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灼熱的舞N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9967 字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masiro.me
作者: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翻譯:高燈貢壺
1
曾經的姐姐美麗得如同一朵嬌花。
它是如此的火紅,儘管長在北方的雪原,卻熱情地盛開。
姐姐十五歲那年的「灼熱之夜」,她穿着父親挑好的衣裳,在廣場處搭建的舞臺上跳起了舞。她的背後,流線型的長船在夜空下大大地揚起船帆(注:長船在現實中一般指那種維京海盜船)。
我在臺下仰望着姐姐舞蹈的身姿,那幅景象至今歷歷在目。
從腰部展開的裙子一片鮮紅,顏色朝着裙襬逐漸加深,起伏的褶皺讓人想起熊熊燃燒的火焰。紅色是「戰女神斯麗艾達」的象徵色,父親當然是意識到了這點才決定了姐姐的着裝。姐姐作爲戰女神的化身,體現着完美無瑕的神祕和尊貴。
隨着大鼓的節律,姐姐纖細的身體舞動起來。
她那甘甜的吐息融化了冰凍的夜晚,讓眼神無精打采的男人們熱血沸騰。
長船的兩端並排掛着好幾面顏色鮮豔的圓木盾,這艘巨大的船是在雪花紛飛的廣場中央組裝出來的,
圍在船體四周的男人們足足超過了一千名,有的滿臉鬍鬚,也有的垂着編了三股的長髮。這些人身高年齡各不相同,但全部都是強大的戰士,擁有着抵抗寒冬的肉體。
他們戴着覆蓋到鼻尖的面具,敲擊戰斧和木盾,同時舉起劍或火把,發出吼叫。衆多的吐息滲入到冰冷的空氣中,男人們聚集在一起,汗水化作蒸汽,讓廣場上升起白色的霧靄。
在夜風的吹拂下,火把的火焰噼裏啪啦地搖晃不定。
伴隨着琴絃撥動的旋律,大鼓的節拍逐漸加快。配合風笛高鳴的音色,舞臺上的姐姐赤裸雙足,晃動鮮紅的羽衣,繼續舞蹈。
她掀起火焰般的裙子,把白皙的大腿一直露到根部,時而扭動纖細的身軀,時而挺起嬌小的胸部。最後她充滿誘惑地彎下腰,彷彿祈禱一樣,把小小的下巴對準天空。
姐姐睜開的右眼挑逗似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們,翠綠色的虹膜在舞臺燈火的映襯下閃閃發光,只不過睜開的僅限右眼,姐姐跳舞時一直都閉着左眼,只給戰士們展示右瞳。
瓦西亞人的瞳色一般都是淺藍,正因爲如此,擁有翠綠色瞳孔的姐姐十分特別,此外她還有一處與衆不同,那就是末端尖尖的耳朵。姐姐只在「灼熱之夜」當晚才往上紮起頭髮,在人們的面前露出了這對不像瓦西亞人的耳朵。
不久,隨着熱氣充滿廣場,姐姐減弱了舞動幅度。
演奏人員配合着舞者的動作,降低了聲音,廣場上只剩下以一定節奏迴響的大鼓聲,宛如心臟的跳動。
適合繼承父親王位的人一定不是我,爽朗可親而且兼具膽大和狡猾的姐姐才理應是父親的接班人。她擁有那種資質,比我更加突出。
她有一次宣稱要扮演強盜,揮舞木劍,結果導致了手臂骨折,又有一次宣稱要扮演冒險家,把我強行帶到森林,結果迷路了。每次姐姐打破規則,四名侍女都會被父親訓斥,顯得十分可憐。
