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雪之N王(前篇)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8萬 字

1
船隻通過關卡⟨御冬哨所⟩進入⟨北國⟩後,氣溫驟降,敲打河面的雨不知何時變成了霏霏的雪,靜悄悄地下個不停。
從船上環顧四周,隱約可以看到河岸的草原上已經積起了雪。
寒風滑過草原,吹得船上的窗戶嘎吱作響。
這些船本來就是用於往來⟨北國⟩,因此船壁很厚,防寒措施也很充分,然而即使如此,船內仍然冷到結冰。
由於擔心僅靠從關卡帶走的器具不足以防寒,分乘三艘船的一行人在各自的船內全都緊挨着身子取暖。
船隻沿⟨血塗川⟩北上,又穿過若干支流,從⟨御冬哨所⟩出發後經過三天半的時間,終於到達了瓦西亞人所支配的區域。
宰相巴塞利站在船頭。
周圍霧靄瀰漫,視線非常差。河兩岸高到仰望的懸崖下,行駛在河面上的三艘船顯得格外渺小。傳進耳朵中的只有風聲,四周寂靜得讓人害怕。
即使穿着毛皮大衣,身體依舊從裏到外地發冷。巴塞利縮起肩,把戴着手套的雙手伸進腋下,給指尖取暖,吐息在上翹的八字鬍前化爲白氣消失。
「……真是不可思議,爲什麼這條河不會被凍住呢?」
背後的聲音讓巴塞利不禁回頭,只見洛洛裹着毛皮衣,望着河面朝這邊走來。
「這裏地處火山谷,熔岩匯入河水,所以不會凍結。」
「欸,那這條河的水是溫熱的嗎?」
「哈哈,最多不會凍住罷了,我猜。你下去試試怎麼樣。」
「……饒了我吧。」
隨着河兩岸的山崖向左右擴展,三艘船進入了開闊的湖泊區。目的地的懸崖透過白色的霧靄若隱若現,像阻御外敵的鐵壁一樣聳立在對面。
「我拜訪這裏已經是第三次了,然而不管第幾次,靠岸的瞬間總是讓人緊張。」
「雪王是位什麼樣的人呢?」
「王中豪傑,擁有瓦西亞人典型的高大身材和傲慢脾氣,喜歡酒和女人,笑的時候『嘎哈哈』的很大聲。他們有蒸汽浴的習慣,你知道嗎?就是雪王愛不釋手的『桑拿』。」
「……桑拿?不,不知道。」
船隻不久就靠近了要塞的棧橋。霧氣變得稀薄,從要塞上垂下來的巨大旗幟清晰可見,上面的紋章描繪着圓盾和張開大角的長毛鹿首,這個圖案象徵着統治聚落基奧的比約克一族。
「……黑犬,這羣傢伙——」
誘發同情心。
「……如果是巴德大人的話,他會怎麼做呢?」
──別想得那麼認真嘛,洛洛。
那位喜歡算計人、像是能看穿人心一樣的主人,會如何克服這個局面呢。
頭戴有角的頭盔、身穿皮質鎧甲、手持戰斧和戰盾的數名大漢透過要塞的石牆俯視着船隊。那些人的身影在瞭望塔上、鐘樓上和懸崖峭壁上都可以看到。他們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向下盯着這邊,彷彿在牽制外人的船隻,給這羣外人施以威壓。
洛洛的回答近乎祈禱。
「……雪王認識迪莉莉烏姆殿下的臉嗎?」
把特蕾莎麗莎喊到船頭後,宰相巴塞利傳達了這樣的作戰策略。
過去主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洛洛被迫在桌遊中擔當他的對手時。面對每步都會長時間思考的洛洛,巴德裝出等煩了的樣子說道。他告訴洛洛要放空大腦,玩得自由一點,說什麼你太過認真了,接着就在洛洛左思右想、終於落子之後,巴德用皇后擊倒了洛洛的國王,「將軍。」
「怎麼會是小看呢!只是、我們肯定能成爲必要的戰力——」
「不……不是……」
「嗯,無人居住的『凍結城堡』——俗稱『冰城比約克』對吧。」
裝成迪莉莉烏姆樣子的特蕾莎麗莎嘟囔道,洛洛微微點頭,以示回應。
特蕾莎麗莎不懂瓦西亞的語言,也理解不了用瓦西亞語交談的會話內容,但是佔滿房間的男人們身上的那種敵意卻清晰地傳了過來。他們怒目圓睜,激昂的鬥志所衝的對象正是——變化成迪莉莉烏姆的特蕾莎麗莎。
可是那個皇后所在的位置本應該是兵纔對。
「……我個人倒是不情願。」
在應當收集的七名魔女的情報中。
基奧是一個由許多農莊聚集而成的部落。比約克家族能夠管束散佈在周圍的數個村莊,因此宣稱了「王」的頭銜和「王國」的名號,但是他們並不擁有城堡。
「艾美利亞一定會北上!絕對不會錯,他們一定會把勢力擴展到這邊的基奧,同盟不應該被破棄!畢竟我們還有殘存的戰力,曾經侍奉格雷斯家的家族一定會再次集結在迪莉莉烏姆殿下的麾下,成爲瓦西亞的力——」
巨像矗立在一座半山腰的要塞上,可以確定有一些人正從那裏向下盯着這邊,他們應該是守衛要塞的瓦西亞·赫洛伊戰士。
洛洛講述了特蕾莎麗莎的變身魔法。
「對,如此動之以情。」
羅洛抱着雙臂思考起來。
「……察覺到了王國艾美利亞的威脅後,巴德大人與他們進行了談判並達成了同盟。當然,國與國之間的交易是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礎上。巴德大人承諾向他們提供耐久的武器裝備, 方便他們繼續遠征冰城。」
巴塞利不由地大聲喊叫起來。
「不過,你剛剛說想讓吾幫你們躲藏……?」
「戰鬥沒有結束!……況、況且這不只是我們的戰鬥。」
「……吾友巴德戰死了嗎?」
霍利歐一拍手,站在房間裏的男人們也跟着拍手,並且叫了起來,「恭喜」「好」「不錯」「偉大」等給巴德的讚詞不絕於耳。
在洛洛深思熟慮的最後一刻,巴德移動棋子,趁着洛洛鬆懈的一瞬間換掉了它。聽到洛洛憤慨地說出「卑鄙」,巴德卻擺出一副得意臉,說「不管怎樣國王已經死了」。
雪王霍利歐的住處是村中最大的宅邸,那裏也作爲人們集會的會館。
然而洛洛設想的並非喬裝,而是魔法。不用去找容貌相似的人,因爲洛洛已經親眼見過了,見過特蕾莎麗莎變化成那副姿態的模樣。
「嗯?誰?」
「好像是的哦?我也被巴德大人帶着強行體驗了一把……但是根本不舒服,對我來說單純只是充滿痛苦的苦行罷了。」
「洛洛,你知道『湖城比約克』嗎?」
霍利歐再次用胳膊撐起臉頰,並向巴塞利投去冰冷的目光,從那種對於逃兵不屑一顧的態度上根本感覺不出來與巴德相似的性格。
「至少要展示出巴德大人的女兒迪莉莉烏姆殿下健在的形象,以示格雷斯家族的存續……但是反過來說,她臥牀不起、弱不禁風的姿態不如不展示的好。」
既然宰相巴塞利在場,那麼謁見雪王本身是可能的,但是同盟是否依然存在就不確定了。與雪王交涉並達成同盟,說到底都是由巴德完成的。兩國的談判不僅是在異族之間,更是在曾經四獸戰爭中的敵國間。因此,能夠順利達成協議,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巴德平易近人的手腕。然而,這樣的巴德卻再也不在了。
隨着正面的岸壁越來越近,迷霧的另一邊出現了巨大的人影。
瓦西亞·赫洛伊被魔女奪走故鄉,不得不捨棄了大海。
「恭喜,給南邊的勇者送上讚詞。」
王國羅威的國王普瑞斯被王弟奧姆拉所殺,公主斯諾懷特被迫出走,躲避追捕。雖然幫助她全無好處,但是巴德依舊想要把她和王妃特蕾莎麗莎帶出羅威,於是選擇了留駐城中,最後遭受了殘殺。
「吾不懂,明明你們的王都英勇地戰死了,爲何你們這些家臣還活着?憑什麼吾非要隱匿你們這些戰場逃兵?」
2
房間裏聚集了許多留着鬍鬚、肌肉發達的男人,因此顯得十分狹小。他們個個身材高大,體型健碩,眼睛睜得大大的瞪着進來的異國人,男人們粗獷的呼吸和熱氣充滿了房間。不知是因爲他們所穿的獸皮,還是因爲他們自身的體味,房間裏瀰漫着一股野獸般的臭味。
巴塞利用流利的瓦西亞語說明了原委,接着低下了頭。
爲什麼,洛洛十分驚訝,特蕾莎麗莎的姿態明明和迪莉莉烏姆一模一樣。
巴塞利瞥了眼並排站在一旁的洛洛。
也許是想起了當時的情形,巴塞利愁眉苦臉地說道。
「——但是坎帕斯菲洛沒有終結,公主迪莉莉烏姆就在這裏,在她的領導下坎帕斯菲洛一定能實現復興大業,所以請繼續借給我們力量。」
坎帕斯菲洛的四人被要求站在房間中央鋪着的地毯上,正對高出一截的王座高臺,那裏擺放的寶座上赫然端坐着雪王霍利歐。
「四獸戰爭的中途,好像是『雪之魔女』冰封了那座湖城吧。」
「巴德·格雷斯落入了王國艾美利亞和王國羅威的卑劣陷阱,不幸身亡……拼命逃出來的迪莉莉烏姆殿下仍然健在,爲了替父報仇,意圖東山再起——希望讓他們這麼想。」
雪王霍利歐向宰相巴塞利投去輕蔑的視線。
巴塞利捋着鬍子思索起來。
「我們當然在戰鬥,而且是在戰鬥最緊張的時刻。我們準備重整旗鼓,反戈一擊,爲此瓦西亞諸位的幫助是必要——」
「據說是用極熱的蒸汽溫暖身體,並非普通人所能忍耐,是一種超出常軌的習慣,富有悍不畏死的戰士風格,不過巴德大人卻對它情有獨鍾,他說『來基奧不蒸桑拿就和來坎帕斯菲洛不買武器一樣』,據說大腦麻麻的,舒服異常。」
⟨北國⟩的⟨河岸聚落基奧⟩位於大陸中央部的海岸,離⟨騎士之國羅威⟩相當遠,巴德在別國的廣場上被處刑的事應該還沒有傳到這邊,甚至連坎帕斯菲洛城被王國艾美利亞攻陷的事他們也有可能不知道,畢竟⟨河岸聚落基奧⟩久居密林深處。
「問題就在這裏吧。」
「……哦。」
其身材之高大,甚至十名左右的成年男性頭腳相連也無法匹敵。洛洛從船上仰望着這尊氣勢磅礴的石像,上面刻着一個高舉戰斧、蓄着鬍鬚的戰士,正是「雪王霍利歐·比約克」的形象。
隨着要塞越來越近,視野逐漸明朗,看向這邊的人影也越來越多。
「……一切會順利嗎?」
「哦?換句話說,你這混蛋意思是光憑瓦西亞戰勝不了艾美利亞嘍?」
特蕾莎麗莎把腦袋藏在帽兜中,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你們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吧?吾確實和巴德約定伸出援手,但是戰鬥似乎在開始之前就結束了。本應該提供的武器也沒有了着落,瓦西亞幫助敗者的理由是什麼?」
最終,因爲洛洛發火說「再也不和巴德大人下棋了」,巴德承認了犯規並認輸。有時無視規則、帶着玩鬧之心纔是巴德·格雷斯,既然打算參考他的思維方式,那也許就應該考慮移動棋子之外的手段。
巴塞利仰望着要塞,問向洛洛。
——「死人即使發牢騷也不痛不癢。」
「但願如此……」
雪王霍利歐把胳膊搭在王座的扶手上,託着太陽穴聽完了巴塞利的講話,隨後調正了坐姿。
霍利歐年齡超過五十歲,有着瓦西亞人特有的藍眼睛。長長的鬍鬚覆蓋了他臉龐的下半部,其中還摻雜着白髮,然而他厚實的胸膛和高大的身材卻給人一種壓迫感,彷彿他隨時都有可能拿起戰斧衝向戰場。寬大的肩膀上披着毛皮,身上掛滿了閃閃發光的金銀首飾,頭上戴着鑲嵌寶石的耀眼王冠,右手上還戴着半副手套。
洛洛和巴塞利同時把視線轉向特蕾莎麗莎。
巴塞利和洛洛把特蕾莎麗莎夾在中間,密謀道。
「巴德大人和雪王是好友,秉性相仿,那麼他想必也很重感情,一定會向友人之女的迪莉莉烏姆殿下伸出援手。」
洛洛等人被引導到瓦西亞語交錯橫飛的房間中,一起過來的有四人:宰相巴塞利、洛洛、在洛洛的耐心勸說下變成迪莉莉烏姆樣子的特蕾莎麗莎、以及作爲護衛同行的維多利亞。被允許進入聚落的只有這四名,其他人連上岸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湖中漂浮的河船上待機。
「難道不是亡羊補牢嗎?」
「已經把坎帕斯菲洛的公主帶上來了。」
「巴德本打算幫助被羅威追捕的斯諾懷特殿下。」
巴塞利嚥了一下口水。
