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貪喫的雙手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2.8萬 字

1
異端審問官一行人排成一列走在森林裏。
天上掛着一輪圓月,但前方一片漆黑。高聳的樹木雜亂生長,地上長滿大片葉子的植物,彷彿要阻擋一行人的去路。不管走到哪裏都只有草木,同樣的景色不斷延續。如果沒有炭窯工匠蓋歐格帶路,就連大人也會迷路。
深邃的森林有時會被比喻成通往異世界的入口。從樹木間漆黑的陰影中傳來蟲子的振翅聲和野鳥的叫聲。不可思議的是,因爲看不見而隨夜風沙沙作響的樹葉聲,也讓人有種奇妙的預感,令人毛骨悚然。
利歐舉着火把仰望樹木。樹枝扭曲延伸的歪斜樹木,彷彿隨時會動起來,令人毛骨悚然。他想象着在這樣的森林裏徘徊了兩晚的漢賽爾和葛麗特的心情,他們肯定非常害怕。
不知從何處傳來野狗的嚎叫聲,艾美髮出「咿」的小小悲鳴,抓住走在前方的利歐的袖口。
「喂,魔法師。你怕什麼怕啊?」
利歐單手拿着火把回頭。艾美害怕的表情被她手上的火把照亮。她原本戴的修女頭巾因爲用來幫利歐止血,所以現在她一頭橘色的長髮露在外面。
「振作點。要是被野狗嚇到,怎麼保護我。」
「可是蓋歐格先生不是說春天的野狗會變得很兇暴嗎!」
這是進入森林前,蓋歐格對一行人的警告。
今天白天在單行道上進行戰鬥後,魔術師們跟丟了「鏡之魔女」。帶着她的「校園隨行獵犬」的目的,十之八九是想讓住在「糖果屋」的「魔女X」成爲同伴。那麼雖然有可能是惡作劇或模仿犯,但還是想盡快確認這個「魔女X」的真面目——如此判斷的卡魯魯,將原本明天早上出發前往森林的計劃,緊急變更爲今天晚上出發。
但是蓋歐格強烈反對這個選擇。
——「現在出發前往森林,抵達小屋時已經是深夜了。夜晚的森林比你們想象的還要危險。不僅因爲太暗而容易遇難,春天的野狗們也會因爲肚子餓而開始頻繁活動。」
蓋歐格如此警告,但卡魯魯完全不聽。
——「只要能抵達小屋就好。你的工作就是引導我們前往『糖果屋』。我說的話有那麼難嗎?」
四年前,蓋歐格親眼目睹了神父安東被卡魯魯燒死的景象——「野狗不足爲懼。我來燒死它們。」
蓋歐格深知卡魯魯的可怕,自然無法拒絕他的要求。
卡魯魯和艾比格爾走在前頭,炭窯工匠蓋歐格和利歐與艾咪跟在後面。爲了同時進行「鏡之魔女」的搜索,薩謬爾留在村子裏。
五支火把在黑暗的森林中連成一串前進。目的地是過去神父安東和魔女芙蘭西絲卡隱居的森林小屋,現在似乎已經化爲「糖果屋」。
對利歐來說是看不見道路的迷途森林,蓋歐格卻似乎看得見道路,舉着火把不斷前進。真是可靠無比。他不時停下腳步,確認刻意塗在樹幹上的塗料,或是堆在樹根的磚塊。那是隻有工匠們才知道的標記。
在屏息的一行人之中,只有卡魯魯咧嘴一笑,比任何人都早一步踏出步伐。
「咦?要去哪裏?」
這是阿比蓋爾第二次造訪。她對小屋與四年前不同的模樣感到驚訝,忍不住喃喃自語。過去村裏的工匠們共同使用的炭窯小屋——魔女芙蘭齊斯卡與神父安東隱居的小屋,如今屋頂瓦片有一半以上都變成黑麥麪包。
——『紅之魔女喜歡朋友。喜歡鏡之精靈艾普莉兒。』
「沒有,我一直待在王國亞梅里亞。」
走出深邃森林來到空地,里約眯起眼睛。由於長時間走在黑暗中,淡淡照亮整座廣場的月光感覺格外耀眼。廣場深處的小屋沐浴在月光下,彷彿在發光般閃耀。煙從煙囪冉冉升起。
「觀光……——」
「——找到了。」
太陽下山,夜幕低垂,養蜂人們早已離去。薩米奧打破只有蟲鳴的寂靜,大聲喊道:
「真的……變成糖果了。」
「他是自願留在村裏的。比起『點心』,他似乎對『鏡子』更有興趣。」
「有這麼一首詩。」
和四年前一樣,卡魯魯代表衆人走上小階梯,敲響和四年前不同,一部分變成餅乾的門。
——『一個人喫會很寂寞,兩個人喫就會變得幸福。』
德雷莎莉莎緩緩眨眼,輕嘆一口氣。
阿比蓋爾和蓋歐格站在離小屋稍遠的地方,眺望着站在陽臺上的卡魯魯的背影。雖然里約和艾咪也被命令待命,但卡魯魯消失在小屋中後,里約把手中的火把塞給艾咪。
異端審問官一行人從廣場邊緣望向小屋,停下腳步。
野狗的嚎叫聲再次響起,艾咪聳了聳肩。根據蓋奧格的說法,這座森林裏沒有狼。或許是因爲這樣,有幾羣野狗棲息在此,會成羣結隊襲擊進入森林的人。他提醒我們,在森林裏絕對不能讓火把熄滅。
里約單手拿着火把,用受傷的左手摸着下巴的鬍子。
「……說到狗。」艾咪喃喃自語。
「……你真是個該遭天譴的人。明明都被砍了。」
「……你不是要找魔女嗎?我來幫忙。」
「…………」
「因爲是魔女,所以不會寂寞嗎……?」
「話說回來,這股不祥的魔力是怎麼回事……魔獸?『糖果魔女』真的復活了嗎?」
「…………」
「不要。我纔不想跟把小孩煮來喫的魔女說話。」
「唔嗯。雖然說得很好……」
「你真是個怪人……」
薩米奧將用布纏繞的雙手劍舉在身前。他的肩上有一隻棕精靈,腳邊則有兩隻棕精靈,它們正「喀喀!」地敲響牙齒。
「過去就知道了。」
艾咪眯起眼睛看着廣場的三角屋頂小屋。蓋奧格點頭回應。
「……那就是『糖果屋』嗎?」
阿比蓋爾感覺到飄蕩在周圍的魔力氣息。那棟「糖果屋」並非出自人類之手,而是藉由魔法這種奇蹟創造出來的。
「等等,隆恩先生……!」
「我可是接近到會被砍的程度。這是很有意義的體驗。」
小屋似乎並非全部都變成糖果。靠近一看,牆壁和地板到處都看得見原本的木紋。小屋比四年前腐朽得更嚴重,陽臺的地板到處都裂開。
「他的表情很詭異。爲了和王國亞梅里亞交戰而收集魔女……做出這種罪孽深重的行爲,即使家族滅亡,計劃也依然留存……『獵犬』簡直就像葛雷斯家的怨念。」
「……看來不是惡作劇或謊言。是魔女。」
「你來這個和平的村莊做什麼?回答我的問題,魔女!」
「好魔女!不可能有這種事。就像用兩隻腳走路的牛一樣。」
「…………」
回答里約疑問的是走在前方的阿比蓋爾。她將香菸湊近高舉的火把,點燃香菸的尖端。叼着香菸的阿比蓋爾,邊走邊吐出煙霧。
利歐輕輕咳了一聲,然後用抑揚頓挫的語調背誦。
她應該不想說出肯定魔女的話吧。在教會里,沒有「好魔女」這種詞彙。因爲威脅人們的邪惡被稱爲「魔女」。但是沒有回答,就代表艾咪覺得「鏡之魔女」看起來像人類。
艾咪緊閉雙脣,沒有回答。
「兩位旅人中,女性是『鏡之魔女』的話,男性就是那個吧。」
統治〈火與鐵之國校園〉的葛雷斯家,有個自古侍奉他們的暗殺者。正確來說,想要收集魔女的不是「鏡之魔女」,而是他。雖然葛雷斯家因爲魯莽地向王國亞梅里亞發動戰爭而滅亡,但獵犬至今仍在收集魔女。他的目的恐怕是重建葛雷斯家。
「你剛剛不是看到了揮舞大鐮刀的『鏡之魔女』嗎?她看起來不像人類嗎?」
「…………」
卡魯魯瞪着從門縫中探出頭的里約,正要開口叫他出去時,里約滑溜地溜進客廳。然後反手關上門,在嘴脣前豎起食指。
敲門後等了一會兒,門還是沒有打開。室內也沒有人移動的跡象。卡魯魯稍微轉動門把,從門縫中窺探屋內。確認屋內沒有人後,他踏進屋內。
實際像這樣走着,就能知道傳聞中的「糖果屋」建在遠離人煙的地方。在這種森林深處,人真的活得下去嗎……艾咪感到疑問。
繼續往森林深處前進,樹木的枝葉遮蔽了夜空。月光被遮蔽,四周變得更加黑暗。彷彿整座森林都潑上了墨汁,塗成一片漆黑。即使火把的火光四散,也無法照亮夜色的每個角落。在黑暗中默默前進,不只方向感,連時間感都變得奇怪。到底走了多久呢?艾咪再也無法忍受沉默,再次開口。
「隆德先生有看到嗎?被處死的巴德・葛雷斯的首級。在雷威的廣場上展示。」
她在心中低語,銀色液體從長袍懷中飛舞而起,在德雷莎莉莎的頭上形成銀色的大鐮刀。她用右手握住在月光下閃耀的大鐮刀,將刀柄刺進地面。
「……鏡之精靈?這是『鏡之魔女』的詩嗎?」
「沒錯。魔女是災厄。說不定會喫掉小孩,有時還會讓婚禮染血。但是在單行道戰鬥時,我親眼見到的『鏡之魔女』看起來完全就是人類。揮舞銀色大鐮刀的模樣很美麗,對卡爾先生的魔法驚訝得睜大眼睛的模樣很愉快。我被她吸引了。我想知道更多關於她的事情。甚至很可惜她不是我的工作對象。」
坡道兩側堆着裝滿土的麻袋,高聳的土堤上長滿山毛櫸。在山毛櫸的枝葉上垂掛着幾個吊鐘型的蜂箱。這裏是白天里約和艾咪造訪過的養蜂場兼林蔭道。
薩米奧再次高聲喊道:
月光灑落的坡道意外明亮。在圓月的照耀下,魔女戴着兜帽轉過身。她將白天沒有帶在身上的酒壺抱在腹部前方。
「……『魔女X』真的獨自住在這麼恐怖的森林裏嗎?」
——『喫一口就會讓人笑得合不攏嘴。喫兩口就會讓人變得幸福。』
薩米奧的戰鬥方式,里約剛纔已經稍微見識過。由於他看起來不像在操控跟隨自己的四隻棕精靈,所以如果那些是召喚物,那麼他應該是召喚型魔術師吧。
「終於要和『魔女X』見面了。這麼重要的場面怎麼能錯過。」
德雷莎莉莎用懷疑的紅眼注視坡道前方,簡短回答這個問題。
「怨念嗎?這麼一想確實很詭異。」里約不禁失笑。