母親說,不要接受男人們的保護,而要站在保護者的一側,保護家庭,保護生活,保護男人們的歸處。她教導說,這就是瓦西亞女人的戰鬥方式,並且母親以身作則,總是在勞作,和其他女人一同保護着男人們遠征後可以迴歸的故鄉。
在舞臺上跳舞的時候,絕對不可睜開淡藍色的左眼,姐姐接受了這樣的訓練。如果粗心大意睜開了左眼,毀壞了自己的神話性,那麼不再是「戰女神斯麗艾達」的姐姐說不定會被父親殺掉。
被扔下冥府的弱者要用木樁固定他的身體,再用火焰炙烤,從腳心開始依次焚燒軀體。即使皮膚潰爛,五臟六腑化成灰,變成白骨,在冥府也有長着兩個腦袋的「雙頭犬」等着,它遠遠地吠上一聲,即將消散的靈魂就又會重回罪人的身體,被火焰灼燒的痛苦將會永遠持續下去。
黑煙滾滾,升向被陰雲密佈的天空。
然而這位戰女神斯麗艾達雖然在瓦西亞神話中登場,卻不是瓦西亞人。神話中她的瞳色是翠綠色,並且耳朵是尖尖的,這些絕對不是瓦西亞人的特徵,而是住在〈北國〉更深處的伊露芙人的特徵,戰女神斯麗艾達是伊露芙人(注:這裏作者沒有用「elf」而自造了「ilf」,但是結合後文,確實很接近傳統的精靈形象)。
收到嘲諷的我睜開雙眼,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看到了面前姐姐的臉龐。
「啊哈哈哈哈哈!」
姐姐在「灼熱之夜」舞動的當年,我的母親去世了,在姐姐十五歲、我十歲的時候。
姐姐一直說以後要離開這座城堡,去進行真正的冒險,而不是扮家家。我很輕易就能想象出姐姐的這副身姿:她領着一羣強壯的男人,率着瓦西亞的大船隊,飛馳向大海。
從四面八方扔過來的火把讓木船迅速燃起大火。
「嗷、嗷、嗷……!嗷、嗷、嗷……!」
曾經的姐姐美麗得如同一朵嬌花。
我身爲部落首領的父親向聚集的戰士們喊道。
因爲姐姐混有伊露芙人的血,是混血兒。
它是如此的豔麗,儘管長在北方的雪原,卻帶着火焰。
人羣爆發出歡呼聲,一個接一個把火把朝姐姐背後的長船扔去。音樂重新開始演奏,姐姐也再次跳起女神的舞蹈。
母親和其他女人一直忘我地護理着從戰場上歸來的傷員。
每個仰望舞臺的戰士應該都能聽到這個聲音,這個姐姐的聲音,這份姐姐的意志。
目的地是湖後方鬱鬱蔥蔥的森林,就是那片以前陪姐姐扮演冒險家時進入的針葉林。我們當時誤入森林深處,偶然發現了一座破敗的神殿。
船內除了大量的稻草,還裝滿了各種饗食,比如長毛鹿和野豬的肉、蜂蜜酒以及山羊奶。此外,還有金碟銀盃、鹿角製成的酒杯、寶劍和戰斧,再加上項鍊之類的飾品。這些全都是禮物,送給戰死沙場的戰士們。
遠征歸來的男人們通常會把所得財寶的一部分獻給父親,而父親格外中意能讓年輕女兒高興的各類物品,當然,這都是爲了送給姐姐。據說有些下屬希望討父親歡心,在遠征地比起金銀和美食,更樂意爭先搶奪首飾和女裝。
他的講述中包括隊列人數無窮無盡的黃金騎士團、以及據說單槍匹馬一晚屠殺三百人的怪物級暗殺者,然後他們異口同聲說「毫無勝算」的恐怖對手則是艾美利亞的魔法師們,是他們使用的「魔法」。
——不夠、還不夠!
