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N審判
《魔女與獵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3萬 字

1
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烏姆·格雷斯把長長的金髮紮在頭頂,露出了乳白色的脖頸,平常被緊身衣束縛的胸部也被解放出來,意外地十分雄偉。水滴迅速描繪出胸部的曲線,滴落到她的膝蓋上。
迪莉莉烏姆正坐在浴場中。
她讓侍女卡布奇諾坐在面前,用亞麻布的毛巾幫後者搓背,弄得卡布奇諾滿身泡泡。
「等等,卡布!別亂動!」
「不要,別……!饒了我吧,噗哈。」
大理石建成的浴場從早上開始就回蕩着二人的聲音。
卡布奇諾扭動身子,抵抗着迪莉莉烏姆糾纏不休的小手。
她雖然比迪莉莉烏姆年長一歲,但是和早熟的後者相比,體態相當嬌小纖細。小號的胸部描繪出微微隆起的山脊線,不過她本人堅稱,自己的胸部還在成長中。
黑色的齊頸短髮剪得整整齊齊,髮梢被熱水打溼,而身體則沾滿泡泡。
「不要,好癢!噗哈哈。」
卡布奇洛扭動身子,拼命掙扎,眼中甚至浮現出淚水。唰地一下,迪莉莉烏姆的指尖滑到了卡布奇諾的側腹,讓她發出了「噫!」的小小悲鳴。
「安分點,這樣不是洗不了嗎?」
「我受夠了!公主手的動作太下流了。」
「那是肯定的啊,畢竟我是故意這樣的!」
「哈!?那還真是謝謝您嘞!」
卡布奇諾拂掉身上的泡沫,伸出雙手,掌心朝前,做出十指彎曲的樣子。
「一直讓公主洗實在不好意思,這次就請讓我來幫公主洗,那個軟嫩嫩的胸部我就收下了!」
「呀啊,別碰!我就不用了,一點都不髒!」
迪莉莉烏姆交叉雙臂,護在胸前,同時往浴池方向逃竄。
「什什、什麼,說的好像我很髒一樣!我也不髒啊,很乾淨的!」
巴德從浴池中站起來。
「說白了就是奧姆拉用金錢僱傭的私兵。有趣的是,『血色婚禮』當天是由他們制伏了暴走的魔女。」
昨晚住宿的獅石堡也有浴場的存在,但是巴德執意前往市區,特地包下了這間商人們使用的大浴場。當然,這是有理由的。
「然而奇怪的是,奧姆拉·羅威公爵爲什麼打算把王妃賣給我們?他既然想嫁禍於王妃,那麼肯定希望儘快把她處刑封口,理應如此。」
「現在有一個問題。如果王妃特蕾莎麗莎不是魔女,那麼也就是說,她不是『血色婚禮』的罪魁禍首……所以殺掉獅子王的是誰?」
「哈,這裏爽爆了。」
「他財迷的名氣世人皆知,把無用的王妃買給別國,然後賺取『魔法劍』的利益——是不是這麼一回事呢?」
赤裸相對的是坎帕斯菲洛的諸位,包括領主巴德、學者席梅以及外務大臣艾德維斯,再加上<鐵火騎士團>團長哈特蘭和洛洛。
「……這配置太不自然了。」
費加羅昨天確實說過,己方一羣人不是用「魔法劍」而是用普通的騎士劍逮捕了魔女。
「不可能!」哈特蘭厲聲說道。
「不,領主閣下。我記得兩代以前的獅子王禁止了,不過似乎有空子可鑽。」
奪取移送途中的魔女可以說是巴德的奇策。因爲買賣魔女的交易仍然成立,羅威方面預測到襲擊的可能性應該很低,然而對面卻做到了守株待兔。
磨得光亮的大理石牆壁上瀰漫着水汽,精心設計的衆多雕像裝飾在各處。這間大浴場本是羅威市民頻繁進出的社交場,但是現在由於坎帕斯菲洛的包場,除了那五人以外並沒有其他人影。
「騎士可是很強的……經過這回教訓你也明白了吧?要是下次有機會和他對峙,不要猶豫,叫上我,絕對能幫你大忙。」
「哈哈,哪裏都有壞人呢。」
「該怎麼和羅威說我們要取消這筆買賣呢?」
「以書記官爲首的文官們由我帶領,至少他們沒有獲知昨晚的作戰。」
巴德下了決斷。
誰也沒有張嘴,壓抑的沉默籠罩着衆人。
對着在場的衆人,洛洛把昨晚報告給巴德的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像是和費加羅·金伯利在疾馳的馬車上面戰鬥,以及王妃特蕾莎麗莎否認自己是魔女並且沒有逃跑的意思,還有她的舌頭不是紫紅色。
「捉住魔女的是傭兵哦。城堡裏的僕人證實過了,不會有錯。據說當時有數名傭兵進出城堡,名義是護衛出席婚禮的奧姆拉;反觀近衛兵這邊,他們被解除了警衛的任務,說是會妨礙婚禮。」
洛洛因爲痛苦而扭曲了表情,於是轉動肩膀掙脫了哈特蘭粗壯的手臂。哈特蘭到底是對洛洛的失敗感到開心呢,還是對騎士——雖然是敵方的——贏過了暗殺者而感到驕傲呢。不管怎樣,今早的哈特蘭格外喜笑顏開。
巴德抱起雙臂。
「不會吧。」
「我再報告一件事吧。」
「奴隸?原來這邊允許奴隸嗎?」
婚禮當日,近衛兵聽到騷動、出現在儀式場地的教堂時,已經是魔女被逮捕之後了。據說教堂中以獅子王爲首的參加者只留下滾落一地的悽慘屍體。
「洛洛,關於昨晚襲擊貨運馬車的事情,可以再報告一遍嗎?」
「是!」
「這間浴場隔壁有座高樓,我窺見裏面有一羣奴隸勤勤懇懇地轉動水車,恐怕這裏正是以此爲動力灌入熱水的吧。」
「沒必要說,從羅威的角度來看,我們是奧姆拉擅自招呼過來的客人,誰也不會阻擋我們吧。諸位,讓大家做好出發的準備,今天就走。」
「看到之後,感覺自己像是泡在獅子的嘔吐物裏。那個是怎麼一直吐出熱水的,用了什麼機關?」
獅子王的女兒斯諾懷特·羅威自從「血色婚禮」之後就杳無音信,畢竟她對想當獅子王的奧姆拉來說是個麻煩的存在,暗地裏被處死也絲毫不奇怪。」
席梅皺起了眉頭。
「魔女不是被趕來的近衛兵捉住的嗎?」
「我對巴德大人也說過,我和所有團員都是知根知底的交情,他們的兄弟姐妹、妻子和孩子的臉我全都認得,大家都是忠心耿耿,誰也不會背叛或者倒戈,我敢斷言。」
洛洛躲避着別人的視線,任務失敗的愧疚導致他不願多嘴。
艾德維斯推測道。
另一方面,一牆之隔的男浴場裏,五名男性圍成一個圓,泡在寬敞的浴池中。
洛洛瘦削緊繃的身體處於滿目瘡痍的狀態。每次有動作的時候,昨晚摔在石板路上的後背都會傳來陣陣疼痛;右肩上中箭產生的傷痕也隱隱作痛。
「別說不要嘛,你小子真是不可愛呢。」
洛洛低頭盯着搖晃的水面,回答道。
「比起這些事,話說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開會?城堡裏不行嗎?」
「這個嘛。」巴德點了點頭。
「如果他盯上了獅子王的寶座……那麼身爲兄長的獅子王就是個障礙。殺死兄長後把王妃嫁禍爲魔女,讓她擔上『殺死獅子王』的罪名……很有道理吧?」
艾德維斯手捧着臉,頭側着。
席梅從浴池中伸出手,把身體轉向巴德以外的三人。
卡布奇諾也立刻站起身來,追趕飛撲進浴池裏迪莉莉烏姆,濺起了巨大的水花。
祕密會議結束了,哈特蘭、洛洛和席梅回覆後也從浴池中起身。巴德對一牆之隔的女浴場喊道。
當然,大浴場的外邊配有鐵火騎士團的團員,任何人想要前往浴場,都會在進入前受到洛洛和哈特蘭的徹底盤查,確保不會有奇怪的地方。
「關於昨天的襲擊,我當然也沒有通知我這邊任何一名外交官。」艾德維斯連珠炮似地繼續說道。
「真是趟一無所獲的遠征啊。算了,就當買個教訓,被騙之前早注意到就好了。」
熱水從獅子的口中持續流出,四周傳來了格外響亮的迴音。
「怎麼說呢……也有這部分原因。」
「羅威的國民每天早上都會做這麼奢侈的事情嗎?」
「……」
「非常有道理。眼下他正穩步朝着下任獅子王前進,今晚舉行的魔女審判可以視爲他爲此準備的舞臺。奧姆拉大概是打算在聚集的貴族和民衆面前宣告自己承襲王位。」
巴德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巴德裸露的身體上,幾處舊傷若隱若現,這是他年輕時揮劍的殘痕。曾經如同騎士一樣飽經訓練的肌肉如今也萎縮了,因爲飲酒過量,腹部周圍也有了小肚子。
巴德用力地點了點頭。
巴德之後,艾德維斯也站起身來,胸前仍然用毛巾遮着。
「怎麼了,從沒見過你因爲失敗而發愁啊,洛洛。」
席梅沉吟着,發出了疑問。
艾德維斯「咳咳」地乾咳了幾聲,結束了二人的閒談。他剃着一個光頭,身材不胖不瘦,毛巾一直裹到胸前,就那樣泡在浴池中。
艾德維斯捏着下脣作深思狀。
艾德維斯皺起眉頭。
「他不可能一無所知。」
「既然王妃特蕾莎麗莎不是魔女,那我們到這裏來就是白跑一趟了。本來還想騙別人,結果被騙的卻是自己這邊嗎。」
學者席梅回應道,他肩部以下都泡在浴池裏,頭頂蓋着疊好的毛巾。