「企圖奪取〈騎士之國雷威〉,在雷文斯坦城殘殺衆多騎士的邪惡魔女,來到這種偏僻的村莊究竟有何貴幹?」
「試着跟她說話,說不定是個好魔女哦。」
——『魔鏡啊魔鏡』。
腐朽的陽臺支柱與扶手,到處都變成餅乾。門的一部分是餅乾。牆壁的紋路宛如派皮般油亮,門旁邊有個水瓶。如果漢塞爾的證言屬實,水瓶裏應該裝滿紅黑色的木莓果醬。
「沒問題啦。你不需要擔心。別看那傢伙那樣,他可是很強悍,而且很卑鄙的。」
「用兩隻腳走路的牛……什麼意思?」
「不過魔女這種存在,光是拉攏過來就能成爲足以奪回國家的戰力嗎?我記得在西方的島國也有吧。那個以兇惡聞名的魔女。」
利歐舉起纏着修女頭巾的左手。捲到手肘的袖口被血染黑了。
薩米奧高聲詢問。他明知她的目的就是「點心魔女」。
「我去去就回。」
2
——『紅之魔女喜歡糖果。喜歡烤得甜甜的糖果。』
室內很暗。暖爐裏燃燒着柴火,客廳被溫暖的火光照亮。中央放着一張大桌子,站在桌子旁邊的卡魯魯注意到里約的氣息,轉過頭來。
蜂蜜和糖果的甜香刺激着鼻腔。再加上卡魯魯感受到從化爲糖果的小屋中滲出的魔力。這也是四年前造訪小屋時沒有的傾向。
暖爐裏的柴火劈啪作響。或許是判斷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卡魯魯無視里約,重新面向前方。里約在那寬大的背影后鬆了口氣。
薩米奧抬頭看向坡道。他尋找的旅人背影就在〈蜜蜂坡道〉的前方。
「那已經不是牛了。是從牛衍生出來的怪物吧?跟這個一樣。魔女是災厄。在化身爲魔女的那一刻,就已經不是人類了。只能像怪物一樣,將其消滅。」
「『鏡之魔女』德雷莎莉莎・雷貝!」
利歐瞥了後方一眼,回答艾咪。
「『校園之友的獵犬』嗎……」
不管「魔女X」的真面目是什麼,住在「糖果屋」裏的魔女喫掉了迷路到森林裏的格蕾特。魔女是災厄。對艾咪來說,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利歐放慢了腳步。他幾乎與艾咪並肩而行,開口問道:
里約無視艾咪的制止,小跑步跑上陽臺的小階梯。他和卡魯魯一樣稍微打開門,從門縫中窺探屋內。
她將酒壺夾在腋下,脫下兜帽,銀色長髮在夜風中飄揚。
「問她就知道了。我們接下來就要去見她。」
「……唔嗯。災厄魔女和暗殺者嗎?如果他們兩人一組行動,暗殺者很有可能介入『鏡之魔女』的戰鬥。交給薩米奧・潘一個人沒問題嗎?」
「有呢。不過〈開花的島國奧茲〉在露西教圈外,所以沒有詳細情報。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兇惡,但既然被稱爲魔女,一定是窮兇極惡的傢伙。是個威脅呢。『校園之友的獵犬』或許會盯上她。」
里約重新觀察室內。放在中央的桌子和椅子,以及牆邊鋪着稻草的牀都沒有變成糖果。不僅如此,地板和天花板也和普通的房子沒有兩樣。他用指尖觸摸火焰影子搖曳的牆壁。觸感是平凡無奇的木牆。
「……什麼嘛,裝潢很普通啊。」
身體沉重的卡魯魯一動,地板就發出嘰……的聲響。里約小聲地問:
「……你四年前也來過這裏吧?裏面的狀況有變嗎?」
「……嗯。除了不祥的魔力和甜膩的糖果味以外。」
里約在桌上發現雕刻到一半的木像和小刀。那是手掌大小的木像,坐在地上,頭上長着兩隻耳朵。雖然附近沒有人的氣息,但是看到木屑散落一地,木像也只雕到一半,或許魔女剛纔還坐在桌前雕刻。
牆邊有書櫃,和漢塞爾的證言一樣,書櫃的某個層架上擺着幾十尊木像。每一尊都是動物,坐在地上。里約靠近書櫃,發現其中一尊的雕工明顯和其他不同,於是拿起來端詳。
或許是年代久遠,木像的棱角都磨平了,一眼就看得出是兔子。其他歪七扭八的木像恐怕都是參考這尊木像雕刻出來的。從左邊開始依序觀看,可以發現木像的雕工越來越精細,令人好奇。
下方的層架上立着四本書。
——魔術書……是神父安東收集的書嗎?
里約直覺地這麼想。因爲書背上的書名,每一本都和魔術或神話有關。可以想見是安東離開村子時,從教會辦公室帶出來的。書名包括《邪神——正確驅除詛咒的方法》、《農耕神與土著信仰》等等。安東究竟想調查什麼呢?
邪神和農耕神這些關鍵詞,讓里約聯想到一首歌。來到村子的途中,卡魯魯等人央求他唱的,流傳於這一帶的童謠。將親生孩子變成果實喫掉,食慾旺盛的異教之神——
四年前,眼看芙蘭齊斯卡要被卡魯魯帶走時,神父安東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神明,不也是「墮落的農耕神莫茲託魯」嗎?安東指控芙蘭齊斯卡與「農耕神莫茲託魯」串通,說她之所以喫掉傑克,是因爲受到這個暴食之神的唆使。
卡魯魯等人對這句話一笑置之,但看到邪神的書就擺在眼前,讓這句話多了幾分真實性。安東在調查邪神,難道是因爲「糖果魔女」的魔法與邪神有關嗎——
卡魯魯嗅了嗅。隨後,里約也聞到飄散在客廳裏的味道。那不是糖果的甜味,而是燉肉的香味。
從鄰接的廚房傳來咕嘟咕嘟的燉煮聲。客廳與廚房之間沒有門隔開,因此從里約所站的位置也能窺見廚房裏的狀況。廚房裏只有月光照射,光線昏暗,深處的爐竈上放着一個大鍋。
魔女不在兩人所在的客廳。既然如此,她很可能在廚房。
卡魯魯也警戒地看向廚房。就在他踏出一步時,腳尖不小心撞到桌腳。放在桌上的木像「咚」一聲倒下,在桌上滾動。
木像從桌邊掉落——隨後,站在附近的里約「哦……」地一聲伸長手臂,在木像即將撞上地板的前一刻接住。里約鬆了口氣,挺起身子瞪向卡魯魯。
「……小心點。」
廣場上的艾咪疑惑地歪着頭。隨後,傑克把視線從利歐身上移開,看向森林。艾咪和利歐也順着他的視線回頭。正好是卡魯魯撞進去的地方。昏暗的森林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糟糕,是那個。」利歐低聲說道的同時,燃燒的石頭宛如流星般劃出一道線,朝着站在牆壁被破壞的房間裏的傑克的臉飛來。
看到她的身影,艾咪回頭看向阿比蓋爾。
棕妖精抓着艾普利爾的肩膀,抬起下巴大口咬住她的頭部,開始咀嚼。
——咚。喫到一半的麪包沉入魔法陣中心。
傑克咬斷黑麥麪包,然後將喫剩的麪包扔向前方。以掉在地板上的麪包爲中心,浮現了魔法陣。
薩米奧握着劍身纏着布的雙手劍。白天戰鬥時他雖然也握着劍,卻一次也沒把布拆下來。那樣只會敲打,無法切肉。但是泰瑞莎莉莎注意到他粘人的視線彷彿在尋找破綻。她也感覺到他想用愛用的武器想得不得了,心癢難耐的執着。明明如此,他卻非常慎重,遲遲不肯加入戰鬥。
「……我們家禁止怪物進入。」
「那孩子就是法蘭茲卡嗎!? 」
趁着召喚物們看向精靈的空檔,泰瑞莎莉莎衝上堆在坡道旁邊的沙袋,移動到山毛櫸林立的堤防上。她回頭俯視坡道,只見棕妖精們張開大嘴撲向精靈艾普利爾。
——……她在生氣。
一次三隻——……包含白天打倒的一隻在內,他同時召喚了四隻,所以每隻消耗的魔力恐怕不多。實際上棕妖精們散發的魔力雖然有召喚物獨特的不祥氣息,卻感覺不到多大威脅。那麼一隻只減少數量,等術師魔力耗盡的戰法太沒效率。
「請把芙蘭齊斯卡還給我。否則……」
「……打不中什麼啊?」
「不過……怎麼?只有手腕變大嗎?這樣當然打不中啊。」
棕妖精們對崩落在地面的艾普利爾失去興趣,接着看向站在堤防上的泰瑞莎莉莎。他們再度鎖定泰瑞莎莉莎爲目標,衝向堆疊沙袋的堤防。
「……而且這些傢伙看起來就是些不需要魔力召喚的小嘍囉。」
卡魯魯脫下破爛的法衣,上半身赤裸。接着他將雙手高舉過頭,大大地張開。他將發熱的變質魔力累積在強化肉體的雙臂上,讓雙臂逐漸變紅變熱。
「…………」
利歐大喊時,傑克的紅髮已經輕輕飄動,背後響起火球着地的「砰砰」聲。傑克因爲火球的速度而眨了眨眼,回頭看向後方。隔開客廳和廚房的牆壁上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石頭也貫穿了廚房的牆壁,從洞裏可以看見外面的景色。
『咬咬!』『咬咬!』『咬……!』
由於食慾過於旺盛,莫斯托爾甚至將兒子變成果實喫掉,爲了自我警惕而砍斷手腕。傑克召喚了那隻邪神被砍斷的手腕。
四年前,法蘭茲卡並沒有喫掉傑克。而且把家畜小屋的山羊和母雞變成糖果的也不是法蘭茲卡。
法蘭茲卡察覺愛蒂夫婦接近小屋的氣息,把變成粉紅色麥芽糖的山羊血塗在傑克的身體和自己的嘴邊,假裝自己喫了。
魔女靜靜地開口了。
她咬着拿在手上的黑麥麪包,鼓着臉頰咀嚼着——
「鏡子啊,鏡子。」她在心中詠唱,從懷中的手鏡產生銀色液體,在手中形成繩索狀。繩索的另一端是枝葉茂密的山毛櫸。
傑克面無表情地回看利歐,把麪包吞了下去。
卡魯魯朝小屋衝去的同時——……踏出腳步的傑克也把巨大雙手張開到頭上,衝進月光照耀的廣場。
「來,我等好久的復仇時刻到了。請借給我力量,莫斯托爾。」
泰瑞莎莉莎一邊揮舞銀色大鐮刀,一邊煩躁地嘀咕。她把酒壺夾在腋下,只用一隻右手驅散棕妖精,但是銀刃卻打不中他們那顆以目標來說非常大的頭。