某個寒冷的清晨,落下的初雪堆積一地,姐姐等不及按順序交換,直接飛跳上我坐的鞦韆,不是從後面,而是從正面。她用腳踝夾着我的腰,站着晃盪起來,先沉下腰搖動鞦韆,再伸展膝蓋進一步加速。
隨着動作更加激烈,大鼓的節奏也開始加速,男人們跟着跺出聲響。
姐姐在「灼熱之夜」上揭露的舞蹈俘虜了衆多的瓦西亞人,那個廣場上的瓦西亞戰士們當中一定不存在還沒有被姐姐迷住的人,然而那個舞女是首領父親的東西,誰也無法接近她。
應該怎麼處理行事衝動的母親呢?不管是父親、臣屬還是仰慕母親的女人們,面對變掉的母親都束手無策,但是我們姐弟沒有放棄治療母親。母親是爲了保護故鄉、戰鬥至今才變成這副模樣,這樣的她是不可能捨棄我們的,好想讓陽光的母親回來,想讓她再次對我們喊話微笑。
關於姐姐最早的記憶,印象中是兩個人一起盪鞦韆,當時姐姐還很年幼,爲了沒法自由出城的她,四名侍女用城內白樺木的樹枝建造並吊起了鞦韆。
絕對不容許被觸碰——她就是被父親這樣創造出來的。
父親對姐姐的愛近乎寵溺。
瓦西亞神話中的衆神崇尚在戰爭或決鬥中死亡。
「戰女神斯麗艾達」是瓦西亞神話中的火之女神,擔當着引導英勇的戰死者前往天界宮殿的職責。她身纏赤紅的羽衣,彷彿迎風狂亂的火焰一般盡情舞蹈,這副身姿不僅魅惑了死者,也魅惑了周圍的諸神,因此她是位受盡愛慕的女神。
咚、咚、咚——
姐姐大笑,在燃燒的長船前方,她翠綠色的瞳孔映照得發亮。
然而父親卻說「讓她走路。」
父親作爲統帥瓦西亞人的王,爲了讓戰士們的尊敬匯聚己身,企圖創造女神,爲此他讓遭受侵略的精靈懷孕,生下小孩。如果生的是男孩,那就殺掉,瞳色發藍也殺掉,最後生下來的是隻有右瞳翠綠的姐姐。
瓦西亞的女人不能躲在別人背後,母親經常對姐姐這麼說。
姐姐加速蕩起鞦韆。白色城牆另一側的羣山倒立在姐姐腦袋的後方,姐姐的長髮在澄澈的天空中舞動,尖尖的耳尖一覽無餘。
姐姐無論想要什麼,父親都會替她準備,同時他還派了四名侍女照顧姐姐的起居。姐姐外出不僅需要父親的許可,而且必須由其中一名侍女跟隨。姐姐去了哪裏,做了什麼,和誰談論了什麼,每次姐姐出門,她們都會向父親報告這些。
也許是因爲一天中大半時間都躺在牀上,母親的心情愈發陰鬱,無論做什麼都提不起勁,外表上就能看出來情緒很不穩定,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時而痛哭時而狂怒。她會朝前來看望的人扔東西,也會在扔過之後變得十分溫柔,用力地抱緊我們。
正因爲母親對待誰都一視同仁,所以即使是與自己沒有血緣的姐姐,母親待她也如同親生女兒一般,有時真情訓斥,有時又慈愛地抱緊她。對於這樣的母親,姐姐大概也把她當作親生母親而愛戴。
我的母親過去十分爽朗,仁厚熱心,是位非常具有瓦西亞人大方特點的女性。她體態勻稱,身體一看就很結實,經常勞作,作爲首領的妻子,明明使喚別人就好,但是遇到柴火不足的時候,她也會親自揮斧,不顧凍僵的手指前往洗衣場。她曾經慷慨地爲臣屬親自下廚,侍女們見狀慌忙趕到母親身邊幫忙。母親擁有籠絡人心的才能,人們聚集一處就會熱鬧非凡,我們所住的湖城比約克就是以母親爲中心運轉的(注:現實中的比約克島曾經是歐洲最北端的貿易中心)。