「所以沒有帶回來?」
浴池的側邊坐着獅子的雕像,熱水從它張開的口中湧出,撞擊在浴池的水面上。
「奪走魔女的作戰只在那間屋子裏討論過……這麼看,可疑的就是屋子前負責警戒的騎士們吧?」
「魔女審判的結果必然是有罪,王妃特蕾莎麗莎大概會被燒死。縱使奧姆拉沒有聽從費加羅的花言巧語、把王妃交給了我們,我們花重金買來的那人也不是魔女。既然如此,我們就沒有理由留在這裏了。」
「說回來,只有那個雕像真讓人不舒服啊。」說着,巴德指向了口吐熱水的獅子雕像。
「……遵命。」
哈特蘭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好,回家吧。」
「……從面對面的印象上來說——」
「她看起來只是名普通女性,因爲擔上了無端的嫌疑而憂愁。那個人殘忍屠殺超過五十人的身姿……我無法想象。雖然她似乎認識女傭的名字……但是也許是我看錯了。」
「接下來——」巴德扳回正題。
換言之,這邊的情報很可能被泄露給了羅威方面。
「費加羅·金伯利先生說了謊話呢……他也是謀反者之一嗎?」
「從獅子王的死亡中獲利最多的是……王弟奧姆拉·羅威吧?」
一身鋼鐵肌肉的巨漢哈特蘭哈哈大笑,把洛洛抱到懷裏。
「那麼『王妃特蕾莎麗莎不是魔女』——可以如此下結論嗎?」
「血色婚禮」中,<金獅子騎士團>的幹部們也全部死亡。如果費加羅是名不滿足於近衛兵隊長身份的野心家,渴望爬到副團長或者參謀的地位,那麼他自然有協助奧姆拉謀反的動力。
「不過費加羅反對這樣。難得找到一個替罪羊能承擔『殺死獅子王』的罪名,比起魯莽地交給別人,不如判處火刑,以此凝聚騎士團和民衆的人心。要是我的話就會這麼做,站在費加羅的角度,大概會覺得奧姆拉這混蛋真是沒事找事,非要做什麼交易。」
「恐怕是的。」巴德回答道。
「嗯,我也不願相信坎帕斯菲洛當中有背叛者。」
「果真如此,那麼也許是奧姆拉準備的客房有什麼機關,所以以防萬一我才決定暫且離開城堡。」
一切起因於洛洛的報告。昨晚洛洛爲奪走魔女襲擊了馬車,可是費加羅卻現身在他面前,甚至準備了蜈鯨,並且彷彿預測到黑犬的襲擊一樣,說出了「等你好久了」這句話。
巴德雙肘趴在浴池邊緣,發出感嘆。
「說是國民,這種奢侈其實僅限於經商成功的一部分上級市民吧。市區越繁華,貧富差距也就越大。」
「不要。」
艾德維斯挺胸直背,一直偷瞄着洛洛。
「也許是因爲奧姆拉·羅威公爵是個生意人吧……」
「另一位繼承者斯諾懷特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
「骷髏?好討厭,是傭兵嗎?」
「這件事我曾經告知過巴德大人……不知您是否記得,領主閣下,是關於昨天守在<王座之間>的士兵,他們沒有裝備金色的鎧甲。經過一番調查,我發現他們好像是以港區公會爲據點的傭兵,聽說是名爲<骷髏和蠍子團>的團體。」
「喂,迪莉!要回坎帕斯菲洛了,你們也準備一下。」
「欸欸欸!已經要回去了嗎!?」
迪莉莉烏姆的聲音從牆壁的另一側傳來。
「明明還沒有逛過羅威的市場!?父王許諾過哦?我昨天說想逛市場之後,父王說明天可以!我正期待接下來前往市場呢!父王要打破和迪莉的約定嗎!?」
「不是,情況有變——」
「父王以前教導我!說『只有不打算與對方再次交談才能打破和他的約定』,也就是說父王不打算和迪莉再次講話了對吧!」
「我確實這麼教過,不過現在情況不一樣,理解一下。」
「……」
「迪莉?」
沒有回應,遵循巴德「和背信棄義者無話可說」的教導,隔壁早已開始了抗議。
巴德碰了一鼻子灰,於是低頭問向洛洛。
「洛洛你身體怎麼樣?可以動的話,我想拜託你擔任迪莉的警衛工作。」
「傷口方面不用擔心,雖然右肩還不能動,但是杜瓦家族的人都是雙撇子。」
「那麼在返回獅石堡之前,麻煩你帶迪莉去趟市場。」
「遵命。」
「哈特蘭,姑且也拜託你跟着過去。」
「是!瞭解。」
「迪莉,最遲太陽落山前哦?結束之後就回城堡,準備回家。」
「呀啊啊!謝謝父王,愛你。」
牆壁的另一側傳來水花飛濺的聲音。
「那我們先走吧。」
「你傻嗎……明明可以把護衛公主殿下的任務交給騎士,自己躺着休息。」
她長裙的下襬上裝飾有藤蔓的花紋,引人注目的美麗金髮則藏在頭巾之中。即使如此,想要遮掩她的美麗似乎依舊很難,她把蜂蜜罐貼在臉蛋上,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引得過往的男人中大多數都紛紛回頭。每到此時,哈特蘭就狠狠地盯過去,把他們轟走。
2
「還好,肋骨大概開裂了……其實每次踏步的時候,我都疼到快哭了。」
迪莉莉烏姆似乎深信洛洛是想去解手,於是抓着哈特蘭和卡布奇洛的手臂離開了。望着三人遠去的背影,洛洛小小地揮了揮手。
洛洛也追着衝向大道。他伸出手臂,眼見就能夠到男人寬大的後背,然而下一秒——大漢抓住身旁疾馳而過的馬車尾部,通過掛在上面的方式搭乘便車。
「只有我這這副打扮,太引人注目了。」
洛洛確信大漢剛纔是在跟蹤自己。
洛洛追着那人寬大的後背,從遍地黃色天棚的市場中穿過。
卡布奇諾用嬌滴滴的聲音問向迪莉莉烏姆。
「唉,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那個……抱歉。」
「話說回來,公主……」
「大概是奧茲國來的旅行者。那個國家的某座城市流行有全身染成綠色的風俗……傳聞整個街區都綠油油的。」
洛洛悄悄地舉起手。
「呀!快看這個!閃着金黃色!」
「別說什麼矮個子!」
排列在兩側的攤子上擺滿了顏色鮮豔的水果和奇形怪狀的魚類;除此之外也有遊樂的攤子,像是投飛鏢和抽獎之類。攤主通過拍手招呼着客人,市場上一副人山人海、吵吵嚷嚷的熱鬧景象。
洛洛變更方向,朝着攤子前進,和啃着黑麥麪包的大漢縮短距離。
大漢抓住馬車緊緊不放,沿着<凱旋道>筆直地遠去,速度之快,跑是肯定追不上的。洛洛佇立在<凱旋道>的正中,眼睜睜地看着馬車離開。
唯獨卡布奇洛一如既往穿着女僕裝,帶有褶邊的白圍裙搭配長長的連身裙,頭上還戴有白色的頭飾。
「喂,洛洛快看!有個怪東西!」
「欸……迪莉我死都不想用。」
沐浴在朝陽中閃閃發光的蜂蜜就宛如寶石一般。
「欸,那個好喫嗎嗎?」
「已經動嘴了嗎,公主?」卡布奇諾眯起眼睛,責備似地說道。
「哦,今天溫柔得讓人害怕啊。怎麼,心情好?」
「看,他的腳邊放着兩個大桶對吧?跨在那上面就可以方便,然後他會用巨大的長袍袖口圍住,進行遮擋。」
爲了避免多餘的麻煩,迪莉莉烏姆打扮成了一個村鎮小姑娘。
「我有東西忘買了。哈特蘭大人,可以把公主拜託你嗎?」
看到卡布奇諾怒氣衝衝的樣子,迪莉莉烏姆似乎感到很有趣,笑了起來。
「太好了,肉!我想喫肉!」
她的胸前抱着一個蜂蜜罐,裏面裝滿了剛剛纔從市場上買到的蜂蜜。她似乎沒能忍住,在回到城堡之前就打開了蓋子。
迪莉莉烏姆老實地回答了一個『哦——』,然後迅速轉身,繼續走路。
「忘買?忘買什麼,可以陪你哦?」
洛洛安慰着無精打采的卡布奇諾。
「感覺像是在附近宅邸裏工作的矮個子女僕。」
哈特蘭插進兩人的對話。
「那是人用公共廁所。」
「欸!」
卡布奇諾抬頭狠狠地瞪向洛洛,手中還握有洛洛給她的恐狼爪子。
「肚子有沒有餓?差不多該到午餐時間了吧?」
「剛纔的看到了嗎?連指甲都塗成了綠色!」
「……洛洛,上完廁所馬上回來哦?」
洛洛突然停下講話。
「……啊——啊,早知道要逛市場,我也換套普通的衣服就好了。」
卡布奇諾低頭望着自己的女僕裝,撅起嘴脣。
就在此時,洛洛感受到了一絲熟悉的氣味。這是——昨晚襲擊馬車時聞到的野獸臭味,屬於向費加羅扔手斧的人——大漢的腰間掛着兩把手斧。
席梅笑道,巴德則無奈地聳了聳肩。
她靠近洛洛,在耳邊悄悄說道。
「公主很擅自交涉。」
洛洛撲了個空。
「蜂蜜這種小事……跟我說一聲,我幫你代購都可以。」
卡布奇諾緊繃着臉,斜着看向洛洛,卻發現洛洛的步伐和平時不同,隱約有一絲不協調感。
「洛洛,看那邊!站着一個很神奇的人!」
大漢出現了明顯的動搖。他身高足以和哈特蘭匹敵,肩膀寬闊,大腹便便。也許是因爲臉的下半都被鬍鬚覆蓋,很難讀出他的表情,不過當他看到洛洛走近時還是喫了一驚,只見他一口氣吞下面包,跑着離開了攤子。
「不是用來喫的,聽說基本上類似馬匹,是在沙漠裏用於騎乘的動物。」
「嗯嗯~好幸福。」
——目標是我嗎……?