雖然艾普利爾沒有意志,但是看到成爲誘餌的她被咬碎的悽慘光景,泰瑞莎莉莎皺起眉頭。
「你……和四年前的魔女不一樣吧?雖然很像,但不一樣。你是誰?」
在不禁臉頰抽搐的里約眼前,張開五指的手掌從背後緊緊握住卡魯魯的身體。彷彿幼兒玩娃娃似的,緊握着卡魯魯的巨大拳頭,打穿了客廳的牆壁——兩人進來的那扇門所在的牆面。
一般認爲召喚物無法殺害。但是給予一定程度的傷害,可以使其暫時消失。召喚需要龐大的魔力。只要術師再度實行召喚,就能消耗魔力,而且在召喚期間,術師本身毫無防備。所以攻擊前衛召喚物的戰法並沒有錯,但是——
『咬咬。』『咬咬……!』『咬咬!』
利歐在牆壁被打破的客廳裏站了起來。
棕妖精們即使如此依然筆直追着泰瑞莎莉莎,試圖爬上樹幹。泰瑞莎莉莎站在樹枝上,俯視着他們張嘴閉嘴滴着口水的模樣。她看着直直衝過來的棕妖精們,聯想到地獄繪圖中飢餓的亡者。
傑克張開雙臂。巨大莫斯托爾的手腕也呼應他的動作,在傑克左右張開。彷彿振翅飛翔的鳥兒大大張開翅膀。
「……啊?」
既然如此,泰瑞莎莉莎放棄接近術師,反而後退拉開距離。她要讓擅長操作魔法的自己加入戰鬥。她脫離棕妖精們的包圍,同時將大鐮刀往前扔。
他快步跨過室內與室外的境界線,來到陽臺。他扶着一部分被燒成餅乾狀的扶手,環視廣場。艾咪大喊着:「發生什麼事了!? 」
「『墮落的農耕神莫斯托爾』……自己砍斷的手腕?」
「不,她纔是真正的『糖果魔女』。」
她躲開棕妖精露出牙齒撲過來的攻擊,揮舞大鐮刀牽制。光是這樣就讓她竭盡全力。
「那孩子就是傑克……?看起來像女孩子耶……」
「哈哈哈哈,臭魔女!別再讓我熱血沸騰了。我會殺了你。」
艾咪瞪大了眼睛。
利歐抬頭往上看。圓月靜靜地溶入夜空,但原本散發強烈存在感的巨大手掌,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
「那傢伙不是『糖果魔女』!是別的魔女。」
——明明拿着那麼大的劍。
她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她的眼睛和法蘭茲卡一樣是紅褐色。不過,她的聲音和站姿明顯很年幼。比十八歲被處以火刑的法蘭茲卡還要年輕許多。雖然穿着大人用的長袍,但尺寸明顯不合,袖口垂着,衣襬也拖到腳跟後方。
艾普利爾應該很堅硬的身體被咬得稀巴爛。第三隻棕妖精跳到大腿被咬住而踉蹌的艾普利爾肩上,然後咬住散發光澤的後頸。泰瑞莎莉莎「啊」地驚叫的瞬間,艾普利爾的脖子被咬斷了。
豐滿的胸部與纖細的腹部。光滑的銀色肌膚在月光下散發光澤。她的頭上頂着一顆光滑的蛋形頭部。精靈艾普利爾握着和構成身體的素材相同的銀劍。她跳舞般揮舞銀劍,和棕妖精們對峙。
「宛如怪物的低沉嗓音。即使沒看到身影,我也記得那個聲音。是你帶走芙蘭齊斯卡。是你燒死安東。我每天想着不要忘記、不要忘記,想着想着,甚至開始出現在夢裏。可是——」
「阿比蓋爾老師!」
卡魯魯將手放在右肩上,旋轉着赤熱的右臂,從森林中現身。
「驅散他們,艾普利爾!」
『魔女X』在客廳裏走着。她停在剛纔桌子擺放的位置,也就是客廳中央附近,讓月光照亮她的身影。她正如漢塞爾的證詞,戴着帽檐寬大的尖帽子,有着一頭紅髮。
「啊啊,真是的。這些傢伙好難纏……」
是召喚魔法。里約避開發光的魔法陣後退。以麪包爲中心描繪的魔法陣,由複雜的圖樣與從未見過的文字構成。那是連里約也不知道的古老文字。
「我好失望。你比我在夢裏見到的還要小隻呢。」
就在他輕佻地這麼說完的下一瞬間,卡魯魯背後的空間捲起漩渦,扭曲變形。下一瞬間,那裏出現一隻彷彿能將一個人整個抓起來的巨大手掌。
卡魯魯嗤之以鼻。
撞上樹木的衝擊讓法衣變得破破爛爛,厚實的胸膛和小腿都露了出來。長長的鬍子上還粘着葉子。白天投擲時就已經破掉的右袖,現在裂得更大了。
『咬!』『咬咬……!』『咬咬!』
在露臺上的利歐斷言。在少年傑克的墳墓被挖開時,他就確信了。
「魔女的晚餐」發生的那天,神父安東和法蘭茲卡爲了尋找晚餐後從教會消失的傑克,在村子裏到處奔走。到了晚上,法蘭茲卡在農婦愛蒂的家畜小屋發現傑克。那時,小屋裏的山羊和母雞已經被飢餓難耐的傑克變成糖果,喫掉了。
她收回往前伸的手臂,大鐮刀隨即化爲銀色液體,重新構築爲人形。
「——『宰了你,混賬東西』。」
隨後,傑克頭上兩處空間扭曲,形成漩渦。從漩渦中心出現的是剛纔扔飛卡魯魯的巨大手腕。這次左右合計兩隻。稍微留下前臂就被砍斷的手腕,分別戴着金色手環。
「謝謝,女王陛下……——」
阿比蓋爾簡短回答,呼出煙霧,擺出架式。尖帽子和紅髮等特徵和法蘭茲卡相同。但是長相和四年前被逮捕,由他們押送的魔女不同。
3
相對的,嬌小的魔女沒有回答卡魯魯的問題,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他。里約看到她乍看之下面無表情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人生真是難以預料啊。沒想到我到了這把年紀,還能體驗到『飛高高』的經驗。真有趣……!」
照亮春季森林的月光也灑落在飢餓的村莊。在艾伊杜魯霍倫的〈蜜蜂坂〉,三隻棕妖精包圍了「鏡子魔女」泰瑞莎莉莎。
艾比格爾在艾咪身旁嘆着氣低語。
「……你剛纔說莫斯托爾嗎?」
「……剛剛那是什麼?」
巨大手腕纏繞的不祥魔力,讓卡魯魯渾身顫抖。
最簡單的戰略就是直接攻擊術師。但是就像大多數召喚型一樣,薩米奧在棕妖精背後讓眼鏡反射月光,不肯上前。
「……安東說過,『做好準備,厄運會突然降臨』——幸運也會突然降臨呢。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那個男人……被扔進森林裏了嗎……?」
和各自擁有生命的召喚物不同,從手鏡鏡面產生的精靈艾普利爾必須由泰瑞莎莉莎直接看着操作,否則不會動,就像傀儡一樣。泰瑞莎莉莎伸出手臂,讓艾普利爾掙扎——但是棕妖精們的咬合力出乎意料地強。
「也就是說,法蘭茲卡只是爲了保護你才假裝成魔女。真正的魔女是你。『糖果魔女』從一開始就是你,傑克。」
爬上堤防的三隻棕妖精揮舞着手腳,朝泰瑞莎莉莎猛追。泰瑞莎莉莎拉緊繩索,跳到樹枝上逃走。
「嗚哇……對不起,艾普利爾。」
「……不對。保持警戒。那不是法蘭茲卡。」
剛纔卡魯魯還站着的客廳裏,出現了某個人。室內深處的天花板還留着,那個人站在陰影處,看不清楚身影。不過,可以確認到尖帽子的特徵性輪廓。
金屬聲鏗鏗響起,艾普利爾的左臂和右大腿被咬住。
「……好可怕。」
她以缺乏抑揚頓挫的口吻,緩緩地、緩緩地訴說。
地板發出「嘰……」的聲響,利歐反射性地回頭。
「哦哦……這是……」
在廣場上待命的阿比蓋爾、艾咪以及蓋歐格,看到突然打破牆壁出現的巨大拳頭,全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緊握着卡魯魯的拳頭,維持着發出轟然破碎聲的氣勢,彷彿對待不中意的玩具人偶般,將卡魯魯往森林裏扔去。
「——是『火球』!」
卡魯魯的身體在廣場上空滑翔,撞進了森林裏。枝葉斷裂的聲音接連響起,最後傳來「咚」的沉重撞擊聲。隨後,受驚的鳥兒們從樹木間一齊飛向天空。
「……『魔女X』。」
泰瑞莎莉莎轉過身。
傑克確實這麼低語。既然如此,傑克召喚的那兩隻巨大手腕是——
木片飛散,粉塵飛揚。里約不禁縮起身體,蹲下來護住頭部。牆壁遭到破壞,視野變得開闊,暴露在月光下的客廳一口氣變亮。
「啊,是這樣嗎?」
「衝擊力雖然驚人,但準頭太差,基本上打不中啦。」
沿着這條坡道並排的樹木被當成養蜂場使用,樹枝上到處都掛着吊鐘型的蜂箱——養蜂箱。泰瑞莎莉莎用來當立足點的樹枝上也掛着一個,正好在攀着樹幹,一邊發出「咬咬」叫聲一邊慢慢往上爬的棕妖精們正上方。
泰瑞莎莉莎將銀色繩索變成刀刃,砍下一個蜂箱。掉落的養蜂箱撞到攀着樹幹的一隻棕妖精的大頭,彈了起來。
『咿嘰!』
蜂箱掉落地面的衝擊讓大量蜜蜂從裏面湧出。蜜蜂發出振翅聲,開始襲擊附近的人——攀着樹幹的棕妖精們。暴露在針的猛攻之下的棕妖精們咬碎蜜蜂對抗,但數量實在太多了。
看到棕妖精從樹幹上滑落,泰瑞莎莉莎淺淺一笑。
「呵呵。蜜蜂對召喚物也有效呢。發現新招了。」
被當成不屬於這個世界而受到畏懼的召喚物,被蜜蜂追趕的慌張模樣十分滑稽。
「簡直就像兒戲。請別讓我失望啊,『鏡子魔女』!」
薩米爾從坡道上仰望泰瑞莎莉莎。爲了不讓魔女逃走,他出言挑釁。
「…………」
然而站在樹枝上的泰瑞莎莉莎抬起下巴,拉長銀色繩索。她跳往更高的地方,隱身在枝葉茂密的樹叢中。薩米爾慌了。好不容易找到的魔女,可不能讓她再次逃走。
「想逃嗎!卑鄙的傢伙,和我戰鬥!」
爲了不跟丟魔女,薩米爾踏出腳步。瞬間,樹葉沙沙作響,泰瑞莎莉莎從樹叢中跳了出來。她在上空舉起銀色大鐮刀,彎曲的刀刃彷彿要貫穿薩米爾的臉般落下。
