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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怪物與惡魔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4萬 字

《魔女與獵犬》5 第四章 怪物與惡魔插圖(1)
《魔女與獵犬》 · 5 · 第四章 怪物與惡魔 · 第1張插圖

1

《藍海港家族》的宅邸內,葛琳達在走廊裏發現了一羣倒下的士兵,此時距離四人抵達宅邸已經過了數日。

推着埃莉奧諾拉輪椅的奇奇跟着葛琳達一起在走廊裏跑了起來。衆人推開通向大廳的雙開門,發現莫奈就站在大廳中央。

大廳高處懸掛的枝形吊燈沒有點亮。

從入口看去,正前方——大廳的盡頭有一座寬闊的大樓梯,其上的平臺處有一扇高到仰望的窗戶,從外面射入的月光將大廳照得一片慘白。

包圍了莫奈的是一羣手持長劍的男人,這些身穿鎖子甲的警衛兵當中有好幾個已經倒下了。乍看之下倒地的人沒有外傷,只是一動不動,和剛纔跑過的走廊裏倒下的士兵們是同樣的狀態——靈魂被抽走了,誰幹的一目瞭然。

「你在做什麼,莫奈,住手!」

埃莉奧諾拉在大廳入口處喊道。

莫奈回過頭,月光在她的側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住手……?汝是在命令吾嗎?埃莉奧諾拉。」

莫奈用手掐着一位中年女人的脖子。雖然畫面極其悽慘,但瘦得像枯枝一樣的那個女人還有意識,她用指甲摳着莫奈的手腕,掙扎着想要逃脫束縛。埃莉奧諾拉顫聲道:

「不是命令,是請求,求你放開瑪雅醫生……!」

葛琳達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是莫奈曾經提到過的《藍海港家族》專屬醫師,那個給莫奈佈置「成爲人類的特訓」課題的人。

「放開你的手!莫奈。」

即使被掐住喉嚨,瑪雅依舊剛強地瞪着莫奈。

「這證明了我的診斷沒有錯!你是個人類殘次品,莫奈,不會忍耐的孩子。因爲沒有心所以只會憑衝動行事,這個慘狀就是最好的證據!」

「可是,瑪雅。」

莫奈將視線轉回瑪雅身上,手仍然掐着她的脖子。

「吾很努力了哦,按照瑪雅說的進行了特訓。其一,體會生物的情緒。現在吾不僅能替代貓狗,甚至連昆蟲和植物的心情都能替代它們說出來了。」

「……那傢伙怎麼了,發瘋了嗎?」

搞不清狀況的奇奇嘟囔着,葛琳達和埃莉奧諾拉都無法回答,莫奈到底怎麼了?

「……奇怪,是因爲缺了第三卷嗎?」

就在這時,葛琳達擋在了莫奈面前。

「愛是沒有心的你永遠得不到的東西……!」

「吾剛剛決定了它的名字。這個盒子會吸取大家閃閃發光的靈魂,把它們關在裏面,雖然外表是黑色的,但在幽閉靈魂的光芒下,內部應該是五彩斑斕地閃耀着,所以,吾決定命名爲『

五彩盒

』。」

親眼目睹魔法師的可怕之後,大廳裏的所有人都對莫奈感到恐懼,已經沒有勇士再敢衝鋒了,莫奈悠然地走向大樓梯。在樓梯中央的平臺上,藍海港大公的臉頰抽搐着。

按照慣例,《藍海港家族》的領主會擔任統率東部各家的「提督」一職。大公身亡後,空出的提督之位由埃莉奧諾拉接任。作爲女性且還是十幾歲的年輕人,再加上坐輪椅的不便,她繼位提督本該引起不滿,但她是魔法師。隨着父親藍海港大公被魔法師姐妹殺死的傳言瞬間傳開,別說有人對姐妹的決定指手畫腳,出於對魔法這種不可理喻之物的極度恐懼,甚至連在背後說壞話的人都沒有。

前兩次分別是在葛琳達度過第二次割禮時給她祝賀,以及把害怕第三次割禮的葛琳達從魔法學校帶出來。雖然葛琳達最終還是接受了第三次手術,不過既然成功「帶出」了島,那應該算是消費了兩次,能讓莫奈聽話的券只剩一次了。

奇奇抱着頭,十分糾結的樣子,而從地毯上直起身的埃莉奧諾拉也茫然無措。

「是對方先拒絕了吾,吾有保護自己的權利。好不容易得到了鋒利的爪牙,如果說放棄這些去喫橡子就是人類的話——」

「喂!我們該怎麼辦?要保護藍海港的士兵嗎?現在沒有石頭造不了魔像啊,就算能造出來……我也不想和朋友戰鬥!」

就在這時,大樓梯上傳來大批腳步聲。葛琳達扶着埃莉奧諾拉的身體,抬起了頭。

莫奈不服氣,露出了悶悶不樂的表情。

藍海港大公在平臺上大叫道,於是從左右分岔的樓梯盡頭——二樓的迴廊接連射出箭矢。

埃莉奧諾拉的慘叫在大廳裏迴盪。

相對而言,莫奈主張的戰法更具攻擊性。她向成爲提督的埃莉奧諾拉建言,說分散本來就少的兵力沒有什麼好處,〈綠錫兵團〉正在逐個突破防線,穩步逼近東部中心。雖然推進速度緩慢,但我方戰力同樣在被削弱,再繼續這樣防守下去,遲早會被蠶食,不如把在東部各地設防的士兵們集中起來,主動出擊。

莫奈用另一隻手觸碰瑪雅的胸口。

於是四名魔法師率領着〈東部兵團〉的士兵們奔赴戰場。

埃莉奧諾拉匆忙將輪椅向前推去,但可能是因爲太慌張了,身體前傾,倒在了地毯上。葛琳達跑過去,扶起了趴倒在地的埃莉奧諾拉。

藍海港大公被打倒之後,再也沒有人敢違抗莫奈和埃莉奧諾拉兩姐妹了。

莫奈翻轉右手掌,在上面浮現出一個黑盒子。

另一個隊長哼了一聲。

「哈哈。」

「那就不行,現在用不了。」

「適可而止,莫奈!」

「……雖然不是隨身攜帶,但就在房間裏。」

「那就不是狼了,而是曾經是狼的什麼東西吧。」

「特訓其三,瞭解愛……只有這個很難。愛到底是什麼?看不見形狀的東西我不懂,沒有顏色,沒有氣味,重量呢?大小呢?看不見的東西要怎麼了解啊?」

「您又讓她診斷吾是缺陷者,想把吾從這個宅邸趕出去呢。不過很遺憾,瑪雅再也不會醒來了,證明吾有疾病的人已經不存在了哦,父親大人。」

緊接着,失去戰意的士兵們紛紛扔掉了手中的劍、槍和弓,武器掉落在地上的聲音此起彼伏。

莫奈的表情很平靜,既沒有因戰鬥而緊張,也沒有對葛琳達擋在面前而感到驚訝。她用一如既往毫無起伏的冷淡聲音,像享受日常對話一樣回答。

「像不喫小鹿的狼一樣?那吾就要餓死了。」

固有魔法是考慮身上魔力的性質和配比、由個人構造的原創魔法。就像給組合食材而成的料理取名一樣,亦或是爲了讓看不見的情感擁有共同認知而取名一樣,創造出的固有魔法也要通過取名來完成。

藍海港大公跪倒在地。黑盒再次在空中滑翔,從葛琳達身旁掠過,回到了莫奈手中。

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倒在大廳裏,剩下的士兵都遠遠地望着莫奈。

盒子被葛琳達的面紗彈開,嗖嗖地旋轉着飛到了葛琳達的頭頂。這是莫奈預料之中的軌道,她舉起右臂對準上方的盒子,然後一口氣揮下。

莫奈用另一隻手蓋住浮在手掌上的黑盒子。

「父親!不要啊……!」

〈陶器鎮奧爾德拉〉如其名所示,是一個陶器產業興盛的城鎮,以多重塗色表現獨特色彩的「奧爾德拉塗法」聞名。其光澤美麗的陶器不僅廣泛流通於島內,還被傳播到了大陸和南部的伊南特拉地區。

「抓住她!」隨着藍海港大公的手勢,近二十名士兵從樓梯上衝了下來。

大廳入口附近,倒在地上的埃莉奧諾拉喊道。

他們手中所握的劍和槍體現着對莫奈的恐懼,對手不是普通少女,而是魔法師。士兵中甚至有人穿了盔甲,戴了頭盔。

某個隊長提議將士兵分散到鎮子的出入口固守,但莫奈否決了這個提案。她主張應該立即出鎮,奇襲被佔領的河港。

莫奈緩緩地抽回手臂。回來的手掌上不知何時漂浮着一個黑色的盒子,滋滋滋……從瑪雅胸口滲出的閃光粒子逐漸被黑盒吸收。

葛琳達立刻回頭看向大樓梯。

莫奈盯着葛琳達。

「咳哈……」

「……汝還是老樣子,很沒腦子呢,葛琳達·波比。」

「不夠,如果你從小說中學到的感情就是這樣,那我的意思看來還沒有傳達到。」

「對啊,這樣你就能成爲人類了不是嗎?這就是愛鄰人的意思。」

「愛鄰人嗎,剛纔瑪雅也這麼說了呢,你聽到了吧?人類一定會珍視某個人,給那種感情取名叫『愛』。哼,和魔法很相似呢,吾等也會給固有魔法取名字對吧?」

「……父親大人。」

鎮子由附屬東部的領主管轄,但因爲地處接近島嶼中央的位置,所以直面着《翡翠家族》的入侵危機。數千人規模的〈綠錫兵團〉已經逼近了鎮子附近的河域,戰火近在咫尺。

面對埃莉奧諾拉的合理質疑,莫奈嗤之以鼻。

不過,雖然代表提督身份的船形銀徽章在埃莉奧諾拉胸前閃爍,但東部防衛軍的實權卻掌握在莫奈手中。埃莉奧諾拉無法對莫奈的決定插嘴,開始害怕起這個越來越失控的姐姐。

「……」

「……如果不聽話的話,我就要用『什麼都可以聽券』了。」

葛琳達她們〈東部兵團〉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抵達鎮子的。

「還剩一次吧?」

葛琳達張開的雙臂和全身都纏繞着白色魔力。她的固有魔法「觸碰幸福」能將魔力變質成光之面紗,進而偏轉攻擊,這是明確表示要保護身後藍海港大公的意思。莫奈停下了腳步。

莫奈從大廳中央仰望着平臺。

這裏因此十分繁榮,街道全用石頭鋪設,遍地都是堅固的三層建築。

「特訓其二,讀書。吾已經成了讀書家了哦,瑪雅給我的《鍊金術師之戀》,吾讀了很多遍,臺詞都背下來了,現在可以扮演任何一個登場人物。這樣還不夠成爲人類嗎?」

閃身避開撲向自己的士兵,莫奈朝正面的大樓梯走去,目標是站在平臺上的父親。她躲過揮下的劍,在與士兵擦身而過時觸碰他們的胸膛,然後收回手掌,用力一拍浮現在手心的黑盒子,士兵隨即就失去意識跪倒在地。

「啊……」瑪雅的身體開始顫抖。

面對意料之外的威脅,莫奈又笑了。

「真可恨,那汝就把所謂的心給吾看看吧,瑪雅。」

藍海港大公背對着窗外的夜空,向莫奈投以充滿厭惡的目光。

「那所謂的人類還真是愚蠢呢。」

「現在帶着嗎?」

大廳入口處,奇奇叫喊道:

據偵察兵報告,〈綠錫兵團〉已有約一半士兵渡河,佔領了〈陶器鎮奧爾德拉〉用於運輸的河港。那麼,面對必然到來的威脅,該如何保護城鎮呢?葛琳達她們攤開附近的地圖。

從樓層平臺左右分別延伸着通往二樓的樓梯,持劍拿槍的士兵們從那裏趕來。在平臺的大窗前站着一個身穿鈷藍色軍裝的男人,他身材高大,用髮蠟梳着黑髮,留着稀薄的鬍鬚,胸前東部首長的船形銀徽章閃着暗光,正是莫奈和埃莉奧諾拉的父親,藍海港大公。

「……別叫我父親,怪物。」

一邊說着靈魂五彩斑斕,一邊卻把它們一個個關進黑盒子裏捏碎,莫奈的言行頗有幾分諷刺意味。她將手伸向葛琳達,其上的黑盒正在緩緩地旋轉。葛琳達毫不動搖,使出了最後手段。

浮在莫奈手掌中的黑盒朝葛琳達滑翔而來,葛琳達不禁背過臉去。

面對大軍壓境的〈綠錫兵團〉,此前指揮軍隊的藍海港大公的戰略是將〈東部兵團〉有限的兵力分散部署,在東部建立多條防線,利用地形反覆迎擊,削弱〈綠錫兵團〉的戰力,從而保護東部核心地帶。

「住手吧,莫奈。」

2

抵達當日,埃莉奧諾拉等人就與兵團幹部們召開了會議,地點在鎮長準備的房子裏,衆人圍坐在餐桌前。那天下着大雨,強風讓窗戶咔嗒咔嗒地震響。

盒子呼應着莫奈的動作急速下降,貫穿了平臺上藍海港大公的胸膛。

在莫奈華麗的身法下,任何逼近的士兵都被她觸碰了胸膛,並抽取了靈魂。她手掌中顯現的黑盒子裏每個都關着一個靈魂,而每次一把靈魂關進盒子,莫奈就用手拍碎它。

「……但是正面衝突的話,兵力少的我們會處於絕對劣勢。」

「一定能贏的,埃莉奧諾拉,只要吾等四人站在前線。」

然後啪的一聲——連同關在裏面的藍海港大公的靈魂一起,拍碎了。

「住手……住手!莫奈!」

「和大家一起喫橡子就好了。」

莫奈在插住脖子的手上用力。儘管喘不過氣來,瑪雅仍然大叫道:

莫奈嘟囔着,淡淡一笑。

「我偏要,因爲我不希望你做這種事。莫奈很強,可能是現在這座島上最強的,正因爲如此,我希望莫奈……能成爲這座島上最溫柔的人。」

這句話帶着「開什麼玩笑」的語氣,把莫奈的提案當作外行想法來嘲笑,現場氣氛頓時緊張起來。莫奈轉動視線看向隊長的臉,二人目光相撞後隊長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端正了坐姿。

莫奈用輕盈的步伐躲避飛矢,然後把穿盔甲的士兵當作盾牌。不幸的是,箭射中了士兵沒有防護的頸部,大廳裏響起慘叫聲。

「……!」

「……人無法獨自生存,莫奈,一定會覺得某個人很重要,人們把那種想法命名爲愛』。人類都擁有這種感情,你說不懂,果然你不是人類。」

啪、啪、啪——士兵們接連倒下,莫奈離大樓梯越來越近。

「不是有吾等魔法師嗎?」

「已經是叛徒了,殺了也無妨!放箭!」

「可我們是今天才剛到的這個鎮子啊?」

彷彿對瑪雅失去了興趣,她鬆開了手,瑪雅無力地倒在莫奈腳下。隨後莫奈手心裏飄浮的黑色盒子,被她啪的一聲用雙手拍碎,像煤灰一樣化作黑色粒子消散在了空中。

「……能不要妨礙吾嗎?」

「……不,士兵們長途跋涉很疲勞,我想讓他們休息一下——」

「敵兵更疲勞吧,他們比吾等行軍的距離更長。」

「……但是——」

隊長雖然害怕這個比自己小几十歲的莫奈,低下了頭,但不打算改變意見。

「天已經黑了,在這場雨中騎馬都很困難。在暴風雨中進軍,疲憊的士兵們能否正常作戰……而且敵人也一樣,渡河的士兵數量還只有一半,意味着這個鎮子不會立刻遭受襲擊。既然如此,我們應該休息,讓士兵們恢復體力後——」