他說,燒的時候不但不要靈車,連鞋子也別給她穿。父親不能原諒自殺的母親,她讓身爲首領的自己臉上蒙羞,他用輕蔑的眼神望着母親的遺體,對着躺在火葬場的母親直咂嘴,甚至在她的身體火化完成之前就離場了。
姐姐向死者獻上舞蹈,作爲戰女神斯麗艾達的化身,或者說就是戰女神斯麗艾達本人。她不僅魅惑了死者,還魅惑了所有目睹她芳容的人。
不過當時的姐姐自己應該也很清楚,她期望的冒險只是無法實現的美夢。
「嗷、嗷、嗷……!嗷、嗷、嗷……!」
然而母親始終沒能離開病牀,她自述身體好重,頭也疼個不停,接着就食慾衰退,勻稱的身體也日漸消瘦。這到底是什麼病呢,是毒還是詛咒呢,原因和治療的方法都不清楚。藥師把所有能試的草藥都試了一遍,可是母親的病情卻一天比一天惡化。
——害怕是因爲看不見,沒有直視的勇氣所以害怕。
尖銳的鷹鉤鼻和圓瞪瞪的眼睛都是繼承自父親,可是和體格高大魁梧的父親不同,我的身體貧弱得肋骨直露,宛如剛生下來的幼鹿。這種連正面揮斧都做不到的貧弱對於瓦西亞人來說,是十分忌諱的事情,這份醜陋讓我的性格越發軟弱和怯懦。
姐姐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喊我「膽小鬼」。
於是我們拼命地查閱文獻,同時向瓦西亞的衆神努力祈禱。
對比受到許多人喜歡的姐姐,內向的我毫無出息,十分羸弱。
「啊哈哈哈哈哈哈!」
在萬里無雲的湛藍晴空下,她低頭望着我,露出了笑容。
強壯無畏的戰士們如今以一副十分膽怯的樣子顫抖着,他們對我們姐弟講述的戰爭經歷全部都是一些悽慘的情形,比如某場騎士和士兵鋪天蓋地的平原大會戰,縱貫大陸的河流上漂浮着無數的死屍,水面被鮮血染得猩紅。
姐姐沒有自由,是永遠被監視、被管理的存在,所以被姐姐迷住、想要了解她的人們都會去詢問我這個弟弟:她喜歡的食物是?喜歡的花是?什麼時候光臨鎮上?到底是什麼性格?每次被問到,我都會稍加思索,回答說姐姐是個愛笑的人。
自己只是陪弟弟,姐姐找了這樣的藉口,怯弱的我沒辦法反駁,總是遭到父親一頓暴打,而姐姐就冷眼旁觀,又或是發出咯咯的壞笑。
姐姐用力瞪着那樣的父親,十分用力。
2
鞦韆的速度越來越快,高度也越來越高。錯過跳下時機的我使勁抓着鞦韆的繩子,感覺內臟都要翻出來了,吹來的風讓耳尖直髮麻。好可怕,很危險的,拜託快停下,猶記得我緊閉雙眼,對姐姐如此拼命哭訴,然而據我所知,姐姐從來沒有聽過我的意見,一次都沒有。
然而,隨着席捲大陸全境的四獸戰爭愈發激烈,瓦西亞人的城鎮開始瀰漫起陰沉的氣氛,男人們爲了驅逐特蘭斯馬雷人而出海,可是回來的人數卻顯而易見地越來越少,即使成功歸來,負傷的戰士們也是一副奇怪的樣子。
咚——一陣巨大的撞擊聲之後是鴉雀無聲的寂靜。
然而祈禱並沒有傳達。
因此父親禁止了姐姐揮舞木劍,如果是生爲瓦西亞人的話,與男女無關,年少時就會開始冒險和搶劫的扮演遊戲,然而這些也被禁止了。
——繼續跳!聲音再大些!