「……!」
薩米爾立刻舉起雙手劍,擋住揮下的大鐮刀刀柄——但被對方的氣勢壓倒,一屁股跌坐在地。和白天在單行道擋住泰瑞莎莉莎的大鐮刀時一樣。但是這裏沒有能幫助他的魔術師同伴,三隻棕妖精也在河堤上。
「卑鄙……嗎……?」
泰瑞莎莉莎雙手握着鐮刀,將刀柄往下壓,把大鐮刀往薩米爾頭上推。
但如果是單純比力氣,薩米爾更有優勢。他用橫放的劍把大鐮刀推回去——但就在這時,大鐮刀的尖端在薩米爾眼前伸長,進入薩米爾的口中。泰瑞莎莉莎眯起紅色眼睛。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用這張嘴?」
「什……啊,等——」
「喂,消失了耶!」
「當然是因爲教會禁止女性出入。身爲年輕單身男性的神父安東,沒辦法收養女孩子,所以才把他當成男孩子養大。」
傑克發出低吼,揮舞巨大的拳頭。
「……那就是魔法戰嗎?」
「……別笑,怪物。」
「卡魯魯大人好像是個肉搏戰狂……對手也是的話就會變成那樣。」
「傑克被芙蘭齊斯卡保護,活了下來。神父安東被卡魯魯燒死時,他恐怕也躲在小屋裏屏息以待。所以芙蘭齊斯卡才說『咬住慘叫』——因爲要是聽到慘叫,當時才六歲的傑克可能會從小屋裏衝出來。」
相對的,傑克頭上飄浮的巨大雙手,手背被燒爛,手呈現半開狀態,連握拳都做不到。利歐忍不住衝了出去。
「哼嗯唔唔唔唔……!」
「唔……呼!」
「…………」
瞬間,卡魯魯從藍色變回紅色的右臂「啪」地彈開。從手肘到指尖,肌肉隆起的粗壯手臂整體都變化成茶色乾巴巴的質感。
失去神之雙手,傑克現在毫無防備。但卡魯魯毫不猶豫,毫不留情地踏出腳步——瞬間,傑克將喫到一半的克里普麪包扔在地上。
他將往前伸出的右手拉回腰際,將身上的魔力凝聚在右拳。半裸的背部與脖子冒出蒸氣,發出紅光的右手溫度升高,逐漸變成藍色。
卡魯魯和傑克的肉搏戰仍在廣場中央持續着。
「哈哈哈……!真令人驚訝啊,嬌小的魔女。你能夠輕易地召喚出這種召喚物,菁英召喚魔術師們也會臉色發青吧。你的魔力是無窮無盡的嗎?」
「……很不妙嗎?」
鞭狀的火焰隨着沙子的飛散而消失,但巨大的手背卻出現了損傷。被鞭子擊中的部位燒得焦爛,冒着濛濛的煙。
「就算召喚的是邪神嗎?」
「那是……」
利歐忍不住大喊。但艾咪看到消失的方式後皺起眉頭。
「我來幫忙!可以吧?」
傑克召喚的莫茲托爾是墮落的農耕神。輸給食慾,喫掉自己孩子的暴食邪神。與邪惡之神相通的那一刻,就會被認定爲魔女——這種排外的宗教觀,讓安東藏起了魔女傑克。
大動作的拳頭會產生很大的破綻。被巨大右手腕包住,和卡魯魯拉開距離的傑克左側,顯現了與右手腕成對的左手腕。而且原本燒爛的手背都恢復了。巨大的左手揮下食指,指向卡魯魯。
利歐詢問艾咪。
肌膚感受到震動空氣的熱氣,里歐在離互毆的兩人稍遠處停下腳步,對追上來的艾咪繼續說:
「啊,不小心就……!」
「不,如你所見,我想他是女孩子。在教會里被當成男孩子養大。頭髮被剪短,取了男生的名字。」
「隨你便。」
簡單來說,就是將身上的魔力凝聚起來,一口氣釋放的變質魔法特有的必殺技『蓄力』。只是將力量累積起來毆打的單純行爲,加上灼熱的魔力,就成了『火拳』這種大招。
「是啊。她只是保護傑克,假裝成魔女的普通人。」
里約坐立難安,越過陽臺扶手在廣場着地。
「很不妙哦。召喚魔法雖然強大,但也會消耗大量魔力。有些魔術師一旦召喚了召喚物,就得花上整整一天恢復魔力才能進行下一次召喚。然而那個魔女卻在戰鬥中反覆召喚,而且雖然只有手臂,但召喚物可是神的等級。很不妙。」
「是『火鞭』。」
堤防上的棕妖精們聽到慘叫後回頭。泰瑞莎莉莎不打算和召喚物正面交戰,目標原本就是術者。薩米爾握着的雙手劍掉落地面。
「……來吧,『貪食雙手』。」
莫茲托爾的巨大拳頭也不例外,每當擊中卡魯魯的手臂,打擊面就會冒出蒸氣。但邪神的拳頭威力不減,配合傑克揮舞手臂的動作,拳頭的猛攻沒有停止。
雙方都不肯退讓,在月光下持續激烈的攻防。一方是嬌小的少女,另一方是邪神的拳頭。卡魯魯擋開攻擊,不斷反擊。一想到這是人和神的對打,就覺得這幅光景極爲異常。
卡魯魯將手中的沙從下往上一揮,朝逼近的傑克丟去。
即使利歐無法感受到魔力,也能感受到刺痛皮膚的壓力。汗水從太陽穴流下。接觸到加熱的空氣,皮膚彷彿被灼燒般灼熱。卡魯魯踩着地面的雙腳看起來正在搖晃。
「啊啊啊啊啊啊……!」
這次在森林中發現「糖果屋」的魔女騷動,是四年前發生的魔女災害「魔女的晚餐」的延續。『糖果魔女』並非一度死亡後又復活,而是從四年前就一直住在這座森林深處。
趁着卡魯魯畏縮的瞬間,傑克將雙手伸向前方。巨大的雙手手腕呼應他的動作,五指張開,從左右兩邊包住卡魯魯的身體。卡魯魯立刻將雙臂往左右舉起,擺出防禦姿勢。他被巨大的雙手手腕夾在中間。
「別碰我,放開!」
「不不不!話說你是哪邊的啊!? 」
轟!劇烈的風切聲響起,空氣震動。卡魯魯揮空的拳頭軌道瞬間燃起火焰,彷彿要釋放那股熱量般升上夜空消失。
「嗚嗚嗚……!嗚嗚嗚!」
接着,飄浮在傑克左右的雙手突然消失。
傑克緊急剎車,舉起雙手抵擋沙子。瞬間,「啪!」的刺耳破裂聲響起,沙子被巨大的手背彈開——同時,沙子的軌道上燃起火焰,擋下攻擊的手背瞬間燃燒起來。
「……那個魔女很不妙啊。」
「如果在教會照顧的孩子顯現了魔力,應該在那個時間點就讓他進入魔法學校。如果沒有危害他人,應該不會被認定爲魔女。不僅如此,他還會被當成魔法天才,以資優生的身份受到照顧。因爲召喚型是菁英階級。」
是烘焙點心。利歐倒抽一口氣。活生生的手臂一瞬間變化成點心。
「咦……」
「嗯唔唔唔唔唔唔……!」
「……爲什麼要藏起來?艾咪無法理解。」
教會確實有嚴格的男女規定。年輕神父獨自管理的教會不能讓女性獨自留宿,基本上也不能讓男女兩人獨處,以免產生不必要的誤會。而單身的神父不能收養女童爲孤兒,所以神父安東才讓傑克假扮成男孩子。
艾咪追趕的速度慢了下來,和里約拉開距離。
卡魯魯彎下腰,交叉雙臂擋下巨大的右直拳。這股衝擊壓得卡魯魯的雙腳在地面留下兩條痕跡。
卡魯魯的左臂還纏繞着魔力,感受得到自己產生的熱度。但是化爲烘焙點心的右臂已經失去感覺。他究竟發生了什麼症狀——這個嬌小的魔女甚至不給他確認的時間。
「這太奇怪了,爲什麼?」
傑克詠唱。
「『火拳』……!? 他到底是什麼,只要加上『火』字就什麼都辦得到嗎?」
卡魯魯正面盯着傑克,咧嘴大笑。
鮮血噴濺到地面,薩米爾的慘叫響徹寧靜的夜空。
薩米爾的眼鏡映出魔女殘虐的笑容。
利歐看着激烈的肉搏戰,不禁喃喃自語。艾咪回答:
卡魯魯的藍色拳頭踏進魔法陣,彷彿要挖出什麼般,擊中了嬌小的傑克身體——但在那燃燒的拳頭往上揮之前,從扭曲空間顯現的巨大右手腕介入兩人之間,包住傑克的身體,在拳頭擊中前將他往後拉。
「唔,那是……」
「然後被異端審問官們逼到絕境,殺害了。」
「……我想是『火拳』。」
「不對,那是故意消失的……」
「要是被那招打中就糟了。傑克現在毫無防備!」
泰瑞莎莉莎操作大鐮刀的尖端,從薩米爾的臉頰內側撕裂開來。
艾咪站到里歐身旁。
「『火鞭』……!? 」
「嗚嗚嗚,咕嘎啊!」
接着和剛纔一樣,以克里普爲中心浮現魔法陣。分享食物——那就是莫斯托爾召喚的條件。克里普噗通一聲沉入地面消失,隨後——
傑克追擊,將巨大的右手高舉過頭——果然是肉搏戰。但在傑克接近之前,卡魯魯蹲下身握住地面的沙,嘴角浮現笑容。
艾咪抓住利歐的袖子,阻止他前去救援。
他跑向戰鬥中的兩人途中,艾咪跑了過來。
在卡魯魯蓄積魔力的期間,傑克從口袋中拿出一片克里普麪包——一種扁平的脆餅。還以爲他要做什麼,結果竟用小小的門牙咬了下去。以戰鬥中的休息來說,時機實在太差了。
她將雙手往前伸,彷彿要包住眼前的空間,往雙手注入力量。
傑克懊惱地皺起眉頭。
「隆恩先生,請你說明!如果那孩子是『點心魔女』,那芙蘭齊斯卡是什麼?她不是魔女嗎?」
「我要就這樣把你像蟲子一樣捏碎。」
「在那之後的四年間,傑克獨自在這座森林裏生活。他將自己住的小屋變成『糖果屋』,藉此維生。」
阿比蓋爾終於出聲。她扔掉高舉的火把。
觀望兩人戰鬥的阿比蓋爾低聲說道。爲了恢復巨大雙手手腕的燒傷,傑克重新召喚了邪神之手。這不是普通魔術師能辦到的事。正因爲同樣是魔法使,她才明白傑克的魔法有多麼可怕。
「……但那孩子是魔女。六歲時,飢餓的傑克把家畜當成點心喫掉,引發了魔女災害。所以神父安東和芙蘭齊斯卡僞裝傑克的死,把他藏在森林裏。兩人一起保護了傑克。」
形勢逆轉。卡魯魯的右臂被巨大的雙手手腕從左右夾住,無法承受壓力,開始崩解。要是就這樣碎裂,就會被巨大的手腕夾扁,結束戰鬥。
傑克依然瞪着卡魯魯。
卡魯魯回答的同時,阿比蓋爾從長袍中取出捲成筒狀的木炭紙。攤開的紙面上畫着魔法陣。雖然和傑克召喚莫斯托爾的手腕時出現的魔法陣形狀相似,但兩者是不同的東西。阿比蓋爾用血畫出的紋樣,滲出黑色的液體。