「不行,必須現在突襲,趁着士兵數量只有一半。」

莫奈雙手撐着餐桌站了起來,指向桌上攤開的地圖。她滑動手指,順着〈陶器鎮奧爾德拉〉外圍的河流,用指尖敲了敲沿岸的河港,現在這裏有〈綠錫兵團〉一半的士兵。

「渡河途中遇到暴風雨,兵團被分斷——這樣的幸運能錯過嗎?等暴風雨平息就來不及了。現在進攻的話,這一半就失去退路,成了甕中之鱉。難道不明白嗎?」

河水暴漲,船隻無法出行。那麼〈東部兵團〉包圍河港的話,就能輕易擊敗兵力減半的〈綠錫兵團〉——莫奈是這麼想的,而且這個作戰應該在暴風雨之夜的今晚立即執行。

年紀最長的隊長看向餐桌裏側的埃莉奧諾拉。

「……提督您怎麼想呢?」

輪椅上的埃莉奧諾拉在整個會議過程中都低着頭,靜靜地撫摸着膝上的暹羅貓。雖然胸前佩着銀色徽章,但她在這裏是年紀最小的。她無力地呢喃着「我不知道」,然後抬起頭來,求助般地將視線投向葛琳達,從莫奈的座位看過去,葛琳達坐在餐桌斜對面的位置。

葛琳達代替埃莉奧諾拉開了口。

「……南方有句話叫『老鼠急了也會咬黃鼠狼』,意思是老鼠被逼到絕境時,也會反咬黃鼠狼的鼻子。失去退路的士兵們會做出什麼事來,誰也說不準,肯定會成爲一場激烈的戰鬥……無論敵我,都會有很多人喪命。」

「一定要現在動手嗎?」葛琳達問莫奈,「等風暴過去後再進攻不行嗎?」

「就該現在動手。」

莫奈回答道,語氣中帶着煩躁。

「剛纔沒在聽嗎?等風暴過去就晚了,他們會逃跑的。」

「逃跑也沒關係啊。我們又不是來殺人的,而是來保護城鎮的,只要每次進攻都能打退不就行了嗎?」

「簡直無法理喻,在這裏放走的敵軍士兵,說不定改天又會去襲擊別的城鎮。在這裏的汝能保護那些城鎮嗎?保護不了吧?辦法只有一個,就是趁能打的時候,用盡全力去打擊敵人。聽好了,這是戰爭,葛琳達。」

「拜託了,我快喘不過氣來了,要死了。」

莫奈掃了一眼倒在廣場各處的士兵屍體,要麼是被削掉腦袋,要麼就是被截斷四肢或軀幹。流血的切口平整得就像被鋒利的刀刃劃過一樣,但少女手裏什麼都沒拿,全都是被空間中產生的魔法洞穴切斷的。

「奇奇呢?你怎麼看?」

「我的身體!你們看不見穿着和你們一樣藍色軍服的身體嗎?」

瞬間,人頭的話戛然而止,懸在空中的身體墜落下來。

莫奈不禁自語道,一旁的埃莉奧諾拉臉色發白。

埃莉奧諾拉向葛琳達身邊那個抱着胳膊的另一名魔法師求助。

從椅子上蹦起來的是個嬌小的少女。原以爲搖椅是被風吹得晃動,但看樣子是這個少女在搖動它。因爲身材矮小,從士兵站立的位置發現不了她。

被士兵舉劍包圍的少女雙手背在身後看向莫奈他們。

砰的一聲,在兩名士兵眼前,無頭的身體撞在了石板路上。從脖子截面噴出的鮮血與流淌在石板上的雨水混合在一起,擴散開來。

「啊!」

當莫奈等四名魔法師和隊長們趕到時,廣場上的戰鬥仍在繼續。

「你們就是魔法師?」

就在葛琳達想要反駁的時候,門被粗暴地推開,一名士兵衝了進來。他承受着室內所有人的目光,大聲喊道:

酒館「幹得好」面朝廣場而建,那是一座以噴泉爲中心的圓形廣場。噴泉的基座上樹立着一個肩膀扛着水瓶的全裸男性像,名叫「雷柯拉像」,是將很久以前靠陶器發家致富、爲小鎮發展盡心盡力的青年雷柯拉神格化後的造物。他肩扛的水瓶中本應有水溢出,但整座噴泉現在由於暴風雨停止了運轉。

「……我腦子不太好使,所以遵從大家決定的作戰方案。不過無論是保護城鎮還是襲擊港口,我和魔像都會站在最前線。唯獨這一點我不能讓步,如果敵人知道對手是魔法師,說不定會害怕得不戰而降呢。」

這次人頭不是對着士兵們,而是朝着酒館店前的搖椅喊道。原本嘎吱嘎吱搖擺的椅子突然停了下來。

「你得意什麼啊……」

但是店門口的士兵和他的朋友都沒有動,動不了。他們仰望着空中飄浮的身體,嘟囔着「這不可能吧?」。眼前的狀況實在無法讓人理解,唯一能確信的是發生了非同尋常的事情。

抬頭一看,雨夜的上空中飄浮着一具人體,就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吊着一樣,只有身體在那裏懸着,呈現出極其詭異的光景。

「……?」

在店內一片混亂中,店前被震住的士兵一動不動地看着少女。

這棟建築同時也是士兵們駐紮的旅店,二樓三樓是住宿設施,一樓是酒館。靠在門框上的士兵抬頭看向懸掛在店面上方的木雕招牌,豎起拇指的手勢標記加上躍動的時髦字體「

幹得好!

」,這應該就是店名。店前只放着一把搖椅,在強風中嘎吱嘎吱地搖擺着。

3

「敵人只有一個人,但我們攔不住她!已經有很多傷亡了!」

與此同時,放在石板上的人頭斷面也流出了血。男人似乎已經喪命,那雙眼睛依然睜着凝望虛空。

只有莫奈保持着冷靜,她哼了一聲,眯着眼看向對面臉色發白的葛琳達。

無數的洞穴從包圍少女的數十名士兵腳下張開。

「看吧,敵人想的和吾一樣。他們肯定知道吾等今天剛到這個城鎮,想趁着吾等長途跋涉疲憊不堪的時候把吾等一舉擊潰。」

他靠在敞開的門框上,一邊傾斜着手中的酒杯,一邊又覺得有些慚愧。他來到這個〈陶器鎮奧爾德拉〉是爲了作戰,是爲了保護這座美麗的城鎮免受〈綠錫兵團〉的入侵,雖然沒有被禁止飲酒,但在遠征地的城鎮裏爛醉如泥,作爲士兵實在是太丟臉了。戰爭還沒開始呢,要是被隊長看到這副德行,肯定會捱罵的。

「我好痛苦啊,快救救我!求你了!」

「敵襲!敵襲!準備戰鬥!」

看到人頭瞪大了眼珠子,仰視着店門口的自己,士兵大喫一驚,手中的酒杯都掉在了腳下,自己是喝多了產生了幻覺,還是遇到了什麼怪物?

「對吧?對吧?」人頭向店門口的士兵們尋求認同,但是搞不清狀況的兩人不知道怎麼回答,於是人頭又喊道:「而且!」

「……身體?」

「拿武器來!吹號角!敵襲!敵襲!」

雖然說「用腳」,但人頭沒有腳。取而代之的是空中的身體扭來扭去,揮動着手腳以示決意。

「……!」

「喂,玩得開心嗎?」此時,同一部隊的戰友從背後摟住了士兵的肩膀。那是個酒品一直很差的損友,平時自己總會甩開那討厭的胳膊,但這次對方不會看氣氛的毛病卻宛如雪中送炭。士兵指着人頭回過身來。

人頭叫嚷着,用眼神示意他們往上看。

平時鎮民們聚集的休憩場所如今卻變成了屠宰現場。

少女朝人頭歪了歪腦袋,然後回頭望着士兵們說:「這兩個人不是吧?」少女有着一頭明亮的頭髮,扎着雙馬尾,穿着荷葉邊的裙子,外面還繫着圍裙,臉頰上有些雀斑,表情很開朗,乍一看就是個沒化妝的普通鄉下女孩,然而人頭對少女的恐懼程度格外異常。

隨後士兵的朋友喊了回去。

今晚是個風暴夜,黑暗中大雨傾盆而下,狂風呼嘯不止。士兵不由得在強風中縮起了身子,但對於被酒精燒得發熱的身體來說,這冷風倒是很舒服。

「嘿!」

「嘿。」少女揮了揮右手,就只是這麼一個動作。

伴隨着店裏歡快的絃樂和高亢的笛鳴,士兵們和鎮上的女人們踏着腳步跳起舞來。無數盞燈籠把店內照得通明,與外面的黑暗形成鮮明對比,到處都充滿了熱鬧的音樂和歡聲笑語。

聽到報告,幾名隊長站了起來。〈綠錫兵團〉應該被暴漲的河水阻斷了纔對,難道他們沒等其餘部隊到達就繼續進攻了嗎?這出乎意料的奇襲讓所有人都陷入了動搖,現場一片混亂。

「什麼?真的嗎?」

仔細一看,是一個人頭。一個長髮蓬亂、鬍鬚拉碴的人頭正朝這邊望着,儘管只剩個腦袋,卻是一副活物的模樣。

「毫無疑問是魔法,但怎麼說呢,如此恐怖的魔力……」

人頭拼命地哀求着,眼淚奪眶而出,與打在臉上的雨水混在一起淌了下來。

葛琳達閉上了嘴。莫奈說的或許是對的,但是攻擊已經無路可逃的對手,和屠殺又有什麼區別呢?

洞穴瞬間閉合,被截斷的士兵下半身無力地倒在石板上。

「喂?這樣就行了吧!快放了我!」

可是接下來士兵的話卻讓莫奈都瞪大了眼睛。

「什……?等等,等一下!我還——」

這聲喊叫讓店內的氣氛頓時一變,士兵們紛紛放下酒杯,衝向樓上放置武器和防具的地方。士兵的朋友繼續喊道:

少女隨意地張開雙臂。

這話像是在告誡始終下不了決心的葛琳達。

」但是我拜託的是『去叫魔法師來』哦?」

「意外很快呢!那麼開始吧。」

爲了不給少女留下喘息之機,士兵們一個接一個揮出武器,但是沒有一個人的劍刃能碰到她。少女躲過了所有攻擊,同時將手舉過頭頂。

「啊?那是啥玩意,腦袋?」

「一個人!」

於是在朝少女砍去的士兵頭上出現了一個洞。少女揮下手臂,洞穴急速下降,籠罩了士兵的上半身。從虛空中產生的洞穴裏,只有下半身突出來,形成了奇異的景象,少女隨後握起拳頭。

「……」

頓時,感受到更加強大的魔力膨脹開來,四人立刻擺出戒備姿態,然而攻擊對象並非她們魔法師。

「敵襲!鎮子正在遭受攻擊!」

「所以!魔法師的話這兩個人會去叫來的!」

「……即便如此,我還是——」

士兵推開隊長,雙手撐在餐桌上。他的視線投向坐在正面的埃莉奧諾拉,神情悲痛地請求道:

「那個傢伙——那個女人使用奇怪的法術,應該是魔法。請救救我們,魔法師大人!」

「不覺得有問題嗎?這種狀態怎麼去叫魔法師啊。放了我吧,那樣的話我就親自用腳跑去叫!」

〈東部兵團〉的士兵們舉起劍和長槍,一大羣人包圍的對手看上去只是個嬌小的鄉下女孩。她用輕盈的步伐躲開士兵砍來的劍刃,又扭身閃避了從正面連續突刺的長槍。

「我說的是真的!看那裏!」

一名隊長提高了嗓門:「那麼,敵軍規模有多大?」

或許是這片陌生土地上的蒸餾酒喝得太多了——滿臉通紅的士兵搖搖晃晃地朝酒館出口走去。他想吹吹夜風,於是推開了大門。

「嗯……我確實是拜託過『去叫人來幫忙』呢。」

這副模樣大概很滑稽,少女用手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那麼消失在洞中的上半身到底去了哪裏——身後砰的一聲,趕到廣場的莫奈等人回頭一看,剛纔消失的士兵上半身就掉在那裏,以失去下半身的狀態躺在石板上,緊握着劍斷了氣。

「看那個,你也看得見嗎?還是我喝醉了?」

他眯起眼睛在黑暗中尋找聲音的主人。雨水拍打的石板路上似乎掉着什麼東西。

「……!」

莫奈她們注意到,從少女身上散發出異常龐大的魔力,那是宛如被召喚出來的魔獸一樣極其恐怖的魔力。然而少女沒有召喚什麼的跡象,堪比魔獸的魔力是那個少女自身散發出來的。這種事情可能嗎?至少在修道教室裏沒有擁有如此強大魔力的人。

少女回望着他恐懼的表情,笑了,用那張帶有雀斑的稚嫩笑臉。

「這樣子就是二十八,二十九,然後是三十。咦?難道說……」

「那麼,得殺多少人,小魔法師們纔會過來呢?」

士兵的朋友猛地驚醒,從店門口向同伴們喊道:

「少胡說八道!我們兵團裏沒有隻有腦袋的傢伙,好惡心。」

「莫奈說的對,這就是戰爭,該動手的時候就得動手啊。」

「所以快點,去叫魔法師大人們來!不然的話,我就要死了!」

「快點救我啊,可惡!我和你們一樣也是〈東部兵團〉的!是同伴啊!」

另外,和四人一起趕來的隊長們腳下也開了洞,在悲鳴聲中,他們也一併掉入了洞中。與此同時,少女背後的噴泉上方高空出現了幾十個洞口。

士兵忽然聽到混雜在風中的人聲。

「你蠢還是我蠢呢,你一旦被放了就會逃跑吧?絕對不會去叫魔法師來的。那個呢?我剛想到……如果我在這裏大鬧一場的話,她們不就會主動過來了嗎?只要我把你們這些士兵殺光光的話。」

說完,奇奇又補充了一句:「葛琳達。」

「……喂,你能聽到嗎,救命啊,救救我。」

「……這——」

不過好在他身後還有一羣拼酒的士兵,大夥今晚都放縱了一把,畢竟他們花了幾天時間長途跋涉纔到這裏,情有可原。很多人都脫下了穿了好幾天的鎖子甲,放下劍和長槍,在遠征地享受着這個夜晚。

「哇……!」「什麼!」「啊……」「嗚!」「要掉下去了!」

「……啊?」

朋友眯着眼睛看向黑暗。看得見,那麼那個人頭就不是幻覺,而是確確實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真東西。人頭似乎很煩躁,提高了嗓門。

數目和士兵腳下張開的洞穴一致。落入地面空洞的士兵從上方洞口落下,以扔掉武器、手足拼命掙扎的模樣陸續摔向地面,最終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剛剛在會議上反對莫奈的隊長,他的身體撞斷了廣場上的石板。

而第一個發現人頭士兵,他的身體則砸碎了雷柯拉像的手臂。

少女一邊眺望着士兵落下的光景,一邊計着數。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啊,那個還活着嗎?算了,不管了。」

隨着士兵全部從虛空中落下,周圍又迴歸了被連綿不絕的雨聲所籠罩的寂靜,而在這片寂靜之下是從四面八方隱約傳來的呻吟聲,來自還有一口氣的士兵們。站在廣場上的現在只有四名魔法師和少女。