「是啊。」
視線範圍邊緣捕捉到的大漢會怎麼行動呢,洛洛觀察起他的樣子。
洛洛和卡布奇諾並排跟着倒退走路的迪莉莉烏姆。
洛洛露出一副沒事的笑容。
大漢從大路拐彎,跑向攤子與攤子間的一條小徑,洛洛緊跟其後,距離不斷縮小。穿過小徑,來到一條開闊的大道,這是羅威的主幹道<凱旋道>。大漢開始橫穿車水馬龍的街道。
每當發現不可思議或者吸引眼球的東西時,迪莉莉烏姆都會回頭問向洛洛。
「沿這條路直走,應該能找到一家名爲『赤紅雞冠亭』的餐館。」
市場不寬不窄的大路上,人羣熙熙攘攘。
走在最後的哈特蘭則從兩人上頭提醒迪莉莉烏姆。
「沒辦法,那麼找處餐館吧。」
大漢雖然用目光盯着迪莉莉烏姆他們走遠,但是並沒有追上去的意思。感覺被跟蹤是洛洛多慮了嗎?又或者說——
「體諒一下,哈特蘭。」此時伸出援手的是迪莉莉烏姆。
摩肩接踵的道路上,大漢鑽着人縫飛奔,速度相當快。他邁出步伐,側身躲過障礙物,動作輕巧到完全感覺不出來身體的巨大。他到底是什麼人——
「那是名爲駱駝的動物。行商看起來是『
流浪之民
』,他們組成駱駝隊,四處做生意,可能是從南方來的。」
迪莉莉烏姆興高采烈地漫步在<黃市>街頭,這裏洛洛只在昨天的馬車中眺望過一眼。她捏起塗滿蜂蜜的黑麥麪包一角,蹦蹦跳跳地轉身向後。
「……身體還痛嗎?」
隨後洛洛深吸一口氣,忍受着肋骨中迴盪的疼痛,踏出了腳步。
「公主,走路請看前方,小心摔倒。」
「小心我捅你哦?哪怕是我,好歹對傷者還是很溫柔的。」
「剛纔走過的路旁放了一個三角看板吧。」
「……!」
卡布奇諾把爪子夾在指尖,咻咻地轉起來。
迪莉莉烏姆回頭,手指指向一隻大型四足動物。它的背部高高隆起,上面的行商牽着繮繩,整個頭部都遮蓋在佈下。
迪莉莉停下腳步,指尖方向的盡頭是一名穿戴長袍和假面的怪異男子,他甩動超級寬大的長袍袖口,喊道「需要解手嗎?需要解手嗎?」
「不是挺好的嗎?」
「啊……不,沒問題,請大家先去餐館吧。」
「人用公共廁所!?哇哦。」
某次迪莉莉烏姆與一對夫婦擦肩而過,看到他們包括帽子、衣服以及頭髮在內一身綠,於是發出了「哇」的感嘆。
「還帶着那玩意嗎?早點賣掉多好。」
洛洛含糊的態度引起了哈特蘭的懷疑。
——接下來。
「嗯……?你打算買什麼?」
「不要緊,既然主人說去,那麼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這纔像條狗。」
「而且我也正好想買點蜂蜜,當特產帶給爺爺。」
走在卡布奇諾身邊的洛洛扮成了村民,穿着土氣的襯衣,手上拎着麻袋;哈特蘭也再次把槍尖用布包裹,抗在肩上,不過還是穿了質料單薄的衣服,裝成蠻力十足的村民。
迪莉莉烏姆大快朵頤,享用完麪包,隨後一隻手半捧住紅彤彤的臉頰。
「邊走邊喫可是很粗俗的。」洛洛補充說。
每次迪莉莉烏姆回頭的時候,洛洛都會在自己知道的範圍內說明。
「到了要錢的時候再說。這個能當護身符吧?勉強也能當武器使用,我還挺中意的。」
「哈哈……」
洛洛笑着回應道。另一方面,他在視線範圍邊緣捕捉到了某個人的身影,那是一名在攤子前啃着黑麥麪包、半身轉向這邊的彪形大漢。自從來到市場之後,這已經是洛洛第三次目睹那個男人的身影了。在市場的入口、剛走上市場大路時以及現在——這麼短時間內如果說是巧遇,那也太巧了,很可能是他們被跟蹤了。
「畢竟公主剛纔喫了一路啊!」
「我倒是一點都不餓。」
「……」
但是在這裏放棄太讓人惱火了。洛洛把帶着的麻袋麻利地綁在腰上,然後無視右肩和肋骨的傷痛,朝馬車的方向奔去。
在<凱旋道>上奔跑的洛洛身後,一匹馬正打算超過他。
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洛洛抓住它的馬鞍,敏捷地飛身上馬。
「什……!?你想幹什麼……!」
坐在馬上的是一名年輕的行商,洛洛騎跨在他背後,說了聲「得罪」,然後把手臂穿過行商的腋下,握住繮繩。洛洛不會幹踢落善良市民這種事,他就讓行商騎在馬上,自己從行商腳的上方用馬鐙撞擊馬的腹部,驅使馬狂奔。
馬匹發出高昂的嘶鳴,立刻加速追趕跑在前方的馬車。在行商「噫」的悲鳴聲中,馬蹄撞擊在石板路上的節奏變得十分激烈。
洛洛迎風眯起了眼睛,他緊盯的前方就是大漢抓住的馬車——
馬匹追上馬車後,洛洛把繮繩還給行商,接着站立在馬鞍上。
並行的馬車中,貴婦人們透過窗戶看向這邊,一臉摸不着頭腦的表情。隨後洛洛朝着馬車的頂部高高地飛躍而起。
抓着馬車的大漢驚訝到合不攏嘴,本來被甩掉的男人竟然這麼快就接近了自己頭頂。大漢慌忙從馬車上鬆手,躍身跳向<凱旋道>側邊。
大漢在石板路上翻了幾個跟頭,洛洛則繼續追趕男子,從車頂跳了下來。
——正在此時,大漢朝着飛在空中的洛洛擲出了手斧。
洛洛在空中扭轉身軀,驚險地躲過了手斧。
就在那一剎那——洛洛從側邊盯着迴旋的手斧,確認了它柄部獨特的形狀。
落在石板路上的洛洛緊鎖雙眉,肋骨由於落地的衝擊而嘎吱作響。
但是他沒有疼痛的空閒,那個手斧——柄部不自然地彎曲——不是那種砍樹的斧頭,而是類似迴旋鏢的投擲武器,換言之——
——會回來。
洛洛轉頭向後,抓住了迴旋回來的手斧,隨後爲了卸去手斧的衝擊,摔倒在石板路上,接着才起身確認大漢的身影。
那個人已經從<凱旋道>的側邊跑向了小巷。
「他們身體結實,壽命悠長,沒錯吧?」
隨後看家的白雪公主說着「是誰?」,探出了腦袋。
3
「……要是她還活着的話,倒是有說法。」
卡布奇諾繃着臉。
「!?呃啊……!!」
於是洛洛一邊飛奔,一邊深吸一口氣,做好忍受身體疼痛的準備。
他們扛着礦鎬,戴着尖頂帽,活力十足地唱着歌,所有人都是一副胖嘟嘟的模樣。大鼻子、矮個子的矮人族具有明顯特徵,一看就知道。
「原住民趁着戰火的混亂,結成了組織,爲了驅逐特蘭斯馬雷人而參戰。他們創建的組織叫做<東部德利西亞聯盟>,以北國的瓦西亞人爲首,不過也包括矮人。」
卡布奇洛說着,重新轉向了正面的舞臺。
迪莉莉烏姆、卡布奇諾和哈特蘭來到了「赤紅雞冠亭」。
她的肌膚白如雪,臉頰和嘴脣紅如血,同時一頭秀髮光潤如烏木。天真無邪的白雪公主按照老婆婆所說走出了門外。
「對,聽說十分頑強不屈。」
魔女聽到魔鏡的回答,十分氣憤,把白雪公主逐出了城堡。
接着她毫不懷疑地接受了遞過來的紅蘋果。
這家店的門口顯眼地描繪着一隻紅色肉冠的雞。寬闊的大廳大概能容納百人以上,裏面星星點點地擺放着許多方正的桌子。店內生意興隆,熱鬧非凡。
「……!我不會開口的。」
「<盧普斯家族>是狼,<庫迪家族>是白龍,<羅威家族>是獅子,然後<東部德利西亞聯盟>舉的是鯱的聯盟旗
(注:鯱是一種神話生物,虎頭魚身,尾巴上翹,常用於裝飾屋脊)
,正所謂四獸爭霸,故名爲四獸戰爭。」
大漢憑蠻力推開洛洛。洛洛後背撞上牆壁,發出低吟。
「是肌膚白如雪、臉頰紅如血、同時一頭秀髮黑如烏木的白雪公主,王妃大人——」
大漢回過身。
手斧咻咻咻地迴旋,貼着大漢的臉飛過。大漢被這勢頭嚇住,僵在原地,洛洛趁着這一瞬間的破綻,抓住了男人寬大的手。
「魔鏡啊魔鏡!誰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人?」
迪莉莉烏姆一行人就座於大廳的中央一帶。
白雪公主被趕出城堡,誤入了森林之中,接着遇到了七名煤礦工。
「即使是在大衆食堂也能喫到魚,不愧是貿易之國。」
在原住民眼中,特蘭斯馬雷人是侵略者,正因爲如此,一般來說,原住民和特蘭斯馬雷人勢如水火。在特蘭斯馬雷人治理的國家,很少能像羅威一樣看到居住在雪山或森林深處的原住民。
迪莉莉烏姆把胳膊搭在桌子上,一隻手撐着臉,小聲說道。一隻求食的小狗靠近她的腳邊,於是她用叉子切開鱈魚,放到了地板上,小狗撒嬌似地咬住了它。
四獸戰爭是特蘭斯馬雷人之間爆發的戰爭。
「啊,這個蘋果看起來多麼美味——」
先前在大浴場的祕密會議中,衆人剛剛討論過斯諾懷特也許已經死亡的現實,哈特蘭個人認爲這種可能性很高。
「請等一等。」
欺騙國王、成爲王妃的邪惡魔女向靠在牆上的巨大鏡子詢問道。
「和奧姆拉恐怕做不到。對了,斯諾懷特當上下一任『獅子王』就好了,那樣的話女孩子之間一定能友好相處。」
大廳深處有一座舞臺,正在上演大衆戲劇。演出節目似乎反映着社會局勢,登場人物中有名爲「獅子王」和「王妃」的角色,標題則叫「白雪公主」。
爲了沿着剛剛過來的道路逃回去,大漢轉身——正在此時,先前洛洛投擲的手斧回來了,在大漢眼前咻咻地迴旋着。
這恐怕也是因爲羅威是個各類人種來來往往的貿易之國。
舞臺上,化身爲老婆婆的「鏡之魔女」拜訪了礦工們位於森林中的獨棟小屋,面對符合礦工身高的低矮大門,她彎着腰敲了一下。
「……」