卡魯魯壓低身體,朝畏縮的傑克衝去。
里約放慢奔跑速度,但沒有停下腳步。他看着廣場中央,回答從後方跟上的艾咪的疑問。
「這次……又是什麼?」
卡魯魯和傑克在廣場中央互毆。卡魯魯的拳頭被燒得通紅,傑克顯現巨大的拳頭。每當兩人的拳頭相撞,就會發出衝擊聲,空氣爲之震動。
卡魯魯一邊慢慢後退,一邊化解傑克的猛攻。卡魯魯的雙手宛如剛從石窯取出的鐵塊般發紅,發出高溫的光芒。他的手就像烙鐵一樣,碰到什麼就燒掉什麼。
浮在傑克左右的兩個手腕,和傑克的雙手動作連動。傑克揮動右手,右邊的巨大手腕就握拳打向卡魯魯。傑克舉起左手防禦,左邊的巨大手腕就擋住卡魯魯的赤熱拳頭。每當巨大的雙手動作,裝飾手腕的金手環就會摩擦發出聲響。
「怎麼會……可是傑克應該是少年吧?那孩子是男孩子嗎?」
「……原來如此。」
「等等,你在想什麼啊!太危險了!」
薩米爾用雙手捂住染血的臉,癱倒在泰瑞莎莉莎腳邊。
「不……那大概是——」
「那傢伙想弄傷對手的眼睛嗎?」
「……她也是召喚型的嗎?」
利歐低聲說道。他是第一次看到阿比蓋爾的魔法。
但艾咪聳聳肩,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這應該不用問也知道吧。隆恩先生不是看過一次了嗎?」
「……看過?」
阿比蓋爾將右手靠近攤開的木炭紙魔法陣中央,然後用拇指和食指互相摩擦。雖然動作很奇怪,但這就是阿比蓋爾的召喚方法。不久後魔法陣發出光芒,圓的中心出現尖尖的鼻尖。小幅度動着的鼻子像是被手指的氣味吸引,從魔法陣中出現。尖尖的鼻子靠近後,阿比蓋爾將手指往下移,把鼻子的主人引誘到這邊。
然後在鼻子出現到一定程度後——她用力抓住鼻子拔出來。
『咿嘰!』
被召喚出來的召喚物,有着巨大的頭部,以及圓滾滾的眼珠和尖尖的鼻子。手腳很短,輪廓很不平衡。利歐確實曾經看過這個身影。出現的是全身茶色的棕妖精。
「那個……不是薩米奧・潘的召喚物嗎?」
「沒錯沒錯。雖然中午時是輔助薩米奧先生,但其實『茶色的孩子們』是阿比蓋爾老師的召喚物。」
棕妖精在地上手忙腳亂地站起來。然後——
「棕妖精,快跑!」
『喀嘰喀嘰……!』
在主人的指示下,棕妖精咬牙切齒,爲了打破傑克和卡魯魯的膠着狀態而衝了過去。
4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另一方面,在〈蜜蜂坂〉上,看到被泰瑞莎莉莎打倒在地的薩米奧,三隻棕妖精轉身沿着河堤滑下去。它們咬牙切齒,手腳手忙腳亂地動着,逼近手拿大鐮刀的泰瑞莎莉莎背後。
泰瑞莎莉莎瞥了背後一眼,爲了迎擊兇猛的棕妖精們而重新舉起大鐮刀——但是,她發現有什麼東西纏住她的腳,於是視線往下看。那是粘答答的某種粘性物質。那個東西捲起她的裙子,覆蓋到小腿肚附近。因此她無法轉身。就算想拔出一隻腳也無法自由行動。
「……?這是什麼?」
是魔力。被變質成粘性很強的東西。
看到泰瑞莎莉莎在薩米奧的捕獲器中化爲銀色液體,三隻布朗尼們感到困惑。但它們立刻在樹上發現她的身影,再次流着口水爬上堤防。
模仿蜘蛛的八隻長腳,轉眼間就抓住泰瑞莎莉莎的全身。
「……!? 」
只靠一把匕首擊退大嘴實在不太可靠。再加上立足點也不好。就算跳下去,也有兩隻布朗尼張着大嘴在等着。危機了。但下一個瞬間,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利歐面無表情,視線投向傑克。
刺耳的叫聲從背後傳來。太大意了。一隻布朗尼不知何時爬上樹幹的另一側,逼近泰瑞莎莉莎身後的樹枝。
薩米奧露出僵硬的笑容,然後在面前豎起食指。
從脖子汩汩流出的鮮血,將阿比蓋爾白皙的肌膚染成血紅。
「……你的興趣太惡劣了。」
「不過真令人驚訝。你明明這麼帥,居然是女性。因爲你戴着兜帽,我還以爲你是男人。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女騎士。」
『咬咬!』
額頭被貫穿的薩米奧倒在坡道上,已經斷氣了。但他並不是術者,所以就算死了,布朗尼們也不會消失。要打破這種被追趕的狀況,只能找出召喚者打倒,或是直接和布朗尼們戰鬥,但泰瑞莎莉莎沒有和這三隻戰鬥的理由和動力。
時間回溯到布朗尼被召喚出來之後。
身材高挑,背脊挺直的維多利亞只要將兜帽拉低,看起來就像個男性。村民們看到她和泰瑞莎莉莎走在一起,誤以爲這兩位旅人是一對男女。
她笑得爽朗,將托盤上的料理端到桌上。那是用一整隻雞做成的蜂蜜雞。鋪着捲心菜的大盤子上,放着一塊塊的雞肉。雖然餐桌旁只坐着一位旅人,格林卻準備了兩人份的餐盤。
「你會死,泰瑞莎莉莎・雷貝!但是功勞不會讓棕妖精們搶走!你是我的獵物!是我和這個『黑寡婦蜘蛛』的——」
泰瑞莎莉莎突然發現,俯視的前方只有兩隻布朗尼。
從懷中的手鏡召喚出新的艾普莉爾已經來不及了。泰瑞莎莉莎立刻將銀盃的形狀變成匕首,扭腰的同時身體向後仰。酒壺也順勢從膝蓋上滾落。
維多利亞她們原本造訪這間屋子的理由,是爲了重新加熱帶來的可麗露。她們拿到了現採的蜂蜜,本來想拿來塗在可麗露上,但泰瑞莎莉莎任性地說想把乾燥變硬的可麗露重新加熱。她吵着說既然爲了做出最棒的可麗露而拿到了最棒的蜂蜜,要是最重要的可麗露乾巴巴的就沒意義了,於是她們向正好在附近屋子廚房裏的這位農婦借了爐竈。
倒下的阿比蓋爾身上流出大量鮮血,將地面染紅。
「你嘴巴真甜。」
「呼哈哈。泰瑞莎莉莎・雷貝,你覺得這是什麼?」
她翹着腳舉起銀盃,沉醉在勝利的美酒中。
「……什麼?這是個大發現。魔女的血是銀色的嗎?」
吵鬧的叫聲突然消失,夜晚恢復了寂靜。
泰瑞莎莉莎俯視着逼近的布朗尼們,嘆了口氣。
維多利亞・帕布洛是〈火與鐵之國校園大使〉的騎士。她將金色長髮綁成馬尾垂在身後。雖然她將手甲和鎧甲交給六花・米蘭達保管,沒有穿戴在身上,但長袍底下還帶着一把單手劍。
「蜂蜜燉肉嗎?雖然很想趁熱喫……」
「呵呵。你最後的臺詞是這個嗎?」
棕妖精們只不過是薩米奧用固有魔法「某種舒服的東西」來拘束泰瑞莎莉莎的誘餌。薩米奧搖搖晃晃地舉起雙手劍。但是劍身仍然纏着布。他用布遮住劍身,將劍尖對準無法動彈的泰瑞莎莉莎。
她將酒壺裏的蜂蜜酒倒入掌心變出的銀盃。這是她一開始爲了逃離布朗尼們而爬上來的樹木。泰瑞莎莉莎從茂密的枝葉中放出精靈艾普莉爾,從視野良好的樹枝上進行操作。
「雖然這裏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偏僻村莊,但飯菜很好喫吧?請好好享受這趟旅程。」
她一邊擺放餐點,一邊斜眼瞄向旅人的臉。
「啊啊,真好喝……」
不知爲何得救了。泰瑞莎莉莎舉着匕首,驚訝地瞪大眼睛。
艾普莉爾用泰瑞莎莉莎的聲音,從他光滑的頭部下巴部分開口說話。
他拿起切好的蘋果,裹在外層的蜂蜜緩緩流下。他急忙將蘋果送入口中,用門牙咬斷。隨着清脆的聲響,蘋果與蜂蜜的酸甜滋味在口中擴散。
農婦雙手端着大托盤,從廚房現身。她身材高大,體態豐腴。白天在教會與利歐和艾咪交談的農婦格林。
「咦,不會吧……」
緊接着,腳尖的針接連刺進泰瑞莎莉莎的脖子、手腳、背部和臀部。看到那個模樣,薩米奧忍不住發出「啊哈」的聲音。他揚起嘴角竊笑。就是這個。他想看的就是這個。爲了使出一擊必殺,他一直在等待機會。
「……還有,我還沒結婚。現在還是『泰瑞莎莉莎・梅登』。」
「……?」
「蜂蜜醃蘋果」也是其中之一。旅人舔了舔沾在指尖上的蜂蜜。
自己的固有魔法和這個變形武器很合。之所以不惜使用誘餌也要阻止泰瑞莎莉莎,是因爲這個捕獲器一旦啓動,摺疊起來需要時間,所以一場戰鬥只能使用一次,爲了確實解決對手。
叼在嘴裏的香菸掉落,被咬過的部分染上鮮血。
由於日落之後天色一片漆黑,室內四處都擺放着燭臺。在淡淡燭光的照耀下,窗邊的餐桌上擺着熱騰騰的湯與德國酸菜等各式料理。
因爲針刺進脖子附近,泰瑞莎莉莎只能歪着頭瞪着薩米奧。
柔軟的果肉與濃郁的蜂蜜交織出的和諧樂章,令旅人發出感嘆。
「怎麼可能。」
薩米奧終於忍耐到極限,用力拉下把手。八隻腳的注射針一起啓動,從泰瑞莎莉莎體內吸血。但是充滿管子的液體不是紅色,而是銀色。這個顏色讓薩米奧稍微冷靜下來。
「其實只要抓住你就行了。我的任務已經結束。因爲只要拉下這個把手,你可能就會死掉!你必須活捉。可是事到如今!我怎麼可能不拉下把手?一般來說都會忍不住吧。我可能會不小心拉下去。會拉下去吧?啊啊、啊啊……」
「爲什麼?你到底想做什麼,倫蒂同學!」
在卡魯魯被森林深處的巨大雙手夾住,薩米奧在「蜂蜜坡道」喪命的同一時刻。在艾伊魯多霍倫的某間民宅裏,受邀用餐的旅人正津津有味地享用着鄉土料理。
「只要拉下這個把手!就會從刺進你身體的八隻腳尖吸血。你看得見沿着腳連接的透明管子嗎?這個構造可以看見從你身上吸出來的血。也就是說,這是八支巨大的注射器!被抓住的人會因爲活生生被吸血的恐懼而飽受折磨。」