「……汝是何人?」

莫奈代表衆人發問道。

「我?我是……什麼呢?奧茲王說,這裏和我們居住的世界不同,是個異世界。那麼,在你們看來我就是『異世界人』了吧?」

「奧茲王……那果然是《翡翠家族》的刺客?」

「別這麼說嘛,『刺客』什麼的一點都不可愛。」

少女晃着腰,扭扭捏捏的,舉止和眼前的場景完全不搭。

趁着少女的注意力如今全在和莫奈的對話上,奇奇躡手躡腳地移動到一旁。

埃莉奧諾拉施加在銀鞋上的魔法並不適合戰鬥,因此這裏能戰鬥的就是三個人。爲了配合莫奈和葛琳達一起夾擊少女,奇奇尋找着破綻。

「我只是被奧茲王喊來跑腿的,他拜託我驅逐那些威脅《翡翠家族》安寧的魔法師。這座島上祕密建造了魔法學校,培養了很多魔法師吧?不過大部分都已經被我驅逐了。」

「……驅逐?意思是殺了?」

葛琳達不由得捂住了嘴。

魔法學校關閉時,修道教室裏還剩下十六名學生,都是在第一次割禮中倖存下來的修士和修女。

葛琳達等人告訴他們沒必要再接受割禮了,讓他們各自回家。雖然他們沒有從學校畢業,但已經是會用魔法的「魔法使用者」了。少女說驅逐了其中大部分——也就是說殺了他們。

「對啊,殺掉了。寫在這上面的孩子基本都殺了。」

「……嗯?剛纔你說埃莉什麼的?」

魔像毫不在意地揮拳,但瞄準的不是少女正面出現的洞口,而是自己的胸膛,主動用自己的拳頭自毀。碎裂的魔像爆散飛濺。飛來的亂石讓少女背過臉,「呀」的一聲閉上眼睛。亂石中有一塊拳頭大小的圓石在發光,那就是奇奇的「附魔物」——即魔像的核心。

在莫奈用力的拖拽下,葛琳達終於開始邁步,不久變成了小跑,兩人跑着離開了廣場。她們的身影消失後不久,瓦礫團裏伸出了少女的手臂。

少女望着二人逃跑的方向,嘟囔道:

緊接着,奇奇腳下出現一個洞。「嗚哦……」奇奇消失在洞中。

「算了,這些都無所謂。」她豎起食指抵在太陽穴上。

「……一!真遺憾,時間到!」

魔像立刻追擊,少女對着逼近的魔像伸出手掌,再次在空間中打開一個洞,如同一面圓盾。一旦拳頭伸進去,就能通過關閉切斷。

羅盤同盟爲了對抗《翡翠家族》的「科學」而培養魔法師——聽到這樣的消息,自然會產生那些魔法師的倖存者可能還在島上某處的擔憂。既然是由羅盤同盟培養的,那些魔法師必定持有反對《翡翠家族》的危險思想。

葛琳達注意到店門下露出的兩隻腳,那雙即使坐上輪椅後也喜歡穿的銀色鞋子在雨中閃閃發光。毫無疑問,它屬於埃莉奧諾拉。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能是「是」了,可莫奈保持着沉默,一動不動。

莫奈回頭一看,埃莉奧諾拉的正面也空出了一個洞,和少女正面的是同一個。莫奈立刻理解了,飛出去的黑盒穿過了少女製造的洞穴,擊中了埃莉奧諾拉的胸口。

如果把手術次數最多的人稱爲「最強的孩子」,那麼最有實力的應該是挺過了四次手術的莫奈,但少女關心的似乎不是這個。

「……哈哈,誰知道呢?」

「……」

「嗚哇!」

等飛揚的塵土被風雨吹散後,墜落的酒館現出了半毀的全貌。

當從南部山區的學校遺址中發現了帕爾瑪吉諾整理的「帕爾瑪吉諾名單」時,奧茲王下令將名單上的孩子們按順序統統處決,而承擔這個任務的就是這名身爲第二個異世界人的少女。

「……」

葛琳達確信了勝利,大聲叫道。

而這些情報也傳到了〈寶石之都翡翠城〉的統治者——奧茲王的耳中。

然後少女看向莫奈。

——跑,快逃。

「可惡……失敗了。」

自己剛剛降下建築壓扁的少女正是不能殺的「提督閣下」。少女抱住頭,「嗚」地念叨着,同時指向莫奈。

那隻手握着發光的魔像核心,唔唔唔……手上用力,然後——咔嚓一聲,圓石被捏碎了。

莫奈沒有回答,被晾在一邊的少女不耐煩地撅起嘴。

少女把視線轉向偷偷移動到側邊的奇奇。

盒子在雨中破空滑行,筆直地衝向少女的軀幹,彷彿要貫穿她的身體——就在此時,少女正面突然出現了一個空洞,盒子鑽入了洞中。

「不是你吧?」

「回答我,這孩子是『提督』嗎?」

現在少女的身影幾乎被石頭遮住,完全看不見,但奇奇搖了搖頭。

於是粉碎的瓦礫再次圍繞作爲核心的圓石聚集,就在少女眼前——像是要裹挾少女的身體。伴隨着石塊相撞的咚咚聲,瓦礫不斷撞擊少女,包住了她嬌小的身軀。

「太好了!抓住她了!」

隨後埃莉奧諾拉所坐的輪椅正下方就出現了一個空洞。受傷的埃莉奧諾拉從葛琳達的手中滑落,連同輪椅一起掉入了洞中。落地點是少女的身旁,因爲出口在比少女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所以埃莉奧諾拉是面朝莫奈和葛琳達的方向,咚的一聲摔在了石板上。

少女大幅揮動右臂。感受到產生的強大魔力,莫奈、葛琳達還有奇奇都警戒起來,這次她又要在空間的哪裏打洞呢——然而接下來的發展完全出乎意料。

埃莉奧諾拉的嘴脣在動,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葛琳達注意到了,她在傾訴什麼,想要傳達什麼,那句話是——

雨夜中響起破碎聲。窗玻璃無一倖免地粉身碎骨,柱子被壓垮,木片四散飛濺,爆裂的屋瓦在廣場的石板路上彈跳破碎。

這個名字寫在「埃莉奧諾拉·藍海港」的正下方,和埃莉奧諾拉同一姓氏,是姐妹。聽說擔任提督的是妹妹,那麼「莫奈」就是姐姐。

「怎麼可以,不行!」葛琳達向前走去,「不能拋下你!」

「哇!好危險,你真是個不能放鬆警惕的人物呢!」

「你們快逃,這不是能贏的對手!」

「把她帶走,莫奈!」

「就是奇奇讓汝逃跑的,別浪費她的犧牲!」

「……不關我事,妹妹是因爲那傢伙才死的——」

「……!」

話音剛落,大叫的少女身旁,一個高到仰望的巨影竄了出來,那是用廣場上碎裂的石像和石板聚集起來形成的人偶——魔像。它呼應着背後操縱的奇奇,掄起了巨大的拳頭。

束縛少女的瓦礫失去動力,嘩啦啦地散落在地面。獲得解放的少女使勁搖頭,抖落細小的石頭碎片,惡狠狠地瞪向奇奇。

埃莉奧諾拉沒有舉手,四人中無一人回答少女的問題。

「……」

如今的埃莉奧諾拉臉色慘白,無力地靠在椅背上,頭也垂了下來,是因爲流血過多,意識變得模糊了嗎?走近輪椅的少女撫摸着埃莉奧諾拉汗溼的額頭,用手整理她的劉海,就像在憐愛一個人偶一樣。

——「現東部提督,活着帶回來」

「別管我,快逃!」

魔法學校的實情通過被釋放的孩子們逐漸暴露,爲了成爲魔法師,許多孩子受到傷害,成爲了犧牲品。真相大白之際,大人們怒不可遏。

「走吧。」

葛琳達親眼目睹了埃莉奧諾拉的最後時刻,目睹了她被墜落的建築物壓扁的瞬間。

「嗯,不是吧。作爲統帥東部軍的頭領……有點太矮了。」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不告訴我,我才失手殺了她!不是我的錯!」

「什麼……東西,好重……」

「那我問你。」

「你們四個人中,有一個最強的孩子吧?『奇奇』是誰?」

「不,不可能……埃莉奧諾拉!」

和剛纔的開心樣子不同,少女一臉不悅地皺起眉頭,把一直握在手中的羊皮紙再次展開確認。

少女站在半毀建築的前方,臉上掛着開心的笑容說:「那麼,接下來該問誰呢?」然而,她的笑容忽地陰沉下來。

少女身後,從上空落下的奇奇背部着地,「咕」的一聲,吐出了鮮血。

「……她是『殺妹者』。」

「切,」莫奈咂了咂舌頭,「……別叫吾的名字。」

少女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的羊皮紙,是「帕爾瑪吉諾名單」的副本,記錄着修道教室所屬孩子們的姓名。

葛琳達衝到埃莉奧諾拉身旁,確認起她的傷勢詳情。戴着銀色徽章的胸部被盒子打穿,滲出的鮮血將其染成了烏黑,埃莉奧諾拉的臉色也是一片蒼白。

「你們中間有『提督』嗎?奧茲王吩咐只有『提督』要留活口。舉手吧,只有那個孩子我會留她一條命。」

葛琳達忍不住想要衝過去,卻被張開雙臂的莫奈攔住。

帕爾瑪吉諾死亡時,畢業生只有奇奇一人,這個信息恐怕記錄在了名單上。不過當時剛接受完第三次手術發着高燒的葛琳達、以及莫奈的手術次數大概並沒有被記錄。

「嗚……啊……」

話是這麼說,但莫奈還是握住了葛琳達的手腕,用力拽着她,想把她帶離噴泉廣場。

這個有印象的名字讓少女微微歪起腦袋,她重新從圍裙的口袋裏取出了摺好的羊皮紙,正是那個記載了必須打倒的孩子們名字的「帕爾瑪吉諾名單」副本。爲了不讓雨打溼,少女一邊用手遮着,一邊搜尋埃莉奧諾拉的名字。「埃莉奧諾拉·藍海港」——找到的名字附近有個箭頭,旁邊寫着奧茲王親筆補充的注意事項。

奇奇保持着雙手伸向瓦礫團的姿勢,視線轉向葛琳達的背後。葛琳達很固執,不是那種會乖乖聽話的性格,但現在也沒有從容說服她的時間。

少女彎下一根手指。在她身旁,臉色慘白的埃莉奧諾拉正看着莫奈。

要是被以爲是害怕了,會很讓人惱火,所以奇奇反而笑了起來。

緊按胸口、痛苦喘息的不是少女,而是守在莫奈後方的埃莉奧諾拉。

剛纔還有士兵們在裏面推杯換盞的那棟建築,現在屋頂彎折,牆壁倒塌,慘不忍睹。二樓部分被壓扁,只能認出一樓和三樓。當然,店內的燈籠也不再亮着。破碎的店門上,那塊豎着大拇指、寫着「幹得好」的木雕招牌正吱呀吱呀地在雨中靜靜地搖擺。

少女猛地轉身朝向背後,看見了一雙一動不動的腳。

「不行啊,我本以爲能夠壓死她,但這傢伙活得真頑強,壓不住!」

「真是的!我最討厭被人晾着了。再等三秒鐘,如果你不回答,我就當她不是,然後殺了這孩子,沒問題吧?」

少女重新轉向莫奈,然後把手伸向前方。

少女側身一躍,與魔像拉開距離。

「……那孩子叫莫奈呢。」

然而葛琳達的反應十分激烈。

埃莉奧諾拉驚慌地抬頭看去,上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口。零零散散掉下來的是土塊,還有剛纔沉陷的建築物底部——埃莉奧諾拉用盡最後的力氣,向莫奈大聲呼喊:

然而對着瓦礫團伸出雙手的奇奇臉上卻沒有輕鬆的表情。束縛少女的瓦礫數量不斷增加,形成一個大球,遮住了少女的身影,可是——

奇奇輕輕彎曲手指,讓濺起的圓石繞過空洞盾牌,隨即再次握緊拳頭。

「……二——」

少女沒有展開名單就重新放回了口袋裏。

少女揮臂指向的那棟建築——二三層兼做旅店的酒館「幹得好!」開始轟隆隆地傾斜,向地面沉陷。驚訝的四人還沒來得及理解狀況,那家酒館就拋下兩側的建築,消失在敞開的洞穴中。與此同時,埃莉奧諾拉的頭頂罩上了陰影。

莫奈打算怎麼回答呢——葛琳達凝視着莫奈的背影。從她站的位置只能看到莫奈的一點側臉,看不清表情。「埃莉奧諾拉是提督嗎?」如果對這個問題回答「不是」,那麼埃莉奧諾拉很有可能就會被殺掉。

「……三——」

「……」

「不就是她嗎!」

「啊,雨淋溼了。」

少女關閉了正面的洞穴,連帶着埃莉奧諾拉麪前的洞穴也消失了。

「等等!放開我,要逃的話奇奇也要一起……」

「……!堅持住!」

少女轉身面朝奇奇。好機會,莫奈微微握緊的拳頭中「

創造

」出一個黑盒,她讓那個骰子大小的盒子漂浮在手心上,然後——對準少女射了出去。

「說誰矮啊,你不也很矮嗎!」

少女豎起三根手指。

4

莫奈和葛琳達在鎮上東奔西走,尋找能夠藏身的房屋。在這個風暴夜,與其離開鎮子在森林或街道上漫無目的地徘徊,不如躲在鱗次櫛比的房屋當中,這樣反而更加安全,莫奈如此判斷。

兩人找到一棟後門沒有上鎖的建築,確認裏面沒有人後,像小偷一樣利索地潛了進去。整個房間非常寬敞,像個大禮堂。

屋內沒有鋪設地板,桌椅直接擺在裸露的泥地上。

沒有點燈的昏暗房間裏充斥着泥土和黴菌的味道。把視線轉向靠牆的大架子,可以看到上面整齊擺放着大大小小的原色陶器胚。兩人逃進的這棟建築是一個批量燒製陶器的陶藝工房,雨水敲打的窗戶另一側就是一個大石窯。

剛進工房,莫奈就脫下了被雨淋溼的外套,露出了背心,溼透的布料貼在身上,凸顯出胸部的輪廓,隨後她把溼外套扔到了椅背上。

「啊,好冷,不知道能不能生火?」

黑暗中,莫奈在牆邊發現了壁爐,旁邊堆着柴火,還有火鉗,然而壁爐裏沒有火,四周也找不到蠟燭和打火石,空有壁爐卻無法點火。

莫奈在工房裏轉了轉,接着開了口,聲音在充滿雨聲的室內迴響。

「汝也脫了衣服吧,一直溼着身體會着涼的。」

「……嗚、嗚嗚。」

但葛琳達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只是不停地擦拭着滂沱大雨般的眼淚。

「要哭的話,能不能邊哭邊找點能生火的東西?」

「……你怎麼這麼無情,我們逃跑真的對嗎?」

「當然對,若要戰鬥的話情報太少了,盲目衝上去只會送命。先說好了,埃莉奧諾拉和奇奇都叫吾等逃跑,不願逃的只有汝一個人。」

「……可是——」

葛琳達也明白,那個敵人太異常了,在看不到制勝之道的情況下,逃跑是最好的選擇,但或許還有其他方法,不需要犧牲奇奇和埃莉奧諾拉的方法。

「那到底是什麼啊?異世界人又是什麼?太犯規了吧?」

埃莉奧諾拉被壓扁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葛琳達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一想起從變形建築下露出的埃莉奧諾拉的雙腳,她的身體就止不住顫抖。太不真實了,葛琳達甚至覺得那個場景可能是夢,是再也不想做的噩夢。

「太可怕了。我們明明有四個人,卻只能逃跑。」

「下次會贏的,肯定。」

「在能看到地平線的山丘上,放上墓碑刻上名字,每年含羞草花開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祈禱。這樣的話,心痛會稍微好點嗎?」