黑壓壓的雷雨夜可以聽到被火焰灼燒的自殺者發出悲鳴,這些悲鳴化作了風聲,年少時的我十分害怕,總會和姐姐兩人貼在一起,塞住耳朵,戰慄不止,然而一想到那是慈愛的母親所發出的聲音,悲傷就戰勝了恐懼。
姐姐總是笑着,肆無忌憚地張開大嘴笑着。她的聲音吹飛了我的懦弱,給了我勇氣,讓我這個「膽小鬼」逐漸強大起來。
理所當然,從小時候開始,引起問題的就總是淘氣的姐姐。
但是無論過了多久,戰爭都沒有結束,只有傷員不停增加。聽着寡婦們孤獨的啜泣和男人們斷手斷腳後的呻吟,母親比誰都更加勤奮地工作,隨後或許是因爲勞累過度,不久就倒了下去。
母親死後不久,姐姐和我躲開侍女們的視線,溜出了湖城比約克。
姐姐在舞臺上跺出聲響,男人們模仿她的動作,應和姐姐踩出的旋律,用力地踏實了混有融雪的泥土。
被濃煙纏繞的船帆在暴風中狂亂搖擺,隨後一下子燃燒起來。
爲什麼母親要縱身一躍呢?我想這恐怕也是爲了故鄉吧,她無法容忍自己不僅不能保護國家,還成了累贅,治療過程中我曾經聽她對前來看病的藥師小聲說,希望他殺了她。
正是因爲處在作爲美的化身的姐姐身邊,所以我很早就察覺了自己的醜陋。
「起航,點火——!!」
起初我們,恐怕母親自己也是,認爲休息幾天就好了。
——睜眼,膽小鬼。
某天清晨,母親突然從牀上消失,最後遺體被發現在積雪覆蓋的懸崖之下。
被火焰包裹的桅杆嘎嘎作響,倒了下去,籠罩廣場的興奮達到了最高潮。在巨大的歡呼聲中,衆多的火星燒焦了夜空。姐姐的舞蹈沒有結束,音樂也沒有停止,她在舞臺上蹦蹦跳跳,同時用舌尖舔了舔乾涸的嘴脣,繼續挑逗着戰士們。
關於他們的戰爭經歷,我感覺像是遠方的童話故事,我之所以經常跑去醫院,也是因爲覺得他們所講述的奇異傳聞十分有趣。如果我當時能夠感同身受,認識到那種恐怖——那種危險的話,也許後面就不會招致那樣的悲劇。
當姐姐說想去每週日開張的露天集市時,我制止了她,說應該得到父親的許可,但是姐姐不會聽我的話,最後她和四名侍女,連同被牽連的我一起,站成一排,忍受了父親的大聲怒斥。這種時候,姐姐一定會讓我頂罪,說什麼是我想去森林啦、是我想看露天集市啦等等。
瓦西亞的衆神厭惡弱者,對於自殺者的懲罰尤其嚴重,毫無寬赦。
每次火把被投進去,船上都會濺起火星,四散飛舞。
生老病死和自殺的人會在腳上被人穿好鞋子,因爲通往冥府的道路被設置得沒有盡頭,十分險峻,出於赤腳太過可憐這種對故人的追思,在焚燒之前,人們會給遺體穿上厚底的鞋子。母親作爲首領的妻子,運載她的靈車和牽引的長毛鹿通常也應該一起火化。
姐姐那天晚上是在生死的鬼門關上起舞的。
火焰把這個特別的夜晚照得透亮,姐姐張開雙臂,臉龐因爲背光而黯淡不清,但是她在微笑——只有這點我十分肯定。姐姐臉頰通紅,用醉人的眼神盯着男人們,揮灑着汗水繼續舞蹈。
3
英勇戰死者的靈魂會由戰女神斯麗艾達引導,升上天界,前往衆神居住的宮殿,在那裏接受隆重的招待,隨後爲了準備接下來的戰鬥,開始反覆操練。對於戰士來說,這纔是至高榮譽,纔是死後應該過的生活。反之,生老病死的人會被認爲是弱者,不流血就死亡的他們不會升上天界,而是會墮入冥府。
姐姐無法統帥我等瓦西亞人是有理由的,她不是生爲女王,而是被人作爲戰女神斯麗艾達而生出來的。