聚集在樹木上的布朗尼們應該有三隻纔對。
「……嗯,好喫。」
撲過來的布朗尼在空中彈開,消失無蹤。
「沒錯,我不是召喚型。我是將魔力變質成粘答答的東西,變質魔法的使用者。這個魔法雖然以非常強的拘束性爲傲,但被警戒的話就打不中。所以需要別的魔法來僞裝。像這樣讓你分心的魔法!」
「呼嘻、哈哈。你嚇到了的話我會很高興……『鏡之魔女』!」
「那麼……該怎麼處理那些傢伙呢?」
利歐就這樣將匕首轉了一圈,刺進阿比蓋爾的腹部。
「等……等一下?再一次。再給我一次機會——」
艾普莉爾將手伸向前方。從指尖伸出的銀色刀刃刺穿薩米奧的眼鏡中心,貫穿他的腦袋。
「就算你誇我,我也不會多給你什麼哦?」
「啊……嘎……?你……」
「……咦?爲什麼?」
倒在地上的薩米奧按着被大鐮刀割傷的臉頰,撿起雙手劍重新握好。他站起來,駝着背盯着泰瑞莎莉莎,眼鏡映照出她無法理解地歪着頭的身影。
到底是什麼時候被掉包的——當薩米奧用「舒服的某種東西」纏住她的腳時,泰瑞莎莉莎就已經被精靈艾普莉爾掉包了。
「……?另一隻——」
『咬咬!』『咬咬……!』『咬!』
艾咪看着跪倒在地的阿比蓋爾,發出慘叫。
它們看起來雖然笨拙,卻是兇暴的召喚物。回想起剛纔對付的精靈艾普莉爾,被咬到的手腳都變形了,脖子也被咬斷。該怎麼攻略這出乎意料的咬合力呢……泰瑞莎莉莎坐在樹枝上思考。
5
在卡魯魯與傑克展開戰鬥的『糖果屋』廣場上,阿比蓋爾召喚出來的一隻布朗尼也一邊敲着牙齒一邊化爲光之粒子消失無蹤。這是因爲術者——阿比蓋爾切斷了魔力供給。如果不是刻意切斷的話,那麼理由就只有魔力耗盡,或是喪命了。
劍形的那把武器,是〈火與鐵之國坎普弗〉產的變形武器。製作者是某個陰沉的工匠,其作品有一個特徵,反映出製作者的惡劣性格。就是無視於使用感和設計性,着重於如何破壞敵人的身體。
布朗尼被放出來之後,利歐一邊翻找肩揹包,一邊走向阿比蓋爾。他取出的是一把匕首。他迅速地拔出刀鞘,從阿比蓋爾背後伸出手,將刀刃抵在她的脖子上,然後橫向一劃。由於沒有殺氣、沒有猶豫,而且動作太過自然,艾咪和阿比蓋爾都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真令人驚訝。這個村子的料理沒有一道是失敗的。」
旅人借用格林的話,曖昧地笑了笑。
例如在鋸齒狀的刀刃上塗糞尿,讓傷口難以癒合,或是在劍尖加上倒鉤,讓劍身難以拔出。這個工匠不人道又殘酷的作品被稱爲「陰慘系列」,連坎普弗的工匠和騎士們都很討厭。但就像任何作品一樣,這個系列也有狂熱愛好者。薩米奧也是其中之一。
「就算你誇我,我也不會多給你什麼哦。」
泰瑞莎莉莎本人坐在「三輪坡」旁的山毛櫸樹枝上,看着薩米奧喪命。
「你在做什麼……!倫蒂同學!」
「嗯,很稀奇吧。」
被八隻腳抓住的泰瑞莎莉莎身體突然扭曲。她手中的大鐮刀融化,紅色眼睛和禮服變成銀色,盯着薩米奧的表情也瞬間消失。
維多利亞恭敬地低頭致謝。
「話說回來,你站在燈光下看起來真的很帥呢。」
她俯視着開始爬上樹幹的布朗尼們,傾斜銀盃潤溼嘴脣。
布朗尼從作爲立足點的樹枝上跳起,朝着泰瑞莎莉莎的脖子張開大嘴。
而這個蜘蛛型捕獲器,薩米奧握住的劍柄尾端部分,有個把手。這纔是「陰慘系列」的精髓。薩米奧無論如何都想使用的功能。
爬上樹幹的兩隻布朗尼也是——『嗶嘰!』一聲用頭頂撞破落下的酒壺後,一隻不剩地化爲光之粒子,消失在虛空之中。
她們原本只是想借個爐竈,但這位農婦卻招待她們享用晚餐,而且還是豐盛的肉類料理。維多利亞在心中嘀咕,這下子多了一筆意料之外的開銷。雖然她沒有說要付錢,但既然人家這麼熱情招待,她也不好意思不付。
令人暈眩的甜味和香氣,以及柔和的口感。蜂蜜酒的美味超乎想象,讓泰瑞莎莉莎驚訝地睜大眼睛。
「……!」
「…………」
「謝謝。」
艾咪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大聲喊道。
薩米奧用指尖解開劍鍔上的安全裝置,轉動劍柄。瞬間,雙手劍的劍身以劍尖爲中心開花。破布而出並展開的是有節的八隻腳。那把雙手劍不是劍,而是有着劍形的捕獲器。
維多利亞沒有伸手去拿料理,她在等泰瑞莎莉莎。
「啊啊……真麻煩。」
「那位小姐還沒回來嗎?真慢啊。」
「要是連她的份都喫掉,她會生氣的。」
別看泰瑞莎莉莎那樣,她可是個貪喫鬼。她在養蜂場和養蜂人意氣相投,約好要對方分她蜂蜜酒,結果卻忘了拿,於是她不顧自己還在用餐,跑去拿蜂蜜酒。
雖然她說馬上回來,但泰瑞莎莉莎還沒回來。
維多利亞咬了一口蘋果,打算邊喫邊等。
「該不會是迷路了吧……」
格林擔心地看向窗外,就在這時,一輛載貨馬車發出粗魯的馬蹄聲駛來。馬車在窗外緊急停下,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從貨臺上跳下來。
這名矮小的中年男子穿着領口發黃的破舊襯衫。明明晚上還很冷,他卻穿得很少,一看就是貧窮階層的打扮。但不協調的是,他留着整齊的鬍鬚,還握着黑檀木手杖,而且看起來很慌張。
男子把臉貼在窗戶上,窺探維多利亞她們所在的房間。他看到在窗邊的桌子旁喫着蘋果的維多利亞,於是繞了房子一圈,打開玄關的門。
「啊啊!太好了,你在這裏!這次真的很抱歉。不過這是有原因的……是聽了會流淚,說了也會流淚的悲傷故事!嗚嗚嗚。」
快步走進屋裏的中年男子推開格林,站在桌子旁邊,向臉頰塞滿蘋果碎片,一臉茫然的維多利亞低頭道歉。他的頭頂光禿禿的。
男子抬起頭,露出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張開雙手。
「如你所見,我是被強盜襲擊了。我的衣服和行李都被搶走……我之所以沒有在約定的時間抵達『熊之一擊』,就是因爲遇到了這種事!」
「…………」
維多利亞咬了一口蘋果。
男子繼續找藉口,而且說得很快。
「旅費也被搶走了。我身無分文,連馬車都僱不起,只好用內衣褲和別人交換東西,好不容易纔來到這裏!我應該得到表揚!應該得到表揚纔對!」
「……那真是辛苦你了。」
維多利亞戰戰兢兢地點頭。男子皺起眉頭,似乎覺得她的反應不太對勁。
「咦?難道你不是異端審問官嗎?」
「你想喫嗎?」
卡魯魯一吐氣,灼熱的火焰便噴射而出。將夜晚照得通紅的火焰放射,噴向傑克的正面。羅洛跳起來,落在巨大的手掌上——卡魯魯的後頸。他抓住卡魯魯的頭頂,同時將抵在後頸的匕首刀刃當成支點,讓卡魯魯的頭往上抬。
接着傑克張開手掌,像是要拍打眼前的空間般往下揮。巨大的手掌也張開手指,用手掌將滾落在傑克面前的卡魯魯的頭顱捏碎。
艾咪的目光停留在混在木炭紙中掉落在地的一張素描上。那是阿比蓋爾在前往艾伊德魯霍恩的馬車中,畫的里歐・羅洛肖像——「校園策士的獵犬」的臉。艾咪緊緊握住那張被血弄髒的臉。
火焰完全消失後,羅洛拿着頭顱跳到地上。瞬間——
而且卡魯魯的右肘以下已經變成了糕點。那條幹巴巴的褐色手臂雖然被壓得粉碎,但還沒有完全碎裂。卡魯魯將被壓得粉碎的右手拉到臉旁,斜眼看着它。原來如此,外表看起來是糕點。那麼味道呢?卡魯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一邊抵抗着巨大手掌的壓力,一邊張開大口咬住自己的拇指。啪哩、啪哩,他將手指咬碎。
「唔唔唔唔!」
「咦?」
「……不妙。」
雖然還能感覺到體溫,但她的喉嚨和腹部都在流出大量的鮮血。在扶起她的身體時,懷裏的木炭紙束掉落在血泊之中。
傑克被尖帽子的帽檐遮住的表情也透露出焦躁。
傑克對那奇異的笑容起了雞皮疙瘩。戰況明明處於優勢,卻被對方的氣勢壓倒。
「老師!請振作一點,阿比蓋爾老師!」
直到剛纔還在吐火的卡魯魯的頭,連頭頂都變得很燙。羅洛將這個全身上下都在冒煙的頭顱扔到地上。
「……羅恩先生?你騙人,你不是他。」
「什麼意思?那白天的那位到底是誰……?」
「這個人……真的是怪物嗎?要怎麼做纔會死?」
「噗呼……——」
「我的冒險,很刺激吧。你開心嗎,露卡……?」
打倒阿比蓋爾之後,戰況對傑克有利。但洛洛的目的並非打倒魔術師們,而是拉攏「點心魔女」成爲同伴。
傑克猶豫了。這個溫柔的男人剛纔確實救了自己。
卡魯魯膨脹的身體開始發熱,從被壓扁的巨大手掌縫隙中冒出濛濛的煙。卡魯魯鼓起臉頰,閉上嘴巴,停止呼吸,臉部開始發出紅色的溫度光。
那是高溫的鮮血。羅洛沐浴在鮮血之中,將還在吐火的頭部朝向夜空,讓火焰四散。火焰放射持續了數秒,照亮了夜空。
「我是侍奉〈火與鐵之國坎普斯費洛〉的葛雷斯家的人——」
從正面目睹這一幕的傑克大喫一驚。沒想到他竟然會喫自己的手指。他充滿厭惡地注視着鼓起一邊臉頰,享受着自己拇指的卡魯魯。
羅洛丟掉肩揹包,踏出腳步。他手握匕首,全速衝向廣場。那個男人的魔法簡單明瞭。因爲看過「火球」、「火鞭」和「火拳」,所以從卡魯魯漲紅的臉色,可以猜出他接下來要使出的魔法名稱。