「對,《鍊金術師之戀》全六卷……哦,太好了,是火柴。」

「怎麼說不出話了,這些事情你寶貝的書裏沒有寫嗎?」

然而莫奈輕而易舉地就說出了口:「對啊。」

憑感情行事,隨心所欲,想殺就殺。從對峙的少女言行中,莫奈感受到了這種動物般的衝動。

人影從辦公桌上拿起羽毛筆,走上前來撿券。隨着莫奈走近,原本被陰影像濃墨一樣塗抹的表情也能看清了。

莫奈接着抬頭看向牆壁,上面掛着錘子、烙鐵,還有一些形狀奇特的刮刀,但就是沒有能生火的東西。

「老師不是也說過嗎?魔法戰不是單純憑魔力強度決定的,根據類型也有相性好壞,地形和環境也會有很大影響。最重要的是瞭解對方的魔法,即使是從未見過的空間魔法,只要看破規律就能攻略。」

「汝第二次割禮心情低落躺在房間裏的時候,吾也很好地安慰了汝,完全按照書上寫的那樣。」

「不知道,心痛得什麼都想不了。」

「……你是認真的嗎?不可能贏得了那種對手。」

當年,身爲班長的葛琳達被問題學生莫奈搞得焦頭爛額,總是嘆息後者爲什麼不聽話。本以爲莫奈是爲了安慰她才製作了這張「什麼都可以聽券」,但葛琳達錯了。

黑影的手突然停住。

然而即使看清了,莫奈的表情也和往常一樣,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同情和憐憫,就像在魔法學校初次見面時一樣,不知道在想什麼,毫無變化,冰冷平淡。莫奈撿起了那一團「什麼都可以聽券」。

長着莫奈外形的剪影從工房深處望向這邊,葛琳達點了點頭。

葛琳達已經搞不懂莫奈這個存在了,她只是在扮演書中的角色嗎?第二次手術成功後,她送來了「什麼都可以聽券」作爲賀禮,那時候說出口的「恭喜」不是發自內心的嗎?面對恐懼於第三次手術的葛琳達,莫奈牽着她的手打算帶她離開學園。

「所以一定有辦法打倒她,在這裏結束太憋屈了吧?必須以牙還牙,當務之急是重建〈東部兵團〉……果然還是由吾來繼承提督比較好?不過倒不介意讓汝來繼承,畢竟吾不擅長當領導。"

葛琳達淡淡地笑了,但莫奈很認真。

「但中途變成了『吾』,說過的吧?從第四捲開始瑪蒂爾達就變成男性了。」

「在學校能很好地融入周圍,也構築了圓滿的友誼關係。」

「你什麼都按書上寫的做呢。」

「所以說,那些人裏有幾個活着都不知道啊。」

——如果汝害怕一個人的話,吾可以陪着汝哦。

葛琳達也學着莫奈脫掉溼透的上衣和褲子,只穿內衣。找到的唯一一條毛毯被她們借用,兩人挨在一起披着。葛琳達因爲裸露的姿態感到害羞,抱膝而坐,但莫奈毫不在意,在旁邊盤腿坐下。

人影問道,葛琳達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哭。

「……可以問一件事情嗎?」

對連看都不看這邊的莫奈感到憤怒,葛琳達提高了音量。

「吾以爲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的話,她就不會攻擊吾等。因爲正常來說不是這樣嗎?如果不能殺的人混在裏面,就無法攻擊,一般會暫時留手吧,可是那個異世界人不喫這套。」

「既然你說會贏的話……那爲什麼要拋棄埃莉奧諾拉?」

其中不包含莫奈自己的感情——沒有緬懷妹妹和同學們的想法,這樣的掃墓不過是重現場景的過家家遊戲。葛琳達感到十分生氣,莫奈空洞的話語彷彿在嘲弄自己所珍視之人的死。

這是莫奈對葛琳達的態度感到無語而說的諷刺話。

「那個故事的主人公瑪蒂爾達的第一人稱是……『吾』?」

「大家是誰?」

「不,最開始是『我』。」

「不,但是書裏寫建墓是——」

仔細一看,包裝上畫着一個戴帽子的青年,這是火柴這一革命性道具的發明者——奧茲王的肖像。雖然是敵國〈寶石之國翡翠〉出產的火柴,但總之能用來生火,莫奈十分高興。

(注:

全書只有此處稱呼的是「寶石の國」而不是「寶石の都」,疑似和上章的「寶石の街」一樣是筆誤。)

從莫奈那裏得到券的事,葛琳達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個禮物是兩人的祕密,只屬於兩人的回憶,是給虛弱的葛琳達帶來活力的珍貴回憶,她不希望那是模仿別的什麼。

黑暗中的影子搖了搖頭。

當時,莫奈是這樣說的,宛如戀愛故事中描繪的一幕,那些行動也是演出來的嗎?

「……別說那些不負責任的話,明明沒有緬懷的心情,明明埃莉奧諾拉的死你也無所謂,別說什麼建墓,那種輕率的話是對死者的褻瀆……」

「判斷失誤了。」

懷着一絲不祥的預感,葛琳達問道:

「那就去打倒那個異世界人……!既然不是人類,那應該做得到吧?我要在這裏用掉最後一個願望。我已經不行了,無法戰鬥,所以……所以請像書中描繪的戀人那樣,救救我。」

莫奈從抽屜裏拿起一個方形的厚紙板。打開後,發現其中連排放着幾根火柴,撕下一根擦燃就能生火。

(注:早期的火柴包裝是一種類似信封的可翻開紙板,英語中名叫matchbook。)

壁爐前並排放着兩把椅子,中間掛起了麻繩,晾着溼手套和襪子等等,衣服滴下的水珠啪嗒啪嗒地在地板上留下印跡。

「隨身帶着嗎?」

葛琳達悲傷地凝視着那個剪影。

「既然你說會贏!」

莫奈一邊拉開抽屜一邊回答。辦公桌在工房的深處,從葛琳達站的位置看不清莫奈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個黑影在翻弄桌櫃。

「哦,汝想等雨停做個墓嗎?」

變成團的券沒能飛到工房深處,滾落在地板上。

「但是沒有錯吧?吾確實更接近人類了。」

莫奈一邊打量着工房內部,一邊對葛琳達說:

「你一定不懂吧,你真的沒有心嗎?」

「自吹自擂啊。」

但莫奈選擇了沉默,然後埃莉奧諾拉死了,後者本來明明不是攻擊對象。

葛琳達從胸口的口袋裏取出疊好的券,雖然被雨淋溼了,但展開後還能讀出「什麼都可以聽券」的字樣。右下角有一條長橫線,與之相交還有一條——形成了十字標記,這是表示已經用過兩次的記號。券應該能用三次,還剩一次。

葛琳達摸了摸外衣胸口的口袋,那裏疊放着莫奈送的「什麼都可以聽券」。

那麼站在工房深處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呢?葛琳達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失去了兩個魔法師,得補充人手。要不要重新召集修道教室的學生?不知道還有幾個孩子活着。」

「……按照書上寫的?」

暴風雨一直不停,震得窗戶嘎吱嘎吱,但四周卻很安靜。

「又在哭了,葛琳達,怎麼了嗎?」

「知道了。」她點頭答應,在旁邊的桌子上把券展開,然後用羽毛筆在右下角畫着的十字標記上,添上了第三道印記。

莫奈從一個扁平的錫鐵盒裏取出了某樣東西。

接下來兩人在添了柴火的壁爐前鋪上草墊坐下。

莫奈在黑暗中發現了轉檯。一踩下方的踏板,圓形檯面就會咕嚕嚕地轉動,應該是用來放陶土的,放上之後轉動,就可以塑造出陶器的形狀。

「太好了,沒溼過頭。」

「都說了會贏的,要不打個賭。"

藍海港大公被殺的那天,葛琳達沒能阻止莫奈,她本想使用這張「什麼都可以聽券」,但當時不在手邊,被說無效。從那天起,葛琳達就開始隨身攜帶這張券,希望能在莫奈突然暴走時用這張券阻止她。

莫奈毫不客氣地翻找抽屜的樣子在葛琳達看來很是興奮,彷彿是在享受這種苦難,這讓葛琳達莫名火大。

「不過話說回來,因此就判斷再也贏不了還爲時過早。那傢伙的行動無法預測,不講道理,先前的戰鬥讓吾明白了這一點,所以下次就能採取對策,不會再失敗了。人類從失敗中學習,書上也這麼寫的。」

她一邊擦着流下的眼淚,一邊抽着鼻子,同時用橙色的瞳孔盯着那個人影。

「『什麼都可以聽券』……當時給我的券也是按照書上寫的嗎?」

「汝不知道現在該做什麼嗎?葛琳達。」

換言之,莫奈是按照故事中描繪的場景提議「做個墓」的。

「……那時候,如果莫奈你告訴她埃莉奧諾拉是『提督』,埃莉奧諾拉也許就不會死,那個異世界人說過不殺『提督』的。」

「書……?莫奈經常看的那本書?」

「是嗎。」

「大魔法師瑪蒂爾達給受傷臥牀的戀人帶來了慰問品,即『什麼都可以聽券』,他說『這可是相當稀有的哦』。後來戀人夜裏被盜賊襲擊時,就用這個向瑪蒂爾達求助。」

「沒有,所以才這樣特訓,想要成爲人類。」

「當然是……修道教室的同學們?」

在莫奈看來,首先應該考慮的是自身的安全。無論是接下來離開鎮子,還是最壞情況下被那個少女發現再次交戰,都必須先保暖禦寒,恢復體力,所以纔要儘快生火。對於一直站在那裏哭泣、完全不幫忙的葛琳達,莫奈反而無法理解。

「爲了阻止你暴走,但不僅僅是這樣,拿着它我就覺得心安,感覺莫奈不管何時都會來救我,可是這個,原來不是莫奈爲我着想才做的。」

柴火啪啪作響,被溫暖柔和的火光照着,葛琳達有些困了。

「……」

這是《藍海港家族》醫師瑪雅安排的訓練一環——「讀書,想象登場人物的感情,扮演其中的角色」,即成爲人類的特訓其二。瑪雅已經不在了,但莫奈還保持着參考故事的習慣,模仿着那篇讀了無數遍的故事。

——那麼,你到底是誰?

莫奈只是在模仿書中描繪的場景,爲了成爲人類,照着登場人物的行爲玩着友情遊戲,自己只是被選中當她的玩伴罷了。

「但是在山丘上建墓緬懷死者的場景中,有和主人公『瑪蒂爾達』一起冒險的夥伴們。換到吾等身上……那些夥伴死了,所以掃墓的就只有吾等二人了。」

莫奈走向工房深處的辦公桌,應該是工房管理員的桌子。雖然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桌上雜亂擺放着書籍和工具。

「當然,瑪雅把書給吾就是爲了這個。」

葛琳達嘲諷莫奈的愛書,想要反擊,但莫奈卻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寫了啊。」

聽到葛琳達發問,莫奈點了點頭,然後把鐵盒放在草墊上,捏住卷着葉子的紙筒兩端,撫平褶皺。

「……你的妹妹死了啊,莫奈。奇奇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修道教室的大家也是。我們失去了重要的朋友,你爲什麼還能笑得那麼開心?」

「……我現在還帶着。」

「……」

「爲什麼?當然是因爲能生火了,汝不冷嗎?」

葛琳達把「什麼都可以聽券」攥成皺巴巴的一團,扔向人影。

因爲想要一點光源,她把裝有火柴的厚紙板對準窗外。

「……香菸?」

「……咦?」

「……是啊,那怎麼辦呢。」

「在學校的時候,從老師房間裏找到的。要抽嗎?汝之前說過想要的吧?」

確實,葛琳達曾經向莫奈要過香菸,作爲挺過手術的賀禮,但她並不是真的想抽,這甚至是她第一次見到香菸。葛琳達好奇地盯着莫奈的手邊。

「莫奈抽過嗎?」

「抽過,因爲很難弄到手,所以只是偶爾抽。"

莫奈把香菸叼在嘴上,撕下剛纔找到的一根火柴,然後把火柴頭夾在包裝用的厚紙板上摩擦。點燃的火柴靠近叼着的香菸末端,讓莫奈吐出煙霧。看得出她抽過很多次,動作十分熟練。

「不要嗎?只剩最後一根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葛琳達從放在草墊上的鐵盒裏拿起了最後一根。

火柴的火已經熄滅,莫奈把自己叼着的香菸伸向葛琳達。

「唔。」

意思是用那根香菸頭上的餘火當火種。葛琳達老老實實地把香菸湊近,但莫奈搖了搖頭。

「叼着,不吸的話火點不着。」

「啊,這樣啊。」

葛琳達用門牙咬住香菸,莫奈靠過來,把自己當火種的香菸貼在了葛琳達的菸頭上。葛琳達盯着香菸末端,吸了一口氣,叼着的菸頭發出紅光,煙霧竄進口中,隨後——

「……!咳咳,呸!」

葛琳達止不住地咳嗆,眼淚都要流了下來。

看到這一幕,莫奈笑了,重新叼好自己的香菸。

「呵呵,第一次都這樣。」

「什麼玩意!一點都不可口,壞掉了嗎?」

「沒壞,就是這樣。抽着抽着,不知爲什麼就覺得可口了。煙不要馬上吐出來,吸進肺裏,體會煙在身體裏循環的感覺,很快就會慵懶起來。」

——「西魔女」被討伐了!

「奇奇……」

自己這羣人一邊喊着打倒《翡翠家族》,一邊卻在享受着翡翠產的嗜好品,總感覺有些矛盾。

荷璐卡麗問道。

舞臺中央,拿着籠子的士兵停下了腳步。

「那個落下房子的異世界人好讓人在意……連類型都不知道嗎?」

正如莫奈所言,葛琳達很快就習慣了煙味,從肺部吸入的煙在全身流轉,指尖有種麻麻的感覺。真是種奇妙的嗜好品,葛琳達心想,〈寶石之都翡翠城〉的人們都在抽這種東西嗎?