「我們<格雷斯家族>當時屬於<盧普斯家族>陣營對吧。那場戰爭不是發生特蘭斯馬雷人之間嗎?哪裏來的矮人?」
大漢是獵人,看起來對自己體力很有信心,洛洛希望速戰速決。
追逐戲似乎還在繼續,洛洛拎着手斧,立刻邁出了步伐。
哈特蘭平靜地低聲說道。
他們<庫迪家族>在戰爭進行到一半時,捨棄了紮根於特蘭斯馬雷人的古老信仰,改信了把龍作爲神明崇拜的露西教,以此獲得了名爲「魔法」的巨大戰力,從而奠定了壓倒別國的勝局。
直到距今五十三年前——
「哦呀,那些演員是
矮人族
吧。」
哈特蘭望着出現在舞臺上的礦工們說道。
「國與國之間的關係不能想得這麼天真。」
「羅威應該也會認爲過大的王國艾美利亞是個威脅吧?那麼我們就應該攜手合作。搶奪魔女啦、欺騙對方啦……這些敵對行爲我感覺不是時候。」
「怎麼,說的她好像已經死了一樣,不是還沒搞清楚嗎?」
「……」
手斧直衝大漢的腦門,使他仰面倒下。
「知道啊,這種常識。」
「我是第一次見到矮人。」
最後由<庫迪家族>滅亡了<盧普斯家族>,奪取了後者廣大的領土。
哈特蘭倒了一杯葡萄酒。
於是居住在大陸上的特蘭斯馬雷人一分爲三,各自爲戰。
「哇啊!好像很好喫!」
看到洛洛在眼前神兵天降,大漢停下腳步,意圖折返,於是洛洛慌忙投出手斧。
「呼,我倒是想處好關係,畢竟那樣對彼此都有利。」
洛洛一邊順着晾衣繩不斷向前飛蕩,一邊向側面的牆壁借力,從奔跑的大漢頭頂上超過他,隨後在他面前落地。
卡布奇諾看着被切成大塊的排骨,發出感嘆。此外,餐桌上還陳列着酸洋白菜和蔬菜糊湯。迪莉莉烏姆和哈特蘭的面前則擺放有鱈魚蛋卷,這道菜是通過雞蛋將魚塊連結在一起。
「……哦!?」
迪莉莉烏姆一邊切開蛋卷,一邊說道。
哈特蘭對卡布奇諾豎起食指。
洛洛再次捕獲到了大漢散發出來的獨特氣味。
這個劇情不禁讓人想起了「血色婚禮」之後就失蹤的斯諾懷特。
白雪公主站在舞臺中央,盯着觀衆席,牙齒在蘋果上輕輕地咬下。
「但願活着。」
「怎麼,卡布,你明明侍奉格雷斯家族,卻不知道四獸戰爭嗎?」
大漢奔跑的速度絲毫沒有減緩;與之相對,沒有痊癒的洛洛體力逐漸耗盡,光是跑動就不斷加劇着傷痛。
「爲什麼跟着我?你是什麼人?」
隨後,趁着內亂,<騎士之國羅威>爲了擴大領土參加了戰鬥。
店員們在座位間來來往往,腳邊徘徊着求食的流浪狗,地板上則散落着帶肉的骨頭和撕碎的麪包等等。
卡布奇諾嚥下排骨肉,然後說道。
和體型巨大的他近距離接觸,感覺就像和一頭熊對峙一樣。
易腐的鮮魚對於離海越遠的國家越顯得高級,在坎帕斯菲洛是極少見到的食物。
「是過去的一場大規模戰爭吧?」
「真的是個大美人呀,我都想見見王妃本人了。」
「……!」
它不斷吞併周邊的國家,緩慢擴張着領土。
一名家臣向<盧普斯家族>舉起反旗,即以白龍爲紋章的<庫迪家族>。
這個<庫迪家族>治理的大國正是如今的王國艾美利亞。
矮人族是很久以前這片大陸上的原住民之一,此外還有北國的瓦西亞人和伊露芙人等也是原住民。與之相對,王國羅威和坎帕斯菲洛的民衆都屬於特蘭斯馬雷人,是大約三百年前從大陸之外過來的人種。
大漢逃往夾在紅磚房之間的小巷,這裏是條平緩的上坡路,間隔分佈着數個三段臺階。
「……仔細一想,王國羅威和坎帕斯菲洛的關係真是微妙呢。」
「……欸,原來是這樣。」
約三百年前,從原住民手中奪走大陸的特蘭斯馬雷人在世界各地建立起數個國家,其中領土最大、兵力最強的國家是<起始之國盧普斯>,統治者是某個王族,即以狼爲紋章的<盧普斯家族>。
頭頂之上,晾衣繩從一側建築的窗戶延伸到另一側,數目和窗戶一樣數不勝數,上面晾曬着衣服和牀單,布塊隨風飄動,在巷子裏投下影子。
他大幅度邁步,進一步加速,通過三角跳飛上狹窄小巷的牆壁,抓住掛在二樓晾衣繩,使繩子像弓一樣彎曲,利用彈力飄蕩在空中,接着抓住三樓的晾衣繩,如法炮製,飛身而起。
洛洛一步跨過臺階,追趕着大漢的背影。
「傳聞四獸戰爭時期,矮人軍團也是威名赫赫。」
「欸,矮人也參加了四獸戰爭嗎?」
「欸,特蘭斯馬雷人的國家竟然有矮人,真稀奇啊。」
桌上一刻不停地端上菜餚。
「市場上也有不少珍稀的魚類在賣。」
五十三年前開始的四獸戰爭持續了十二年。
<盧普斯家族>興盛了相當長時間。
輕巧的軀體動作配上名爲手斧的投擲武器;氣息的隱藏頗爲熟練,但是獨特的氣味卻掩蓋不盡,畢竟大漢沒有必要藏住那種獸臭,至於原因,那是因爲他的主戰場是森林。洛洛察覺了大漢的職業。
雖說如此,迪莉莉烏姆還是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洛洛忍受着身體的疼痛,把手放在腰間。
「這個嘛,姑且沒錯……」
「……只是想聊兩句,請別逃跑。」
「……難以置信,你剛剛怎麼做到的?」
大漢直起身,盯着手斧嘀咕道。擊中大漢腦門的部位不是手斧的外刃,而是內側,即斧背的部分。
手斧逼近臉部的瞬間,大漢都做好了自己腦袋開花的準備,然而這一切並沒有成真,因爲洛洛不打算下死手。
捉住但不殺死獵物——大漢震驚於這一特殊的投擲方法。投擲用的手斧就是爲了把斧刃嵌進獵物而製作的,斧柄彎曲的設計也是出於同樣的用途。將斧頭反向迴旋、並且讓它如同迴旋鏢一樣返回,是一種名爲「內投」的高級技術,無法通過半吊子的訓練掌握。
「……你是獵人嗎?」
「不,我是獵犬。」
「……不殺了我嗎?」
「沒有殺死你的理由,你昨晚投手斧救了我吧,我不會做出恩將仇報的事,我只想和你聊一聊。」
「……」
大漢低着頭,像是暫時考慮着什麼,不久撿起手斧,站了起來。
「……你大概不是壞人……可以見見公主嗎?」
「公主?」
洛洛歪着頭,之後大漢開口說出了某個人的名字。
「對……斯諾懷特·羅威。」
4
獅石堡區域內的某處馬廄,坎帕斯菲洛的馬匹陸續出棚,準備裝載貨物,踏上歸程。
巴德從稍遠的地方眺望着鐵火騎士們牽馬的模樣,他站在帶有屋檐的外廊中,靠近支柱,抱着雙臂。
頭上的天空不知何時被厚厚的雲層所覆蓋,轟隆轟隆的雷聲從遠處傳來,讓人心神不定,看起來不久就要下雨。
「……巴德大人。」
忽然聽到有人搭話,巴德回過頭,只見洛洛垂下視線站在那裏。
「巴德·格雷斯邊境伯爵閣下。」
「人是一樣的哦,即使外表發生了變化,我也沒有變。」
住房擁擠地建在巷子裏,透過窗戶可以窺見居民們的房間,裏面全都是空無一物,十分樸素。某張由板子架起來構成的牀上,一名瘦骨嶙峋的男子正在睡覺。
「誰?」
巴德沒有把對方視爲八歲兒童,而是當作一國的公主回以禮節。
「果然名不虛傳。」巴德看着坐在桌子對面的斯諾懷特,如此想到。她的肌膚白如雪,臉頰泛着潮紅,一頭黑髮對於繼承羅威血脈的人來說極爲稀有,它們整整齊齊地垂到肩上,閃着美麗的光澤。
「……又到了一處極其荒涼的地方呢。」
洛洛和巴德各自騎着一匹馬,由洛洛領頭。
「走吧。」
「這樣啊,她滿足了嗎?」
普瑞斯剛滿十歲就繼承了大統。當他成長爲一名風華正茂的青年時,身爲太王太后的祖母命令他「去蓄鬍子」,這是爲了效仿歷代獅子王,方便描繪王的肖像畫,但是普瑞斯望着祖先們排成一大排的肖像畫,笑出了聲,說道「真是滑稽。」
會議在客廳舉行。
不幸的是,這位王妃一生下斯諾懷特就去世了。
牆上的都宛如初代獅子王的複製品一樣,無論是蓬鬆鬍子的剪影,還是擺出表情的角度,全都沒有區別。要是混雜在一起,恐怕誰是第幾代都分不清,普瑞斯如此斷言。
斯諾懷特直截了當地說道。
「……原來如此。」
巴德的背後守着洛洛,而斯諾懷特的背後則站着先前遇到的獵人。
「看起來是的,公主買了不少蜂蜜。」
二人走在細雨濛濛的街道上,身穿長袍,面貌深深地隱藏在頭巾之下。
「……斯諾懷特公主,關於本次事件,真是由衷地感到悲痛。」
洛洛向巴德介紹道。
洛洛在其中一家的門前停下了馬。
雨滴開始下落,滴答滴答,在石板路上留下斑斑點點的痕跡。
嚴格的祖母聽到普瑞斯的輕佻話,火冒三丈。
因爲身份懸殊,迪特爾姆拒絕了,然而國王隔三差五就會邀請他,每當這時,迪特爾姆就會撓撓頭,露出一副苦惱的表情,不過他暗中卻自鳴得意,堂堂騎士團的團長竟被自己的本領所折服。
「我是巴德·格雷斯。」
「但這難道不是事實嗎?」普瑞斯張開雙臂,朝向肖像畫。實際上祖母並沒有察覺,早在三個月前,普瑞斯就把第四代和第七代換掉了。
平常說話開朗的斯諾懷特扭扭捏捏地低下頭。
「看,這下我們就一致了。」
迪特爾姆看得入迷,一時忘記了言語。
自那八年後,普瑞斯選爲下任王妃的是——特蕾莎麗莎·梅登,她是一名來自異國他鄉的女僕,在城堡裏工作。
特蕾莎麗莎身上的禮服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巴德看到那位大鬍子的中年男子,喫了一驚,因爲對方是一名又矮又胖的矮人。
「太漂亮了……總感覺像是別人一樣。」