在頭部被切斷後,被邪神的手夾住的軀幹噴出鮮血。
「啊,對了,真是抱歉。」
「咦,不會吧!已經走了?好快。」
被巨大手掌壓扁的身體逐漸膨脹。
格林露出希望他快點離開的表情,不悅地回答:
「那異端審問官呢?他們還沒來嗎?」
「……!」
「……可憐的人!多麼可憐的人啊!」
傑克的紅褐色眼眸映出羅洛的身影。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斬下神父安東的仇人——可恨的卡爾魯首級的人也是這個男人。
那是畫有魔法陣,用來召喚的木炭紙。雖然還沒使用,但因爲術者已經不在,所以已經沒有意義了。阿比蓋爾微微睜開的雙眼失去了光芒,確實已經喪命了。從賣花少女那裏買來的花被插在緊身胸衣上,白色的花瓣被鮮血染紅。
「……不。」
傑克咬緊牙關,用力量抑制湧上心頭的恐懼。他更加用力地合起雙手,邪神的雙手終於將卡魯魯的身體完全壓在掌中——然而,卡魯魯的脖子卻從緊握的雙手抬起的拇指根部附近露了出來。
羅洛輕輕搖頭。
洛洛不顧困惑的他們,觀察着廣場上的戰鬥。
「接下來會更刺激——」
「……搞什麼,你能不能快點去死啊?」
「不不不。」男子搖頭。
「…………」
「不,我不是魔術師。我是魔術師的敵人,也是魔女的召集者。」
害怕被捲入戰鬥的炭窯工匠蓋奧格也站在艾美后方遠處,他同樣陷入混亂。宮廷詩人殺了魔術師——在蓋奧格看來,這是自相殘殺。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我是宮廷詩人里約・羅恩。」
「抱歉,修女艾美,我瞞着你。『校園之友的獵犬』就是我。」
「你是魔術師嗎?」
羅洛脫下附有羽毛的帽子,低頭致意。
他摘下粘在下巴上的假鬍子。倒在他腳邊的血泊中的阿比蓋爾一動也不動,看來已經斷氣了。
洛洛・德布非注視着在廣場上交手的傑克和卡魯魯,表明自己的身份。
像是從地面長出來般放在地上的卡魯魯的頭顱開口說話了。
——這個人,好可怕。
「我就是里約・羅恩本人。你把我跟誰搞混了?」
羅洛驚訝地看着那顆頭顱。他的臉紅得像煮熟的章魚,睜開的雙眼焦點都朝向旁邊,沒有對焦。明明是被切離身體,連有沒有聲帶都不知道的狀態,卡魯魯卻一邊從嘴裏吐出鮮血,一邊對羅洛說話。
「再次自我介紹,初次見面,『點心魔女』傑克・艾多爾霍恩。」
話還沒說完,卡魯魯的頭顱就砰地一聲爆開,變成乾燥的褐色物體。他被變成烤點心了。仔細一看,傑克的食指正指着他的頭。飄浮在她身旁的巨大手掌也模仿傑克的手指,指着卡魯魯。
明明住在偏僻村莊的農婦就在旁邊,這個男人卻極爲失禮。
「不,我只是個旅人。」
「……嗚嗚嗚、咕嗚!」
難以置信。爲什麼頭顱還能動?不過他似乎沒有發現羅洛的真實身份。卡魯魯的嘴巴一張一合,露出潔白的牙齒。
傑克可能會對和魔術師們共同行動的洛洛有所警戒。爲了獲得他的信任,必須由自己親手殺死卡魯魯。如果可以,以拯救傑克的形式是最理想的。洛洛將反手握着的匕首在手中轉回正手,尋找參戰的時機。
6
在廣場中央,傑克將雙臂伸到胸前。爲了壓扁卡魯魯,雙手手掌緊緊地閉合,但與之呼應的巨大手掌之間卻有縫隙,卡魯魯正在抵抗從左右夾擊的力量。儘管他使出渾身解數,卻遲遲無法壓扁卡魯魯。
「…………」
「老師……」
「吼哦哦哦哦哦……——」
「咦,是這樣嗎?我聽說有旅人在這裏,所以纔來的!一般來說,會來這種偏僻村莊的旅人,不就是異端審問官嗎!你跟他們無關嗎?」
洛洛手持染血的匕首,戴着附有羽毛的帽子,打扮和「隆恩先生」如出一轍。然而他的表情和散發的氛圍截然不同。他渾身散發出緊張感的站姿,讓人無法相信他和今天幾乎一整天都待在一起的那個人是同一個人。
傑克將手臂往前伸,透過巨大的手掌繼續壓住卡魯魯。
卡魯魯不知道在笑什麼,舔了舔嘴脣,露出牙齒。
「裏……里歐。」
真是頑強。卡魯魯即使身體被壓扁,仍然瞪大眼睛,縮起嘴巴。
「呼……呼……這生命力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聽到格林的問題,中年男子清了清喉嚨,立正站好。他挺直腰桿,將柺杖夾在腋下。雖然穿着寒酸,站姿卻莫名地有氣質。他將手放在帽檐上,做出推帽子的動作。他原本應該戴着一頂附有羽毛的帽子吧。
看到羅洛離開阿比蓋爾身邊,艾咪丟掉火把跑了過去。她跑到趴倒在血泊中的阿比蓋爾身邊,扶起她的身體抱在懷裏。
「……明明變成點心了,你卻不喫呢。」
「傑克,快離開!大概是『火之吐息』。」
男子抬頭挺胸地報上名號。
傑克依然面無表情,保持警戒。
卡魯魯的太陽穴浮現青筋,豎起雙肘承受巨大手掌的壓力。他的身體雖是壯漢,但與邪神之手相比,尺寸感就像被人類的手玩弄的老鼠。然而那隻老鼠卻異常頑強。
艾咪用被淚水浸溼的雙眼瞪着羅洛,對這個偏離正道的可憐罪人講述神道。
羅洛接着將卡魯魯的喉嚨橫向切開。因爲脖子太粗,無法切斷。所以他將匕首反轉,將刀刃根部抵在持續吐出火焰的後頸上。他用力將匕首刺進去,拉扯頭部。
艾美無法理解狀況,呆呆地望着洛洛的側臉。
「殺害魔術師是重罪。真不敢相信。艾維莉亞老師對你做了什麼?卡爾魯大人他……他明明是爲了害怕魔女的村民們,爲了驅除災厄而戰!」
羅洛抬起頭,傑克從正面用手指着他。飄浮在她身旁的巨大手掌也指着羅洛,牽制他的行動。雖然羅洛順利救了傑克,但傑克似乎還不信任他。羅洛表示自己沒有敵意,將匕首和帽子扔在地上。他輕輕舉起雙手,展示自己的手掌。
「那個人是魔術師嗎?」
卡魯魯鼓着雙頰,兇狠地俯視傑克。他充血的眼中映出傑克害怕的表情。傑克被必須壓制卡魯魯的想法束縛,雙手交疊在胸前——動彈不得。
「我奉女王愛梅莉亞之命,負責與異端審問官同行狩獵魔女,記錄過程,然而因爲諸多原因——就像我剛纔說的,因爲一些原因,我遲到了……」
正面的熱氣讓傑克的臉頰發燙,紅髮隨風飄揚。尖帽的表面稍微燒焦,但火焰在燒到傑克之前就往上噴。
「你欺騙我們,企圖利用魔女的邪惡之心令人畏懼。很遺憾,你已經無可救藥了。你應該知道,應該受到報應。殘酷的行徑會受到殘酷的懲罰。你絕對會受到懲罰!」
「原來如此,味道也是糕點。沒有印象加進去的砂糖很甜。真甜啊!」
「那個,你……到底是誰?」
格林對男子投以懷疑的眼神。白天時,他們曾在教會的廚房見過宮廷詩人里約・羅恩。眼前這個男人和那個稱讚餅乾好喫的帥哥一點也不像。
傑克聽到悲痛的呼喊聲,移動視線。橘發修女將倒下的魔術師抱在胸前,瞪着自己。正確來說不是瞪着傑克,而是站在她附近的羅洛・杜貝魯。
「好燙……」
「教會的人今天傍晚就出發去森林了。」
他吸入夜晚森林的冰冷空氣,填滿肺部。
「嘶——……」
傑克指着艾咪,詢問羅洛。
「她是……——」
羅洛一度垂下視線,稍微停頓了一下。接着他抬起頭,直視艾咪。
「她是魔術師。是我們的敵人。」
瞬間,抱着阿比蓋爾遺體的艾咪左手「啪」地一聲彈開。
「呀!」
艾咪忍不住站起身,背對羅洛和傑克。
她轉身跑向森林。
艾咪將阿比蓋爾留在廣場,逃進一片漆黑的森林中。
「……可憐的人,可憐的人!無可救藥!」
滿溢的淚水模糊了視野。無論走到哪裏,眼前都是一片昏暗,樹木並排的光景不斷延續。艾咪像是被附身般在夜晚的森林中不斷奔跑。不甘心、空虛、難以忍受。尖銳的枝葉劃傷臉頰和手,但艾咪被心中翻騰的情緒吸引,甚至沒有餘裕感受到疼痛。
艾咪用修道服的袖口擦拭眼角。她的右手緊握着一張用木炭筆畫上「獵犬」臉孔的紙。
「欺騙我們!瞧不起我們!那個人在背地裏嘲笑我們!」
他是敵人。里約・迪爾不是宮廷詩人。他之所以調查「甜點魔女」,也不是因爲女王命令他編纂故事。他是敵國的刺客。接近我們異端審問官,是爲了奪取魔女。自己和這樣的人共同行動一整天,一起收集魔女的情報。
「呼、呼……呼!」
艾咪用右臂撥開落在臉上的樹葉。被變成甜點的左臂維持彎曲手肘的狀態固定不動。沒有觸碰的感覺,也沒有疼痛。這隻手能恢復原狀嗎?還是說最後會像被壓碎的卡魯魯一樣崩解呢?雖然想確認狀態,但因爲害怕而無法往下看。
梢頭的月亮被雲遮住,讓周遭變得更加昏暗。艾咪瞪着森林的黑暗,只是一股腦地往前跑。某處傳來野狗的叫聲,野鳥的鳴叫和蟲鳴聲不絕於耳。森林中到處都有某種氣息,樹葉的沙沙聲彷彿在嘲笑害怕的艾咪。
艾咪沒有在森林中行走的技術。就算盲目亂跑也很有可能遇難。但她不能停下腳步。不能讓那個暗殺者連自己都殺掉。
「呼、呼、呼……得回去纔行。」
回城鎮去,回裏卡・米蘭達去。必須活着把事情的始末告訴教會。雖然〈火與鐵之國坎帕斯費羅〉成爲王國亞梅利亞的屬國,但應該被毀滅的葛雷斯家還沒有放棄。其殘黨仍在繼續收集魔女,策劃着奪回國家。
艾咪低着頭喃喃自語。從她的話中,可以感受到她不願承認這種悲劇的願望,以及她還想相信這個世界的善意的想法。
「……?我不懂。那是因爲什麼?」
「沒錯。神父安東之所以從孤兒院收養傑克,並不是因爲傑克是魔女。而是因爲他是芙蘭齊斯卡的孩子。不幸的是,他同時也是魔女。」