那是一座樸素的石制小神殿,我們問過部落第一博學的老人,據說它是由伊露芙人所建,當時這片土地還屬於他們。爲什麼要在這樣的森林深處設立祭壇呢?那是因爲——
「這裏是靈驗非凡的場所,確實有種莫名的寒意,姐姐大人……」
神殿孤零零地佇立在砍伐樹木開墾出來的廣場上。
建築的入口排列着圓柱,上面纏繞着綠色的藤蔓,結構上是由幾根缺損破裂的圓柱支撐着斜屋頂的天花板,感覺隨時都會崩塌,讓人猶豫要不要進入其中。
「寒意?所謂的靈驗非凡就是冷嗎?我倒是什麼感覺都沒?」
姐姐無視了極度可怕的氛圍,先行一步進入了神殿。
她纖細的後背上揹着從武器庫中帶出的單手劍,雙臂抱着母親的骨灰罐。我喊了聲「等等」,慌忙追趕姐姐的背影。
神殿據說曾經是伊露芙人的神官們共同生活的場所,因此建築的最內側是居住區,但是我們姐弟的目的地是進門後立刻出現在眼前的大廳,即祭壇之間,人們過去在這裏聚集,獻上禱告。
石牆上鑿出一個空洞,形成窗戶,陽光穿過其中,照進寒冷又昏暗的室內。
被遺棄的祭壇之間幾乎沒有什麼擺設,除了緊靠牆壁的一張桌子和樓層最裏面的梯形裝飾架,架子上掛着血紅的十字架,還散落着破碎的器皿和燭臺。
我把揹着的麻袋放到了地磚上,在夜晚來臨之前還有許多要做的事,姐姐一邊用餘光看着,把骨灰罐放在裝飾架上,一邊從麻袋中取出魔法書。
我之所以藏着這本書,是因爲對從戰場歸來的人所說的「魔法」十分感興趣,那份力量說不定能讓我這種無法正面揮斧的弱者也強大起來,因此當在陳列着衆多戰利品和掠奪品的露天市場上發現這本魔法書時,我高興得都要跳起來。
這是一本紙張泛黃的古書,不過雖說古老,但是皮革的裝幀還是十分華麗,裏面的文字和插圖一看就能讓人感覺出來,編撰者有多麼認真。封皮上描繪着龍的紋章,直覺上我願意相信這本沉甸甸的厚書貨真價實。
作爲異教的書籍,理所當然地用特蘭斯馬雷語寫成,雖然內容很難理解,但我還是一邊瞞着城堡裏的人,一邊慢慢地把它的內容解讀出來了,其中正記載有一種「讓死者復生的魔獸」。
珍珠龍——這種全身包裹在白銀鱗片中的龍異常美麗,擁有着寶石般閃耀的眼睛和珊瑚般的龍角,甜甜的香氣據說讓人迷戀。根據記載,它溫柔的鳴叫擁有治癒之力,只要叫上一聲,人們的傷口就會被治癒,有時甚至能讓死者復生。
治癒人們傷口的龍——要是依賴這種敵國的龍,母親的病說不定也能治好。我之前當然也考慮過,魔法書上寫有龍的召喚方法,但是我沒有實行召喚——不,沒能實行召喚是有原因的。
召喚的材料不足,爲了召喚珍珠龍,必須獲得它身體的一部分,不管是牙、角還是鱗片——只要是珍珠龍的東西都行,哪怕是指甲程度的量也足夠,然而就是這個材料一直沒法找到,隨後母親就去世了。
接着到了母親被火葬的那天。
面對被自身的無能所打擊、抽泣不止的我,姐姐撫摸了我的後背,於是我哭訴說自己也許能救到母親,最後卻沒救到,隨後我終於向姐姐坦白了魔法書的存在,姐姐聽完十分激動,說爲什麼不早點告訴她。
因爲葬禮要穿着正裝,姐姐戴了首飾,上面連着閃着銀光的貝殼狀東西,十分漂亮,這是父親送出的禮物,作爲從遠征地得到的收穫品而被獻給父親。臣屬會給身爲首領的父親送上贗品嗎,我從姐姐那裏接過首飾,直覺告訴我這是真貨,我所尋求的珍珠龍鱗片就裝飾在姐姐的脖子上。
召喚敵國之龍的我們觸到了父親的逆鱗。被龍狠狠撕開右眼的姐姐失去了作爲「戰女神斯麗艾達」的美麗,這是父親絕對無法原諒的。明明一直以來姐姐都把罪過甩到我頭上,但是她那時卻一個勁地包庇我,緊閉雙脣,什麼也不說。
