帕爾瑪吉諾的鳥嘴轉向特蕾莎麗莎。

「……你就是坎帕斯菲洛的領主大人吧?」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把迪莉莉烏姆交給洛洛的特蕾莎麗莎一邊穿過中庭的草坪,一邊回頭。

這是比魔法師更高等的上位職業,是傳說中一人滅一城的九使徒。現在其中一人正在眼前,而且還神奇地擔着迪莉莉烏姆。

「……那傢伙是什麼人,魔法師嗎?」

鳥嘴男子帕爾瑪吉諾從迴廊上看了一圈中庭,拉齊尼在櫟樹前斷成兩段,費加羅倒在草坪上,然後阿娜莫娜被砍下首級。自己不在場期間發生了什麼,帕爾瑪吉諾歪着鳥頭思考起來。

「走……!!」

「魔女大人,可以借我一臂之力嗎?」

洛洛和特蕾莎麗莎也察覺周圍的氣氛異常緊張起來,於是同時回頭看向中庭,發現某個人正站在另一側的迴廊。

洛洛邁出步伐,奔跑在被雨淋溼的草坪上。

短短一剎那,二人就被無數的手掌所拘束。

「……嗚。」

中庭連通城堡內部的走廊上到處都是騎士們的身影,不打倒他們恐怕就出不去。把迪莉莉烏姆擔在肩上奔跑的洛洛回頭轉向特蕾莎麗莎。

突然,阿娜莫娜的腦袋易位,從脖子的斷面處噴出鮮血,同時身體向地面倒去。

「……遵命。」

帕爾瑪吉諾低頭看向腳邊,洛洛應該被按倒在了草地上纔對——並且事實上他也倒在了草地上。洛洛——不知何時變成了兩個。

「『鏡之魔女』……」

「不可以讓你逃掉,否則會被露西大人責罵。」

同時帕爾瑪吉諾反射性地蹲下,躲開了鐮刀的刀刃。

帕爾瑪吉諾喃喃自語,他的腳邊,特蕾莎麗莎倒下的身體軟綿綿地扭曲起來,瞬間變成了銀色的液體,濺射似地粘上了帕爾瑪吉諾的腳,接着馬上硬化,變成了把帕爾瑪吉諾留在原地的枷鎖。

站在雨中的只剩帕爾瑪吉諾——本應如此。

她的背後站着一個揮舞着大鐮刀的銀色人偶,女性的軀體上只架着一個雞蛋一樣的頭部——這是用銀色的液體模仿人類形狀做出的東西。

一隻又一隻手掌從帕爾瑪吉諾的長袍中飛出,衝向揮完鐮刀的特蕾莎麗莎,纏上了她的脖子和手腳,把她的身體和洛洛一樣按倒在了草地上。

「好重……!她是你家的公主吧,你抱着。」

趁着按住身體的手掌減弱了力量,洛洛站起來,立刻追趕飛速逃跑的另一個洛洛。

「嗷嗷嗷嗷嗷……」

「你和他接觸四秒後,我會來一記橫掃。」

「不幹,麻煩!」

特蕾莎麗莎揮舞小鏡子,從鏡面出現的銀色液體變成繩子的形狀,伸長到了圍着中庭的城牆上。特蕾莎麗莎從背後抱住洛洛的瞬間,銀色的繩子收縮,把三人的身體拉到了城牆上。洛洛站在城牆頂,低頭看了一眼中庭。

金獅子騎士和傭兵們來到中庭,仰望着洛洛他們。

巴德仍然是背靠迴廊支柱的狀態,他就那樣看着洛洛。

確認迪莉莉烏姆平安無事後,他淺淺地笑了笑,同時嘴脣微動。

——拜託你了。

洛洛感覺耳邊清晰地傳來這道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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