「被魔女趕到內陸的瓦西亞人」——這就是雪王霍利歐所率領的瓦西亞·赫洛伊。
洛洛在巴德託付的羊皮紙中找到了它。
霍利歐擺出一副陰沉的表情,停下了鼓掌。
圍在中間的洛洛等人困惑不解,環視四周,他們拍手並不是在挖苦巴德,而是真的爲他的死而慶祝。瓦西亞人和洛洛等特蘭斯馬雷人不管是信仰的神靈還是生死觀都是不同的。
不管是斯諾懷特還是迪莉莉烏姆,都是可憐的亡國公主,境況是類似的。
「……你難道想狸貓換太子?嗯,他確實沒有和公主直接見過面……但是關於她的美貌應該有所耳聞,金髮碧眼的少女……我們一行人中有嗎?」
「對,居住在這裏⟨河岸聚落基奧⟩的瓦西亞人本來是以面朝北海的海邊聚落⟨不凍港赫洛伊⟩爲據點的『瓦西亞·赫洛伊』,他們在四十三年前被突然出現的『雪之魔女』奪走了『湖城比約克』。」
「……就是這樣一個情況。可以拜託你嗎,魔女大人。」
說完霍利歐微微露出了發黃的牙齒。
「不過考慮到那種不拘一格的性格,巴德大人和雪王或許有相似之處。非要舉出不同點的話,那就是雪王霍利歐和巴德大人不一樣,厭惡魔女。」
「所以他們與魔女勢不兩立,不過令人敬佩的是,他們即使被魔女奪走了城堡也沒有屈服。到了戰後近四十年的今日,他們也依舊試圖奪回城堡,每年都會去那裏舉行一次討伐魔女的遠征,哪怕次次都會慘遭反殺,付出衆多的犧牲者。」
只是坎帕斯菲洛城陷落這樣的大新聞遲早會傳入雪王的耳中,巴德的死訊是瞞不過去的,將來矇騙雪王的事要是暴露了,結盟肯定是休想了,不過雪王應該還無從得知巴德的女兒迪莉莉烏姆是否平安。
房間裏的氣氛如同千鈞一髮,絕對稱不上和善。
「巴塞利大人,有適合的人。」
「不需要敗者伸出援手!你這混蛋是在小看瓦西亞嗎?」
「……泡澡還能把腦袋泡麻嗎?」
「況且你們這些話本來就狗屁不通。」
雪王前傾身子,雙臂大大地張開。
「就憑那樣的冒牌公主,也想召集格雷斯家族的家臣?」
「您……說什麼……?」
變裝的事果然暴露了,理解意思的洛洛和巴塞利臉上頓失血色。
霍利歐對站在窗邊的男人們喊了句「閃開」,給洛洛等人展示了窗外的景象。
「怎麼樣,看到冒出的滾滾黑煙了吧?你們知道那個方位是哪裏嗎。是湖,燒起來的是三艘船,是從戰場上逃跑的懦夫們所乘的船,是你們這羣混蛋的船。」
「什……!?船上的大家呢!都殺了嗎!?」
也許是因爲看到焦急的巴塞利展現出了相當有趣的表情,霍利歐露出了殘暴的笑容。
「你們這羣混蛋果然把瓦西亞小看成蠻族了啊?以爲輕易就能騙過這些傢伙?蠢到家了啊,正如你們在⟨北國⟩的邊境上設立關卡、監視這裏的動向,吾等始終也在監視你們,坎帕斯菲洛城陷落的消息吾等早就知道了。」
警戒艾美利亞王國侵略的不僅有坎帕斯菲洛,察覺艾美利亞接近後,瓦西亞也增派了斥候,以便掌握對方的動態。連接坎帕斯菲洛與⟨血塗川⟩的⟨流轉街道⟩理所當然地也成爲了監視對象,在那裏他們發現了帶着魔女的馬車隊。
「在街道上和魔法師的戰鬥不是相當精彩嘛?你們打算乘船北上去投靠吾等的事吾等也十分清楚,幫你們躲藏也不是不行哦?只要你們這羣混蛋沒把那個骯髒的魔女帶過來!」
霍利歐從王座上站起身,憎惡地宣判道。
「畢竟吾等不知道你們把災厄引過來意欲何爲。你們待在這裏的時候,吾等爲了抓捕魔女襲擊了船隻,然而在那裏的不是魔女而是沉睡的公主,那麼這邊這個公主是誰?想必就是魔女了吧!」
霍利歐從王座高臺上指着面前的迪莉莉烏姆。
「提防你們是正確的,特蘭斯馬雷人終究還是滿嘴謊言!」
房間裏的男人們向前一步,其中一些人手中還握着戰斧和出鞘的劍刃。
四人站在房間中央,逐漸擠作一團,維多利亞爲了護衛衆人擋在外側,手放在劍柄上。她聽不懂瓦西亞語,所以用餘光看着洛洛。
「……交涉失敗了嗎?黑犬。」
「看來是的,已經可以了吧?我把變裝解開了哦。」
那是一名頭髮捲曲的女性,長長的紅髮輕飄飄地搭在肩頭,尖鼻子附近還長着雀斑。她靠近王座高臺,從背在肩上的包中取出了某個物品,畢恭畢敬地遞給了霍利歐。
洛洛瞥了一眼一直用懷疑的目光盯着這邊的特蕾莎麗莎,繼續說道。
高高的天花板上有許多粗大的橫樑,從上面啪嗒啪嗒地落下水滴。
她纖細的手掌被洛洛親手用石枷銬住。
「黑犬啊,吾等的戰鬥不需要魔法這種東西。」
洛洛進入了緊挨着的浴桶中。
「……我說過吧,我誰也不信。」
「動手。」
「可以把阿芙羅收起來嗎,沒問題的,談判可以進行。」
「……對不起,真的、真的很抱歉。」
霍利歐讓她退下,隨後把洛洛叫到了跟前。
「怎麼把魔女當作武器使用?沒有人心的災厄能用金錢和名譽驅動嗎?」
沉思了一會之後,霍利歐開口道。
特蕾莎麗莎帶着半信半疑的表情讓阿芙羅回到了鏡面中。
「她……發自內心愛上了我。」
洛洛思索起來,巴德會怎麼應對這個局面呢?還有什麼讓瓦西亞人成爲同伴的方法嗎?雙方的敵人明明是一致的——
「你這傢伙……開始像巴德大人了啊?包括那個摸下巴的動作。」
洛洛解開右肩上纏着的繃帶,把顎部以下全都泡在了冒着熱氣的水中,讓洗澡水的溫度浸入因爲長途旅行而累壞的身體。想到如今仍被關在冰冷的牢房中的同伴們和特蕾莎麗莎,洛洛的心中充滿了歉意。
洛洛不卑不亢地笑道。談判還沒有結束,瓦西亞還不是友方,如果談判不成功,那這裏就是敵方大本營。洛洛考慮着,巴德·格雷斯會怎麼做,過去的巴德是怎麼捉住這位雪王霍利歐的心的——
「……小鬼頭,你叫什麼名字?」
「……」
「……他們恨不得殺死魔女大人,但是魔女大人對我們坎帕斯菲洛來說卻是重要的王牌。她作爲實際戰力確實有價值,我剛剛正是用這個力量打動了他們,他們或許改變了主意……也有可能,他們說的『厭惡魔女』其實是謊言,一旦魔女大人被奪走,無價值的我們就會被殺。」
「……你欠了個超級大的人情。」
離開雪王的宅邸後,他們被侍女領到了一處大浴場,它藍色的斜屋頂上立着一個煙囪。因爲是面朝大衆開放的浴場設施,所以整個建築內部似乎都可以洗浴。這裏地處白樺木繁盛的山林,緊鄰結着薄冰的湖畔。
「……這是——」
面對詫異到直皺眉頭的霍利歐,洛洛毅然回應道。
一秒鐘之後,霍利歐吐出個「呵」字,緊接着屋內就充滿了男人們的鬨堂大笑。特蕾莎麗莎不明白情況,越發皺緊了疑惑的眉頭。
洛洛迅速說完,接着抬頭看向瓦西亞的王,用瓦西亞語開口道。
吟遊詩人在寬敞的房間裏遊蕩,高聲歌唱着用瓦西亞語講述的古老神話。火之戰女神斯麗艾達帶領勇敢的戰士們進入天界——他一節一節地歌唱着大意如此的敘事短詩。
「她不是靠金錢和名譽驅動的,她……」
特蕾莎麗莎仍然不開心地皺着眉頭。
承受着房間裏所有人的視線,洛洛走向特蕾莎麗莎的身前。
「……不,我瞭解了。」
「……」
雪王霍利歐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魔女大人不是爲了金錢和名譽,而是因爲愛上了我才成爲了同伴,如果向他們展示這點,那麼他們大概就不會考慮殺人越貨、拼死奪取魔女了。他們如果想要『鏡之魔女』就必須和坎帕斯菲洛結盟。」
窗戶的另一側,通報時間的鐘聲響起。
「……這樣子像是在你的控制下嗎?」
「在下叫洛洛·杜瓦。」
覆蓋她全身的銀色液體被吸入鏡面,顯現出特蕾莎麗莎本來的面貌,房間裏的瓦西亞男人一片譁然,下一瞬間——
「現在還不能戰鬥,必須把瓦西亞變成同伴,我們需要兵力。」
洛洛動了,被他按倒在地毯上的對象是——特蕾莎麗莎。
「對不起!請稍微保持一會。」
「……」
說完洛洛就用特蘭斯馬雷語對特蕾莎麗莎開口道。
哼哼,雪王用鼻子笑了笑,向男人們發出指示。
「是的,如您所見,魔女在我的控制之下,保證沒有危險。」
「……銘記在心。」
「當然。」
啪……可以感受出屋內的氣氛又緊張了一層。不只是雪王,連周圍的男人們也開始用銳利的目光審視洛洛。
「蓋魯達,那個有準備吧?拿過來。」
「……」
不知不覺中洛洛把手放在了下巴上,正如考慮事情時的巴德那樣。
感受到男人們彷彿隨時要撲過來的敵意,特蕾莎麗莎掏出了小鏡子。
洛洛先前試圖避免這點,於是向他們彰顯了自己這些人也有利用價值。
特蕾莎麗莎被石枷銬住的瞬間,籠罩房間的緊張氛圍緩和下來。仔細一想,房間裏的男人們從一開始就在警戒變成迪莉莉烏姆的魔女。
洛洛盯着特蕾莎麗莎,在這麼誠摯的話語下,很難不讓步。
「讓骯髒的魔女污染了您的眼睛,我深感抱歉!但是由此您更應該理解我們是有多麼拼命。失去了一切的我們爲了重新站在談判桌上,除了這個方法別無選擇!因爲這個魔女是坎帕斯菲洛殘存的最後一支武器!」
「『鏡之魔女』愛上你了嗎……?」
洛洛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男人們舉起武器,維多利亞和特蕾莎麗莎擺出戰鬥姿勢,洛洛則大喊。
洛洛把石枷抓在手裏,轉過身,特蕾莎麗莎早已察覺。
「請等等。」
「我想的是巴德大人會怎麼做。」
「沒問題,我會讓她乖乖聽話,因爲我能支配她。」
面朝他走下王座的巨大背影,洛洛不失時機地出聲道。
「怎麼回事?你用瓦西亞語說了什麼?想找死嗎?」
「杜瓦……?黑犬嗎?」
「哦,泡澡的時間到了,談話等泡澡結束後再進行吧?」
霍利歐看向王座高臺的一側,一名年輕的女性正站在通向屋子深處的入口前。
「拜託了,他們害怕魔法。我絕對會讓談判成功,等談判一結束,哪怕賭上我這條命,我也會立刻把它解開。」
「怎麼可能,權宜之計罷了。」
洛洛撇開視線,裝作聽不見的樣子。
霍利歐靠回了王座上。
「……你說什麼了?」
「不過,被奪走一切的鍛造之國,最後依賴的武器竟然是魔法……真是諷刺。原來如此,看來你們的戰鬥確實還沒有結束。」
那是洛洛事前從巴塞利口中瞭解的、雪王愛不釋手的活動。
霍利歐望着窗外說道。
「不幹,很遺憾,但是對我來說,與其再被那種東西銬住,不如大鬧一場。」
洛洛收下的石枷十分沉重,白色的表面還畫着紅線,似曾相識,這正是封印魔力的拘束具,和在羅威時囚住特蕾莎麗莎的東西一樣。
「對不起……」
特蕾莎麗莎緩緩眨了眨眼,之後深呼吸一口,不情願地伸出了雙手。
宰相巴塞利正泡在裝滿浴桶的熱水中,那是個一名瓦西亞成年人彎曲膝蓋都可以進入的圓柱形大桶,散發着沁人心脾的檜木香氣。
「……說過,而且我也說過,我絕對不會背叛。」
「怎麼了,喫驚蠻族爲什麼有這種東西嗎?啊?」
3
「把那個騎士女和船上的傢伙關到一間牢裏,魔女關到單間。聽好了,談判結束前別出手。黑犬和宰相跟吾來,讓吾聽聽吾友巴德臨終的模樣。」
「洛洛,你要幹什麼……」
「哈……!?你想幹什麼,黑犬!」
「我的主人常常掛在嘴邊,說『來基奧不去蒸桑拿,就如同來坎帕斯菲洛不去買武器』,說什麼腦袋總是麻麻的……?我倒是不信。」
「哦,你知道嗎?黑犬。」
「……開什麼玩笑,又來?」
笑了好一陣後,霍利歐說出了異常簡潔的一句話。
「你說魔女是武器……?」
「……繼續交涉的條件就是拘住魔女大人。」
「『桑拿』對吧?」
「不幹,等不及了——」
驚慌失措的巴塞利腳下,銀色的液體從特蕾莎麗莎小鏡子的鏡面中溢出。水銀一樣的液體纏繞着洛洛的身體,化成了人形。洛洛不由地放開特蕾莎麗莎,站起了身,隨後阿芙羅的銀刃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看在你這麼有骨氣的份上,吾可以聽你說話,但是,吾等對所謂的魔法深惡痛絕,用它把那個魔女銬起來,這就是條件。」
「……嗯,你考慮了不少呢。」