「如果你能注意到這點,那或許你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笨。」
這份覺悟騙過了神,騙過了魔術師。
艾咪無法順利呼吸,牙齒自然地打顫,說不出話來。
「是烏雲籠罩,閃電劈落在我身上嗎?還是大地毫無脈絡地裂開,龍從中現身?好啊,神的憤怒又怎樣。那個神奪走了我們的故鄉,那我們就只能戰鬥。不管對手是神還是龍,我們卡帕斯族的人民就算用上任何骯髒手段——」
艾咪用巴德・葛雷西的臉,用哭腫的雙眼瞪着羅洛。
他朝艾咪走近一步。
「……下地獄去吧,臭狗。」
「這就是這次魔女騷動的真相。雖然對接下來要死的你來說,或許是個不識趣的話題。」
艾咪在黑暗中摔倒,下意識將左手往前伸。撐在地面上的左手無法支撐艾咪的身體,手肘以下的部分連同修道服的袖子一起碎裂,脫落。
「沒有發現?發現什麼……」
「這麼想就說得通了。包括他不惜冒着性別造假的風險,也要將傑克帶進村裏的理由,以及芙蘭齊斯卡爲了保護那孩子,自願被當成魔女燒死的理由。只要想到他們是母女,就能理解她爲何願意做出如此大的犧牲。最重要的是你也看到了吧。那孩子遺傳自芙蘭齊斯卡的紅髮。」
在〈港都索洛〉讓「海之魔女」施加回復魔法時,羅洛身上的傷已經全部痊癒了。接合的右臂傷痕自不用說,就連脖子上的舊傷也消失了。
——所以沒問題,殺得了。
雲層散開,月光灑在羅洛的臉上。下巴的鬍鬚消失後,他的臉龐依然殘留着少年般的稚氣。暗殺者羅洛・杜別爾聽着艾咪近似怨恨的說教,面無表情地回望着她。
「爲什麼他不惜僞裝性別,也要在教會里養育那孩子?爲什麼他們兩人不惜賭上性命,也要保護那孩子?那是因爲那孩子是魔女嗎?」
儘管如此,羅洛知道那個男人過去曾充滿挑戰不講理的英氣。
然後用盡全力將憎恨灌注在吐出的話語中。
他應該是在和艾咪對峙,正要割開她的脖子。
「你們的神明拋棄了神父安東,那祂會保護你嗎?」
羅洛停下腳步。
羅洛在坐在地上的艾咪面前停下腳步,重新握好匕首。他打算迅速俐落地劃開她的脖子,至少將給予的痛苦降到最低。就在他正要動手時——
「呵呵,是啊……憎恨我的一定不是神。感到憤怒的,感到悔恨的,想要懲罰我的,都不是神,而是你自己。」
「你已經不祈禱了嗎?」
但在月光的照耀下,那頭長髮不知何時從橘色變成了小麥色。他俯視的臉龐不是年輕修女,而是中年男性。肌膚是毫無生氣的土色,消瘦的臉頰長着鬍渣,雙眼空洞地睜開。
身體還是修女,但仰望羅洛的臉卻變成了艾咪的魔法所統治的〈火與鐵之國凱隆伯格〉領主巴德・葛雷西。
艾咪垂下眼簾。這樣簡直就像是違背神的他們贏了不是嗎?
接下來要進行的不是戰鬥,而是暗殺。這是他的擅長領域。他邊走邊用指尖撫摸下巴。那裏應該還留着少年時代,爲了反抗命令他殺死愛犬的祖父,自己割開脖子時留下的傷痕。換句話說,那是他拒絕成爲冷酷暗殺者的象徵。然而現在,那傷痕卻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般消失了。
「我的祖父曾說過,『暗殺者生於慟哭』——」
「都會打倒你的神。」
明明是追趕着奔跑的艾咪而來,卻連大氣都不喘一下。
「安東先生被拋棄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他竟然把魔女藏在教會里養大,甚至不惜僞裝性別!他一定有什麼不良企圖。竟然帶着魔女逃到森林裏,竟然賭上性命保護災厄!所以他纔會受到懲罰!」
「……呵、哈哈!」
羅洛點點頭。
羅洛停下了動作。
——啊啊,好不甘心。
因爲天真而無法徹底成爲暗殺者的自己已經不在了。現在的羅洛知道天真會帶來多少悲劇,知道慟哭爲何物。
「……受到報應嗎?要怎麼報應?」
「但是他們沒有血緣關係。對他來說,芙蘭齊斯卡是前妻帶來的孩子。」
羅洛依然沒有表現出任何恐懼,他拔出匕首。
「就算是這樣也不可能是他。因爲從單人牢房被救出來的芙蘭齊斯卡,離開利卡・米蘭達的醫院後,又回到了村子裏……回到了埃伊多魯霍倫的水車小屋。她照顧着臥病在牀的穆勒先生,甚至幫忙磨粉的工作。如果穆勒先生是侵犯芙蘭齊斯卡的人,她不可能那麼盡心盡力地照顧他……如果是我,要我照顧恨不得殺了他的對象……我絕對做不到。」
他一邊低語,一邊拿出藏在腰帶後方的第二把匕首。
「你應該對照的是年齡。你記得嗎?你花了一整天到處打聽,寫在寫字板上的數字。神父安東第一次造訪村莊時,芙蘭齊斯卡十二歲。安東先生救出被關在單人牢房裏的她,將因爲長期監禁而衰弱的她帶到〈煉瓦街利卡・米蘭達〉的醫院。」
「三年後,神父安東從利卡・米蘭達的孤兒院領養了孤兒傑克。他不惜僞裝性別,也要將原本是女生的孤兒安置在教會。當時傑克的年齡是三歲。他出生的那一年,芙蘭齊斯卡被帶到了醫院。」
「有什麼遺言嗎?」
「……你在笑什麼?」
「爲了隱瞞母子關係,住在教會的傑克的頭髮被染成了最容易染的黑色。當時芙蘭齊斯卡在家裏幫穆勒先生磨粉之後,每天都會去教會,勤快地照顧傑克。喂他喫飯,幫他洗澡。雖然格林先生說,那簡直就像過家家一樣。」
土色的巴德・葛雷西——艾咪以爲羅洛又在輕視自己,憤恨地回瞪。但羅洛已經不再輕視艾咪了。這就是修女艾咪的戰鬥方式。她不再依靠神,而是選擇戰鬥。就算扭曲、就算醜陋,也要用自己能用的手段。
「嘎啊!」
獵犬帶着「鏡之魔女」。而且「點心魔女」可能也被奪走了。
「……難道是小孩?傑克是芙蘭齊斯卡的女兒嗎?被關在水車小屋裏的芙蘭齊斯卡,當時已經懷孕了……?」
——但是神大概不會保護艾咪。
「當……當然……當然會。」
艾咪的屁股摩擦着地面,一邊與羅洛拉開距離。
「……但是,他們其實是真正的母子?」
雷鳴沒有轟響,地鳴也沒有發生。死後或許會有救贖,但至少現在會死。一想到這裏,眼淚又再次溢出。自己到底做了什麼?這個世界實在太不講理了。一想到這裏,怒氣便不斷湧上。
「所以神父安東不惜打破規則,也要把傑克藏在教會。芙蘭齊斯卡代替女兒成爲魔女,被處以火刑。他們兩人放棄了祈禱,爲了保護心愛的女兒,與神和魔術師戰鬥。」
魔女是災厄。收集災厄的狗是王國亞梅利亞的威脅。必須報告此事,採取對策纔行——這時,艾咪的左肩突然傳來一陣劇痛,讓她向前倒下。
但細節卻很扭曲。瞳色還是艾咪的橘色,只看過在雷威廣場上示衆的頭顱的艾咪,不知道巴德・葛雷西生前的表情。所以臉色還是死時的土色。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對,只能用僵硬的表情仰望羅洛。
「難道……穆勒先生是傑克的父親?不可能。因爲……穆勒先生是芙蘭齊斯卡的父親啊!」
羅洛把匕首拋向空中,接住後重新握好。
羅洛再次朝艾咪走去。
「可是……那是誰的孩子?安東先生嗎?」
雖然兩人死了,但傑克活了下來。
「我還想再低調一點,因爲還有該收集的魔女。我不想被教會妨礙,所以不能讓你活着回去。」
艾咪咬緊顫抖的牙關,讓呼吸穩定下來。我不想死,我不想在這裏結束。
「…………」
「嗯……穆勒先生和芙蘭齊斯卡,還有神父安東都已經去世的現在,傑克的父親是誰,已經無從得知了。但是至少,安東曾經試圖成爲傑克的父親。」
「呼……呼……咳咳……!」
「不對。如果她懷孕時,安東先生已經造訪過村莊,那麼對方就不是安東先生。」
「……魔女是災厄。你被這種想法束縛,所以纔沒有發現。」
——神啊,禰到底在做什麼?
「……沒有啊?我只是想給接下來要殺我的你最大的騷擾,自然就變成這種表情了。」
「…………」
「悔改吧!神聖的龍族,龍族厭惡爭鬥。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行爲!觸怒神明的你一定會受到懲罰……你一定會受到報應。一定會……」
那副醜態讓羅洛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到底是誰!」
傑克來到村子的時候,是三歲。芙蘭齊斯卡是十五歲。
即使如此,艾咪還是回頭看向「獵犬」——羅洛。
但是神聖的龍不允許魔女的存在。如果傑克是召喚邪神的魔女這件事被發現,即使是孩子也會被毫不留情地處以火刑。
艾咪撐起上半身,一個手形的餅乾掉在她面前。掉落的衝擊讓餅乾的手指碎裂,碎片和粉末散落一地。艾咪感到疼痛,但那並非手臂脫落造成的痛楚。艾咪將被淚水沾溼的視線移往左肩,肩口上插着一把匕首。劇痛的來源就是這個。那是「獵犬」用來割破阿比蓋爾喉嚨的匕首。
「…………」
那個人物無聲無息地從艾咪背後的草叢中現身。
「…………」
「呼……呼……」
「……!」
羅洛笑了。然後揮動匕首,朝眼前的修女投擲。
「我沒有時間查得那麼清楚。不過至少和她一起生活的穆勒先生應該知道她懷孕了。所以才把她藏在單人牢房,避免被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