距今約十年前,翡翠宮組建了討伐隊,去征討所謂的「西魔女」。爲了營造王家成敗在此一舉的氛圍,《翡翠家族》甚至派出了幾名王族出征,誓要解決肆虐西方的邪惡魔女。他們高舉着原本就屬於《格林家族》的稻草人旗幟。

「嗯,不知道該怎麼戰鬥呢……」

——啊,啊啊,對不起。

之後,二人一直無言,半睡半醒地等待風暴過去。

「繼東部之後西部也陷落了……北部的《紫岩石家族》沒有戰鬥就投降了,我們南部也是,《紅花園家族》的領主決定投降。就這樣奧茲島統一了,《翡翠家族》完全勝利……但是在南部,有些領主對紅花園大公的投降很不滿,火苗還沒有熄滅——」

涅兒露出了苦惱的神情,抱起胳膊。

「汝比平時更消極呢。」

不需要忍住嗚咽,就算放聲哭泣,沉浸在狂歡中的人羣也不會注意到葛琳達。葛琳達淚如雨下,不停地對莫奈說着「對不起」。

「……我們真的能戰勝《翡翠家族》嗎?」

在《翡翠家族》眼中,率領西部軍妨礙進攻的莫奈,毫無疑問是個邪惡的魔女。

葛琳達無奈地笑了笑,重新含住香菸。

由於其領土大部分被鬱鬱蔥蔥的森林佔據,人口稀少,經濟滯後,因此軍事力量和資金實力在東西南北中屬於最弱的一支。

「誰知道呢,具體我不清楚,是回了〈東部兵團〉,還是像我一樣……逃跑了呢。我再次聽到莫奈的消息時,已經是約一年後了。令人驚訝的是,莫奈居然一直在與《翡翠家族》戰鬥,只是把戰場轉移到了西部。」

「……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傷害你的父親了,沒有醫生,也沒有埃莉奧諾拉,所以不用再特訓了,莫奈就是莫奈——就算不是人類,也沒關係。」

爲了成爲人類而特訓的怪物,拼命希望得到他人的認可。

沒有人承認她的存在,所以爲了得到承認——爲了被他人所愛,她聽從安排接受成爲人類的特訓,學習如何體會他人的心情。爲了進行讀懂情感的訓練,莫奈扮演故事中的角色,選擇了葛琳達作爲訓練對象。

「沒想過嗎?一次都沒有?」

「西魔女」的首級被舉起的同時,廣場被掌聲和喝彩所包圍,這是市民們爲和平的到來而發出的歡喜聲。有的人吹起口哨,有的人高呼祝福,有的人稱頌國王,有的人大叫着感謝異世界少女。

「咦,汝怎麼知道?」

「啊,我也想看。」說着,卡布奇諾走到涅兒身旁,低頭打量起鞋子。

「當然了,你只讀那一本書嘛。」

「……」

莫奈什麼都沒回答。

葛琳達想起了學校教室裏對着課桌讀書的那張側臉。

夜深了,暴風雨開始平緩之際,葛琳達輕聲打破寧靜。

「但是……我知道它的結局。」

葛琳達胳膊擺在辦公桌上,搖了搖頭。

想起了自己說「帶我離開這裏」時擁抱的體溫。

他致辭說,儘管西部的戰鬥極其慘烈,許多士兵犧牲了,但島嶼的和平得到了守護,這一切都是多虧了大家計略精湛的智謀、體貼同伴的心靈、以及直面邪惡的勇氣。

「哦。」

「……莫奈,我要回波比家了。」

「莫奈沒有回軍隊嗎?」

莫奈爲了保護西部的人們免受侵略而戰鬥。那麼最後,她成爲人類了嗎?還是作爲怪物死去了呢?莫奈不在的如今,已經無法向她詢問了,答案也無從得知。

「……那是另一個故事了,我不瞭解。」

「……之後我就回到了南部的故鄉。據說沒過幾天,〈陶器鎮奧爾德拉〉就被渡河的〈綠錫兵團〉攻佔,轉眼間淪陷了。駐紮在小鎮的〈東部兵團〉在提督失蹤的情況下,變成了全軍覆沒的狀態。」

5

「……莫奈一定是被周圍的人拒絕,被周圍的人傷害,所以才拼命想要成爲人類的吧。就算沒有感受悲傷的心,也一定會感到孤獨。」

「我已經不能再逃跑了。」

——對不起,莫奈。

失去母親,作爲情人的孩子在宅邸裏生活的莫奈,孑然一身,一定很寂寞。

「那個大魔法師肯定是瑪蒂爾達吧。」

「無論他們發明了多麼了不起的東西,只要繼續侵略,吾就會戰鬥。吾敬愛的某位大魔法師也說過,『爲了守護重要的東西而戰鬥,這就是人類』。」

「……」

「嗯,那個魔法使用者用的魔法不符合我所學過的任何魔法類型。作用於空間的魔法,我之前從來沒見過……總之魔力量和其不詳的氣息都非比尋常,要比喻的話……就像與有理性的魔獸戰鬥一樣。」

在西部,羅盤同盟中也是小有名氣的《黃森林家族》把士兵聚集到自己麾下,採取和東部一樣構築防線、與〈綠錫軍團〉反覆拉扯的戰略。

兩人安靜地抽了一會兒,壁爐前紫煙繚繞。

故事就說到這裏——葛琳達以此結束了話題。

擁有龐大兵力和軍資的〈綠錫兵團〉一旦開始進攻,脆弱的西部立刻就會淪陷——人們都這樣認爲,但出乎許多人的預料,西部軍在各地連戰連勝,而在最前線指揮的就是莫奈。

「爲什麼……?」

葛琳達當時混在人羣中仰望着舞臺,因爲想知道討伐的經過,於是從南部偷偷趕來。她站在遠處,在長袍兜帽的遮掩下,眺望着舞臺上方。當看到出現在那裏的少女身影時,她「啊」地做好了覺悟。

想起了陽臺上黑髮迎風飄揚的背影。

「這是埃莉奧諾拉直到最後都穿着的鞋子,是她灌入魔法的『鍊金物』。」

葛琳達凝望着指尖燃燒的香菸。

率領着這羣身穿鎧甲的士兵——〈綠錫兵團〉的,正是那個從異世界而來的少女。少女騎着奧茲王贈送的獅子,帶着浩浩蕩蕩一行人從〈寶石之都翡翠城〉出發,擺出了非常華麗的陣勢。

思考了一會兒後,葛琳達說着「在那之前」,從辦公桌的抽屜裏拿出了一雙鞋子,把鞋尖對齊放在桌上。那是雙可愛的女式鞋子,保養得很好,表面閃着銀色的光澤。

「他們請求我伸出援手,我無法拒絕,因爲莫奈直到最後都在一個人戰鬥……而那時候,我逃跑了,所以——」

莫奈只是這樣點了點頭,既沒有阻止葛琳達的打算,也沒有說要一起去的意思。儘管早知道會是這樣,但葛琳達還是感到了一絲寂寞。如果自己說「再見」,她大概也會用同樣的語調回答「再見」吧。

面對葛琳達隨口拋出的問題,莫奈瞪大了眼睛,指尖的菸灰簌簌地掉落。爲什麼自己想要成爲人類——

深深嘆了口氣後,葛琳達抬起頭。

"……感覺對身體不好。"

涅兒走進辦公桌。

莫奈呼出一口紫煙。

葛琳達低聲說着,垂下了眼簾。

「與正邪無關,就算真的打倒了《翡翠家族》,我們大概也回不到原來的生活了。沒有《翡翠家族》的發明,我們已經過不下去了。這樣一想,我們可能已經敗了……」

「……吾只是聽從瑪雅說的接受特訓,而且埃莉奧諾拉也說吾應該這樣做,因爲是理所當然,既然生來是人類的形狀,就應該作爲人類而活,很正常的事。」

「……那大概就像是詛咒一樣呢。」

不久之後,討伐隊回到了〈寶石之都翡翠城〉,舉行了慶祝凱旋的儀式。在聚集於都城廣場的市民們面前,奧茲王慰勞了參與魔女討伐的人們。

不僅是南部,東部、北部和西部也還有對《翡翠家族》的統治不滿的領主和士兵們。他們避開《翡翠家族》的監視在南部集結,組織了向王家舉起反旗的〈南部戰線〉。

「這次敗仗給了致命一擊,東部就這樣輕易地投降了。」

「莫奈不是討厭人類嗎?那爲什麼還那麼執着地想成爲人類?」

葛琳達盯着莫奈被火光照亮的側臉,在她漆黑的瞳孔中發現了紫色的光彩。那瞳孔中閃耀的光輝,葛琳達由衷地覺得美麗,即使被親生父親稱爲怪物,即使一直遭受欺凌,那雙眼睛還是如此的美麗。

「不知何時起,莫奈就被稱爲『西邊的邪惡魔女』了,說她殺害了數千名翡翠士兵,是最兇最惡的魔女,還給她冠上『殺妹者』這樣的污名,殺人兇手明明的是那個異世界人,是她殘忍地把建築物砸向埃莉奧諾拉的——」

依據奧茲王的示意,筒狀的籠子被搬上舞臺。

「有什麼問題的話我會回答。」

「嗯。」

所以最後,葛琳達想爲她解除這個詛咒。

少女把雙臂伸進籠子,舉起裏面的東西。短而富有光澤的黑髮,無力睜開的眼睛,瞳孔中已經無法確認動人的紫色光彩,但毫無疑問,那是莫奈的頭顱。

「和那傢伙戰鬥的矮人怎麼樣了?結果死了嗎?」

那份寂寞,只有葛琳達察覺到了。

即使是魔法師,也會避免與召喚的魔獸直接戰鬥,召喚物就算被打倒也不會死,況且本來就不是人類能正面對抗的對手。避開與魔獸的戰鬥,瞄準施術者纔是常理,但如果那個施術者本身就擁有魔獸級別的魔力的話……

「……對不起,莫奈,讓你一個人戰鬥了。」

只有葛琳達一個人低下了視線。莫奈頭顱被高舉的場景太具衝擊力,讓她腿一軟,跪倒在地。

緊鄰〈國王大壩〉的堡壘中——那間半毀的辦公室裏,嘆了一口氣的葛琳達把空杯子放到辦公桌上,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至於火槍,則依舊靠在牆上。

「香菸、眼鏡、自行車、氣球、以及火柴,還有其他很多,《翡翠家族》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了許許多多便利的東西,對吧?並且它們不僅僅流通於《寶石之都翡翠城》……而是像這樣連我們的日常生活都被滲透了。"

掌控了東部絕大部分地區的《翡翠家族》,接着開始向西部進攻。

——再見,莫奈,謝謝你。

這個鍊金物不是凝練魔力從零開始「創造」的,而是埃莉奧諾拉給心愛的鞋子「附加」魔法而製作的,因此和被「創造」的鍊金物不同,即使施術者死亡,被施加的魔法也會和物品一同存續下去。這雙銀色的鞋子是那個風暴夜回收的埃莉奧諾拉的遺物,而回收者正是奇奇。

然而即使是友情遊戲,葛琳達也很高興莫奈選擇了自己。

隨之現身的除了搬運籠子的士兵,還有從異世界而來的少女。

葛琳達望着壁爐中搖曳的火焰,喃喃自語。

視線轉回壁爐,在椅子與椅子之間系掛的麻繩上,那張剛剛皺成一團的「什麼都可以聽券」和溼手套、襪子一起晾在那裏。莫奈沒有輕視被退回的券,這讓葛琳達感到了些許慰藉。

葛琳達說道,一直抱着椅背而坐的涅兒站了起來,缺了一條腿的椅子在涅兒鬆手後倒在了地上。

葛琳達想象着莫奈的心情。

「據說當某人打心底想與重要的人相見時,這雙鞋子中灌注的魔法就可以讓他一下子飛到那個人的身邊。即使坐上了輪椅,也尋求着自由,很有埃莉奧諾拉風格的魔法。」

「從來沒想過,吾爲什麼想成爲人類呢?」

不想聽到那句話,葛琳達在心中默唸。

「奇奇還活着,從異世界而來的少女一定是小看了矮人的頑強,聽說她之後回收了銀鞋子,很順利地平安逃離。然而北邊的《紫岩石家族》最終投靠了《翡翠家族》,奇奇和我已經成了敵人……」

荷璐卡麗把空杯子放在辦公桌上。

「接受了三次手術的那個矮人贏不了,重複了四次割禮的『西魔女』也沒有勝算……這麼說,那個異世界少女單純也擁有超過四次割禮的魔力?原來如此,確實像個怪物。」

「在我看來就是個惡魔,雖然〈寶石之都翡翠城〉把她當作英雄對待。」

「她有名字嗎?」

「有的,那個少女的名字是……桃樂絲。」

6

翡翠宮的大廳裏發生的火災,在特蕾莎麗莎的奮鬥下,終於熄滅了。

火災發生時,獨自喝着蒸餾酒的女騎士維多利亞離開了露臺,來到了庭院裏。

她站在精心修剪的樹木前,近距離觀察那個挎着籃子蹦蹦跳跳的少女造型綠雕,發現它竟比自己高兩倍不止,頗爲震撼。

維多利亞在那個少女綠雕前舉起酒杯,用高度數的蒸餾酒潤溼嘴脣,漫不經心地望着逃到庭院裏的避難者們。那些紳士淑女喘着粗氣,癱坐在青色的草坪上,他們的外套和裙子都被燒成了破爛,臉龐和頭髮也被濃煙燻得漆黑。

「……不知道小魔女大人是否平安。」

維多利亞在人羣中搜尋傑克的身影,然而一無所獲。

她並不擔心追着修女而去的洛洛和特蕾莎麗莎。

如果對手是魔法師的話,應該輪不到自己出手。維多利亞曾經兩次與會用魔法的對手交手,第一次是在船上與「海之魔女」,第二次是「狂歡節」期間與一個驅使藍煙猿猴的少年,後來特蕾莎麗莎告訴她,那個少年魔法師可能是九使徒之一,畢竟擁有那麼強大的魔力。

兩次交手都以完敗而告終,這讓維多利亞明白了劍術對於魔法使用者毫無用處,她已經受夠了魔法戰,如果出現的敵人是魔法使用者,那麼像現在這樣遠遠地置身事外,喝着酒等待纔是明智之舉。

「即便如此,也真是麻煩透了……」

庭院的草坪上,有哭喊着女人名字的男士,也有哭花了妝容抽泣的女士。魔法師的魔法讓許多人流淚,寧靜的庭院如今變成了悽慘的地獄。

此時,有個聲音回應了維多利亞的自言自語。

「就是說嘛!普露也這麼想!」

就在維多利亞身邊——綠雕的底座上,一個少女坐在那裏,她有着蓬鬆柔軟的頭髮,穿着雪白的衣服,從短得幾乎要露出根部的裙襬中可以看到結實健康的大腿,而交叉的雙腿下是一對赤足。

「你覺得呢?卡布。」

「因爲姐姐和那些被火災嚇得哭哭啼啼的貴族們不一樣嘛。你殺過人吧?看神態也能看出來。」

「呵……」

在維多利亞和自身之間製造洞穴的少女,雙手依然背在身後。

結束了在半毀辦公室的對話後,荷璐卡麗一行人來到了堡壘的城牆上,即最初由亨德森帶路走過的那段城牆。

「……不清楚呢,我對狗不太瞭解。」

「……」

「協助她倒是無妨。雖然我討厭那個叫亨德森的男人,但不討厭『南魔女』。除了南部以外的所有地方都被《翡翠家族》統治,她能堅持到最後對抗侵略,這點讓我挺有好感的。」

「用你掌握的回覆系魔法治療一下那些傢伙吧。既然是在瑪娜穴,就不必擔心魔力消耗,可以無限制地使用魔法。」

「確實很讓人受不了呢,魔法師什麼的,既傲慢,又粗暴,還愛使壞!」

走在前頭的菲洛凱特也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抬起鳥嘴的帕爾瑪吉諾。

「爲什麼這麼想?」

「如何?那個魔女你們怎麼看?」

「他不是總戴着面具嗎?那麼也可以這樣考慮,有人冒充了帕爾瑪吉諾……十多年前作爲葛琳達老師的帕爾瑪吉諾,和在羅威展開屠殺的現在的帕爾瑪吉諾,裏面的人是不同的……」

「……哈,哈。」

「……你爲什麼認爲我是獵犬的朋友?」

「原來如此……帕爾瑪吉諾沒有死,那麼葛琳達是謊稱他死了嗎?」

緊接着洞口變小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少女轉過身,依然揹着雙手。

「……有件事想確認一下,你是魔法師嗎?」

「……啊,搞砸了。」

維多利亞眼前的洞越來越小,漸漸閉合,連帶着自己身旁的洞也在收縮。隨着啪的一聲,刺進洞中的劍折斷,兩個洞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切都發生在眨眼間,維多利亞右手握着變短的劍,折斷的劍尖還刺在自己的腹部。

「她不是說殺了九使徒帕爾瑪吉諾嗎?那大概是謊言,我見過後者,在羅威的城堡裏……」

「老師,怎麼了?」

「快走吧?老師,菲洛很期待坐氣球呢。」

「不管剩下的〈綠錫兵團〉兵力多麼龐大,在這個瑪娜穴的話,身爲魔女的我們不可能敗北。如果桃樂絲不在,就會變成一場無聊的戰鬥呢。"