「請等等!大家的敵人是魔法師,是魔法!而我們可以利用這點,現在能從零開始重新談判嗎?我們坎帕斯菲洛沒兵,也沒武器,但是如您所見,有魔女,並且她令人驚異的力量可以獻給諸位。」
洛洛和巴塞利所泡的浴桶有很多相同的排成一排,但是在那裏泡澡的只有他們兩人,不過因爲蒸汽騰起而形成白霧的室內仍然可以看到幾名瓦西亞人的身影。牆邊的大浴池裏,一些蓄着鬍鬚的健壯男子正在享受泡澡,也許是混浴,也能看到少數幾位女性。
聽到特蕾莎麗莎的話,洛洛慌忙小聲阻止了二人。
「……狗像主人很正常。」
洛洛把手藏在了浴桶中,害羞地掃了眼室內。
「……說起來真是宏偉的大浴場,充滿壓倒性的氣勢。」
洛洛發現了浴場中一處用簾子隔開的地方,透過間隙可以看到一個趴下來的全裸男,兩名穿着清涼的年輕女性正在用浮石給他擦身體。(注:浮石,一種火山岩,質地鬆軟。)
「……?那是在幹什麼。」
「嗯?那個嗎?那個很舒服哦。用浮石使勁擦洗過後,再用葡萄皮和甘菊花瓣搗碎成的灰汁塗抹身體。你聞,這個味道多香。」
「巴塞利大人也體驗過嗎?」
「之前和巴德大人來的時候體驗過,你也試試唄。」
「……是那種色色的嗎?」
「不是你想的那種,不過我聽說這裏以前其實是賣春的場所,不僅如此,從理髮剃鬍到出產放血,這些全都是在這個大浴場進行的,但是之後都被雪王禁止了,據說他大聲嚷嚷着說泡澡時要心平氣和,於是就把賣春婦趕出去了。」
「原來如此,看起來他更喜歡泡澡。」
呼,洛洛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把後腦勺靠在了浴桶的邊緣。
「那個就是……『桑拿』嗎?」
「說什麼傻話,那只是『搓澡』,桑拿是更加地獄的——」
「喂,兩個土鱉!你們還想悠哉悠哉地泡到什麼時候?」
年輕女性的喊聲讓二人不禁回頭。
那是一名剃着黑短髮的年輕女性,她把提桶夾在腋下,瞪着這邊。
苗條卻又緊實的身體上只纏着一層布,菱形的圍裙蓋在身體前方,勉勉強強遮住胸部和小腹。雖然打扮十分下流,但她卻堂堂正正地站在那裏,毫無羞恥之意。
「區區特蘭斯馬雷人也想讓雪王陛下等待嗎,趕緊過來。」
她用瓦西亞語罵罵咧咧地說完,就轉過了身,後背幾乎是全裸狀態。
「怎麼樣?」——雪王霍利歐詢問一聲不響地忍耐着酷熱的巴塞利。
「喂……巴塞利大人!您沒事吧?振作一點!」
坎帕斯菲洛爲了談判進入了王國羅威,但是羅威背地裏和王國艾美利亞勾結,成爲了艾美利亞的屬國,變成了公國。坎帕斯菲洛陷入了他們的圈套。
「……兒子,連下任雪王也……?」
巴塞利瞥了眼洛洛。
接着輪到洛洛被招呼,既然宰相都能忍住,那麼自己也沒有理由拒絕。
男人用勺子舀水,潑在了鐵籠裏被火烤熱的石頭上,咻的一聲,蒸汽直冒,彷彿從石頭中滲出一樣,房間裏充滿了柑橘味的香氣。與此同時,洛洛感受到了迄今未曾經歷過的灼熱蒸汽,直衝皮膚的酷熱讓他渾身打顫。
「是的,我的武器是『鏡之魔女』——我會證明用魔女可以制服魔女!賭注就是同盟的延續。一旦我展示出魔女的有益性,出色地收回湖城比約克,您就恢復與坎帕斯菲洛的同盟,這個條約怎麼樣?」
「今年的遠征本來巴德也打算參加。」
「……哦,狗直到最後都陪伴在主人身邊嗎。行,位置換過來。」
「巴德命令你『把公主帶出去』,那你們的勝負就定在了能不能將公主從城內帶走,而你打了個漂亮的勝仗。」
巴塞利的後背看起來腫得通紅。
「我投反對票。」眯眯眼的男人說道。
那場恥辱的敗逃劇竟然被如此解讀,這倒是令人感激。
洛洛立刻站起身。
「……以魔女制魔女嗎。」
「這熱度實在是……好得不得了。」
「肯定啊,畢竟是交涉的延續。」
三面牆壁呈階梯狀,坐着近二十名瓦西亞男女。
雪王霍利歐聽到這個消息,一臉「你說什麼」的驚愕樣子,洛洛看着他的側臉,確信了一點。
雪王霍利歐起身走下階梯,終於拿起了Vihta,隨後用它啪啪地拍打自己的背部。這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房間內聽完故事的瓦西亞人紛紛鼓掌,表達對洛洛的大力稱讚。
就在此時,房間裏新來了兩個男人。與其他男人不同的是,他們穿着內褲,只有上身赤裸,其中一個手拿絃樂器和小鼓,另一個則手提裝有長勺的桶。
「覺得礙事的時候就扔到雪裏。」
「你們怎麼看?」雪王問向房間裏剩下的六名男女——四個男人、一個暴露胸部的女人以及那個黑短髮的女人。
洛洛和巴塞利回到了階梯上原本的位置坐下,霍利歐則把Vihta扔給其他人,自己坐到了洛洛旁邊,大汗淋漓地繼續說道。
「……『雪之魔女』至今仍然居住在那座湖城中,實乃心頭大患。」
——恐怕他們瓦西亞的情報網還沒有深入羅威。
雪王全身赤裸,唯一的裝備是一頂三角形的奇怪帽子。
討伐,雖然霍利歐這麼說,但這既然出自巴德口中,那麼恐怕只是藉口,洛洛覺察到,畢竟巴德的目的歸根結底不是打倒魔女,而是誘使魔女成爲夥伴。
巴塞利讓出了座位,坐到霍利歐身邊的洛洛講述了王國羅威發生的慘劇。他把在坎帕斯菲洛⟨藏身處⟩和巴塞利等人講述的事情再一次和霍利歐講了一遍,只不過坎帕斯菲洛的遠征理由從取走「鏡之魔女」模糊成了武器買賣的談判。
「宰相啊,快點說說,巴德是怎麼死的?」
「那個魔女……是瓦西亞人嗎?」
洛洛也把胳膊搭在膝蓋上,保持和霍利歐相同的姿勢忍耐着酷熱,同時也吐了一口氣。
「……」
故事的結局,洛洛沒能救到巴德,但是利用了魔女的力量,勉勉強強把迪莉莉烏姆從城中帶出。說完這幅場景,洛洛意想不到地收穫了掌聲。
「特蘭斯馬雷人也好,魔女也好,能利用的都可以利用。」
後者走上前,面朝坐在階梯上的人們,說出了匪夷所思的一句話。
「很棒的熱度吧?」
「雖然很遺憾我主沒辦法參加下次討伐遠征,但是作爲替代,讓我這個黑犬同行如何?」
在洛洛講話的時候,坐在階梯上的瓦西亞人越來越少。
「請做好覺悟。」洛洛隨後補充道。
這是個宛如牢房一樣的空間,入口只有一處,只要把門關上,一個相當容易的密室就完成了。洛洛一開始很警惕,擔心是陷阱,然而巴塞利卻毫不猶豫地跟着前來傳話的黑髮女進入了熱浪滾滾的密室中。
巴塞利坐在雪王身旁,洛洛則守候在巴塞利旁邊。看到巴塞利用一塊亞麻布的毛巾遮住了下體,洛洛也效仿着,在大腿根處放了一塊毛巾。
「作爲當事人,請讓我講述。」
「呀,其實我……」
洛洛瞪大眼睛,拼命忍耐,坐在旁邊的霍利歐瞥了一眼,笑了出來。
房間裏沒有階梯的角落設置着一個填滿了火山石的鐵籠子,從下方加熱它就可以給房間增溫。旁邊擺放着有水的水桶,裏面浸着樹枝捆,那恐怕就是——名爲「Vihta」的道具,在從大浴場來這個房間的途中,洛洛已經聽巴塞利介紹過它的存在。所謂「Vihta」是用白樺木的幼苗捆綁而成,不知爲何瓦西亞人會用它來拍打後背。
「『桑拿』如同……地獄,不如說,就是地獄本身,我也非去不可嗎……?」
「……開玩笑吧?」
巴塞利老老實實地走下階梯,乖巧地把背部轉向霍利歐,嘭,Vihta重重地撞在背上,早已算不上年輕的肉體發出「啊啊!」的悲鳴。
「喂,來人帶他出去。」
在階梯前的空地上,二人整齊劃一地躍動蹦跳,她們伸出手臂,抬起腳,掀開短裙。舞女的衣服呈現出火焰一般的漸變色。
巴塞利藉着男人們的肩膀,最終逃離了密室。
剛進入房間,令人窒息的熱浪就直撲肌膚。無論地板、牆壁還是天花板,都被檜木的木材封得嚴嚴實實,照明僅由亮着朦朧光暈的燈籠提供,因此房間裏十分昏暗,沒有任何逃跑的通道。
「我倒覺得可以哦?」黑髮女雙手抱頭,翹起二郎腿說道。
霍利歐一邊目送着汗流浹背的巴塞利,一邊繼續說道。
霍利歐再次發出低吟,他粗暴地撫摸着自己的脖頸,滴滴答答的汗水四處飛濺。
洛洛若無其事地環視四周,只見大汗淋漓的男人們沒有一個隱藏私處,全都展露着久經鍛鍊的肌肉,展露着下體,哪怕是在國王面前。他們有的抱着膝蓋,有的伸展身體,總之都以放鬆的姿勢坐在階梯上,並且全都戴着三角帽子。
「不必……請勿擔心,我還可以堅持。」
洛洛當時聽到這裏,詫異地皺起眉頭,巴塞利則轉頭答道。
這時又進來了兩名年輕的女子,她們身着暴露的赤紅短裙,看樣子是舞者。與此同時,先前進來的兩名男性也各自拿起了絃樂器和小鼓,正對雪王站立。等到男女四人一齊向雪王低完頭,男人們就奏起輕快的樂曲,一個敲擊小鼓,另一個撥動琴絃,兩名舞女則配合着旋律,搖動身體。
「那座湖城是在四獸戰爭中途被凍住的吧……?」
「黑犬,你小子知道『戰女神斯麗艾達』嗎?」
「——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灼熱之夜』了。」
頂着額頭早已浮現的汗水,巴塞利回答道。
「特蘭斯馬雷人都是騙子,和騙子一起遠征總感覺很可怕。」
「不知道,也許是他們性情比較古怪。」
似乎有這樣一種規矩,如果有人忍受不了酷熱,難以支撐,就可以先行離開房間。雪王回過頭,只見巴塞利雙手放在兩膝上,緊閉雙眼忍耐,鬍鬚無精打采地耷拉着,於是雪王朝巴塞利招手。
「……那個有什麼含義嗎?」
「您在開玩笑吧……?」
洛洛伸了個懶腰,撓了撓頭,隨後驚訝地發現,自己的黑髮已經熱得乾枯。
「……什麼?你嗎?」
巴德在羅威的「大聖堂廣場」上被處刑的官方理由是「妄圖收集魔女」,既然這個消息還沒有傳到雪王耳中,那洛洛現在就沒有必要告知厭惡魔女的雪王。
向着反覆敲擊巴塞利的背部、哈哈大笑的雪王,洛洛問道。
他們向坎帕斯菲洛附近派遣斥候,雖然得到了王國艾美利亞北上的情報,但是巴德在羅威被處刑的消息還沒有真正地傳達。
「這個嗎?不是很明顯嗎,肌膚會變得滑溜溜的。」
「……巴德大人嗎?」
「是啊,他說作爲同盟國會把⟨鐵火騎士⟩帶過來,所以申請讓自己這些人也加入。別國的騎士加入討伐還是第一次,吾本來還很期待的……」
又有兩人無法忍受酷熱,離開了房間。
「每年之後的第二天都會舉行遠征,爲了討伐佔據⟨湖城比約克⟩的魔女。年年都會有四五十名戰士舉起武器向那座城池進發,嘗試從邪惡的魔女手中奪回吾等的故鄉。」
「我聽說,自那以後將近四十年……都在朝那裏派遣士兵。」
霍利歐的語氣中摻雜了一絲嚴厲。「對不起,」洛洛慌忙低下頭,接着嘭的一聲,巴塞利臉色通紅,頭倒在了洛洛的肩上。
洛洛在膝蓋上緊握拳頭,此刻正是破局的關鍵,現在不忍何時再忍。主人巴德鋪好了道路,談判的路線已經顯露出來。洛洛拿起遮掩下體的亞麻布毛巾,把它緊緊裹到頭上,仿照雪王霍利歐和其他瓦西亞人所戴的三角帽子,繼續進行交涉。
「不是,瓦西亞的女人裏不存在魔女,你是想挑釁瓦西亞嗎?混蛋。」
雪王霍利歐把胳膊搭在膝蓋上,凝視着遠方開始講述。呼,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黑犬,你這傢伙差不多也該出去了,趁着還沒有在吾面前暴露出難爲情的一面。」
簡單來說,「桑拿」的核心就是,把身體蒸熱到極限,再急速冷卻,重複這一過程直到滿意爲止。
雪王霍利歐坐在階梯中央附近招手,洛洛和巴塞利於是登上階梯。
「唔唔唔……」
「接下來請讓我給房間升溫。」
即使是簡單的呼吸都會讓熱氣浸透肺部,但是現在還不能離開房間,與雪王平等對話的機會要是放棄了可就不會再來了。
洛洛隱去了與坎帕斯菲洛的真實意圖——「收集魔女」相關的部分,含混地說他在城堡的幽閉塔中偶然遇到了特蕾莎麗莎·梅登,並且折服了她。
女人們也戴着三角帽子,和之前的黑髮女一樣,穿着露出度極高的圍裙,其中也有隨意裸露豐滿胸部的人,讓人不知道把視線放在何處。