「我是德德古。」
「是,現在在房間裏開始做回家的準備。」
斯諾懷特·羅威以美貌聞名天下。
「就是這裏。」
「我……不太適合這套,從沒有穿過這樣豔麗的禮服。」
「就讓我來告訴您,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另一處屋檐下,一名女子蹲坐在那裏,頭髮蓬亂,皮膚粗糙。她朝這邊招手,用乾啞的聲音喊着「小哥來瞧瞧嗎」,意圖攬客。
「誠摯感謝您本次冒雨來訪。」
每次離開羅威街區去狩獵野鹿的時候,普瑞斯一定會喊上迪特爾姆,有一次看到他揮舞手斧的本事,於是勸誘他說「加入我們騎士團怎麼樣?」
然而這個沒有鬍鬚的特徵作爲「獅子王」來說是個異類。
「哦哦,你回來了嗎,迪莉他們也回來了嗎?」
他們從紅磚房鱗次櫛比的住宅區拐向一條路況似乎不錯的窄巷。
他不僅對大臣和騎士親密無間,而且對堡裏工作的僕從和市區的民衆也平易近人,因此受到了許多人的愛戴,貴婦人們看到他沒有鬍鬚的爽朗笑臉就會發出尖叫。
這家的屋檐醒目地凸出,使得下方略顯昏暗。內側有洞穴似的房屋入口,上面垂着串有珠子的門簾。
由於沒有光源,房間裏有些昏暗,外面傳來連綿不斷的雨聲。
「這位是德德古先生,據稱在市場某處餐館的舞臺上擔任劇團的團長。」
羅威家族的人自詡爲獅子,在他們心中,金色的鬃毛是權威的象徵。即使是歷史上存在的兩位「女」獅子王也纏了好幾層沉甸甸的項鍊,代替鬍鬚來宣示這種權威。
斯諾懷特代替他呢喃道。
「您說的沒錯,特蕾莎麗莎不是魔女。」
斯諾懷特恭敬地低下頭,舉手投足都十分動人。惹人愛的杏仁狀瞳孔略帶緊張和伶俐,像是要看穿似地注視着巴德。
「矮人知恩圖報,既然獅子王的女兒遇到危險,那我絕對要去幫忙。」
「有一位人物希望您能見一見。」
附有好幾層褶皺的裙子蓬鬆地脹開,一直延伸到腳邊,光潤的絲綢布料上帶有細膩的蕾絲刺繡,妖豔的赤紅色與特蕾莎麗莎雪白的肌膚相得益彰。
聽到巴德的嘀咕,洛洛回頭答道。
她昂首挺胸坐在那裏的身姿,完全看不出來是剛過八歲的模樣。
順利將她們全部拒絕之後,普瑞斯自己找到了公主殿下,是一位侯爵之女,父親治理着一小片領土。她光亮的頭髮是黑色的。
巴德一邊跟在洛洛後面,一邊從馬上觀察四周。道路一側的屋檐下,有一羣頭髮稀疏、臉頰削瘦的孩童正在避雨,他們目不轉睛地盯着這邊,無一人開口。
5
「……唔。」
說完,特蕾莎麗莎從腰間解下蘋果色的緞帶,把它裝飾在了斯諾懷特的頭上。
這點從他選妃的方式上也可見一斑。
化妝師和調香師四處忙碌的室內,特蕾莎麗莎神色僵硬,說着「好緊張……」,隨後在斯諾懷特和迪特爾姆的面前,提起禮服的裙子,擔心似地詢問道,「是不是有點奇怪?」
「……好美。」
「斯諾懷特公主正在等您。」
「那就好,既然她高興,那麼這趟遠征也不算讓人掃興。你也去做回去的準備吧。」
當二人下馬時,也許是察覺了氣息,門簾對面的住戶現出了身姿。
「是,但是在此之前——」
巴德回頭盯着洛洛溫順的神態,摸了摸鬍鬚。
巴德挺起胸膛,握住了德德古粗糙的手掌。和矮人打招呼的時候,切忌爲了配合他們的視線而彎腰屈膝,因爲這是輕視他們的意思。知道這一點的巴德儘可能保持對等,挺直腰背來回應德德古。
獅石堡的某個迴廊中裝飾有一大排歷代獅子王的肖像畫,總共十七幅,上面描繪的男子全都蓄着華麗的金色鬍鬚。
香肩微露的頸部戴有一條銀色項鍊,閃閃發光;兩耳上則掛着同款耳墜,晃來晃去。漂亮的一頭秀髮高束於頭頂。
特蕾莎麗莎側着腦袋,問道「怎麼了?」
洛洛脫下溼掉的長袍,掀開房屋入口處帶有珠子的門簾。
洛洛剛剛不久才被迪特爾姆招待至這間房子,也與斯諾懷特見了面,聽到了「血色婚禮」的真相。儘管被拜託了某件事,但是洛洛無法自己決斷,於是把主人巴德帶了過來。
穿過窄巷,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處光禿禿的廣場,只有零星地方生着雜草,幾棟簡樸的石膏房環繞在四周,彼此相對。
祖母啞口無言,於是迴廊中掛上了第十八幅肖像畫,畫的是第一位沒有鬍鬚的男性「獅子王」,他面露着爽朗的笑容。
斯諾懷特保持着挺胸直背的姿勢,低聲說道。
可能是因爲房屋本身是由特蘭斯馬雷人所建,所以天花板並不顯低,但是桌子爲了配合矮人,做得相當低矮,椅子也很小,如同給兒童用的。小巧的斯諾懷特能毫無難度地坐下,但巴德卻不得不大大地張開雙腿坐着。
「馬由我牽進馬棚,遞過來吧。」
遵照傳統,成爲王妃的公主必須是金髮,否則她隨後生下的繼承人就不會有金色的鬍鬚,因此祖母說媒的對象都如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盡是金髮的美女。
正因爲是這樣的國王陛下,所以當城堡裏工作的平民女僕被選爲王妃時,聽到消息的迪特爾姆一點也不驚訝。他進出城堡,在堡內無數次見到過被選爲王妃的特蕾莎麗莎,確實是位光彩奪目的美人,然而國王選中她的理由不只如此,這點迪特爾姆直到婚禮儀式即將開始前才察覺,當時他正牽着斯諾懷特的小手前往特蕾莎麗莎的休息室。
獅子就應該像獅子,國王就應該像國王——普瑞斯厭惡這種活法。
「他原本是流浪到羅威的江湖藝人,因爲跑到了特蘭斯馬雷人的國家,所以找不到工作,露宿街頭,沒想到最後由『獅子王』向餐館說明了情況。」
一臉嚴肅的矮人走到巴德近前,伸出手。
「這塊是羅威的貧民窟<
灰街
>。」
洛洛抬起臉,走近巴德一步,然後低語道。
「這裏不方便……」
身軀高大的他名爲迪特爾姆,是一位向獅石堡上貢野禽多年的獵人,似乎之前就和獅子王以及斯諾懷特認識。他也和斯諾懷特一樣,是「血色婚禮」的倖存者。
說着,德德古從洛洛和巴德手裏接過馬的繮繩。
森林獵人迪特爾姆年幼時就開始進出城堡。普瑞斯對這名沉默寡言的男孩十分中意,其中也有年紀相仿的緣故。
「原本大喜的婚禮日卻失去父親,這種悲傷想必無法估量。我等聽聞這種殘忍的行徑乃「魔女」所爲,然而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柔順的金髮加上高大的個頭,接近而立之年的他作爲<金獅子騎士團>團長而揮動着寶劍,雖然外表是擁有着魁梧胸肌的肉體派,但興趣卻是閱覽詩集,可謂是一名文武雙全的國王。
第十八代獅子王普瑞斯·羅威沒有鬍鬚。
特蕾莎麗莎微笑着讓斯諾懷特站到了三面鏡前。
斯諾懷特面露燦爛的笑容,抱住了特蕾莎麗莎。
「好開心。」
在旁邊見證一切的迪特爾姆本打算向特蕾莎麗莎表達祝福,但是苦於自己胸無點墨,不知道怎麼開口才能傳達這份感情。
「……優秀的獵人必須擁有敏銳的直覺。」
迪特爾姆搜腸刮肚,用自己的方法構思着話語。
特蕾莎麗莎抬起頭,等待迪特爾姆開口。
「……普瑞斯陛下說過,我是名本領高強的獵人,也就是說,直覺很準。這樣的我覺得你是個好人,好人應該得到幸福——」
「……」
「所以你一定要幸福。」
發覺迪特爾姆是在表達祝福,特蕾莎麗莎露出了虎牙。
「謝謝。」
那時迪特爾姆注意到了,讓普瑞斯傾心的不僅是她的美貌——我等的國王陛下一定是被這份無憂無慮的笑容所迷倒。
婚禮儀式在獅石堡內的教堂舉辦。
教堂可容納高達七十人,是向特蘭斯馬雷人的古老信仰——戰神巴亞力——獻上祈禱的場所。羅威家族的新郎新娘代代都是在戰神巴亞力的名號下交換婚禮的契約。
教堂中央鋪着長長的地毯,長椅整齊地排列在過道兩側。
從正面看過去,祭壇右側的牆壁上裝着四扇巨大的窗戶,每扇都鑲嵌着彩色玻璃。所有的彩色玻璃上都分別描繪着一棵櫟樹,以春夏秋冬爲主題,有的是太陽下綠意盎然,也有的是大雪中枯槁萎靡。
無論哪棵櫟樹的旁邊都有獅子的身影,隨着季節變換,獅子逐漸變成了人類的國王,這描繪的是初代獅子王。
儀式一絲不苟地進行着。
斯諾懷特和迪特爾姆坐在最前排。
騎士中的某人叫道——「衛兵何在!」
「普瑞斯陛下……!」
「不管我做什麼都會批評……!老太婆去死,去死吧,老太婆……!」
「對,不然有別的辦法證明嗎?證明兄長對那個女人的迷戀不是出於魔女的魔法。」
「我請求您借給我們力量,請幫助特蕾莎麗莎。」
「斯諾懷特在哪!!」
魔女——這種諱莫如深的存在也傳到了露西教勢力外的羅威人耳中,使用魔法毀滅城市和國家的街談巷議流傳甚廣。如果獅子王選中的王妃是魔女的話,那就變成了動搖國本的大事件。
「……當然。」
費加羅在普瑞斯的耳邊低語完,把短刀橫過來,劃開個大口子。
其中還可以看到近衛隊長費加羅·金伯利的身影。
以此爲開端,傭兵們一個接一個砍向在場來賓。擔任參謀的老騎士被割開了喉嚨,身着禮裝的貴婦人被一劍貫穿了胸膛,悲鳴和哀嚎充斥在教堂。
本應保護教堂的近衛兵們沒有現身,而參加儀式的騎士們誰也沒有佩劍,只有一人除外,即近衛兵隊長費加羅。