也就是說,她的全力一擊通過兩個洞刺穿了自己的側腹。這種超越常理的現象讓維多利亞不禁笑了出來,也已經只能笑了。

「嗚……」

「那個魔女很溫柔,但是……總覺得不太可信。」

荷璐卡麗瞥了一眼站在涅兒對面的卡布奇諾。

「不過真的好遺憾啊!異世界人桃樂絲,我也想會會她,比試比試。"

「聽好了,即使找到氣球,也不要一個人去搶奪。氣球怎麼入手交給老師,別總想着馬上燒掉。"

「真是的,姐姐突然這樣太過分了!」

她的反應速度足以證明她的確是九使徒。維多利亞確信,如果不在這裏全力以赴,自己就會死,於是隨即將揮出的劍收回胸前,改變架勢,使出一記突刺。

牆外的戰鬥已經結束,〈綠錫兵團〉撤退後,城牆上還剩一些正在休息的傷兵,涅兒用下巴指了指他們。

卡布奇諾回想起屠殺之夜,一時語塞,荷璐卡麗沒有繼續追問。

「……!? 」

「聽她講述的時候,有個地方讓我覺得『啊』,她可能在撒謊,但錯過了問清楚的時機……」

這是一個呼吸之內發生的突襲。

「哇,嚇了一跳。」

帕爾瑪吉諾搖了搖鳥嘴。菲洛凱特和特蕾莎麗莎似乎沒有察覺,但帕爾瑪吉諾感知到了遠處產生的不詳魔力,那個人作用於空間的魔力很獨特,非常容易辨認。

她站在高個子的維多利亞面前,自然而然地仰起了頭。

少女雙手背在身後,向維多利亞走近一步。

7

卡布奇諾從城牆邊緣轉過身來,看向荷璐卡麗。

——……來了嗎,來到了這個宮殿。

荷璐卡麗暫時保留了答覆,想聽聽另外兩人的意見。

外表似乎很年輕,只有十幾歲的樣子。

葛琳達自述完過去,再次向荷璐卡麗她們這些海盜表達了「希望能夠合作」的意願,請求她們作爲魔女借出力量,來對抗《翡翠家族》的統治。作爲酬謝,她說戰鬥中繳獲的槍械可以隨意拿走。

那就是「飛行籃子」——熱氣球。

在〈騎士之國羅威〉,魔法師們將坎帕斯菲洛一行人誘入陷阱展開屠殺,指揮他們的正是戴着鳥面的第六使徒「鍊金術師」帕爾瑪吉諾。

卡布奇諾把手放在城牆邊緣,俯視着下方開闊的平地。先前作爲戰場的堡壘前,數十名士兵倒在那裏,血泊遍地,四周還散落着破碎的木片、從城牆上擲下的磚塊、以及幾輛燃燒的馬車。

他將氣球的構造教給人們,利用這項技術成功實現了氣球的量產,如今氣球這種交通工具已經成爲了奧茲王所帶來的科學與繁榮的象徵。爲了展示其卓越的技術力和權威性,稻草王時常在翡翠宮上空放飛五彩斑斕的氣球。

抓住洛洛和特蕾莎麗莎的帕爾瑪吉諾走在翡翠宮的長廊裏,跟在領頭帶路的菲洛凱特最後。

他是爲了抓捕「坎帕斯菲洛的獵犬」纔來到奧茲島,但艾美利亞王國和奧茲島國之間簽訂了不干涉條約,照規定魔法師是被禁止入境的,加上菲洛凱特又大鬧了一番,如果主動去借氣球肯定會被拒絕。反正最後都要搶,不如直接搶了就走,這就是帕爾瑪吉諾的想法。

涅兒雙手叉腰,氣鼓鼓的。

維多利亞掩飾着內心的動搖,舉起酒杯。那個少女究竟是什麼時候坐到這麼近的地方的?完全沒有察覺到氣息,難道是這烈酒引起的幻覺嗎?

「哦?」

「或者說——」

「嗯!是九使徒哦☆」

發出痛苦聲音的不是少女,而是發動攻擊的維多利亞。

少女笑嘻嘻的,帶着友好的笑容看向維多利亞。

「欸?」

「欸,可是呢,稻草王說,帶着公主的坎帕斯菲洛一行人剛纔還在這座宮殿裏。姐姐不是獵犬的朋友嗎?」

據說在十年前的那場討伐之後,距離高舉着「西魔女」首級的凱旋遊行沒過多久,奧茲王就將王位傳給了繼承《格林家族》血脈的嫡子——現在的稻草王,然後和桃樂絲一起回到了異世界。

維多利亞當然知道,少女說的是坎帕斯菲洛的暗殺者洛洛,但在不清楚來者何人的情況下,沒必要多嘴,於是裝作不知道。

她鬆開了還有酒的杯子——與此同時壓低身子,掀起左側的長袍,踏步向前,在拔劍的瞬間橫向一掃。當鬆開的杯子落在草坪上時,維多利亞已經揮完了劍。

被侍女們藏匿、在羅威城堡偷偷療傷時,卡布奇諾曾在城堡的走廊裏見過一次那個戴着鳥面的魔法師,後來聽城堡的侍女們說,那個戴着陰森面具的男人就是帕爾瑪吉諾。對卡布奇諾來說,那是刻骨銘心的仇人,不可能忘記他的名字。

「即使無聊,風險小也是好事,總之算你贊成參戰的一票吧。」

涅兒插嘴道。

「菲洛凱特,你帶着這兩人先到屋頂去,我稍微離開一會兒。」

維多利亞低下了頭,如果少女的意思是「氣場不同」,那作爲騎士聽到這個評價倒是挺高興的。確實,她無法融入現場這些抽抽搭搭的貴族當中。

然而少女只是將腳跟向後退了一步,就避開了劍尖。

「嗯,沒問題倒是沒問題……」

「……我覺得,怎麼說呢。」

若想將捕獲的兩人押送至遙遠的艾美利亞王國,需要乘馬車到奧茲島東部的港口,渡海換乘河船,再沿着縱貫大陸的〈血塗川〉逆流而上,不過這個奧茲島上有一項能夠輕鬆進行遠距離移動的革命性發明。

維多利亞雙手握緊斷劍,重新擺好架勢。她再次深感,自己真是受夠了魔法戰,但話又說回來,對面似乎是自己躲不掉的角色。維多利亞用斷劍向眼前的少女砍去——下一瞬間,這次是在維多利亞的腳下——青綠的草坪上開了一個大洞。

「……哈?哈哈。」

卡布奇諾的意見出乎意料,荷璐卡麗進一步詢問她的意思。

8

「沒什麼,沒事。」

傳說從異世界出現的奧茲王當初就是乘這個所謂的氣球來到島上的。

剩下的就是乘氣球回到艾美利亞,將魔女與獵犬獻給神子露西,然後任務就結束了。正當他覺得這是個簡單的工作時,一股不安定的魔力讓他猛地停下腳步。特蕾莎麗莎和洛洛於是回過頭,兩人分別被封印魔法的石枷和粗繩拘束着。

「根據那個魔女的說法,帕爾瑪吉諾在十多年前就死了,這不可能,因爲帕爾瑪吉諾在羅威的城堡裏對我們……」

「撒謊?」

話音未落,少女突然意識到自己把想要問話的對象弄進洞裏了,於是眨了眨眼睛。

「不過你放心吧?普露只是來抓狗的。姐姐知道嗎?就是『坎帕斯菲洛的獵犬』。」

涅兒站在背靠城牆邊緣的荷璐卡麗身旁。

「呼!好怕怕,真是個血氣方剛的人,普露只是想問她話而已。」

「知道了,那菲洛就和魔女還有獵犬在屋頂乖乖地等着吧?」

隨着劍的刺出,維多利亞感到自己的側腹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定睛一看,在使出突刺的自己身旁——那個空間裏漂浮着一個洞,從洞中伸出的劍尖刺進了維多利亞的側腹。

〈南部戰線〉的士兵們將連同旗杆一起被丟棄的〈綠錫兵團〉軍旗攤在地上,邊踩邊嘲笑,注視着這一切的卡布奇諾繼續道:

少女輕巧地從底座上跳了下來,可以看到她個子很矮,身材嬌小。

另一邊,她刺出的劍尖同樣也刺進了空間中出現的洞裏。

帕爾瑪吉諾打算借用其中一個,以便帶着洛洛和特蕾莎麗莎飛渡到大陸,因此正朝着宮殿的屋頂走去。

劍尖刺穿了血肉,有攻擊命中的感覺,但是——

明明沒有被誇獎,菲洛凱特卻「嘿嘿」,害羞地舉起了手。

少女以輕快的語調回答道,維多利亞深深地嘆了口氣。

就像掉進陷阱一樣,維多利亞瞪大眼睛消失在洞中。

三人重新開始在長廊裏行走,帕爾瑪吉諾轉身沿着來路返回。

等到前面的三人全部轉過走廊的拐角,一名少女從柱子後面探出腦袋,尖頂帽,翹紅髮,是去宴會會場取食物後與洛洛他們走散的傑克。在確認長廊裏沒有人後,她現出身形。

「……散發着最強氣息的那個傢伙逃走了。」

傑克被火災中驚慌失措的人們推搡着離開大廳,在寬廣的宮殿裏迷了路。她偶然間發現了洛洛和特蕾莎麗莎的身影,於是追了上來,然而不知爲何二人一副被綁住、任憑修女帶走的模樣,爲了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傑克決定先偷偷觀察。

「……果然是被抓住了嗎?那麼傑克必須伸出援手了呢。」

由於在森林小屋裏長期獨居,傑克經常自言自語。她「哼哼」一聲,鼻息間透着幾分得意與昂揚,隨即追趕起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洛洛和特蕾莎麗莎。

「……心情真好呢,桃樂絲。」

另一邊,〈謁見廳〉中,剛剛因爲大廳的火災而前去避難的稻草王回到了王座,然而本該是自己的位置上卻坐了一名少女。她就像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樣,光着腳悠閒地翹着腿。

「哎呀,別這樣嘛!我現在叫『普露奇涅拉』了!」

「……啊,不好意思,對不起,我會注意的。」

稻草王從臺階下面露出不自然的笑容,沒有說讓開。

第九使徒「丑角」普露奇涅拉——她在奧茲島期間,說她纔是這座島的統治者也不爲過。

國王沒有使用敬語,但一言一行中都帶着明顯的恐懼。

「那麼……『坎帕斯菲洛的獵犬』找到了嗎?"

「這個嘛,沒找到呢!」

普露奇涅拉抓住扶手,身體猛地向前傾。

「女騎士找到了!大概就是你說的坎帕斯菲洛的一員,但其他人找不到,都怪你讓他們跑了!」

聽到責備的稻草王撓了撓頭。

「不,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桃樂……啊,普露奇涅拉在追趕坎帕斯菲洛一行人……」

「與其說是一行人,不如說是在追『坎帕斯菲洛的獵犬』?還有『鏡之魔女』!因爲露西大人想見她。」

「……沒問題嗎?之後的戰況會激化,不會出事嗎?」

「怎麼不好笑?」洛洛斷言道。

「哈啊,明明應該就在附近的,因爲大廳的火災是魔法造成的吧?」

普露奇涅拉敲了敲老管家光禿禿的腦袋。

他們是從〈綠錫兵團〉中挑選出來的氣球部隊,專門學習熱氣球的操作技術,以氣球戰爲前提接受訓練。這些「氣球兵」是應稻草王的強烈要求而組建的全新部隊。

「氣球都一個接一個飛走了。」

於是普露奇涅拉四處尋找一行人,但只找到了女騎士維多利亞,關鍵的暗殺者和魔女都不見蹤影。稻草王說普露奇涅拉心情真好,但實際上她心情很不好,整個人都搭在扶手上,上身伸到在旁邊的小桌子,用手託着臉頰。

「就該這樣!」

「確實少了,我覺得現在不搶的話,就全都飛走了。」

「升空了!乘風啓航!」「小心點!」「班長,這邊隨時可以出擊!」

「那個魔法使用者就是『鏡之魔女』吧?她去哪裏了?」

洛洛表現得十分乖巧,他抬頭望向天空,南邊飄着許多熱氣球,由於直接沿用了慶典的氣球,顏色以紅黃藍綠等鮮豔色爲主。

「等老師到了,大家都起飛了,一個人都沒有……想想就好笑。」

普露奇涅拉在小桌上發現了裝胡椒的小碟子,頑皮地用手指彈了彈。從桌上摔落的小碟子灑出胡椒,叮叮噹噹地滾下王座的臺階,直到從國王的身邊滾過,咚的一聲撞到了某人的靴子上,這才停住。

不要搶奪……也就是說,不要戰鬥,而要避免戰鬥,就不能被士兵發現。

「欸,是這樣嗎?"

帕爾瑪吉諾思考了一會,眼部的黑色鏡片倒映出一張無憂無慮的笑臉。

「你也來島上了嗎?難道是來抓『坎帕斯菲洛的獵犬』的?」

「『南魔女』是帕爾很喜歡的那個孩子吧?好久沒見了,不想見見嗎?」

不知作何回答的老管家只能苦笑。

「什麼?魔法使用者?」

在她身後,特蕾莎麗莎被魔導具石枷鎖住雙腕,而洛洛則被粗繩反綁着手跟在後面。菲洛凱特手中的粗繩牢牢地連着特蕾莎麗莎的石枷,再延伸到捆綁洛洛的繩索上。

「……啊,說起魔女,剛剛傳來一條消息。」

最好是讓她乖乖離島,但普露奇涅拉搖了搖頭。

屋頂上的喊叫聲此起彼伏,原本癟塌平躺的氣球接連鼓脹起來,已經有一百多個氣球升上天空,朝着南邊調轉方向。

「帕爾!」

感受不到魔力的洛洛看向一旁屈膝而坐的特蕾莎麗莎,從她的表情和聳肩的舉動來看,似乎不是什麼危機狀況。

普露奇涅拉滿面笑容地從王座上站起來。

「對,喜歡惡作劇的弟子犯的錯,我已經嚴厲斥責了她一頓。」

普露奇涅拉從旁邊興奮地喊道。

菲洛凱特推開通往屋頂的門,看到藍天中漂浮的氣球羣,不禁發出讚歎。近距離仰望下,這些氣球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如此壯觀的景象讓她屏住了呼吸。

「關於這點……有情報說被〈南部戰線〉的人帶走,前往〈國王大壩〉了。最壞的估計,恐怕已經加入了〈南部戰線〉……」

「跟緊我哦。」說完,普露奇涅拉就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洞中,隨後帕爾瑪吉諾也踏出一步,投身於洞中。

「要是普露的魔法能生頭髮的話,一定幫你生得又濃又密!」

她回過神來,轉頭看向背後。

臺階上的稻草王長舒一口氣,老管家惶恐不安地詢問道:

菲洛凱特抱着頭,緊接着「啊」的一聲抬起臉,睜大了眼睛。

「〈南部戰線〉……我記得是『南魔女』領導的軍隊吧。」

「算了,不想聽!總之幹得好,管家先生!」

如果在通往屋頂的門附近轉悠,很快就會被士兵們發現。菲洛凱特彎下腰穿過屋頂,連帶着特蕾莎麗莎和洛洛也被粗繩拖着跟在她身後。

低頭望去,洞的另一邊是湛藍的天空。

「真是的!普露好不容易把你扶上王座,就不能安穩一會兒嗎!」

「但是等等?那場火災是你弟子所爲?不是『鏡之魔女』所爲?」

「好,我們在這裏等老師吧……!」

翡翠宮的屋頂上,全副武裝的士兵們正陸續放飛氣球。

普露奇涅拉走下臺階的時候,老管家突然發聲道:

轉過頭的稻草人王喫了一驚,身體微微後仰。過於任性的普露奇涅拉讓他頭疼,但這個無法看清表情的魔法師——帕爾瑪吉諾·雷吉諾也令他不安。

掀開從天花板垂下的蕾絲帷幔出現的是一個戴着鳥面的魔法師。

「就是那傢伙吧!」

「確實都飛走了,」特蕾莎麗莎插嘴道,「不覺得剩下的氣球越來越少了嗎?」

普露奇涅拉把視線轉向鳥嘴面具。

被普露奇涅拉詢問是否有坎帕斯菲洛的消息時,國王回答說剛纔還在見面,因爲讓他們好好享受宴會,所以應該還在宮殿的某個地方。

洛洛抬頭望向緊閉雙脣、滿臉堅毅的菲洛凱特。

「……」

帕爾瑪吉諾身後跟着禿頭的老管家,稻草王瞪着他的臉,似乎在責備他怎麼不打招呼就帶過來了。老管家抱歉似地皺起眉頭,彷彿在用眼神訴說:實在是攔不住……

有那兩人蔘戰,氣球或許都用不上,稻草王不禁心想。

「菲洛現在……雖然非常感動,但是眼下可不是感慨的時候。」

「嗚嗚嗚……別說了,不要讓我動搖!」

「我不是笨蛋……」國王小聲反駁,但普露奇涅拉置若罔聞,只是撓了撓頭。

普露奇涅拉揮下手,接着二人間的地毯上就突然出現了一個圓形的空洞。

「而且老師會很無語,說你就這麼呆呆地看着氣球飛走嗎?」

推開沒有上鎖的木門後,發現這是一間相當昏暗的倉庫,牆上只有一扇採光窗。大大小小的木箱堆疊在一起,麻袋積聚成山。置物架上整齊地擺放着款式統一的提燈,旁邊立着掃帚、拖把等清潔工具。

「你們還在打仗?」

「所以你可以回去了嗎?獵犬由我代替你抓捕。」

倉庫裏有通往二樓的樓梯,緊急時可以當作瞭望臺使用。不過菲洛凱特讓兩人坐下的地方是一樓的木箱前,僅僅是藏身的話,這裏就足夠了,只要關上門就能暫時避開士兵們的視線。

普露奇涅拉出現在〈謁見廳〉,是洛洛他們與稻草王對話完、離開這個〈謁見廳〉之後的事。

9

「等等……!感覺到了什麼很厲害的……很厲害的魔力!」

「……真是抱歉,火災是我弟子所爲。」

「好期待啊,普露最喜歡戰爭了!」

「受夠了!都是因爲那些魔力害得我分心!普露本來就不擅長探知。」

「不,我不回去,我想讓露西大人高興,而且普露對魔女和獵犬也產生了興趣!最重要的是……反正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做☆」

「……正閒得無聊呢。」

二人的身影消失後,洞穴閉合消失。

菲洛凱特鬼鬼祟祟地走向建在屋頂上的的磚砌倉庫。

「不是的,普露奇涅拉。《紅花園家族》已經落敗,南部早已收入我們囊中,可是一小部分貴族把『南魔女』推到前臺……」

「是的,依據教會的委任。」

普露奇涅拉輕快地走下王座的臺階。

「……我知道了,一起去吧。」

正如老管家所言,〈國王大壩〉的爭奪戰不久就會進入終盤,退至下游的〈綠錫兵團〉和增援部隊匯合後,規模暴增,外加突破固守城池的祕密武器——「氣球部隊」的參與,前線的戰鬥接下來恐怕會變得極爲慘烈。然而正因爲清楚這一點,稻草王反而嗤笑道:

「真的好嗎?就這麼等着?」

普露奇涅拉歪起腦袋,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偷偷登上臺階、想要坐回王座的稻草王。

「三天前,向〈國王大壩〉進攻部隊運輸支援物資的馬車被劫了,根據倖存士兵的證言,賊人之一是一名魔法使用者——」

爲了攻破「南魔女」率領的〈南部戰線〉,他們將從空中逼近敵人據守的〈國王大壩〉。這是他們的初次出征,士氣十分高昂。

「纔不好笑!菲洛可不能搶氣球。」

帶着這些罪犯到屋頂待命——這是她敬愛的老師帕爾瑪吉諾交給她的任務,絕對不能讓這兩個人逃脫。

「欸,不會吧!? 」

一刻也不能鬆懈,菲洛凱特重新打起精神,但對她來說,比起不讓他們逃跑,更困難的是帕爾瑪吉諾的叮囑:「即使找到氣球,也不要一個人去搶奪。」

「哇——!」

如此敏感的話題被如此輕易地說出口,老管家慌忙確認周圍有沒有外人,國王則拼命尋找藉口:

要求不會魔法的稻草王感知魔力,本身就是強人所難。

「正好,普露狩獵魔女和獵犬,順便把〈南部戰線〉滅了吧?只要去大壩就行了嗎?帕爾,你怎麼辦?」

普露奇涅拉雙手叉腰,做出斥責的姿態。

她嚥了口唾沫,轉身看向大門,說不定是那股魔力的主人來訪了。如此強大又邪惡的魔力……對方甚至有可能是魔獸,菲洛凱特雙手凝聚魔力,朝門口走去。

「什麼消息?說來聽聽。」

「出什麼事,那可是九使徒啊?」

「當然啊,到處都殘留着魔力,你看不出來嗎?是不是笨蛋?」

稻草王催促老管家繼續。

「……爲什麼不好?沒關係的,老師說讓我等着。」

「唉……那就不算是『鏡之魔女』的線索了啊。」

咚咚——門被敲響,菲洛凱特嚇得肩膀一抖。

帕爾瑪吉諾沒有說已經抓獲了洛洛和特蕾莎麗莎。即使是同爲九使徒的夥伴,這個少女的想法也難以捉摸,完全不清楚她在想什麼,如果說已經抓住了,她說不定會爲了爭搶而發動攻擊。

「啊,不……」臺階登上一半停下的國王語無倫次。

咔嚓,隨着門被戰戰兢兢地打開,出現在那裏的不是魔獸——而是一個戴着尖帽子的紅髮少女,她用睡眼惺忪的目光看着菲洛凱特,腮幫一鼓一鼓地嚼着可露麗。

「……啊?」

意外的來訪者讓緊張感瞬間消散,菲洛凱特發出了跑調般的聲音。

「什麼事啊?我現在很忙……」

沒等菲洛凱特嘟囔完,她就察覺到了強大的魔力,那是一種刺痛肌膚的異常壓迫感。難道這個小丫頭是魔獸……!? 就在這時,她看到少女腳下有兩個巨大的影子。

菲洛凱特慢慢抬起臉,看向尖帽子的上方,那裏漂浮的東西讓她驚愕地瞪圓了眼睛。

「噫……!」

那是對無比巨大的手掌,亦是邪惡魔力的來源。兩隻手都戴着金色手鐲裝飾,大小遠超人體規模。菲洛凱特冷汗直流,隱約閃過一個念頭。

——啊,這下死定了。

瞬間,巨大的手就把拳頭伸進敞開的門,緊緊握住了菲洛凱特的身體。接着傑克一邊啃着可露麗,一邊小碎步跑進倉庫,隨後用另一隻手擰住門把,啪嗒一聲關上了門。

一名聽到動靜的士兵回過頭來,可是那裏只有一如既往靜靜佇立的倉庫,沒有任何異常。錯覺嗎……他重新回到放飛熱氣球的工作中。

「給,特蕾莎麗莎,傑克找到了可露麗。」

進入倉庫的傑克站到了屈膝坐在地上的特蕾莎麗莎面前。

她遞出的是從大廳宴會會場帶來的烤點心可露麗,攤開在掌心的手帕上只放着一個。奧茲島製作的可露麗相當奢華,上面還撒了糖粉。

「哇,謝謝你帶過來!」

「本來想一起喫的,但是傑克的那份給召喚用了。」

召喚「墮農神莫茲托爾」雙臂的條件是傑克與其共享食物,因此準備好的另一個可露麗一半獻給了莫茲托爾,而另一半正在傑克口中,啃剩下的可露麗已經沒多少了。

傑克向身後投去怨恨的目光。漂浮的巨大雙臂將握住的菲洛凱特扔到地上,後者已經被握得失去了知覺。

「這傢伙,用蔬菜根本不肯出來,傑克明明想成爲『蔬菜魔女』的……這下子又要當回『點心魔女』了。」

傑克居然稱邪神爲「這傢伙」。巨大的雙臂合掌致歉,特蕾莎麗莎呆呆地仰望着那對手臂,它明明散發着如此邪惡的魔力,卻對傑克如此順從。邪神也會道歉啊,她覺得挺意外。

「本已死去的男人……?」

——「P·R」

「鑰匙一直帶在那個人身上,我現在就爲您解開束縛。」

裝在黑盒裏的靈魂和剛剛死去不久的無主空殼,看着這兩樣東西,莫奈突然有了想法,開始嘗試將埃莉奧諾拉的靈魂轉移到貓的身體裏。

埃莉奧諾拉看看洛洛,又看看特蕾莎麗莎,開口道:

「……這傢伙,是一年級嗎?」

特蕾莎麗莎舉起雙臂,她的手腕上還戴着封印魔法的石枷。

「……異世界人?不是奧茲王嗎?」

帕爾瑪吉諾·雷吉諾是露西教的幹部,九使徒之一,雖然是私下創立魔法學校的違紀魔法師,但畢竟還是九使徒,殺了他很可能會遭到教會的報復,說不定會有許多魔法師渡海而來。這個男人的死亡將成爲新戰爭的導火索——這樣想着的三人,決定在當夜隱藏帕爾瑪吉諾的遺體,將其僞裝成失蹤。

莫奈奪走帕爾瑪吉諾靈魂的那晚,埃莉奧諾拉和奇奇趕到時,後者已經倒在了房間中央。

「初次見面,我是埃莉奧諾拉,在這座島上被稱爲『東魔女』。」

「……很普通,不好不壞。」

遺體被放在埃莉奧諾拉的備用輪椅上,由奇奇推着。儘管是雨中作業,但坐輪椅的埃莉奧諾拉和發燒的莫奈也都同行,三人前往的是學生們長眠的公共墓地。她們在附近的「魔法使用者之木」旁邊挖了個坑,埋下了脫去衣服的帕爾瑪吉諾遺體。

特蕾莎麗莎對蹲在面前的洛洛伸出雙手腕。

說完,她就摘下了帕爾瑪吉諾的面具,讓一直很在意的恩師的素顏露了出來。帕爾瑪吉諾的臉,既不是美男子也不是醜男,而且也沒有受什麼重傷。

說着,洛洛舉起了手,指尖夾着一把白色的鑰匙。

雖然無法凝聚魔力,但憑藉以前作爲魔法使用者的感知,她能感受到桃樂絲不詳的魔力。順着魔力追到〈謁見廳〉,她發現自己的「天敵」就在那裏。

就是那隻在大廳的露臺上遇到的暹羅貓,明明是隻貓卻舔着溫紅茶。

輕巧地抬起前爪後,埃莉奧諾拉壓低了聲音。

「曾經身爲魔法使用者的我,在這個身體裏無法凝聚魔力。『東魔女』埃莉奧諾拉已經死了,現在只是一隻會說話的普通貓咪……」

暹羅貓彷彿很驚訝似地歪起脖子,樣子十分可愛。

「說到見不得人……也有可能是受了重傷。」

「最讓人意外的不是這個吧!」

「呵呵,過來,抱抱你。」

在戰鬥中失去靈魂的身體無法再動彈,隨着被抽取的靈魂連同黑盒一起被莫奈拍碎,帕爾瑪吉諾永遠也無法復活了。莫奈殺死了帕爾瑪吉諾。

正在解石枷時,牆壁的窗臺上突然跳進一隻貓。它「喵」地叫了一聲,趴在窗框上,仔細一看,臉部、耳尖、尾巴末梢都是黑色的,花紋很眼熟。

洛洛用餘光瞥了眼特蕾莎麗莎。爲了奪回被帕爾瑪吉諾擔在肩上的坎帕斯菲洛公主迪莉莉烏姆,洛洛和特蕾莎麗莎聯手衝向了那個男人。

「咦……是露臺上的暹羅貓。」

那是優雅溫柔的女性聲音,它將深綠色的眼睛轉向洛洛。

由於一下子陷入了冷場,暹羅貓聳了聳肩膀說:「開個玩笑。」

連續接受了第三、第四次割禮而發燒的莫奈,儘管腳步虛浮,卻依舊叼着香菸,和輪椅上的埃莉奧諾拉以及奇奇一起俯視着仰面倒地的帕爾瑪吉諾。

「東……魔女?」

洛洛想起從露臺看到的庭院綠雕。象徵《格林家族》的稻草人,模仿〈綠錫兵團〉的三個士兵,還有彰示王權的獅子,而率領他們的是一個步伐輕盈、裙襬飛揚的少女。

這次嘗試成功讓埃莉奧諾拉復活,但代價是再也無法使用魔法。

「怎麼可能,是因爲臉長得見不得人才遮住的吧,醜男無疑。」

「離島許久的桃樂絲出現在〈謁見廳〉,而且不知爲何……帶着本已死去的男人。」

在宮殿屋頂的倉庫裏,洛洛聽到暹羅貓講述的事實後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洛洛嘀咕道,特蕾莎麗莎則疑惑地看向貓咪。

之後,莫奈前往西部,同時帶走了埃莉奧諾拉心愛的暹羅貓,轉機出現在那隻暹羅貓不幸被蛇咬死的時候。

「……怎麼說呢,很普通。」

「不是奧茲王,而是奧茲王之後出現的第二個異世界人。她是強大的魔法使用者,就是她用建築物壓死了我,也正是她率領〈綠錫兵團〉打敗了『西魔女』。」

「建築……?」

「我感興趣的,不如說是『狗』呢。」

「即便如此也是九使徒之一吧?就算是這種薄命相,也能成爲厲害的魔法師呢。」

「當然,畢竟他曾經在這座島上的魔法學校執教,但是很奇怪,正如剛剛所說,他是本已死去的男人,不可能還活着,因爲他被我們……——」

「……那是前任的功績……沒想到貓咪社會也知道這個名字,真是意外。」

「喂,別蹭鼻子上臉啊!」

「每次我都會這樣來救您的,所以請安心地被抓吧。」

「……」

窗外的大雨連綿不絕,嘩嘩的雨聲在室內也能聽到。

「不過呢,貓咪的生活意外地不錯,特別是住在這座宮殿裏不愁喫穿,也沒有天敵,很愜意,可謂來去自由,無事一身輕。」

「那麼傑克,把我的可露麗分成兩半,一起喫吧。不過在那之前,你有辦法解決這個鐐銬嗎?」

「……對了。」

「……但剛纔,宮殿裏出現了惡魔。」

「同一只貓嗎?跟着魔女大人過來的?」

「……知道,『東魔女』大人也知道嗎?」

「……我覺得一定是美男子。一直遮着臉的男人,真面目竟然是相貌英俊的美男子,這不是常有的故事嗎?有點激動。」

「——……殺了?那麼『鍊金術師』帕爾瑪吉諾已經死了嗎?」

「束縛暗殺者用繩子是下下策,解繩是最先學會的技能,剛纔還順手偷了鑰匙。」

對於洛洛的提問,暹羅貓搖了搖頭。

如果刻下姓名,就會暴露遺體埋在這裏,所以只刻了首字母。不過話又說回來,帕爾瑪吉諾·雷吉諾這個名字是否爲真名都不清楚,享年也無從得知。

低鼻樑,薄嘴脣,缺乏起伏的平臉。帕爾瑪吉諾的真面目是個黑髮中夾着白髮的中年男人,不知是因爲沒曬過太陽,還是剛死不久,臉色異常蒼白。

「不是的,我原本是人類,只是靈魂進入了暹羅貓的身體而已。"