「不是士兵,是戰士。幾乎是年年,只要沒有暴風雪。至今爲止已經死了超過八百人,失蹤了五十多人,吾的兒子中也有兩個挑戰魔女被殺了。」
洛洛的腦袋逐漸變得昏昏沉沉。
「喂,這裏,坐吾旁邊。」
「……這樣做究竟有什麼好處?」
嘭,「嗚……!」Vihta從後背彈起的瞬間,傳來了輕飄飄的森林香氣。
臉頰瘦削的獨眼男子表示同意。——「也是,帶過去吧。」(注:這裏疑似作者筆誤,按後文應爲獨臂。)
自己明明逃跑了,爲什麼?洛洛歪起腦袋,霍利歐則拍着洛洛的後背說道。
雪王霍利歐抱起他那粗壯的胳膊。
巴塞利一邊從浴桶中起身,一邊發自內心不情願地說道。
洛洛看這場夢幻般的舞蹈看得入神,霍利歐開始講述瓦西亞人間口口相傳的⟨瓦西亞神話⟩中的一節。
「斯麗艾達是將勇敢的戰死者引導至天界宮殿的『火之女神』,她如同搖曳火焰一般迎風狂舞的身姿不僅魅惑了死者,也魅惑了衆多的神明——」
音樂的節奏開始加快,舞蹈也變得激烈起來。
熱氣籠罩的室內,兩名舞女不顧滿身的汗水,繼續舞蹈。
「她正是讓吾等瓦西亞人欽慕、是吾等深愛的女神,瓦西亞的戰士沒有誰不想死在她的懷中,所以才舉起戰斧,敲響盾牌,奔赴戰場。現在的表演正是爲了復現女神的舞蹈。」
舞女雙手捏起紅色的羽衣,朝坐在階梯上的人們扇去,洛洛再次沐浴在充滿灼燒感的熱浪中,全身的寒毛都戰慄起來,身體也抖個不停。
「這是隻有留到最後的勇敢戰士才能欣賞的舞蹈,忍住。」
雪王再次敲了敲洛洛的後背,啪,洛洛背上汗水四濺。洛洛嚇了一跳,打了個哆嗦,迷迷糊糊中,他看見舞女們輕盈地飛舞起來。
「原來如此,這就是如夢似幻……——」
舞動的羽衣彷彿火焰一樣搖曳不止,洛洛鬆開了意識的開關。
——下一瞬間,壓倒性的窒息感和刺痛肌膚的寒冷就讓洛洛清醒過來。
他撲騰雙臂,拼命划着水。這裏是水中,咕嘟咕嘟吐出的空氣化爲泡泡,向上浮去。突然,洛洛的雙肩被人抓住,他被人從水中救了出來。
從冰面上的孔洞裏被拖出來之後,洛洛又被粗暴地扔向了湖岸邊隆起的雪堆。
附近傳來男女交雜的鬨笑聲。夜空下,七個身影俯視着仰面倒下去的洛洛,是雪王霍利歐和留在那個房間直到最後的六名瓦西亞人。
他們個個都幾乎是全裸的打扮,並且都在哈哈大笑。
「……」
洛洛直起上半身,頭頂裹着的毛巾滑落下來。
自己是在那個熱過頭的房間裏暈倒了嗎——看樣子不知何時自己被帶到了大浴場的外面,視線中出現了藍色斜屋頂的建築。這裏是湖岸,湖上結着冰,自己是被人從冰面上的孔洞裏扔到冰水中的,發覺這一事實的洛洛打了個寒戰。
「既然黑犬同行,那就把遠征的日期提前吧。」
笑了一陣後,霍利歐說道。
「……」
聽完洛洛的翻譯,特蕾莎麗莎立刻把頭撇到一邊,一副小孩子氣的模樣。
聚落最大的廣場上擺放了一個焚燒臺,它由號稱「雷電劈開的木頭」的特殊薪柴組成,最後被火把點燃。飛舞的火星升向冰冷的夜空,貢獻了一幅夢幻般的夜景。
宰相巴塞利回答了洛洛的疑問。
回過頭的蓋魯達神色有些驚訝。
從⟨河岸聚落基奧⟩出發的十五架雪橇分別載有洛洛、特蕾莎麗莎和三十七名瓦西亞人,其中也包括了桑拿房中除雪王以外的那六名男女。
「我要一直戴着這個嗎?」
討伐「雪之魔女」已經持續了將近四十年,能夠歸來的人少之又少,生存率極低。儘管如此,儘管今晚可能就是生離死別,但是沒有一個人落下眼淚。
「魔女大人明明是反對收集魔女的,然而到頭來我卻讓您協助……」
「也就是說,你和我們一樣都是臨時加入的嗎?」
4
洛洛坐在奔跑的雪橇上,朝着旁邊一直啃肉乾的特蕾莎麗莎低聲說道。
「欸……?」
討伐遠征的出發儀式在昨晚就舉辦了。
蓋魯達帶着困擾的表情笑了笑。只有蓋魯達的話也許還能拉攏一下,但是如果有個疑心重的人跟在她身邊,那大概就很難了。洛洛聳了聳肩,矇混過去。
蓋魯達自嘲似地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能阻止你的只有你的主人,所以早點讓那個公主醒來才能阻止你。」
「我明白爲什麼⟨北國⟩會出現本不應該存在的魔導具了。」
「如今的時代他們沒有戰爭,沒有掠奪,能夠英勇戰死的地方只有『冰城』。太過勇敢導致他們無法忍受安穩。」
「嗯,我之前特別想參加這次的遠征,畢竟凱也在——」
燃燒的火堆旁,男人們圍成圈,用腳跺出聲音,唱起歌謠。
「那個『臭丸』是南國的東西吧。」
洛洛說完,把肉乾放到了她伸出的掌心上。
一行人好幾次在雜樹林和小河邊停下雪橇,生火熱湯。
洛洛立刻把視線移向了眼前飛奔的雪橇尾。
出於遲遲未能解開石枷的愧疚,洛洛從離開基奧開始就一直惶恐不安。特蕾莎麗莎用嘴粗暴地撕碎肉乾,眼睛斜着瞪向洛洛。
「這就要靠你了,靠你和……9;鏡之魔女』。維多利亞需要保護迪莉莉烏姆殿下,所以不能同行……拜託了,你去協助他們瓦西亞人打倒『雪之魔女』……表面上裝成這樣子,實際上必須保護那個魔女,讓她成爲同伴,我知道這是個艱鉅的任務。」
一夜過後,晴空萬里,十五架由大型長毛鹿牽引的雪橇排成一隊,奔跑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的雪原上。雪橇的兩邊掛着幾個色彩鮮豔的圓木盾,是瓦西亞戰士們偏愛使用的那種盾。
因爲裝了遮陽棚,所以無法從後方直接看見目標,但是那架雪橇上坐着被稱爲「道具士」的人,她拿着石枷鑰匙的情報是已經確認過的。那名「道具士」有着一頭巨量的蓬鬆橙發,臉上長着雀斑,高鼻樑,正是蓋魯達,她總是和那名黑短髮的女子在一起,昨天也去了桑拿房。(注:關於蓋魯達的髮色,第一次出場時描述爲紅髮赤毛,但後文全是橙色オレンジ色。)
接着,特蕾莎麗莎一邊啃肉乾,一邊開口說「我也去」。
「想必很不自由吧,但是我一個人不能擅自解開石枷……」
蓋魯達向洛洛致以微笑,說了句「請」,同時用掌心對準另一側同樣倒下的白樺木料,展現出一種和善友好、小動物般的印象。
「沒什麼,只是閒聊而已,凱。」
「魔女大人,我去和她稍微談談。」
「……原來如此,現今這個時代連瓦西亞的戰士也會使用南邊的道具啊。」
洛洛和宰相巴塞利以及副團長維多利亞在火焰照亮的廣場一角成功再會。
「手腕痛不痛?冷的話請說,肉乾也還有不少。」
「巴德大人真是和可怕的傢伙結盟了……我們能相處好嗎?」
一道巨大的拉力讓洛洛一下子站了起來,瞬間——無法言說的脫力感襲擊了洛洛的身體,手腳發麻,全身都提不起力氣,心臟狂跳,撲通撲通。
「……您同意我同行了嗎?」
「……欸,唔。」
主人說的沒錯,桑拿確實舒服得不得了。
「與『雪之魔女』對峙的時候當然就會解開……不過您想早點解開對吧。我們雖然被允許參加討伐,但是看樣子現在還沒有獲得對方的信任,那我找機會把鑰匙奪走吧。」
「您所言極是……」
「真的十分抱歉……」
「能理解,不過話說回來,雖然對魔女小姐不太好,但是我實際上十分感激,多虧了魔女小姐,我才能參加這次遠征哦?作爲掌管那個石枷的道具士。」
她的腳邊放着一個鼓鼓的深綠色揹包。至於她手頭,似乎是在進行某種道具的保養,手裏拿了一個纏了好幾圈麻繩的球狀物。
「繼續吾等和你們的同盟究竟有何意義,就用那份力量向吾等證明吧,黑犬。」
「厭惡逃跑的瓦西亞諸位也會使用那種東西嗎?」
她坐在倒下的白樺木料上,枯萎的樹幹下半部分埋在雪裏。
洛洛遵照她的意思,坐在了對面,特蕾莎麗莎則坐在了洛洛的身旁。
「凱小姐,我沒有叫錯吧,昨天在桑拿房中承蒙關照,在下露出了未曾料想的醜態,實在是羞愧至極。」
雪王用試煉一般的眼神俯視着洛洛——彷彿在說,怎麼樣,敢握住這隻手嗎?洛洛當然沒有片刻的猶豫,用力地握緊了那隻奇形怪狀的手。
「小心點,蓋魯達,你聽說過他的職業吧?」
洛洛說完,蓋魯達端正了坐姿,面朝特蕾莎麗莎,真誠地作出了「石枷的事對不起」的抱歉表情。
「你想從蓋魯達那裏套出什麼樣的情報呢?異國的暗殺者先生。」
「難以理解。」
「你竟然知道。」
出現在蓋魯達身後的是一名黑短髮的女子,即昨天在桑拿房中見過的高挑女性。她雙手都端着由洛夫莫夫的角做成的杯子,由於杯底尖尖,杯體雖然能插進雪裏,卻不能擺在桌上。
彷彿被選入討伐隊是某種名譽一樣,人們對着討伐隊成員送上掌聲,舉起酒杯祝福他們出征,同時把花瓣灑向夜空。這幅異樣的歡快景象是怎麼回事。
「明白。」
「畢竟不能把魔女長時間留在村子裏。明天就出發!快去準備吧。」
「夠了,如今的你也沒的選吧。」
「我期待的可不是隨便喫肉乾。」
「聽說瓦西亞有『道具士』這種職業。」
同坐一輛雪橇的洛洛也換了新衣服,穿上了瓦西亞制的黑袍。
「然後把『冰城』還給瓦西亞,復活同盟……這也太難了吧?」
帶着一臉苦澀的表情,巴塞利沉默不語。
「……對不起。」
洛洛指了指蓋魯達手上的球狀物。
這類工作爲了處理各種各樣的道具,估計需要淵博的知識。道具士的出現大概說明了,曾經僅靠蠻力揮舞戰斧、以掠奪侵略爲生的強盜瓦西亞人也開始一點一點地改變。
在洛洛等人前往雪王宅邸交涉的時候,瓦西亞戰士強登了停在要塞內的三艘河船,據說留在船上的五名⟨鐵火騎士⟩爲了保護熟睡的迪莉莉烏姆,抵抗到了最後,在此期間兩名騎士受了重傷,被安排和迪莉莉烏姆一樣躺在牀上。
洛洛爲了讓他安心,努力作出笑容。
出乎意料的是,關入牢房的坎帕斯菲洛一行人也在出發儀式的時候被短暫地放了出來,甚至被招待了蜜酒,說是讓他們幫忙祈禱討伐成功。不過特蕾莎麗莎除外,她當時仍在單人牢房裏關着。
「不過話說回來,畢竟是我自己決定要做的,就交給我吧。」
洛洛擺出柔和的表情詢問道。
「我覺得十分稀奇,不知能否請教一二。」
洛洛在離火堆稍遠一點的地方,盯着橙發蓋魯達獨自坐在那裏的背影。現在也許是奪取鑰匙的好機會。
「……對不起——」
這種只棲息在寒冷地帶的鹿,正如其長毛鹿的名字所示,毛髮長,毛量旺盛,並且體型大如牛。用於拉雪橇的洛夫莫夫都是作爲家畜飼養的,因此頭上角的尖端都被削成了弧型。它的角可以製作酒杯和裝飾品,毛皮能用作袍子和地毯的絨線,肉經過熏製可以保存食用,擠出的鹿奶也有很高的營養價值。對於瓦西亞人的部落來說,洛夫莫夫是不可欠缺的一類家畜。
洛洛不想讓特蕾莎麗莎的心情變得更差,於是帶着魔女從蓋魯達的背後用瓦西亞語向她搭話——「你好,可以聊聊嗎?」
爲了方便雪國的旅途,特蕾莎麗莎已經換上了⟨河岸聚落基奧⟩送來的瓦西亞製衣袍,兜帽的邊緣用的是長毛鹿的毛皮,屬於那種上等品,比起之前穿的袍子暖和了不知道多少倍,然而特蕾莎麗莎還是不高興,因爲她的雙手腕仍被封在冰冷刺骨的石枷中。
「一副不樂意的表情是什麼意思啊,我一個人留在雪橇上太無聊了。」
「肉。」
「所以我纔在遠一點的地方保養,因爲會被說噁心。」
她賭氣似地大口啃着肉乾。
雪王的笑臉——男女六人的裸體——隨着夜空一同扭曲起來,意識飄散,難道這就是——巴德所說的大腦發麻的感覺嗎?一陣天旋地轉之後,洛洛再次仰面倒在了雪上,他仰望着滿天的星辰,呈大字把自己的一切展露無遺。
「不,用當然是不希望用。」
蓋魯達開心地笑了起來。那個球是用於從敵軍中撤退的道具,只要拉一下垂下的麻繩,就會放出大量的惡臭煙霧,遮蔽敵人的視線。
遠征討伐隊所乘的十五架雪橇排成長列,不停地疾馳在雪原上,牽引雪橇的長毛鹿在瓦西亞語中叫作「洛夫莫夫」。
洛洛等坎帕斯菲洛衆人從廣場的角落裏眺望着喧鬧的瓦西亞人身姿。歡歌笑語的人當中也有明早出發的討伐隊成員們,而且他們的家人大概也在場,一切彷彿是祭典的狂歡。
特蕾莎麗莎就懶洋洋地坐在其中一架上。