「那個魔女,」她形似枯枝的手指指向祭壇前的特蕾莎麗莎。
奧姆拉麪對着倒在腳邊的祖母,朝她的後背扔下了短刀。
正當二人的誓言臨近結束時,正門突然開啓,打破了寂靜。
雨勢漸強,爲了不輸給雨聲,斯諾懷特提高了音量。
「做好覺悟吧,奧姆拉。」
「——所以特蕾莎麗莎不是魔女,而是被奧姆拉·羅威的奸計所利用的可憐王妃,因此——」
一步、兩步,老婆婆邁着顫顫巍巍的步伐,走向前方。
她手中抓着的蘋果色緞帶是特蕾莎麗莎送的禮物,因爲握得太緊,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有人逃跑了!」「追!」聽到頭上傳來聲音,迪特爾姆抬頭望去。
在奧姆拉的催促聲中,老婆婆脫掉了頭巾,露出了容顏。
現身的是從頭到尾包裹在金色禮裝中的奧姆拉·羅威。
特蕾莎麗莎驚愕地瞪大雙眼。
奧姆拉把一名駝背的老婆婆帶到了身邊,她緊緊地包着頭巾,身上裹着髒兮兮的袍子,手中拄着柺杖,宛如一個女乞丐。
「……不,奶奶,該出去的是魔女纔對。」
「你這個羅威的恥辱!下任王妃受到魔女審判,這件事本身就已經不光彩了!不用等到審判結束,現在馬上滾出這個國家!!」
「既然如此,難不成您是在明知魔女的情況下舉行婚禮的嗎?那麼問題可就非同一般了哦?」
「哈……!!神清氣爽!!」
「你背叛了嗎,費加羅……!」
傭兵們透過裂開的窗戶俯視着護城河,鬍子拉碴的那羣粗俗男人中也有費加羅的身影。
在場的人看到那個臉龐,紛紛屏住了呼吸。她的臉上有着一條慘不忍睹的巨大裂痕,從額頭一直延伸到嘴角,通過左眼,致使其損壞而呈白濁狀。
看到這副過於難以置信的光景,周圍的人都呆若木雞。
「她正是從那個女人引起的魔女災害中倖存下來的人。快給大家看看那時的傷痕!」
斯諾懷特深深地低下了頭。
奧姆拉命老婆婆退下,然後鼓了兩次掌。
最前排的迪特爾姆見證了這一光景。
迪特爾姆把斯諾懷特暫時放下,接着舉起了來賓所坐的長椅,使勁扔向彩色玻璃。
特蕾莎麗莎只回了一次頭,努力地做出了一個堅強的微笑。
窗戶外是護城河,高度差比想象中還大。正當迪特爾姆畏縮不前時,耳邊傳來了費加羅的聲音。
露臉的全是國王的心腹,包括太王太后、宰相和大臣之類的要員,以及羅威家的近親貴族。<金獅子騎士團>的副團長和參謀等武官也有出席。
跟着動起來的是近衛兵隊長費加羅,他沒有拔出掛在腰上的雙手劍,而是拔出了短刀,接着刺向背後,扎進了普瑞斯的腹部。
「奧姆拉!」
「我會去的,讓我接受魔女審判吧,只要之後能洗清嫌疑。」
老婆婆站在近旁,向獅子王普瑞斯哭訴。
「請清醒過來,獅子王陛下!這女人裝作女僕混進宅邸,殺死住戶,奪取財產,是個魔女!這次就是企圖搶奪這座城堡……!」
「總是、總是如此……奶奶只對我冷淡。」
奧姆拉摸着紅腫的臉頰,舔了舔乾裂的嘴脣。
「什……!?」
普瑞斯和特蕾莎麗莎手牽手站在祭壇前,向戰神巴亞力說出婚禮的誓言,來賓們安靜地聽着新人的誓詞。
站在身後的迪特爾姆也追隨主人低下了頭。
「你說魔女審判……?」
接着他的身後——從大開的正門中湧進了一羣全副武裝的男人,他們要麼手中握着斧頭,要麼腰間掛着刀劍,而且全部裝備着板甲,正是奧姆拉在港口僱傭的<骷髏和蠍子團>的傭兵們。
「當證明特蕾莎麗莎不是魔女的時候,羅威就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了——」
這位費加羅認真履行職務,做出保護普瑞斯和特蕾莎麗莎的樣子,擋在了逼近祭壇的四名傭兵前方,手放在腰間的劍柄上。
「所以請務必……用審判證明——」
「兄長被欺騙了,您打算迎娶的那個女人是魔女!」
斯諾懷特呆在他的臂彎中,身體僵硬,嘴脣直打顫。
隨後他從站在附近的傭兵那裏奪走短刀,捅進了祖母的腹中。
他順着城牆滑落,後背朝下掉入污水中,受到的衝擊讓他差點窒息。
賓客席頓時人聲嘈雜。
「沒事吧,斯諾懷特……有沒有受傷?」
喊出聲的是太王太后,她也是奧姆拉的祖母。
「證明您的思念並非出於魔法。」
「在這裏等我一會……!」
「用銀色的大鐮刀切碎了我的丈夫,並且在離開的時候劃破了我的臉。」
奧姆拉從正門走到迴廊,把手搭在雙開的門扉上,在關門之前望了一眼正在發生殺戮的教堂。普瑞斯臉朝下倒在祭壇前方,身上流出的鮮血染紅了連接着祭壇的低矮臺階。
「背叛這個國家的是你吧。」
「這話該問兄長,我是爲羅威考慮纔行動的,既然那女人可能是魔女,那怎麼可以置之不理?理應進行魔女審判!」
正門已經被關閉,必須尋找其他通往外部的道路。迪特爾姆抱起斯諾懷特嬌小的身體,把目光投向了教堂牆壁上的四扇窗戶,即那四塊彩色玻璃。
巴德安靜地傾聽着她井井有條的陳述。
特蕾莎主動向前,四名傭兵把她團團圍住。
在場來賓齊刷刷地回頭。
闖入禮拜堂的約有三十人,其中四人沿着地毯奔向祭壇,打算帶走特蕾莎麗莎。在場的騎士們衝向前,準備阻止這一切。
「血色婚禮」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斯諾懷特平淡地說出了事情的真相。
奧姆拉抓住老婆婆的兩肩,讓她站到了自己的身前。
「……什麼蠢話,我可沒有被施魔法。」
腹部被撕裂的普瑞斯靠着費加羅倒了下去。
好幾人開始探出身體,打算翻越窗框。迪特爾姆濺起水花,奔跑起來,離開護城河後從馬廄中奪走一匹馬,不顧一切地飛馳在街區中。他無數次回頭,終於確認了沒有追兵,臂彎中的斯諾懷特蜷成一團,瑟瑟發抖。
站在身旁的特蕾莎麗莎制止了氣憤的普瑞斯。
「……特蕾莎麗莎。」
出聲蓋過普瑞斯的是太王太后,她甩開身旁騎士的阻擋,氣勢沖沖地沿着中央地毯逼近正門前的奧姆拉。
「你想把婚禮儀式弄得一團糟嗎?你現在指的那個女人,雖說不是貴族,但也是要進入羅威家的女人,絕對不可以被貶低。帶上那個骯髒的老婆婆,趕緊滾出去!」
「永別了,兄長!羅威就交給我吧。」
接着太王太后站在他的前方,在他圓潤的臉頰上來了一巴掌。
特蕾莎麗莎沐浴在婚禮來賓的視線中,光明正大地走向正門。沒有什麼好怕的,她相信普瑞斯一定會救自己出來。
「我話擺在這裏……!」
斯諾懷特看到父親在眼前被殺,陷入了混亂的狀態。
沒有時間猶豫了,迪特爾姆再度抱起恍惚的斯諾懷特,朝着窗外縱身一躍。
奧姆拉笑着道完別,關上了大門。
費加羅背後,普瑞斯喊道。
「奧姆拉!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
「適可而止!」
6
這位王弟雖然生在羅威家,但是對政治一點興趣都沒有,完全癡迷於在城堡外做買賣。他雖然被邀請參加婚禮,但是一直沒有來場。正當衆人奇怪國王的弟弟怎麼突然在這個時間點出現時,他喊出了石破天驚的一番話。
「這位老婆婆鼓起勇氣向我作證。」
祭壇前的普瑞斯瞪着站在正對面的奧姆拉。
「普瑞斯陛下。」
響亮的破碎聲中,五彩斑斕的玻璃碎片四散開來。
奧姆拉拔出短刀,再次刺入,來來回回無數次,鮮血濺射到地毯上。
巴德抱起雙臂,把身體靠在小過頭的椅背上,摸着鬍鬚。
普瑞斯死死抓住費加羅的肩膀。
「幫助是指打破牢房、帶她出去的意思嗎?」
「是的。」
斯諾懷特抬起臉,再一次注視着巴德。
「這邊的迪特爾姆一直都在尋找從牢裏解救特蕾莎麗莎的機會。昨天也是,聽說了她將從<鐵之牢獄>被移送到城堡,於是前去查看有沒有讓她脫身的機會。」
昨晚迪特爾姆又一次騎上馬,追趕在貨運馬車後方。
「但是特蕾莎麗莎所乘的馬車上已經有人在戰鬥了。關於那個盜賊的身份,當時騎士們聚在一塊處理事故,迪特爾姆偷聽了他們的談話,得知了犯人好像是坎帕斯菲洛的『黑犬』。」
斯諾懷特停頓了一下。
「……救出關押在<幽閉塔>的特蕾莎麗莎絕非易事。迪特爾姆單打獨鬥也許太困難了,但是有黑犬幫忙的話,一定……」
『斯諾懷特公主。』
巴德靜靜地提問道。
「您知道昨晚我們爲什麼想要搶奪王妃特蕾莎麗莎嗎?」
「……我聽聞坎帕斯菲洛的諸位是前來購買魔女的。」
「對,正是如此。原以爲她是魔女,所以纔打算搶奪。」
然而她似乎不是魔女——巴德繼續說道。
「那麼我們就沒有待在這裏的意義了,實際上我們已經在打道回府的途中了。」
「請等等。」
彷彿哀求似地開口。
「特蕾莎麗莎確實不是魔女,但她是王妃。」
說着,斯諾懷特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眼神遊移不定。
她恐怕是在考慮着什麼,比如怎麼組織語言才能挽留巴德——
「……」
洛洛低着視線回答道,巴德從他的舉止中感受到了與平時不同的東西。
「抱歉聊到一半。」
「不用動,聽我說就好。」
「假如是演技的話,那我可是完全上鉤了哦?簡直輸得精光。」