我所吟唱的詩歌是用特蘭斯馬雷語寫成的,內容僅僅是讚頌龍,表達崇敬。據說通過詩歌,人類會觸碰到那些超凡的存在,從而意識到自身的醜陋,羞愧於自身的傲慢——請務必哀憐我這個醜陋的靈魂,淨化這個污穢的身體,懇請您展露一眼身姿。我祈禱着,乞求着,正如魔法書上所寫的一樣。
並且幼龍不僅沒有「甜甜的香氣」,反而散發出異味,像是被扔在海邊的死魚那種——那種像是臨死的野狗一樣、根本無法忍受的死亡惡臭。
只是擊中幼龍頭部的話,姐姐的劍是無法給予其致命傷的。幼龍抱着一副要咬碎那具纖細身體的態勢,用鼻尖撞向姐姐,使她仰面倒在了魔法陣上,緊接着幼龍就用前腳爪深深地刺進了姐姐的肩膀。
面對眼前展開的激戰,我動彈不得。失敗了,失敗了……!召喚本身成功了,成功把龍叫了過來,只是不知哪裏出了問題,強制召喚過來的幼龍渾身浴血,還在腐爛。
——就差一點了,膽小鬼,你現在需要的是勇氣。
霧氣散去,張開的血盆大口逼近眼前。
最初的變化出現在葡萄酒中,黑色的水面生出波紋,突然從銀盃的邊緣流下,銀色的鱗片也悄無聲息地泛起虹光。
姐姐要被殺了——我從魔法陣外望着這副景象,開始疑心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它的鱗片泛黃,一動就會剝落,露出潰爛的肉,號稱「寶石般」的眼睛呈現白濁,眼珠也從眼窩裏脫落。
不知是口水還是血液,從幼龍臉上流下的液體滴在了姐姐的臉頰和地磚上。姐姐轉過臉,用那雙眼睛看着我,用那對淡藍和翠綠的異樣瞳孔盯着我。幼龍用彎曲的利爪抓住姐姐的臉龐,爪子鋒利的尖端插進姐姐的額頭,從中滲出了鮮血。我那時第一次聽到了姐姐刺耳的悲鳴。
不然的話,那麼剛強的姐姐怎麼會對怯弱的我喊「救命」呢?灼熱的舞女——戰女神斯麗艾達怎麼會對我這個膽小鬼伸出手、眼中泛着淚花地請求幫助呢?
姐姐小聲問了一句,然而我卻沒有回答的空閒。
那隻生物四腳朝地,指尖彎曲的爪子每次走路的時候就會碰到地磚,發出叮叮噹噹的急促聲音,前腿的膝蓋窩長着蝙蝠一樣的翅膀。它的身形宛如蜥蜴,又粗又長的脖子加上更長的尾巴,後腦勺有着硬質的疙瘩,本應表現爲「珊瑚形狀」的四根角咔噠咔噠地歪斜着,顯現出扭曲的輪廓。
幼龍因爲憤怒而渾身顫抖,又或是因爲疼痛而氣喘吁吁。它擊碎了裝飾架,帶有勾爪的前足踩在了骨灰罐上,母親的骨灰從破碎的罐中灑落。
「……來了嗎?」
姐姐站在魔法陣旁,用沒有持劍的那隻手把骨灰罐抱在胸前,安靜地注視着召喚儀式。
我繼續低聲吟唱,聲音卻自然而然地越來越大,魔法陣的中央瞬間發出光亮,過於耀眼的光芒不禁讓我把手擋在臉前。異樣的冷氣碰觸到皮膚,讓人寒毛直豎。
瓦西亞的女人必須學會保護,真正重要的東西必須用自己的手拼命保護。姐姐嗖的一下拔出劍,她對我說,萬一叫出的龍肆意妄爲,她就會解決它,那把劍就是爲此準備的武器。
我雙手合十,無數次重複吟唱,在這寂靜無聲的神殿裏。
眼前出現的確實是龍,是隻小牛大小的幼龍,不過不清楚它是不是「珍珠龍」。我召喚的幼龍正在腐爛。
儀式準備到中途,我的心中充滿了不安,要叫出來的是敵國的龍,未必能控制住,而且我也不認爲父親會允許把母親帶出冥府。要是事情敗露,我們又會受到多大的懲罰呢?