它連上雪橇雖然也可以作爲雪原上的移動手段,但是看樣子沒有馬匹的那種耐力,隊伍一路走走停停。
「很稀奇嗎?不過話說回來,這大概是近些年才誕生的職業,畢竟河運比起過去更爲繁華。今非昔比,現在我們可以從大陸獲取並收集各種各樣的道具。」
霍利歐向坐在雪上的洛洛伸出右手,洛洛注意到那隻手有些特別,少了無名指和小拇指。
只要石枷還在,特蕾莎麗莎就無法使用魔法。
特蕾莎麗莎望着後方遠去的雪原,頭也不回地對洛洛說道。
凱站在蓋魯達的背後,把冒着熱氣的杯子其中之一遞給了蓋魯達,然後悄悄地看向洛洛。她雖然面露笑容,但是目光卻在牽制洛洛,彷彿在保護蓋魯達一樣。
「……其實這是一種榮耀。」
「……她好像生氣了。」
聽到雪王的話,男女六人有力地回以「哦!」。
「哈哈,你是第一次體驗吧?作爲第一次來說我覺得很努力了哦?」
凱把手搭在蓋魯達的肩上,站着笑了起來。由於她剃平了兩側的頭髮,貫穿右耳垂的獸牙狀耳墜十分顯眼,另一處格外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她的眼睛,左瞳呈現瓦西亞人典型的淺藍色,然而右眼的虹膜卻和髮色一樣呈現漆黑。
「怎麼?沒聽過異色瞳嗎?」
注意到洛洛的視線,凱問道,黑色的瞳孔露出了輕蔑的神情。
「……不是,瓦西亞人的眼睛通常是淺藍色,所以凱小姐不是瓦西亞人嗎?」
「哼,我的母親確實不是瓦西亞人,但我是瓦西亞人,作爲瓦西亞人活到現在,除此之外的生存方式一概不知。自己是什麼人由自己決定有什麼問題嗎?」
噗,蓋魯達捂着嘴巴笑了出來。
「凱從小就這麼宣稱,然後把那些指着她說她像『雪之魔女』的人全部打倒了。」
「別多嘴,蓋魯達。」
凱從上面按了按蓋魯達鬆軟的橙發。
「像『雪之魔女』是說……那個魔女也是異色瞳嗎?」
「對,你連那種事都不知道嗎,『雪之魔女』本來是女神。」
「……女神?」
「當她還是女神的時候,雙眼都是漂亮的翡翠綠。」
接着蓋魯達的話,凱繼續說道
「但是墮落成魔女後就失去了一邊眼睛的顏色,這就是『戰女神斯麗艾達』的悲劇。」
「戰女神斯麗艾達……」
那是瓦西亞神話中登場的女神,她那如同迎風狂亂的火焰般的舞姿洛洛昨天已經在桑拿房中欣賞過了。這位火之女神本來負責指引勇敢的戰士前往天界,墮落之後卻成爲了魔女,住在冰封的城堡,這的確像一幕悲劇。
「……」
突然,火堆的另一側出現了男女五人一個接一個走來的身影。
「收收味,阿卜辛。」
「就是死不了,所以號稱『求死者斯溫』。」
「……」
「剛纔也說過,我們都是強者,討伐交給我們就好。哪怕是你旁邊的『卑鄙小人梅路克』,乍一看骨瘦如柴、弱不禁風,也是從上次的遠征中活下來的哦?」
突然間,洛洛感受到了蘑菇頭男子相對側的視線,特蕾莎麗莎目不轉睛地盯着湯,當洛洛問她「要喝嗎」的時候,她點了點頭,於是洛洛把湯讓給了特蕾莎麗莎。
他雙手也端着鹿角杯,其中之一被他遞給了洛洛。
「對,即使身軀腐朽,靈魂也會永存。英勇戰死的瓦西亞靈魂會被引導至天界的宮殿。」
斯溫用銳利的目光瞪着阿卜辛,簡短地訂正道。他的右臂從肘部開始都被銀色的護臂所覆蓋,昨天在桑拿房中見到時他是獨臂,也就是說,右臂是義肢,原本的在之前的遠征中失去了。
洛洛曖昧地笑了笑,轉移了話題。
「湯不喝嗎?我好不容易纔拿過來的。」
「對不起,感覺那個不能喝。」
「比如說隊長,之前的遠征中甚至把劍插進了魔女的胸口哦?」
「和魔女戰鬥過六次嗎……?」
「你、好,初、次、見、面。」
瓦西亞人似乎熱衷於起綽號,當洛洛告知了自己的名字後,不只阿卜辛,連其他人也開始抱起胳膊,撓起腦袋,考慮洛洛的綽號。
「沒有流出一滴血……?那個魔女是怪物嗎?能否通過對話溝通呢?」
「女性公敵」阿卜辛嘲諷道,接着回應的是隊長費約德。
「喂喂,『縮頭』已經縮頭了嗎?」
隨後木盒被拋給了凱。
走在前頭的男性一副輕佻嘴臉,搭在肩上的長髮被用橙色的細繩編好。他一邊咕唧咕唧地嚼着肉乾,一邊把手臂繞上了凱的肩膀,像是要蓋住她一樣。
「『南島的洛洛』呢?畢竟是從南邊來的。」「不是從島上來的,你個傻子。」
阿卜辛稱呼爲隊長的是一名披着洛夫莫夫毛皮的男子,他梳着莫西幹頭,只有後邊的頭髮留得長長的,編成了麻花辮,這位討伐隊的領隊名叫費約德,三十歲出頭。
「別這麼不安嘛,特蘭斯馬雷人。」
「不,是說她充滿母性。」
「是啊,我因爲太受歡迎,被女人捅過十二次。想看嗎,很性感哦?」
畢魯貝利把木盒遞向洛洛,洛洛問特蕾莎麗莎「要塗防曬霜嗎?」,特蕾莎麗莎則搖了搖頭,於是洛洛禮貌地拒絕了。
但是一同飲食也是打入組織內部的常規手段。洛洛用餘光確認了對方小口喝下自己的湯之後,把杯子湊進了鼻尖,冒出的熱氣中混雜着血的腥氣,這是肉煮過之後濾出的湯汁,即清湯,透明的湯底沉着肉沫。
畢魯貝利的防曬措施也是,明明幾天後可能就會死,但她們仍然關心日曬,看不出一點赴死的念頭。
「是啊,說起來我們可都是強者。」
「這要分人,比如這一位,都是第七次了哦?」
洛洛出於自身的興趣問道。
「我的戰術是伺機而動,上次只是沒找到機會。」
回答的果然還是阿卜辛,他好像是個話匣子。
「嚇得發抖的是你纔對吧?『女性公敵阿卜辛』,我聽說你上次遠征一直在抱頭鼠竄啊?」
衆人一齊歡呼起來,就是那個,沒有更合適的了,於是洛洛的綽號就被決定了。
畢魯貝利拿着一個木盒,一邊用指尖從中蘸取黑色的顏料抹在眼睛周圍,一邊敷衍地答道。那個如同眼影一樣的東西是防曬霜。
坐在洛洛旁邊的蘑菇頭男子把肩膀靠了過來。洛洛微微點頭,然後傾斜杯子,只到能沾溼嘴脣的程度。因爲是純獸肉熬成的清湯,所以油膩感十足,不過溫熱的食物本身就能讓人湧現力量。舌尖還帶有麻麻的感覺,恐怕是來自香辛料。
洛洛問道,他擔負着祕密說服魔女、讓她成爲同伴的任務,要是不能溝通就麻煩了。費約德的回答十分曖昧。
「我也很感興趣,說說唄?喂。」
「你是暗殺者對吧?『殺手』……『人屠』……之類的?」
蓋魯達毫不掩飾地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一羣瓦西亞人把當事人晾在一邊,熱火朝天地討論起來,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最後「母親」畢魯貝利盯着洛洛兩腿之間,嘟囔道。
「你好,你的特蘭斯馬雷語說得真好。」
「纔不是和魔女閒聊,放開,阿卜辛。」
「爲什麼?」
「給,喝湯,暖暖身子。」
「六次。」
被叫作阿卜辛的男子站起身,把手放在了一旁抱着胳膊的大漢肩上,那是一名頭盔覆蓋到鼻尖的男子,看起來十分強勢,焦茶色的長鬚上沾着潔白的雪。
「誰發抖了,蠢貨。」
這個奇怪的綽號讓洛洛歪起腦袋。
他們每個人都穿着皮製的鎧甲和護手,並用皮帶綁緊,也有人穿的是和凱一樣的漆黑鎖子甲。此外,他們腰間都掛着戰斧或者刀劍,肩上要麼披着裘皮長袍,要麼披着厚披風。放眼望去都是些熟面孔,正是昨天桑拿房中留到最後的那些人。
「是,沒錯。」
「卑鄙……?」
洛洛立刻伸出手,打落了特蕾莎麗莎手中的杯子,冒着熱氣的湯灑在雪上。你在幹什麼,特蕾莎麗莎瞪過來,眼神如此責問道,隨後洛洛稍稍低下了頭。
蓋魯達接過話茬,她撒嬌似地用頭蹭着後方凱的腹部。
「『女性公敵』……?」
一名斯文的年輕男子用生硬的特蘭斯馬雷語打着招呼,坐在了洛洛旁邊。他有着土黃色的頭髮,腦袋周圍一圈都被剃平,剃成了蘑菇的形狀,他的眼睛眯成縫,臉上掛着友好的微笑。
「而且我們不會死。」
對於如此和諧的氛圍,洛洛還是感覺不可思議。討伐遠征在過去已經舉行了將近四十次,但是哪怕一次都沒有成功,一旦進入「冰城」,那就不一定能活着回來。即使如此,他們也十分樂觀,完全不像是在邁向黃泉路的途中。
梅路克問道,目光彷彿在窺探洛洛的表情,洛洛避開了他的視線。
「……感謝。」
「剛剛他們在聊什麼?」
插嘴的是坐到了洛洛正對面、蓋魯達旁邊的輕佻男子。
「在那裏可以享用許許多多的食物,還會被招待睡在溫暖的牀上,對吧,凱。」
「瓦西亞人不害怕死亡嗎?」
「沒錯,然後爲了參加全新的冒險而進行準備。」
「咦?爲什麼?爲什麼扔掉了啊?喂。」
「諸位都很放鬆呢,是習慣了遠征嗎?」
「別搞錯了,黑犬。這趟遠征可是將墮落的女神解放回天界的『聖戰』,我們所通往不是黃泉路,而是聖地,赴死的想法絲毫沒有。」
「上魔女的滋味怎麼樣,是不是和人類女子不同?乳房是不是有三四個?」
阿卜辛撓了撓用橙黃色細繩編好的頭髮,取笑洛洛說。
「是啊,要不給你也起個?你叫啥來着?」
「魔女大人。」
「今天天氣很好,小心曬傷,要不我把它借給你吧?」(注:原文「雪焼け」特指雪反射陽光導致的曬傷。)
「……男性的尊嚴受到了傷害。」
費約德的嘴角微微上挑,他的聲音相當低沉。
「是啊,卑鄙,這傢伙竟然在刀上塗毒。」
「我還以爲殺掉了。」
梅路克的視線越過洛洛,緊盯着特蕾莎麗莎傾斜杯子的動作。
「別展示了,純粹是個出軌混蛋罷了。」
面對捲起外衣下端的阿卜辛,凱給了個發自內心的輕蔑眼神。
「……充滿母性。」
「畢魯貝利!我記得你是第三次?」
「當然啦,那傢伙被叫做『母親畢魯貝利』。」
站在蓋魯達身後的凱用顏料在自己臉上塗完防曬霜後,把手伸向坐在圓木上的蓋魯達,抬起了她的下巴,然後把她橙色的頭固定在自己肚臍附近,接着蓋魯達眼睛周圍也被塗上了黑色的花紋。
「母親」畢魯貝利繼續說道,洛洛把視線轉了過去。
「『夜視者凱』和『供應商蓋魯達』這次都是頭一回參加遠征,兩個人說不定嚇得發抖。」
被阿卜辛叫到名字的女性坐在第三棵躺倒的圓木上,她身材高大,年齡大概二十五歲以上,腰間掛着常人難以掌控的雙刃戰斧,昨天在桑拿房中毫不吝嗇地展露自己豐滿胸部的就是她。
無法理解瓦西亞語的特蕾莎麗莎不明白洛洛爲什麼被笑話。
「說起來我很感興趣,你是怎麼讓魔女愛上自己的?」
洛洛用特蘭斯馬雷語回道,然而斯文男子說完「只會一點」之後就迅速切成了瓦西亞語,「我正在學習,畢竟現在是世界聯通的時代。」
「『縮頭洛洛』……怎麼樣?」
「外表上沒有那樣的兇悍感,不如冠以『瘦弱的』?」
「她也有綽號嗎?」
「雖然貫穿了心臟,但是一滴血都沒流出來,那個東西不砍掉腦袋不行。」
對於見面沒多久的人送來的東西,洛洛有些猶豫要不要喝下。
「母親……是孩子很多的意思嗎?」
「……瓦西亞的諸位是有起綽號的習慣嗎?」
凱低下腰,讓腦袋逃出了他的臂膀,隨後揍了一拳男人的肩。
蘑菇頭的斯文男子盯着洛洛的側臉問道。
沒有根據,但是既然湯來自那個被叫作「卑鄙小人」的用毒者,那麼直覺上就絕對不能喝。
「不會死……?」
「你可以向她搭話試試,如果你有那種勇氣的話?」
洛洛下定決心詢問道。
「喂,我也想和魔女妹妹聊聊天欸?」
坐在洛洛旁邊的"卑鄙小人"梅路克聳了聳肩。
「他們特蘭斯馬雷人大概理解不了?」
「……」
洛洛確實無法理解他們的生死觀,不過也算是若有所悟,對於他們瓦西亞人來說,死亡不是終點,而是轉生異世界的車票。
因此他們不畏懼戰鬥,與之相比,更可怕的是疾病、壽命和自殺導致的死亡,因爲這樣死掉會墜入冥府。
所以遇到能夠戰鬥的機會,他們就會興奮地拼命舉起戰斧,所以比起安穩他們更渴望戰場。他們的神就是這樣讓戰士們克服死亡的恐懼。
「……原來如此,真是剛強啊。」
說着說着洛洛忽然想起了巴德,儘管他原先沒有這個念頭。洛洛想到了在獅石堡陷入圈套被處刑的主人,他直到最後一刻都在反抗羅威,可以稱得上是戰死嗎?