「遺憾地說,那很難。」
據迪特爾姆所言,王國羅威有一種風俗,到了夏至祭典的那天會占卜當年的運勢,通過打破龜殼並觀察裂紋的走勢來判斷吉凶。
這個問題冷冰冰地刺向斯諾懷特。
巴德使勁揉着洛洛捲曲的黑髮。
「騙人,你就知道會變成這樣才把我帶過來的吧?」
然而斯諾懷特卻表現得十分剛強,除此之外,她還把「血色婚禮」的具體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儘管她肯定不願回想這段記憶。
止不住的淚水啪嗒啪嗒地滴在桌子上。
「但是請容我休息片刻。洛洛,過來。」
「我們能得到什麼好處呢,公主。您現在失去了城堡,後邊還有追兵,即使我們賣您一個恩情,對坎帕斯菲洛來說又有什麼價值呢?」
最後斯諾懷特流下的眼淚並非訴諸感情的手段,而是對於自身不爭氣的悔恨,悔恨自己無法說服巴德。
「……」
「裏面裝了什麼?」
「好堅強的小姑娘,她真的是八歲嗎?」
迪特爾姆把木箱交給洛洛。
「王對我說,如果自己發生什麼意外,就把這個交給王妃殿下。」
巴德呢喃道。
「接下來。」洛洛轉向別處。
「但是那位公主有着覺悟,利用我們的力量恐怕是年幼的她如今拼盡全力才能做到的戰鬥方式了。利用自己親人屍骨未寒的境遇,哪怕不願回想也要講述一切,全心全意地喚起同情,她的眼淚應該不是演技。」
恐怕還要把斯諾懷特他們帶回坎帕斯菲洛藏匿。好處沒有,風險倒是挺大。
二人撩起帶有串珠的門簾,來到了外面,寒冷的空氣讓他們縮起身體。
「哦,你模仿得真像啊。」
斯諾懷特用力擠出聲音,但是說不出話來,直盯着巴德的眼睛逐漸溼潤,嘴脣緊緊地抿起,隨後她慌忙低下頭。
「把主人當槍使,真是個狂妄的傢伙。」
巴德呵呵地笑起來。
「……我喜歡雨,因爲心情會變得悲傷。」
「……但是我——」
洛洛搖了搖木箱,哐當,裏面發出了什麼東西碰撞的聲音。
「不管真相如何,總歸是要從世人的角度來看:宣判王妃特蕾莎麗莎有罪的奧姆拉將會跨越悲傷,爲兄長報仇雪恨,成爲悲劇的英雄。之後下任『獅子王』由他繼任將是衆望所歸,不會有人反對,畢竟國王的心腹都在『血色婚禮』上死光了,這種情況下,你作爲另一位繼承人又一直是生死不明的狀態。」
「『您是認真的嗎?領主閣下!』」
昏暗的屋檐下巴德環抱雙臂,率先開口對洛洛說道。
「不,狗不會持有意見。」
「真是出色的手段,」
巴德哼地從鼻子吐出一口氣。
「這是……獅子王託付給我的——」
「可是如今的您能準備多少禮物呢?」
屋前的廣場上,瘦削的孩童們在雨中踩着水坑,濺起水花玩耍,巴德漫不經心地盯着他們。
「確實不是演技吧?」
「但是我們已經知道了王妃不是魔女。」
稍作沉默後,斯諾懷特用顫抖的聲音求道。
「拜託了,日後必定……有所回報,所以……」
巴德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不管怎樣,由於這場雨,我們短時間內無法離開羅威,不過說起下雨唯一的好處,那就是審判後無法立刻執行火刑。」
一時間,兩人並排聽着雨聲。
「如果您幫我救出王妃,我會送您謝禮,送很多,所以——」
古怪的眼神追着從彩色玻璃上流落的水滴。
「引起同情心,從而利用我們。」
「要是獅子王沒被殺的話,未來她或許會成長爲一名足以匹敵迪莉莉烏姆殿下的公主。」
洛洛偷偷瞟了一眼巴德,看到巴德點了點頭,於是在馬上接過了木箱。
迪特爾姆把視線落到了兩手抱着的木箱上,箱子頂蓋和側面都雕有波浪狀紋飾,本身上着鎖,無法打開。
「笨蛋,不多留個心眼怎麼保護國家。」
「奧姆拉·羅威公爵爲什麼要上演魔女審判之類的鬧劇——首先毫無疑問,因爲他瞄準了下任獅子王的寶座。他想在審判中把『殺死獅子王』的罪名推給王妃特蕾莎麗莎,讓自己出演兄長被殺的悲情弟弟。」
普瑞斯對這個結果一笑了之,但是心裏似乎一直惦記着,某天喊出了迪特爾姆,託付給他一個木箱。
「審判結束後,王妃的地位和昨天就不同了。奧姆拉大概會成爲下任獅子王,如果搶走由他親自下達判決的罪人,嗯……與羅威的關係將不可避免地惡化。」
可是今年裂紋的走勢讓占卜師的臉色格外蒼白。
巴德緩緩開口。
「爲了和我們交涉,必須由那孩子親口,而不是站在她身後的獵人,說出事件的真相。那孩子的經歷更加悲慘,如果不是看到她故作堅強、強忍着淚水請求幫助的樣子,一般人是不會願意自己冒着風險拯救他人的。」
「我也不清楚,不過對王妃殿下來說很重要,王是這麼說的。」
「……我呢,很討厭一開始就依賴別人力量的人。熟練地慫恿他人,自己卻不承擔風險,靠着別人的力量成事,這種人一定會失敗,因爲沒有足夠的覺悟。」
「怎麼了?」
房間裏被雨聲籠罩。
巴德說着,回到了房間。
「遵命。」
雨中,正當洛洛打算離開德德古的小屋時,一個聲音喊住了他。
——王的身上可能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然後這個計劃如今正在順利進行。」
「……居心不良。」
「……但是我許諾,如果我成爲下任獅子王,一定——」
「也有可能超過迪莉。我八歲的時候還甩着鼻涕跑來跑去,如果親眼看到父親被殘忍殺害,恐怕連重新振作的勇氣都沒有了。」
「我想託付給你,拜託了,交給王妃殿下。」
「……」
「了不起,爲了讓我們行動,她很清楚該如何最大化使用自己。那孩子自己計算自己的價值,然後擺上談判桌……可惜棋差一着。」
「……你似乎很高興啊。」
「我一直打算把這個交給王妃殿下,但是接近不了<鐵之牢獄>。騎士太多了,連襲擊移送中的馬車都做不到,不過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聯繫上被關入<幽閉塔>的王妃殿下——」
「是的,既然明白我們是來買魔女的,那乾脆慫恿我們說『王妃特蕾莎麗莎是貨真價實的魔女,應該奪過來』,隨後等我們奪走王妃、讓她免於火刑的時候,背叛我們帶走王妃……像是這樣。」
「對,所以如果那位公主這樣交涉的話,我就打算立刻離席而去。」
「如果是演技的話,那就太可怕了。」
「是。」洛洛跟在後面,隨着巴德走出了房間。
洛洛追着巴德的背影,鑽過帶有串珠的門簾。
黑沉沉的烏雲逐漸匯聚在頭頂的天空中。
「……」
「我要是一身輕的普通大叔,聽到那種小孩哭着求我什麼的,一定會被打動,然而很遺憾,我不是。以領主爲對手,單純地訴諸感情可是下策,既然是國家間的交涉,那首先就應該點明對方可以獲得的利益。」
「黑犬!」發出聲音並從屋檐下出現的是迪特爾姆,他淋着雨,跑向騎在馬上的洛洛身邊。
這個風俗具有很強的儀式性,預測的準確度並沒有那麼高,普瑞斯和周圍的人對占卜的結果一般也不怎麼關心。
結束了與斯諾懷特的會談,巴德和洛洛騎上馬。
巴德摸着鬍鬚,點了點頭。
「爲了引起同情心嗎?」
巴德站起身。
巴德搖了搖頭。
雖然他的語調十分沉穩,但是一針見血說出的現實對於斯諾懷特來說相當殘酷。
稍作停頓之後,巴德有點不自信地問向洛洛。
「坎帕斯菲洛的利益……嗎。」
迪特爾姆伸手製止了打算下馬的洛洛,他帶來一個用梧桐木做的箱子。
「席梅聽到後會暈倒哦?」
7
「能奪走嗎,洛洛。」
巴德張嘴,像是悄悄混入雨聲中一樣,下達了命令。
藍色、綠色和橙色的光彩照亮了少女的面龐。她年齡十五歲左右,頭上包裹着修女偏愛的那種女式
頭巾
,身上修女服的袖口長得可以藏住指尖,而裙子卻短到露出了潔白的大腿。
鼻子上橫排寫着「
conviction
」的文字。
成爲「血色婚禮」舞臺的教堂中,少女站在窗邊。就在十一天前,獅子王和他的臣子共計五十多人在這個現場被殘忍地殺死。
婚禮中使用的長椅已經全部被撤除,血漿被拭去,地毯也被換掉了。嵌有彩色玻璃的四扇窗戶中,被打破的那扇只是用木板打了個補丁,不過這裏作爲教堂來使用已經完全沒問題了。
然而慘劇的記憶猶新,樂意拜訪這間教堂的人少之又少。
如此讓人忌諱的教堂中央,現在孤零零地擺放着一張圓桌,上面陳列着盤子邊緣一圈調料的烤全雞、蔬菜滿滿的湯羹和數種麪包,周圍的四把椅子上坐了三個人。
「喂,菲洛凱特!回座位去,混蛋!現在可是用餐時間。」
坐在椅子上的高個子男人對窗邊的少女叫道。
下垂的眼角加上又窄又高的鼻樑,這名二十五歲的南國人長着一副棱角分明的面容,和他那不曾打理的鬍鬚十分搭配,只不過他頭上戴着的白色假髮顯得相當違和,非常不自然。這頂假髮在兩耳上方捲曲,正屬於法官所穿的正裝。
被男人喊到的修女菲洛凱特迅速瞥了一眼餐桌,然後置若罔聞。
男人抓着銅杯,踢倒椅子,站了起來。
「喂,混蛋,剛剛你無視了我吧,菲洛!在這個世界上,我最討厭用餐時莫名其妙離席的傢伙了!別站着,快回座位!」
「你不也站着嗎,拉齊尼。」
隔着桌子,坐在男人對面的女人開口道。