「沒錯,我記得那雙深綠色的眼睛。」

「呼……有點好笑,我們竟然害怕這樣的大叔。」

隨着傑克解除魔法,巨大的雙臂消失了。

「等等,我們坎帕斯菲洛在〈騎士之國羅威〉的城堡裏,遭到了帕爾瑪吉諾手下魔法師們的屠殺。雖然只是短短片刻,但我和魔女大人都與他交手過——」

「我最近是不是老被抓?」

「……第二個異世界人。」

10

「偷的!? 什麼情況……那你能教教我這種石枷怎麼脫困嗎……」

特蕾莎麗莎走向窗臺,伸出手臂。貓咪輕盈地直起身體,擺出端坐的姿勢,然後開口道:

「不……抱就免了。」

一切都說通了,那個稻草王怎麼可能打敗號稱最兇最惡的「西魔女」,打敗魔女的不是他,而是來自異世界的魔法使用者。

「……很普通呢,吾明天大概就忘了。」

自從失去了身體,她的靈魂就一直被關在莫奈的黑盒鍊金物裏。莫奈做不到摧毀裝有妹妹靈魂的盒子,長期以來都不知如何是好。

爲特蕾莎麗莎解開束縛後,洛洛站了起來。

它說話了,特蕾莎麗莎嚇了一跳,連忙收回手臂,洛洛和傑克也被說話的貓驚得一愣。

「殺死我的異世界人——桃樂絲回到了這座島上。」

面對洛洛的疑惑,埃莉奧諾拉說明道:

莫奈將香菸掉在腳下,用鞋底踩滅了火,接着蹲在帕爾瑪吉諾身邊,伸手摸向他的右手,脫下了他的黑色皮手套。帕爾瑪吉諾曾經說過,自己經歷了四次割禮,那麼他右手背上應該和現在的莫奈一樣,有四道傷痕,但脫下手套的右手背上只有一道大大的舊傷。

「貓也能成爲魔法師嗎……?這我還不知道。」

「是貓……呀?」

「殺了又埋了。」

最後奇奇用匕首在「魔法使用者之木」的樹幹上刻下了字。

蹲在遺體旁的奇奇伸手摸向鳥面。

三人沉默地聽着雨聲。對於恩師的真面目是個薄命相大叔這件事還能笑笑,但對於他手上只有一道割禮痕跡這個事實卻笑不出來。

「可以嗎……?我要摘了。」

沒有靈魂的那個身體,稱之爲遺體也不爲過。

埃莉奧諾拉的身體連同輪椅一起被酒館「幹得好!」壓得粉碎,但就在那之前,她的胸口被莫奈扔來的黑盒擊中,在建築物從天而降的瞬間,莫奈下意識立刻回收了盒子,埃莉奧諾拉的靈魂也因此被封進了盒子裏。

特蕾莎麗莎睜大了眼睛,洛洛罕見地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暹羅貓嘆了口氣,會說話的貓怎麼看都不是普通貓咪。

「是的,我原來的身體被降落的建築砸扁了。」

「那股強大的魔力我以爲是九使徒級別的……不對嗎?」

特蕾莎麗莎轉頭吐槽了一句,又將目光轉回暹羅貓。

「你知道九使徒之一的『鍊金術師』帕爾瑪吉諾·雷吉諾嗎?」

「欸,等等?你怎麼會有鑰匙?而且,你不是也被綁着的嗎?」

「你能正常說話,究竟是什麼來路?不是貓嗎?」

「……」

「我暗中觀摩了大廳裏發生的戰鬥,面對魔法師能有那樣的表現,真是精彩,『坎帕斯菲洛的獵犬』……聽街上的傳言說,曾經一夜之間殺了三百人……」

特蕾莎麗莎點頭。

「看來是對魔女大人有好感呢。」

「靈魂……?那是魔法吧。」

「對……所以很奇怪。帕爾瑪吉諾當時死了,這是肯定的,但他現在仍然位列九使徒當中,若無其事地回到了這座島上。」

暹羅貓埃莉奧諾拉悲傷地搖了搖頭。

「而且和異世界人桃樂絲一起……兩人前往了南部,前往了『南魔女』據守的〈國王大壩〉。如果我能使用魔法的話……不,就算能使用魔法,打敗桃樂絲也很困難,但如果是你的話,不知道能不能打敗她呢?『坎帕斯菲洛的獵犬』先生。」

埃莉奧諾拉深深地低頭行禮,被貓鞠躬還是頭一次體驗。

「『南魔女』如今正面臨着桃樂絲等人的威脅,我想救她,我知道這是無理的請求,但我現在能依靠的只有你們了,請務必打敗異世界人桃樂絲。」

「……」

「救救『南魔女』……救救葛琳達。」

在回答之前,洛洛看了眼特蕾莎麗莎。

「……要前往戰場,可以嗎?魔女大人。」

「反正你本來就打算去的吧?如果要把『南魔女』拉爲同伴的話。」

「傑克大人呢?」

洛洛回頭問道。傑克早就對話題失去興趣,正在拉扯昏迷的菲洛凱特臉頰玩耍,聽到洛洛的詢問後才抬起頭。

「傑克只是跟着大家而已。」

洛洛轉向暹羅貓。

「明白了,那……我們立刻去搶奪熱氣球吧。」

「所以你是投反對參戰的一票對吧。」

堡壘的城牆上,荷璐卡麗開口道。是否要借給〈南部戰線〉力量、參加這場〈國王大壩〉的防衛戰呢?涅兒贊成,可是卡布奇諾反對,後者對葛琳達是一點也不信任。

涅兒抱起雙臂問道:

「我們的意見根本無所謂吧?反正最後都是頭兒決定。」

「是啊。怎麼辦,頭兒?要上戰場嗎?」

氣球羣正朝着〈國王大壩〉進發。

聽到這話,帕爾瑪吉諾雙手抓住鳥嘴面具,摘了下來。

摘下面具後,她的聲音恢復了原本的音色。

現在想來,莫奈的話也許是正確的。

「我知道,亨德森先生,讓大家做好戰鬥準備!」

卡布奇諾追着荷璐卡麗的目光回過頭。

士兵們仰望着出現在北方天空的氣球羣,發出雄壯的吶喊聲。他們高舉長槍,揮舞着《翡翠家族》的旗幟。氣球部隊的到來,意味着攻擊即將重新開始,終於到了攻破〈南部戰線〉固守的時刻了。

「非常感謝!」

從高空俯視,綠意盎然的羣山連綿不絕。那是橫貫全島的大山脈,從氣球面朝的方向看不出,但從南方眺望的話,就像一個躺臥的女巨人——這就是〈睡女山脈〉,在相當於女人胸部的位置,可以看到奧茲王下令建造的人工湖〈國王大壩〉。隨着距離的接近,遠處的瀑布聲越來越清晰。

普露奇涅拉坐在吊籃的邊沿上。

士兵們抬頭看向普露奇涅拉落腳處的正上方,但洞口早已封閉消失。

「……《翡翠家族》的熱氣球。」

這時,從氣球飛來的相反方向——荷璐卡麗她們的後方,傳來了震天的喧囂聲。三人回過頭去,聲音是從茂密的森林那邊傳來的,正是〈綠錫兵團〉先前退去的下游方向。

葛琳達站在窗邊,俯視着下游的方向。雖然從這裏看不到森林那邊敵軍的身影,但她能切身感受到逼近的威脅。

他們高舉的是權力,是用來正當化傲慢的武力,是要碾壓弱者的巨大浪潮。面對這一切,葛琳達感到了恐懼,她握緊了微微顫抖的指尖。

從〈國王大壩〉傾瀉而下的瀑布蜿蜒至山間,與河流〈

甜蜜川

〉匯合,一路流向南部平原。

荷璐卡麗眺望着當中的綠色氣球,上面畫着稻草王的大臉。

(待續)

跑來的北方士兵向坐在粗壯倒木上的矮人族女子報告道。

「欸……!那是什麼!」

「戴着那種面具,連風的舒服都感受不到吧?摘掉唄,這裏又沒有其他露西教徒。」

隨着奇奇起身,圍在她周圍的五百多名士兵也齊刷刷地站了起來。他們是矮人和特蘭斯馬雷人的混合編隊,盔甲統一爲紫色,主要裝備是戰斧。

「哇!什麼情況?」

——「當然會喫。」

「葛琳達大人……!」

從洞中落下的是一邊按着短裙一邊「呀」地笑着的「丑角」普露奇涅拉,以及戴着鳥嘴面具的「鍊金術師」帕爾瑪吉諾。

普露奇涅拉的聲音突然歡脫起來,叫出了扮演帕爾瑪吉諾的女人的名字。

「……」

目前的〈甜蜜川〉河灘上佈滿了三千多名〈綠錫兵團〉士兵,他們四處紮營,接收着從西部、東部和中部陸續運來的物資,隨着與增援部隊的匯合,其聲勢日益浩大。他們的目的是要徹底粉碎「南魔女」爲首的〈南部戰線〉。

空中的普露奇涅拉在自己將要落下的地方再次開了一個洞,這次是隻能容納一個人的小洞。與此同時,剛纔被看中的熱氣球上也出現了同樣大小的洞口,就在吊籃中士兵們的頭頂。

不知爲何,她想起了曾經在學校陽臺上與莫奈的那次對話。

他向前邁出一步,將腳尖搭在氣球的邊沿上,然後悠然地跳進了吊籃裏。吊籃因此搖搖晃晃地擺動起來,但普露奇涅拉反而開心地笑了。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是抓在什麼地方來的嗎?」

奇奇振臂高呼,聲音響徹雲霄:

「是的。」

「不知道,不太記得了。」

深深地低頭致謝後,亨德森離開了辦公室。

普露奇涅拉把強風吹亂的頭髮撩到耳後。

亨德森懇切地詢問道,期待着葛琳達的魔法能提升守備力。

「我想想……」話音未落,遠處的藍天上突然出現了漂浮的什麼東西。

亨德森臉色大變,衝進了辦公室。

「是……!那個,您可以給我們施展加護嗎……?」

「不好意思,能請你們移動到那邊去嗎?」

「帕爾!過來嘛。」

「風吹得好舒服!而且這裏……是個很厲害的瑪娜穴呢。」

在墜落的兩人周圍漂浮着幾個色彩繽紛的熱氣球,普露奇涅拉將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個——畫着稻草王笑臉的綠色氣球上。

「對了,我記得你們的魔法學校是不是就在這附近?」

葛琳達戴上銀色頭盔,握起了靠在桌旁的火槍。就在她準備離開辦公室的前一刻,綠色的氣球從塌陷的天花板另一側現出了身影。望着氣球上稻草王令人不快的笑臉,葛琳達停下了腳步。

涅兒望着北方的天空大喊道:

看到突然從頭頂出現、降落在吊籃中的女孩,三名士兵全都大喫一驚。

——"擁有力量的強者,不可能體恤弱者的心情。"

「您看到了嗎,『北魔女』大人!第一批氣球部隊已經抵達!反攻的時候到了!」

粗獷的嚎叫聲此起彼伏,戰斧紛紛舉起,紫色旗幟迎風飄揚。在這士氣高漲的隊伍中,奇奇再次望向氣球漂浮的天空,然後將目光投向同一方向上的山頂堡壘。

卡布奇諾問道。被夾在兩人中間,荷璐卡麗背靠城牆邊緣,十分苦惱。

「出動了,小子們!一鼓作氣攻下來!」

「……原來如此,從空中突破堅固的城牆啊。」

狠狠瞪了氣球一眼,葛琳達離開了辦公室。

荷璐卡麗嘀咕道。從藍天中浮現的五彩斑斕的熱氣球正朝着這邊飛來,粗略一看有數百之多,而且盡頭源源不斷有新的出現,總數恐怕會更爲誇張。

女子身着紫色盔甲,攜帶着一面大到幾乎能遮住她嬌小身軀的巨盾。她的頭髮在腦後紮成雙馬尾,相比於學生時代沒有任何變化。「北魔女」奇奇用力嘆了一口氣。

她指着的是旁邊漂浮的另一個氣球。雖然被要求移動,但他們沒有翅膀,當然無法飛過去。然而下一瞬間,士兵們腳下出現了洞穴——「哇!」「噢!」「什麼!」

突然,氣球羣的上空出現了一個空洞,一個大約能容納兩個人通過的空洞。

帕爾瑪吉諾驅使吊起自身的手掌朝氣球方向移動。

「能見到葛琳達真是太讓人期待了呢,莫奈!」

在飄揚的鮮綠色旗幟當中,歸屬於《翡翠家族》麾下的其他家族也被動員參與了此次作戰。畫着燈籠紋樣的紫色旗幟——《紫岩石家族》也赫然在列,而指揮這一陣營的是一名矮人族女性。

「雖然不太情願,但也是無可奈何吧……」

「……絕對不會輸的,絕對。」

「嗯,就選那個吧。」

「……」

當葛琳達說想要與《翡翠家族》友好相處時,莫奈這樣回答了她。就像狼會喫掉小鹿一樣,強者會剝削弱者,掠奪、蹂躪、凌辱,此乃自然法則,正如狼與小鹿不相容,強者與弱者也不相容。

從〈國王大壩〉永不停歇的瀑布聲中,男人們勇猛的吶喊聲穿透了過來。

「從哪兒來的,小姑娘?」

「懷念嗎?」

宛如吊籃的底部塌陷一般,三人一起掉進了洞裏,落向普露奇涅拉所指的旁邊那個氣球吊籃。那邊本來就有三個人,又突然多出了三名士兵,頓時陷入了混亂。看到這副景象,普露奇涅拉咯咯地笑着,然後關閉了吊籃中的洞穴,重新放下了赤足。

面對普露奇涅拉的提問,女人一邊俯視着綠色的羣山一邊回答道:

另一邊,帕爾瑪吉諾讓一隻手掌飄浮在空中,以自己的手與之互握的形式懸掛在半空中,直到普露奇涅拉乘坐氣球從旁邊經過。

「哦……這裏好狹窄啊。」

逃到西部的莫奈作爲「西魔女」被討伐了,那麼被稱爲「南魔女」的自己絕不能在這裏逃跑。爲了不被蹂躪,就必須拿起武器戰鬥。

「是嗎?真沒意思,不過老朋友的事情應該還記得吧?」

「當然,把士兵們聚集到下面,我速速就來。」

「……正是因爲了解弱者的痛苦,所以才抗爭到了最後啊,莫奈。」

島啊,學園啊,戰爭啊,寫着寫着,體量變得遠超預想。奧茲篇正式開場。

「真是的,你從前就這麼固執,葛琳達……」

普露奇涅拉藉助連通的兩個洞移動到了氣球的吊籃裏。

「嗚哦哦!那莫非就是……」

敵軍雷鳴般的歡呼一直傳到了葛琳達那間天花板崩塌的辦公室。

那張臉,正是在翡翠宮爲洛洛他們帶路的祕書官的模樣。女人接着摘下眼鏡,解開了在頭頂束起的黑髮,讓帶有紫色光澤的烏黑秀髮在強風中飄揚。

「嗚哦哦哦哦!」

Kamitsuki Rainy

"別把我當小矮子,我看得見,笨蛋。」

生於《藍海港家族》卻一直被當作弱者對待,被父親疏遠,被衆人作爲怪物蔑視,被醫生強加成爲人類的特訓,莫奈一直在戰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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