霍利歐給死掉的巴德頌述了讚詞,瓦西亞的戰士們也拍手歡送,用他們的話來說,巴德就是英勇戰死的。
當然,作爲特蘭斯馬雷人的巴德不可能相信瓦西亞神話,即使英勇戰死也不會讓人覺得他會前往天界,然而萬一呢,萬一巴德死後的靈魂不知不覺中就被招待到了天界的宮殿呢,這樣的妄想應該是被允許的吧。
他和⟨鐵火騎士團⟩的團長哈特蘭、學者希梅、以及城中犧牲的精銳騎士們一起,準備着新的冒險……
這麼想的話,就能感受到些許救贖。
——快點來吧,洛洛,你不在的話怎麼出發。
巴德會不會這樣說,然後等待自己呢——
但是想到放棄一切後的未來,洛洛的胸口又像堵住了一塊大石頭。
「……黑犬?」
看到洛洛低下視線的樣子,坐在旁邊的特蕾莎麗莎有些不安,側起腦袋。
洛洛抬起頭,回應說「沒什麼」,並露出了微笑。
「差不多該出發了。」
隊長費約德拍拍手,瓦西亞衆人於是從圓木上站起身,洛洛和特蕾莎麗莎也緊隨其後。
「雖然魔力無窮無盡,但是使用的魔法本身卻不會被強化,就像準備大量的麪糰,能用來捏的手只有兩隻,做出來的麪包最後還是要靠個人的技術。」
「水面會倒映城堡的景象,到時大概又會展現出不一樣的風光吧。不過不方便倒是真的,雖然可能利於防守……爲什麼要在那種地方建造城堡呢?」
「然而一般也不會那麼做,同時操縱十個,根本忙不過來。」
「……」
再次抬起臉的費約德扔下一句話。
5
「……確實。」
相較於冰面,城內庭園中的風力稍微弱了一些。即使如此,雪花飛舞的天空中,烏雲在強風的吹動下,依舊如同旋渦般聚集着。伴隨着沙沙的綠葉晃動聲,不寒而慄的風聲響起:「呼呼呼呼呼呼……」
洛洛抱着胳膊,思考起來。
「不行,不能再拖了,進城之後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遭受襲擊。」
「哦……即使是魔女大人也這麼想?」
「是的,據說。」
特蕾莎麗莎看了一圈周邊的森林。
「那就留在這裏。」
「……難道是不死的魔法嗎?」
風越刮越強,沒有遮蔽物的冰面上毫無躲避強風的手段,排成長列的三十多人隊伍只能彎下身子,一步一步地踩着冰面前進。
「他們也許能看到瑪娜。」
「不過,能無限制地使用魔力是件好事,說不定能同時捏出十個阿芙羅。」
「這附近有着『瑪娜穴』,我講過魔法使用者會從自然界中抽取瑪娜、把它作爲魔力使用對吧?瑪娜在自然界的許多地方都能輕易產生,神殿和教會就會選擇那些容易通靈的地點建造……這附近瑪娜湧出最劇烈的地方大概就是那座城堡。」
寒風滑過冰面,吹起了飄舞的雪花。
他的表情很嚴肅。他不是開玩笑,而是認真地說出了那句話。
「差不多可以把她的石枷解開了吧?」
城堡有着明顯的前後之分,城牆從後方延伸到側面,沿着浮島的岸線聳立。越過白牆可以看到鬱鬱蔥蔥的樹木迎風招展,在這紛飛的大雪中,那些蒼翠欲滴的樹木實在是不合時宜,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光景。
在這片幽冷死寂的冰面上,⟨湖城比約克⟩就孤零零地立在那裏。
「瑪娜……?」
費約德頭也不回地抬起手,踏上了冰封的湖面。
天性溫順、熱愛自然與和平的伊露芙人被乘着長船橫渡北海的瓦西亞大船隊所消滅。那些瓦西亞人拿着戰斧,將伊露芙人的村莊一個接一個屠戮殆盡,隨後在臨近北海的海邊建設了⟨不凍港赫洛伊⟩,並自稱爲「瓦西亞·赫洛伊」,以此區別於原本的瓦西亞。
「那座城堡是伊露芙人建的吧?」
特蕾莎麗莎從湖岸眺望遠處的城堡。
費約德說的沒錯,一行人剛走沒多久就颳起了冰冷的風。
特蕾莎麗莎依舊戴着石枷,她催促洛洛跟上他們的隊列。
「對,說的我都餓了。」
「……現在好像還不能解開,他的意思是想抱怨的話就留在這裏。」
「隊長,請和我約定,到達⟨冰之王座⟩前絕對要解開石枷,務必在遇到『雪之魔女』前。如果不能遵守的話,我寧可背棄同盟也要把鑰匙奪走。」
「卑鄙小人」梅路克手握槌矛,上面用鏈子拴着一個渾圓的帶刺鐵球,而「母親」畢魯貝利除了腰間綁着的戰斧之外,又裝備上了圓盾和帶角的頭盔。
那邊是切割山巒的峽灣,雪白的羣山山脊在兩側綿延到遠處,呈現出一幅壯麗的景象。也許是積雪的緣故,周圍感覺不到動物的氣息,一片靜謐,不停歇的大雪將所有聲音都消去了。
「哇,好壯觀。」
途中路過了三棟無人居住的木屋,那裏似乎是爲了每年例行的討伐遠征而建立的休息地點,可以補給必要的物資或者小憩一會。湖城附近的森林中也有類似結構的建築,討伐隊把那裏作爲據點,放置洛夫莫夫和雪橇。
「我不會用我們的綽號稱呼同伴以外的人。給你這個異國的暗殺者一句忠告,聽好了,別靠近我們的道具士。」
討伐遠征將以森林中的木屋爲根據地,直到全員無法戰鬥爲止,據傳最長的一次橫跨了四個夜晚,不過通常都是持續兩天。
由於天空被厚厚的烏雲所覆蓋,無法弄清楚太陽的位置,不過推測還在正午之前。儘管如此,枝葉繁茂的森林裏還是十分昏暗,一行人各自帶好裝備,穿過森林,向湖畔走去。
洛洛並排站到了一旁。
「……夏天看樣子只能乘小舟了,如果想去那座城堡的話。」
「哭着說不能戰鬥的傢伙只是累贅,我可沒有帶上的打算。」
一行人快步穿過庭園,最終到達了建築物前。那些第一次參加遠征的人還會一邊保持警惕一邊四處觀察,但是那些多次來到這裏的老手卻已熟視無睹。兩個男人齊心協力,推開了兩扇高聳的門扉。嘎嘎嘎……開啓的聲音在城內響起。
「黑犬,他說什麼?」
費約德從懷中掏出白色的鑰匙,在洛洛面前晃動起來。
洛洛想起了費約德的話,據他所說,「雪之魔女」不會流血,想殺她只能砍掉腦袋。
費約德的話不能信。最壞的情況下,特蕾莎麗莎無法使用魔法,洛洛將不得不獨自與「雪之魔女」對峙。與其陷入這種局面,不如直接與瓦西亞人爲敵、奪取鑰匙更爲容易——但是以如此多戰士爲對手,周旋的同時還要保護無法戰鬥的特蕾莎麗莎,這麼困難的事,除非能奪取人質——
特蕾莎麗莎把腦袋深深地藏在兜帽中,爲了不讓帽邊被風吹開,她邊走邊用被束縛的雙手抓着。伴着吧嗒吧嗒的聲音,袍子的下襬迎風狂舞。
門扉的對面是石頭砌成的走廊,整體給人一種冷冰冰的印象,兩側排列着衆多的棱柱,天花板很高,人羣踏入其中會產生格外響亮的腳步回聲。
一行人斷斷續續地駕駛着洛夫莫夫牽引的雪橇,筆直地前進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上,在穿過一片片針葉林後,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沒有城門,登陸十分容易,一行人踏上了浮島。
正當洛洛思考的時候,特蕾莎麗莎從背後朝他搭話,洛洛把手遠離短刀柄,回頭說道。
表情嚴肅,蓄着鬍鬚,頭上還帶着王冠——他恐怕就是這座城四十三年前的城主、前代的雪王。
相傳,位於湖中浮島上的⟨湖城比約克⟩本來是由伊露芙人建造的城堡,很久很久以前,當它還被叫做別的名字時,號稱「森之民」的伊露芙人就住在其中和周圍的森林裏。
「說不定會有暴風雪,抓緊時間!」
建造在湖上的城堡是如此的美麗,讓特蕾莎麗莎不禁呢喃道。
「麪糰準備得再多,麪包的味道也不一定變好。」
洛洛轉身走向統領衆人的莫西幹頭隊長費約德。
「這次遠征天公作美,預計後天這個時候就可以到達湖城。」
「整理一下關於『雪之魔女』的已知情報:不會流血、心臟被刺穿也不會死、殺了超過八百人、是『戰女神斯麗艾達』的墮落化身……就是這樣沒錯吧?」
可以看到藍色圓錐形屋頂的塔和白色石頭堆砌的城牆,以及作爲城堡地基的浮島上、冬日依舊鬱鬱蔥蔥的樹木。最引人注目的顏色就是這抹綠色,在這幅褪色的荒涼景色中,惟有那座城堡彷彿還在呼吸。
「佔據城堡是四十三年前,所以至少是四十三歲以上。」
廣闊的湖面上結着冰,放眼望去,湖的對岸全是銀裝素裹的樹木。
「……麪包的味道不會改變,但是在這個湧出瑪娜的泉眼中,「雪之魔女」已經生活了超過40年吧,她被刺穿心臟卻沒有死亡是否與此有關呢?」
喀嚓,費約德驅動十字弓,確認完運作順利後,無視洛洛站了起來。
被冰封的湖城,這種地方真的能住人嗎,洛洛望着白色的牆壁想到,而且還是四十三年孤身一人。
「起風了。」費約德望着流動的雲彩,喃喃自語道。
「呵呵……你對那位魔女大人真是愛得深沉呢。」
洛洛摸着下巴考慮起來,隨後說出了疑問。
「再怎麼使用魔法也不可能永生不死,魔女畢竟也是人類,按理說會受傷,也會像普通人一樣老去最後死掉,不知道她現在多少歲了。」
「選擇瑪娜的泉眼建造城堡。」
「雖然是韶華已過的中年,但也算不上老不死的年齡吧?」
「小的們,準備好了嗎……!該出發了,做好覺悟!」
分散在周圍的瓦西亞人拿起各自的盾牌和劍,在手中弄出聲響。
「石枷一解開就讓人進入戰鬥狀態,那也太晚了。現在不解開,我們就無法戰鬥。」
「但是很讓人感興趣啊,對方要是和我一樣,可以溝通就好了。」
費約德坐在岩石上,正在進行武器的最終檢查。他瞥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洛洛,就把目光轉回了他的十字弓,彷彿連聊天的空閒都沒有。
對於他們瓦西亞人來說,洛洛和特蕾莎麗莎至多隻算同行者,而不是同伴,他們不會接受協商。洛洛在厚實的長袍裏用指尖碰觸短刀的柄。
霜凍的泥土一踩上去就會嘎吱作響。先前從牆外窺見的樹林顯現出了全貌,牆內甚至還有更加不可思議的景象。這裏儘管位於冰凍的湖上,放眼望去卻是一片綠意盎然的庭園,無論是樹木的葉子還是盛開的花朵,都沒有枯萎,都是在青翠的狀態下被凍結着。洛洛受好奇心驅使,想要摘下一片掛着冰柱的葉子,但是葉片輕輕一碰,前端就「啪」的一聲斷了。
「……」
「不管怎樣,我覺得帶着枷鎖進入那座城堡都實在太危險了。」
洛洛望着費約德邁向冰面的背影,再一次發聲道。
因而現任雪王霍利歐·比約克稱呼爲「吾城」的⟨湖城比約克⟩,如果追根溯源,其實並不屬於他們,不過按照瓦西亞人的觀念,這樣的歷史無關緊要,因爲在他們眼中,強者擁有霸佔世間一切事物的權利。
先前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飄來了雲彩,下起了霏霏的雪。
6
「我們也走吧,來都來了,還待機的話也太傻了。」
討伐隊排成列,準備踏上冰封的湖面,由於冰面上無法使用洛夫莫夫,衆人不得不步行前往湖城。
「不行,解開只能等遇到『雪之魔女』的時候。」
「……也就是說,在那座城裏能夠使用的魔力會增加,魔法的效果也會增強對嗎?」
自此,統領這一脈的比約克城主就被冠以「雪王」的名號。
「我自有分寸。魔女每年都會端坐在⟨冰之王座⟩上等候我們,石枷到了王座前自然會解開。」
凱把長弓和箭筒掛在肩上,蓋魯達則背起一個巨大的行囊。
「因爲你盯上的魔女鑰匙在我手中。」
「好漂亮……」
「嗯……單從聽到的來說,像是什麼鬼怪的故事。」
庭園一角有着一個圓形的宏偉噴泉,已經結冰,不再運作。環繞中央臺座的圓形溝槽中積滿了雪,噴泉中央的臺座上則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與在基奧要塞裏看到的那個類似,描繪了一位肌肉發達的勇士,然而這尊石像沒有頭顱,斷掉的頭顱躺在前面的溝槽裏,一半面孔被雪埋沒。
特蕾莎麗莎在雙手腕被銬住的狀態下,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洛洛緊跟其後,爲了抵禦風雪,他和特蕾莎麗莎一樣戴着兜帽。抬頭望去,「冰城」的輪廓就佇立在眼前,隨着一行人逐漸接近,先前被暴風雪遮住的外觀也逐漸清晰起來。
哦,對了,黑犬——費約德說着,回頭看向洛洛。
衆人各自撣落衣服上沾着的雪,一個接一個排成隊伍,沿走廊前進。
左側有一個大到仰望的窗戶,透過它可以看到一處土壤厚實的內院,那是每座城堡都慣有的廣場,用於舉行騎馬戰和比試等活動,不停歇的大雪試圖把土地覆蓋成白色。沿城牆可以確認井房、雞舍和類似工坊的建築,這些被凍結的小屋中當然沒有人或牲畜的蹤跡。
衆人接着又穿過一扇門,繼續沿着城內走廊朝城中央前進。領頭的隊長費約德似乎對自己一行的目的地十分了解,看樣子是徑直前往⟨冰之王座⟩——即雪之魔女坐鎮的房間。儘管走廊上有不少門扉和岔路,但他前進的時候卻毫不猶豫。
洛洛和特蕾莎麗莎身處隊伍後半,緊隨凱和蓋魯達。
當一行人接近會客廳的時候,特蕾莎麗莎突然停下腳步。
那是一間鋪滿紅地毯的寬闊會客廳,進門就能看到左右兩個巨大的樓梯,一個左旋,一個右旋,但是無論沿着哪個走,通往的終點都是一樣的,都是二樓平臺。
費約德等打頭的一羣人登上了右旋的樓梯,後續隊伍當然也跟了上去。洛洛剛踏上樓梯一步,卻發覺特蕾莎麗莎站在會客廳中央一動不動,於是他回過頭。
「魔女大人……?」
「……我小看敵人了。」
特蕾莎麗莎警戒着周圍,手上的石枷依舊沒有被解開。
「我不想繼續走了。你感受到了嗎?如此不詳的魔力……這是……」
她兜帽陰影下的面容罕見地浮現出焦急的神情。
「……魔力?是『雪之魔女』的嗎?」
特蕾莎麗莎對樓梯上層的平臺喊道,「喂,瓦西亞!」
樓上欄杆的另一側,莫西幹頭的隊長費約德露出臉龐。