「呵嘞嘞嘞嘞嘞嘞嘞……!」
那是前所未聞的奇妙叫聲,發出鳥類一般高音的生物正處於魔法陣的上方。我心潮澎湃,臉頰自然地鬆弛下來,召喚成功了,我把異國的龍叫了過來!我想確認它的狀態,向前踏出一步——正當此時。
作爲女神已有瑕疵,即非純血的瓦西亞人,也非伊露芙人,不如說父親這是在責難她什麼也不是,不過姐姐沒有回應,只是呆呆地低頭望着地上飄落的雪花。身爲首領的父親發出信號,被綁着的姐姐腳邊升起了火焰。
我一下子站了起來,視線差得什麼也看不清,姐姐的身影連同地上畫的魔法陣全都無法確認,只能看到濃霧緩緩地翻湧。
祭壇之間被濃濃的霧氣籠罩。
霧氣消散後衝上前的是姐姐,她揮下劍,擊退我面前的幼龍。
幼龍從嘴角和鼻孔中吐出紫黑的液體,同時發出鳴叫。
抬頭望着被綁在柱子上的姐姐,父親最後問道。
步驟有沒有出錯?母親真的會復生嗎?按照魔法書上所寫,我用粉筆在石板上畫出魔法陣,用數支蠟燭點亮火焰。
——你是誰?
不久霧的另一邊傳來細微的響聲,我把目光聚焦於房間中央。
——呵嘞嘞嘞嘞……呵嘞嘞嘞嘞……
夜晚降臨,終於到了召喚開始的時間,「果然還是再準備準備吧」,我膽怯起來,姐姐則呵斥道,膽小鬼,你也算瓦西亞的男人嗎。
姐姐大喊,對着我。
從魔法陣中央噴出的蒸汽使得擺放在房間各處的蠟燭瞬間熄滅。
「呵嘞嘞嘞嘞嘞嘞嘞……!」
我一邊反覆吟唱着四行詩,一邊在魔法陣前跪下,把倒滿葡萄酒的銀盃和從首飾上取下的銀色鱗片排在一起。
姐姐果斷地繼續朝幼龍揮劍,幼龍畏懼於姐姐的攻擊,用鳴叫威嚇。
咔嚓,隨着牙齒閉合,我伸向前的右手立刻感覺到了溫熱,飛濺的液體觸碰到臉頰,仍帶有餘熱。我發出驚恐無比的悲鳴,一屁股坐倒在地。
——救命。
「呵嘞嘞嘞嘞嘞嘞嘞嘞嘞!!」
我確實是膽小鬼,又軟弱又怯懦,但是那時的我身旁有姐姐在,她的聲音給了我勇氣,灼熱的舞女讓我變得強大。
然而那天發生的事情確乎是現實。
「站起來,膽小鬼!」
我們選中了魔力最強的滿月之夜。月光照進由石壁空洞構成的窗戶,靜下心來可以聽見鈴蟲的鳴叫、貓頭鷹的叫聲以及樹梢搖曳的聲音。
疼痛難忍的右手,刺耳的尖叫,腐爛生物散發的惡臭,再加上化成廢墟的神殿中、被霧氣包裹的祭壇之間濺滿血污的光景,太過沒有現實感,彷彿是遠方某地的童話故事。我想快點醒來,於是堵住耳朵,緊緊地閉上了雙眼,爲了不讓任何東西映在這對眼睛上。
我立刻注意到了右手的劇痛,無名指和小拇指全都沒了,被霧氣中現身的幼龍咬成了碎片,鮮血直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