「解開它,馬上!」
特蕾莎麗莎朝樓上伸出了雙手腕。雖然她說的是特蘭斯馬雷語,但是表情和動作應該足以傳達意思,然而費約德卻從容不迫地側着腦袋。
「怎麼,走到這裏嚇破膽了?」
其他瓦西亞人也一臉怎麼回事的表情,停下腳步盯着特蕾莎麗莎。
樓上欄杆的對面、樓梯上、以及後方進入會客廳的瓦西亞人全都對特蕾莎麗莎的樣子皺起了眉頭。用橙色細繩編着頭髮的男人——「女性公敵」阿卜辛從樓梯上探出身子。
芳涅兒橫過劍身,擋下了這電光石火的一擊。叮——鐵器相撞的尖銳聲音響徹畫作對畫作的走廊。
另一方面,洛洛在少女現身的同時就衝上了樓梯。左右對稱的另一側樓梯上,「求死者」斯溫拿着戰斧趕向上層,手握槌矛的「卑鄙小人」梅路克則緊隨其後。
「離開它!別碰!」
「嗚呃……!」
蜿蜒看不到盡頭的走廊中,「雪之魔女」芳涅兒和「求死者」斯溫繼續激戰。梅路克和阿卜辛見縫插針,時不時就扔出帶刺的鐵球或者揮下劍。面對敵人的夾擊,芳涅兒要麼舞動着躲開,要麼用劍擋住。
「喵~~~」
斯溫發出細微的低吼,揮舞的隱藏劍刃偏離了軌道,芳涅兒勉勉強強躲過了他的全力一擊,隨後站穩腳跟,重整了態勢。
她正是居住在極寒之城的「雪之魔女」——芳涅兒。
男人們舉盾圍住少女,用手中的劍和戰斧朝她攻擊,然而少女的動作卻比任何人都要迅速。
「……切!」——費約德迅轉過身,當機立斷用十字弓射向少女——然而,在極近距離放出的弓箭卻以毫釐之差被少女避開。
洛洛越過劍身湊近審視芳涅兒的臉龐。
大漢發出悲鳴,吐血不止。
其他還能戰鬥的瓦西亞人也跟了上去,洛洛也追着他們再次開始飛奔。
「嗚啊啊啊啊……!」
衝上樓梯的人中最先到達上層平臺的是洛洛。
洛洛在學習魔法的各種類型時已經聽過了它的存在,與「精靈」不同,後者是施術者以物體爲媒介創造並控制的,魔獸則是施術者獻出魔力召集過來的召喚獸。特蕾莎麗莎向洛洛講解它的時候,曾經說過不可與之爲敵。
在雙手腕被石枷鎖住的狀態下,特蕾莎麗莎再次喊道。
「……是迷路了嗎?奇怪,這附近竟然有貓。」
畢魯貝利環顧會客廳,向戰士們問道。
二樓平臺的內部連接着一條緩緩彎曲的走廊。
少女美麗到妖異,小小的下顎配上大大的眼睛,勻稱的五官彷彿是沒有生氣的人偶,唯有鼻尖和眼角的一絲血色彰顯着她確實是活生生的人類。
可是這樣反而讓其他人覺得突然驚慌失措的特蕾莎麗莎比較奇怪,紛紛與她拉開距離。
芳涅兒和斯溫之間空出了距離,那是足以讓單手劍揮舞的距離。
黑貓不緊不慢地抬起屁股,搖着尾巴走向畢魯貝利身邊。
「『雪之魔女』,能不能聽我一言?」
「出、出現了!『雪之魔——」
男人們被砍倒在地,在一片呻吟聲中,少女握着劍站在那裏。
「而且召喚已經結束了,就在附近……!」
特蕾莎麗莎做出戒備姿態,但是她的話語並沒有奏效,這間會客廳中恐懼那隻貓的只有特蕾莎麗莎,其他那些瓦西亞人根本沒有警戒那隻外表可愛的生物。
費約德爲了給十字弓裝填下一發箭矢,與少女拉開了距離。
投擲的短刀嵌進了斯溫的右肩。
走廊入口附近傳來低沉的男聲。
「……你不是瓦西亞人吧?」
斯溫的右臂是義肢,只是裝了手臂模樣的銀色護臂,所以他單用左手反覆揮動着戰斧。芳涅兒一邊迴避着斯溫大開大合的攻擊,一邊飛跳進了平臺的內部,隨後「卑鄙小人」梅路克揮舞着槌矛,「女性公敵」阿卜辛抓着單手劍,加入了斯溫與魔女的搏鬥。
究竟是誰在喊叫、在發出悲鳴?但是那裏並沒有像是那樣的人物。
畢魯貝利雙手抱起了不停用頭蹭着她腳踝的黑貓。
「可惡,慢了一步!」
少女上揮劍身,予以回擊,費約德則用後撤步躲閃。
和一樓的走廊不同,左右的牆上沒有窗戶,有的只是天花板上的天窗,透過它可以看到厚厚的烏雲和飛舞的雪花,風聲呼嘯在耳邊,窗戶玻璃在強風下嘎啦嘎啦地震動。
「原因尚不清楚,有人說是因爲它們居住的次元和這邊不同……但我不是很能理解。總之即使用劍和魔法攻擊它,我們造成的傷害也會立刻痊癒,反之魔獸的攻擊卻是有效的。」
「魔獸……?我想想,是召喚型魔法使用者召出來的那個對吧。」
「……那還真是可怕。」
特蕾莎麗莎戴着石枷,一副隨時可能受到攻擊的戒備架勢。
劍身割開右邊男子的胸口後,又趁勢貫穿了左邊男子的腹部。一旦被盾牌圍住,劍就無法命中,瓦西亞的木盾會咬住劍身,讓劍尖卡在盾牌中,這樣的話就只能把劍捨棄,正因爲熟悉瓦西亞的戰鬥方式,少女纔會採取那種戰術。她腳踩從四面八方逼近的盾牌,在男人們的頭上舞動雪花般的白裙,最後落在了一名戴着有角頭盔的大漢背後,同時把劍沿着脖子刺進了大漢的體內。
樓梯上方的平臺一瞬間陷入了混亂,
一名戰士舉起手回應,那是走在隊伍尾部的一名男子,據他所言,本來還有一個人跟在他後面,然而——「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
呵,費約德用鼻子笑了出來。
芳涅兒重新握緊劍,以橫掃的姿態轉了半圈,背對斯溫。
特蕾莎麗莎站在會客廳中央,繃緊了神經。最開始感受到的魔力越來越強,它並不屬於剛剛從天而降的「雪之魔女」,人類不會釋放出如此狂野的魔力,如此暴虐又充滿攻擊性,完全感受不到理性,極度不詳,這是「魔獸」特有的魔力。
走廊的牆邊擺放着幾張沙發和茶桌,並排而立的胸像中碎了幾座。因爲每年都作爲戰場,城內很多地方都能看見歷代瓦西亞人殘留的痕跡。仔細端詳,畫像中也有不少被割開或者濺到血跡發黑的。
洛洛一落地就朝正面的芳涅兒揮下短刀。
面對大喊大叫的特蕾莎麗莎,語言不通的畢魯貝利一臉困惑。
「怎麼了?你在害怕什麼?」
「……無法打倒?爲什麼?」
「怎麼,你也出什麼事了?這位魔女小姐沒問題吧?」
隨後,斯溫的首級高高拋起,赤紅的鮮血噴湧直上。
芳涅兒看向戰斧只有一瞬間,但正是爲了這一瞬間的空隙,斯溫才捨棄了左手,他用力揮下右臂,從肘部脫掉前端的義肢,那裏裝着劍,是組配在義肢中的隱藏武器。斯溫把肘部伸出的劍尖刺向芳涅兒,這個意想外的攻擊讓芳涅兒愣住了,劍鋒眼見就要刺入她的脖頸——就在此時,洛洛反射性地扔出短刀。
洛洛從樓梯上望向費約德。
「不知道,我肯定直到剛纔他還在我後面——」
眨眼間,身裹白裙的少女就在費約德的背後落地,既沒有聲音,也沒有徵兆,飄然降臨於男人堆中的少女低着身子,手中還握着單手劍。
「嗚嗷嗷嗷嗷嗷嗷……!!」
——開口了!
「魔女妹妹,突然間怎麼了?我理解你很緊張,但是這樣子大家都很困擾哦?」
「那傢伙也許是魔獸,剛剛的悲鳴就是被它啃食的傢伙發出來的,快點放手!」
喊出聲音的男人被少女的劍切下手臂,被解脫的手臂越過欄杆,朝下方的會客廳落去。——「出現了!」——「拔劍!」——「滾開,礙事!」
「……魔女小姐,我給你解開枷鎖吧,我會向隊長——」
看樣子她在落地同時就揮下了劍身,片刻之後,鮮血就從少女左右兩名男人的肩膀處噴射而出。
走廊兩邊的牆壁上裝飾着大小不一的畫作,這條昏暗的走廊同時也是條畫廊,上面的繪畫包括某處公爵的自畫像、皮膚柔嫩的裸婦、神話傳說以及大陸南部的風景,不管是主題還是畫框都千奇百怪,毫無統一感,恐怕是戰時或者戰前就從大陸各地掠來的戰利品。
另一邊,樓梯下的會客廳中,沒能加入戰鬥的戰士們紛紛開始行動,想要追上「雪之魔女」。凱火速將長弓拿在手中,奔上樓梯。
阿卜辛被芳涅兒踢中腹部,「嗚!」的一聲退後,弓起身子,洛洛翻身與他背貼背,同時抬腳進行半迴旋,瞬間與阿卜辛完成換位,奪回了前線。
戰斧順着慣性迴旋,插進了芳涅兒身後的畫像中——刺啦,這個讓人心情舒暢的聲音吸引了芳涅兒的視線。戰斧的柄上,手掌耷拉着垂下。
到底是從哪裏出現的?那是隻長毛髮、毛茸茸的貓,圓滾滾的如同一個毛球,耳尖的毛描繪出弧線,長得驚人,看起來宛如角一般,散發着魅力。
7
毫無疑問,她就是『雪之魔女』,但是樣子太過年輕了,魔女佔據湖城比約克、並把它變成「冰城」已經是四十三年前了,然而那名少女身上卻完全感覺不出來四十三年的歲月,潔白的肌膚上根本看不到皺紋和斑點,纖細的脖子和玉足如同塗上了雪粉,充滿了細滑的透明感。
其餘瓦西亞戰士各自手持武器,包圍了這場一對三的攻防戰。
少女回過頭,與洛洛兩眼相對,她一邊用手背抹去濺到雪白臉頰上的紅血,一邊盯着洛洛看。她的右眼被前發所擋住,左眼則閃爍着夢幻般的淺藍色。洛洛被那樣的視線盯着,一口氣都不敢喘。
洛洛同樣不能作壁上觀,他忍着右肩傳來的刺痛,爲了加入戰鬥而在走廊上疾馳,長袍中短刀已經拔出。
這陣臨死前的慘叫是從剛剛一行人進來的會客廳入口傳來的,原本飛奔上樓的瓦西亞人全都停下了腳步,一副摸不着頭腦的樣子。蓋魯達和「母親」畢魯貝利也同樣轉頭看向會客廳的入口處,尋找聲音的主人。
蓋魯達本打算跟上去,但是在踏上樓梯的前一刻,她回頭望了眼特蕾莎麗莎,心中猶豫不決,將戴着石枷的特蕾莎麗莎就這樣扔在這裏真的好嗎?
面對架勢不穩的芳涅兒,斯溫的戰斧迅速朝她的頭頂揮下,不給任何喘息時機,這是戰士們的連擊。然而芳涅兒的反應速度略勝一籌,她在崩壞的姿態下,依舊能用上揮的劍把斯溫的手腕連同握着的戰斧一起斬斷。
洛洛沐浴在她那動人的視線中,用瓦西亞語問道。從洛洛的角度出發,目標說到底不是討伐,而是勸誘。洛洛祈禱着對面能夠交流,繼續說道。
「閃開!礙事……!」
洛洛一瞬間還以爲外面的空氣從哪裏吹了進來,氣溫下降的就是如此急劇。沿着芳涅兒揮舞的拳頭軌跡出現了數根冰棱,無數的冰錐穿過斯溫的軀幹,從側腹到肩口,讓他連連後退。
說着,男人回過頭,發現一隻黑貓坐在會客廳的入口。
她鑽入斯溫的懷中,向上揮動沒有持劍的左手。
「我不是來打倒你的,可以談一談嗎?」
「慘叫的是他嗎?他去哪了?」
「城堡還沒走完一半,⟨冰之王座⟩仍在前頭,『雪之魔女』怎麼可能在這裏——」
「真是可笑……如果瓦西亞的對手是魔獸的話,那他們絕對贏不了,不可能贏,再怎麼勇敢的戰士,若是一直朝打不倒的對手揮舞斧頭,那也沒有意義吧!『雪之魔女』是召喚型嗎?」
「剛剛的丟人聲音是怎麼回事?誰發出來的?」
「……」
那是彷彿風鈴晃動般細小的聲音。既然會動,那麼露出反應也是理所當然,儘管如此,洛洛還是感受到了奇妙的感動,自己與這名人偶般的少女成功進行了交流,哪怕只有一剎那,這讓他不禁竊喜,能交流就能交涉——就在下一瞬間。
何等冷冰冰的人——明明還沒有接觸,洛洛的腦海中卻浮現出這樣的印象。
「『雪之魔女』好像就在附近!請給她開鎖!」
洛洛側過身子一看,隊長費約德已經架起了十字弓。洛洛立刻用相接的劍身把芳涅兒向前推開,隨後十字弓的弓箭就穿過了二人分離後的空隙。
就在此時,一陣悲鳴蓋住了蓋魯達的聲音——「嗚啊啊啊啊啊啊!!」
「先不提魔獸從何而來,又有哪些種類,我們對它們的生態系統都一知半解,只知道它們是自身攜帶魔力的危險存在,而且無法被打倒……」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掠過費約德的頭頂,中斷了他的話語。
光滑如瓷器的右臉上有一道縱向的裂傷,透過她前發的間隙可以看到右眼的虹膜是光彩耀人的翡翠綠——
黑貓的脖子上繫着一條白緞帶,是隻家貓,莫非是湖城的魔女寂寞難耐纔開始飼養的嗎?仔細一看,它的一對綠瞳間隔得有些奇怪,看上去對不住焦點。
沿樓梯而上的「求死者」斯溫逼進了芳涅兒的背後,面對這名大漢咆哮着揮下的一擊,小個子的魔女跳到一旁避開。
「……等等,不行,它可能——」
「……這些傢伙真的每年都在和這種東西戰鬥嗎?這個魔力……是魔獸啊。」
就在畢魯貝利歪着腦袋的時候,被抱在豐滿胸部間的那隻貓從鼻尖開始如同花朵一樣裂開,從一下子張大的腦袋裏蠕動出粉紅色的觸手,在那些像是海葵一樣的觸手中心有着一張嘴巴,那張門牙、嘴脣和舌頭俱全的人類嘴巴發出了聲音。
「喵~~~」
「畢、畢魯貝利姐!!」
蓋魯達彷彿要跳起來一樣大喊。
從貓頭部伸出的巨量觸手瞬間纏上了畢魯貝利的頭部。
「呀……這是什麼……!?」
雖然畢魯貝利陷入了混亂,但她沒有忘記解開腰間的雙刃戰斧,想要攻擊那隻貓,可是觸手順着畢魯貝利的頭——肩膀——胸腹直到碩大的屁股——眨眼間就吞了下去。
其他人連飛撲過去的時間都沒有,畢魯貝利握着的戰斧哐的一聲掉在紅地毯上。儘管吞下了比自己身體大無數倍的畢魯貝利,貓的頭部卻關得嚴絲合縫,如同原樣。
「喵~~」貓發出甜美的聲音,用後腳撓起腦袋。
「……」
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戰士們面面相覷,在衆人的注視下,貓旁若無人地伸了伸四肢,蹦蹦跳跳地登上了樓梯。
之前從會客廳衝上樓梯的凱正站在畫作對畫作的走廊入口。
她從箭筒中拔出一隻箭,架起了長弓,箭簇所指的方向當然是走廊盡頭的「雪之魔女」。走廊中如今大概有十名戰士包圍了魔女,正在戰鬥。
凱越過他們的肩膀看到了「求死者」斯溫被砍下腦袋的場景,目睹了鮮血噴湧直上,高大的身軀跪倒在地。
凱睜大漆黑的那隻眼,瞄準男人間的縫隙,將箭射了出去。
然而「雪之魔女」芳涅兒的反射神經異於常人,她一劍就彈開了第一隻箭。
隨後射出的第二隻箭也被輕易躲開。
「可惡……中啊,中!」
凱接二連三地開弓。芳涅兒一邊躲避箭矢,一邊將周圍的戰士斬落於地,之後又在走廊上飛奔起來,不是逃往深處,而是衝向凱的位置。
位於二人中間的費約德扔下十字弓,拔出了腰間的寶劍。
「噫,別!拜託了……」
走廊上的瓦西亞人全都朝洛洛露出了敵意,一同圍了過來。
洛洛一邊倒數,一邊在握刀的手上加大力度。他沒有隱藏溢出的殺氣,沒有撒謊的閒暇,天真和猶豫會招致多麼悲慘的結果,獅石堡中不願回想的經歷已經讓他知曉了。洛洛是真的打算削掉阿卜辛的鼻子,刀刃已經探進了鼻翼的根部。削掉鼻子的感觸大概一輩子都會留在這雙手上吧,洛洛的心中隱約感覺到。
洛洛趕忙從斯溫的肩上收回短刀,在走廊中飛奔起來,想要追趕落到會客廳中的芳涅兒,然而隊長費約德堵在前方。
「我沒看錯吧?好像是你阻礙了斯溫的全力一擊啊?」
帶着陰沉的聲音,費約德舉起劍擋住了洛洛的去路。
在阿卜辛的丟人聲音中,隊長費約德嘲弄起洛洛的行動。
「二——」
洛洛確實和他們不是同一個目的,但是現在並沒有辯解的時間。
「隊長!別讓他削掉,會毀容的!救命!」
走廊中還殘留有不少戰士,他們也同樣停止了追逐魔女,向洛洛投去了狐疑的目光。
洛洛揮了揮短刀,甩掉鮮血,接着朝他們走去。
然而費約德沒有收起劍,仍然擋在洛洛的路上。
看到她瑟瑟發抖的樣子,特蕾莎麗莎皺起了眉頭。
洛洛忽然在他們背後發現了一隻散步的貓咪,它孤零零地邁着碎步,從走廊連接會客廳的一端走了過來,這隻毛髮茂盛、圓如毛球的黑貓脖子上纏着一個白色的緞帶。
費約德和其他人也順着洛洛的視線回頭看向貓咪,面對這隻在走廊正中閒庭信步的黑貓,戰士們都不自覺地讓出了道路。
「我也聽到了哦。」
「……你爲什麼戴着那個石枷?魔法師?」
「沒聽說啊,城堡裏竟然有那種東西,我長大到現在都沒有……」
「聽不懂。」
洛洛鬆開了緊握的手,阿卜辛用手捂着滲血的鼻子,慌慌張張地離開洛洛身旁,隨後帶着一副看見怪物般的表情瞪着洛洛。
「等、等等……!」
「請各位都別動,動了就削掉他的鼻子。」
就在阿卜辛鼻根滲出鮮血的時候,費約德終於鬆口了。
「……站住,黑犬,在那邊別動。」
特蕾莎麗莎一邊退後,一邊用石枷彈開劍身,同時抬起腳躲避橫掃。
「……」
「沒事了。」
「真鑰匙在蓋魯達手上,你該威脅的對象可不是我哦。」
「你會戰鬥吧,那我們就是同伴了……!」
下一瞬間,特蕾莎麗莎的長袍中湧出銀色液體,在蓋魯達的背後變成了人型,女性的身體加上無臉的銀色腦袋——阿芙羅架起和自己身體同種銀色的劍,擋住了芳涅兒的一擊,金屬相撞的聲音響徹會客廳。
洛洛的背後,「卑鄙小人」梅路克站在那裏,玩弄着槌矛。
「魔女小姐!要戰鬥吧?要戰鬥對吧?!」
阿卜辛靠了過來,彷彿無意般把手臂搭上了洛洛的肩膀——洛洛立刻抓住他的手臂,伸出腳把他摔倒在地。
阿卜辛發出悲鳴,洛洛把短刀的刀刃貼近他的鼻翼。他們瓦西亞人不怕死,那就用施加的痛苦代替性命去交涉。
芳涅兒頂着貼臉穿過的箭矢一邊躲閃,一邊迅速拉近距離,同時從凱的腳邊向上揮動握着的劍,意圖將她開膛剖腹。被擊飛的凱腰撞在背後的欄杆上,連同欄杆碎片一起摔落至樓下的會客廳。
「畢魯貝利姐被帶到哪裏去了?死了嗎?是被喫了嗎?」
「接下來就交給我,你們退後。」
——糟了,魔女大人在下面。
會客廳的中央,不知彈開了多少劍後,兩名魔女拉開了距離。
特蕾莎麗莎邊後退邊舉起雙手,「雪之魔女」揮下的劍身命中了特蕾莎麗莎的石枷,劍砍在石頭上的聲音在會客廳中迴盪。
「凱……!?怎麼會!」
她要解開石枷——提防魔法師解放的芳涅兒飛跳上前,面對背朝自己的蓋魯達,揮劍挑向她的背部。
他咂了咂嘴,說着「是我輸了」,然後從懷中取出鑰匙,扔給了洛洛。
她讓蓋魯達退到了自己的身後,接着手臂朝旁邊大大一揮,阿芙羅就崩塌了外形,纏上了特蕾莎麗莎的手腕,銀色的液體咕嚕咕嚕地變成了銀色大鐮刀的形狀。
「等會行不行?現在忙着呢!」
這個不對,從費約德那裏拿到的鑰匙不過是純白的假貨。
費約德和洛洛也給它空出了道路。
會客廳中的人們帶着對貓的警戒,抬頭看向樓梯,大廳籠罩在無法言說的不安中。蓋魯達在嘴脣前握緊了顫抖的手指。
芳涅兒沒有減輕勢頭,朝面前縱身一躍。
「……開什麼玩笑。」
洛洛按着淚眼汪汪的阿卜辛,接住了扔過來的鑰匙——然而,洛洛在獅石堡摸過石枷的鑰匙,外表和觸感都有印象,上面應該和石枷一樣有着紅線。
儘管彼此語言不通,但對話還是巧合般成立了。
「一——很遺憾,看來你玩不了女人了。」
「我還沒說完呢,誰說可以走了?」
「不是來打倒她的?那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圍觀的瓦西亞人大氣都不敢喘,在這種氛圍中魔女和魔女再次直面彼此。
「看這邊,『雪之魔女』,放馬過來……!」
「……」
會客廳中的戰士們也再次向返回的魔女舉起劍。儘管無法釋懷對於那隻貓的不安,但他們還是面朝眼前的魔女,進入了臨戰態勢,一有機會就準備猛撲過去,除了一人——蓋魯達把深綠色的揹包放在了地毯上,莎啦啦地在當中摸索着。
費約德直面洛洛瞪過來的目光,笑得十分嘲諷。
芳涅兒把劍抽回手邊,隨後猛地刺出第二劍、第三劍。
「哈哈,特蘭斯馬雷人果然不可信嗎?喂。」
「不解開魔女的石枷果然是正確的?你說呢?」
「隊長,雖然你的那番話可能也是謊言,但我現在根本擠不出確認的時間,我要到下面去。」
芳涅兒把特蕾莎麗莎全身重新打量了一番,然後詫異地皺起了眉頭。
同樣舉起武器的「雪之魔女」似乎露出了些許笑容。
「……」
「沒時間和你閒聊,我數三,請把石枷的鑰匙遞過來。三——」
「他說不是來打倒『雪之魔女』的,好像有什麼企圖呢。」
洛洛把阿卜辛按倒在地,同時用餘光盯着費約德,進行牽制。
「冷靜,混蛋小子,我只是裝作擁有鑰匙的樣子,料想你會竭盡全力奪取鑰匙,況且我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特蘭斯馬雷人。」
喀嚓,蓋魯達指尖捏着的鑰匙插進了石枷的鑰匙孔中。
然而蓋魯達的話是瓦西亞語,特蕾莎麗莎沒理解她說了什麼,所以選擇了無視,繼續牽制芳涅兒,自己可是在戴着枷鎖的狀態下被扔到戰場上的,一秒都不能大意。
「嘎啊啊啊啊啊隊長啊啊啊……!」
正當兩名魔女大眼瞪小眼、會客廳中的氛圍劍拔弩張的時候,蓋魯達擠着周圍戰士間的縫隙,鑽到了特蕾莎麗莎的背後。
蓋魯達從正面抓住特蕾莎麗莎的手腕,強行把她拽到跟前。
「鏡之魔女」特蕾莎麗莎脫下兜帽,曬出了長髮,然後重新舉起鐮刀。
橙色的頭髮突然闖進了特蕾莎麗莎的視線。
「等等。」
芳涅兒警戒着膨脹的魔力,一個後撤步拉開了距離。
蓋魯達衝到凱的身旁,緊接着白裙的魔女就從樓上一躍而下,她用力揮舞單手劍,飄揚起裙身,瞄準的落地點正是特蕾莎麗莎所在之處。
「你是第一次遠征嗎?參加討伐的時候就應該預想到了吧?」
雖然語言不通,但特蕾莎麗莎還是從口中吐出簡短的話語,隨後用手攬住蓋魯達的肩膀。
8
「……!」
「魔女小姐……!魔女小姐!」
因爲會客廳裏的特蕾莎麗莎如今還是身陷石枷中的狀態。
就在此時,樓上被擊中的凱隨着碎掉的欄杆一起掉了下來,她的後背撞在樓下的地毯上,讓她發出了「咕」的嗚咽聲。
「魔女小姐,看這邊,求求了。」
蓋魯達抬起臉,用瓦西亞人典型的淺藍色瞳孔盯着特蕾莎麗莎。
「什……什麼情況?那隻貓……!」
「……!」
費約德沒有動,只是冷冷地盯着洛洛的動作。
「我不是在請求許可,讓不讓開都無所謂,我一定會穿過去。」
「什,噫……!?」
「我要宰了這傢伙!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精神失常……!」
雖然芳涅兒舉起了劍迎擊,但她的目的不是費約德,最先應該擊潰的是煩人的弓兵。僅僅兩三招之後,芳涅兒就用步法閃開費約德的劍,逼近了凱。
「什麼情況……?」
費約德目送着貓屁股,歪起脖子。
在走廊中走過一定距離後,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後發出了甜美的叫聲——「喵~~~」。
它盯着走廊的盡頭,那裏出現了人的氣息。
咯、咯、咯……蜿蜒看不到頭的走廊對面傳來不可思議的聲音,咯、咯、咯……聲音正在慢慢靠近。
從暗處現身的是一名拉着棺材的女人,不可思議的撞擊聲是她嘴巴里的舌頭髮出來的。
「喵~~~」黑貓抬起頭,女人停在它的面前,立起了棺材。
「她是……?」
洛洛一邊盯着女人,一邊向費約德問道,城中住的難道不光「雪之魔女」嗎?洛洛本以爲經歷過數次遠征的費約德知道,然而他也搖了搖腦袋,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哈?鬼知道,總之不屬於瓦西亞。」
那個女人的樣子一看就不是瓦西亞人,身穿的衣着類似露西教的修女服,長尺寸的修女服搭配硬質的靴子,頭部還裹着修女特有的那種頭巾,只不過與基本一片黑的修女服不同,她全身衣服都是耀眼的純白,連睫毛和瞳色都是白的,除了白色衣服映襯下的肌膚是褐色,從潔白長裙的開縫處可以窺見健康的黑皮。
她明面上的武器只有一個,那就是後腰懸掛的華麗單手劍,看起來像是祭祀用的。
「……哦?魔法使用者又增加了一名。」
女人呢喃着,白瞳盯着虛空,彷彿自言自語。她所說的是特蘭斯馬雷語,起因是察覺到了樓下特蕾莎麗莎解開枷鎖後的魔力,然而洛洛還不瞭解她這番話的真正含義。
「既然它屬於『鏡之魔女』,那你們就是坎帕斯菲洛嗎?」
「……!」
「真是僥倖,我還頭疼呢,循着強大的魔力找到這座城堡,結果舞劍的魔女卻不是『鏡子』,而是另一個魔女。」
洛洛擺出戒備架勢,她既然是王國艾美利亞的追兵,那首先毫無疑問是名魔法師,說不定會發生戰鬥——就在此時,女人身邊的貓樣子有些奇怪。
「嗷、嗷、嗷……」貓痛苦地乾嘔起來。
「……?」
隨後她打開立着的棺材蓋,扛起被口水浸溼的畢魯貝利。畢魯貝利作爲女性顯得十分高大,但是修女服的女人不費吹灰之力就一隻手扛起了她的身體,塞進了棺材中。
「混蛋,你在玩什麼把戲!」
它的右腳踝和黑貓的脖子一樣,綁着一個純白的緞帶。
這是露西教的正式禮節。做完這一套優美的動作後,女人報上名字。
可可魯克身旁,黏糊的黑血從棺材下方的空隙中漏了出來,隨着棺材蓋緩緩打開,從中漏出的血液也漸漸變多。
——第七使徒。
好想馬上離開這裏——本能如此呼喊,然而腳底卻恐懼得動彈不得。
女人合上棺材蓋,完全無視了費約德,她用手按着裙角,在黑貓面前蹲了下來,接着說了句「謝謝」,伸出手想要摸摸它漆黑的腦袋,但貓卻忽然轉過頭去,跑向走廊的另一邊。
「嗯……好頭疼啊,他在說什麼?」
「聽見了沒,異國女!你這傢伙是什麼人!」
隊長費約德大喊。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洛洛背後寒毛直豎,是九使徒。
與此同時,洛洛察覺到了不詳的氣場,於是重新擺開架勢。他雖然沒辦法感知魔力,但是能察覺到直刺皮膚的危機感,這個感覺和當時——在獅石堡的中庭與帶着鳥嘴假面的「鍊金術士」對峙時如出一轍。
「原來如此,感謝你的好心,那我必須報上名字了。」
代之從黑暗中現身的是一具馬的頭骨,圓圓的穿孔中沒有眼珠,尖尖的鼻骨下排列着參差不齊的短牙,白骨的表面雕刻着細緻的花型紋飾。因爲是白色,所以它彷彿漂浮在黑暗中,讓人感覺閃閃發光。
「啊……」
聽完洛洛的翻譯,女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高興地雙手合十。
看清模樣的瓦西亞人全都震驚不已。
雞皮疙瘩停不下來,在揮之不去的寒意中,汗水依舊冒了出來。
——糟糕……糟糕透頂。
女人低下白色的睫毛,把左手放到胸前,豎起食指和小拇指,做出了「龍頭」的形狀,接着用另一隻手拎起裙角。
女人站起身,抱住胳膊,同時把手指搭在下巴上,側起腦袋,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你想把她帶到那裏去?啊?」
「哇,沒消化,好好帶過來了呢,真聰明。」
特蕾莎麗莎之前感受到的「不詳魔力」並非來自「雪之魔女」,而是來自九使徒可可魯克所召喚的「魔獸」。
「我是第七使徒『召喚師』可可魯克·盧卡。」
「畢魯貝利!?」
黑貓吐完畢魯貝利,頭部閉合成了原狀,女人朝它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你是什麼人,他問。」
然而,等到從棺材中出來的骨頭在血泊上落蹄時,衆人才發現那個頭蓋並不是只有骨頭的存在。登場的生物水桶體格,黑毛短腿,是隻唯有頭部裸露出骨頭的驢。
女人寂寞地目送着它離去的身影,而費約德終於忍不住吼道。
叮,鉸鏈發出聲響,棺材蓋大大地打開,血液如同潰堤一般湧出,棺材前的地面上被染成一片黑。棺材裏面是深淵,其中並沒有畢魯貝利的身影。
突然,貓的頭部像花朵一樣裂開,出現了大量的觸手,從中滑落出來的人物是比貓的身體大無數倍的「母親」畢魯貝利,她渾身沒勁,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