她戴着帽檐巨大的女式帽子,身穿雞尾酒禮服。無論是帽子還是禮服都是黑如暗夜,唯獨一直延伸到肘部的手套白得耀眼。她嘴脣上塗着鮮紅的口紅,雖然看起來像是年輕女子,但是眼角纏了好幾圈繃帶,看不清整體容貌,她如何保證視線也是個謎。
「可是啊,阿娜莫娜。」
拉齊尼兩手撐在桌子上,申訴道。
「我無法容忍她的行爲,且不說用餐時離開座位,她還無視了我這個前輩的話哦?沒錯吧,以前有過這麼慘的事嗎?她根本不尊敬我!」
「沒辦法,畢竟那孩子只聽
老師
的話。」
「不行,我想要受到尊敬!」
行動和意圖都讓人無法理解,奧姆拉偷窺了一眼桌子底下,本應該落在腳邊的雞肉完全不見了蹤影。他摸不着頭腦,於是發出「哈哈……」的苦笑。
午餐結束,法官們離開教堂後,收拾餐桌的工作迅速開始,女僕們忙碌地把餐具裝上小推車。
「不會來的 。」
冷不丁冒出一句的是菲洛凱特,她不知何時回到了桌子旁,讓奧姆拉嚇了一跳,接着她靜悄悄地坐了下來。
那名引導者不是騎士,而是一位奇異的人物,整個臉部都覆蓋在鳥嘴假面下。這也是模仿魔法師的表演嗎?他戴着有帽檐的帽子,身披長袍。
「喂,洛洛,有修女哎。」
「哎呀呀……?」
「這些紐扣總共有二十八個哦!穿起來好費勁。二十八個哦!?簡直有病,扣到十四個左右發現還有一半,直接氣暈了。」
「沒關係,不是有我們在嗎,當法官簡單,簡單。」
她用食指傷感地撫摸着玻璃。
某個女僕拿起杯子的把手,緊接着把手一下子脫落,殘留在杯中的葡萄酒灑落滿桌。
「總而言之,今天的魔女審判就再度拜託各位了。和平時不同,這次恐怕會非常辛苦——」
「是場愉快的午餐,我相當享受……」
「啊,對不起。」
「啊……誕生了,要誕生了。」
城堡外傳來鐘聲。
「嗯……算是吧,畢竟只是姑且在房間裏備着的……」
大廳的正門莊嚴地開啓,旁聽席上的人們停下閒談,屏住了呼吸。
「不不……」奧姆拉雖然裝作笑臉,但是表情十分生硬。
奧姆拉坐在王座上,那裏是庭長的位置。
「因爲這場審判據說是模仿露西教的魔女審判,所以他們法官大概也是在模仿魔法師吧……?你看,那個戴着假髮的男性就特別有法官的感覺。」
阿娜莫娜對坐在座位上的另一人致以微笑,那是王弟奧姆拉·羅威。
「閉嘴!!」
阿娜莫娜把本應被繃帶遮住的視線投向了奧姆拉的肩上。
剎那間,彷彿無法抑制滿溢的衝動一樣,菲洛凱特一展歌喉。
「因爲這裏不是很棒嗎?」
爭論不休的二人中間,菲洛凱特注視着烤全雞。
「對了,有一個問題我特別想問,爲什麼你們沒穿法官的衣服?」
「喂,別增加工作量啊。」
「還有,法官似乎被辭退了,因爲老師不會做無聊的事。」
少女旁邊坐着的年輕男子戴着一頂白色假髮,耳朵上的髮梢捲曲,非常有法官的氣派,不過坐在另一邊相對側的女性則穿着一身黑色禮裙,打扮讓人想起貴族的婦人,她的眼睛上似乎纏有繃帶,但是由於帽檐巨大,無法看清。
「對吧?我不是說過嗎,和這些人共進午餐,最後一定會讓人失望,心情都鬱悶了吧?」
法官還有一人,被稱爲老師,雖然仍沒有現身,不過暫且算一位可以正常溝通的人物——
菲洛凱特繼續歌唱,拉齊尼則繼續痛罵。
從大門的另一側現身的是被告人特蕾莎麗莎,她穿着茶褐色的長袍,頭上緊緊地包裹着頭巾,此外和移送時一樣,臉上戴着堵住眼鼻口的「聖女假面」,手腕被石枷固定,相連的鎖鏈被引導者牽着。
阿娜莫娜一邊用刀叉切開雞腿,一邊回答。
奧姆拉十分不安,追問了許多事情。桌子對面,菲洛凱特用刀叉扎着烤全雞玩耍。
旁聽席的一側爲羅威區鎮的關係者席位,另一側爲外國人席位,坎帕斯菲洛的重臣們混雜於羅威周邊國家的貴族中,也坐在那裏。巴德、席梅和艾德維斯並排而坐,更高一層的位置上,洛洛和哈特蘭分別坐在迪莉莉烏姆兩邊。
拉齊尼再次站起身,接着張開雙臂,展示衣服。與此同時,椅子發出聲響,倒在地上。
人們迫不及待地等着審判開始。
「啊……悲傷的心情在心中越積越多。」
阿娜莫娜冷淡地說道。
「哈!?不用穿啊,那我不是穿了嗎,你們也要穿!」
說着,她把杯子裏剩下的葡萄酒嘩啦啦地倒在了地板上。
「那是變色龍吧?好可愛的裝飾品。」
說着,她舔了舔鮮紅的嘴脣。停在奧姆拉肩膀上的變色龍似乎察覺到危險,變成了和奧姆拉衣服顏色一致的金色,想要藏起來。
「哈……好想見到老師。」
不知爲何她流下了幾滴眼淚。
「像是酒席和晚宴這種社交場合,老師都不會參加,畢竟他是位充滿研究者氣質的室內派。」
菲洛凱特一直佇立在彩色玻璃前。
特蕾莎麗莎被鳥嘴引導者拽着手腕,踏上了旁聽席中間的地毯,地上傳來咔啦的鎖鏈摩擦聲。
「……老師。」
「感覺能聽到騎士們的哀怨,他們沒能守護住國王,悔恨地死去,一想到這……我就興奮不已。」
奧姆拉用手帕擦去額頭滲出的急汗。
「辛苦什麼,判決都已經定好了。」
「因爲正常來說都會穿吧,畢竟都這樣準備好了!快看。」
「現在一首很棒的曲子就要誕生了!」
洛洛眯起了眼。
「啊,對了。」奧姆拉再次強行扭轉話題。
「難道是魔法師嗎?但是羅威應該沒有魔法師吧?」
「叫我閉嘴!?你他媽開什麼玩笑,唱歌想都別想哦?我絕對不會讓你唱的,趕緊坐到座位上,傻叉!」
迪莉莉烏姆以目示意的前方是大廳的正面——與王座相連的臺階附近,那裏擺放着一張長桌,周圍坐着三名法官,最中間座位上的少女確實戴着修女頭巾,一副修女的打扮。
「但是!非常感謝諸位,魔女審判果然還是要各位法官來執行!不過午餐的場所……選在這裏真的好嗎?」
外衣是毛氈質地,用金絲仔細地縫合而成,可謂名副其實的高級貨色,無奈下襬長到過分。外衣的紐扣從前襟一直延伸到膝蓋下,拉齊尼老老實實地全部扣着。
大廳的兩側面對面設置有階梯狀的旁聽席,其中坐了許多人,包括區長和鎮長這類行政官吏、盤踞港口的公會頭目和掌管市場的貿易商貴賓。
「啊!羅威公爵。」
女僕的前輩一邊發着牢騷,一邊抓起平盤,隨後盤子的一半黏糊糊地變形,落到了桌子上,平盤宛如被加熱的奶酪一般融化開來。
「欸!?那我是爲什麼才喊你們過來……」
阿娜莫娜把葡萄酒倒入杯中,左手抓着的酒杯和右手抓着的酒壺相距甚遠,宛如瀑布一樣傾瀉的葡萄酒恰好在杯沿的位置停了下來。
傍晚,關於王妃特蕾莎麗莎的魔女審判在<王座之間>舉行。
洛洛警戒着奧姆拉的私兵<骷髏和蠍子團>,但是四周都沒有他們的身影。今天站在牆邊、負責警衛的是身着金色鎧甲的近衛兵們。
「……??」
「喂喂,菲洛凱特,你在聽嗎,混蛋!我要你尊敬我!」
阿娜莫娜用指尖溫柔地觸碰臉頰,臉上浮現出恍惚的神情。原以爲她會把叉子刺中的雞腿送到口中,沒想到她把叉子隨手一揮,扔到了地板上。
王座高臺的下方出現了費加羅裝備着金色板甲的身姿,他肩部被手斧所傷,因此用三角巾吊着,同時爲了方便左手拔劍,劍被掛在腰部的右側。
「至少唱你悲傷的心情啊,混蛋!」
拉齊尼豎起食指。
「哈……」
「……總感覺這些人好不協調啊。」
8
「反過來問,爲什麼你非要穿呢?反正不穿也沒有事。」
奧姆拉再一次窺視阿娜莫娜的腳邊,然而本應被葡萄酒打溼的地磚卻一點都沒有溼,連液體灑落的痕跡都沒有殘留。葡萄酒消失到哪裏去了?爲什麼這個女人要扔掉難得的美食?果然還是摸不着頭腦。
「煩死了,脫掉不就行了。」
宴席本來是要在<賓客之間>舉辦的,然而這位阿娜莫娜卻在最後一秒說想在教堂享用,奧姆拉看不懂她的意圖。
「哎……!」
「不幹,你那身也要扣這二十八個紐扣哦!?」
「喂,羅威公爵,這個不用穿吧?」
拉齊尼用沾滿雞油的黏糊手指指向阿娜莫娜和菲洛凱特。她們倆都穿着平時的服裝,唯獨拉齊尼換上了房間裏準備好的法官制服。
融化的不只有盤子和杯子的把手,銀勺和裝骨頭的罈子、甚至包括壇中的雞骨都融化了,至於倒下的椅子,靠背部分的金色裝飾潰爛如泥,已經沒法再用。
迪莉莉烏姆對洛洛小聲說道。
餐具以這種方式毀壞還是頭一次見到,女僕們驚訝不已。
拉齊尼扶起椅子,一屁股坐下,然後捏着雞肉就蘸向盤子邊緣的調料山,接着大快朵頤,喫起沾滿過量調料的雞肉。
「沒錯,王妃特蕾莎麗莎有罪,還有就是讓證人的證詞順利流出,這樣就完事了。」
在阿娜莫娜心情變糟之前,奧姆拉慌忙轉換了話題。
菲洛凱特的聲音在教堂中迴響。
「趕——緊、坐到座位上傻叉——♪」
到底回答什麼才能解決問題又不會惹怒雙方呢?
阿娜莫娜用優雅的手勢舉起倒滿葡萄酒的杯子,像是親吻一般把鮮紅的嘴脣靠近杯沿,抿了一口就停住。
被旁聽席夾在中間的通道從正門一直延伸到放在王座高臺前的被告人臺,上面鋪着長長的地毯,兩側每隔一定距離就立着一個火炬,熊熊燃燒的火焰讓大廳被熱氣所籠罩。
「老師還……沒有蒞臨嗎?」
「可惡的魔女!」
「啊……這樣嗎。」
旁聽席上人聲沸騰。
「殺死獅子王的兇手!」「滾出羅威!」
「火刑!」「快處死!」「災厄!去死!」
人們紛紛向特蕾莎麗莎投去罵聲。
可能是有人悲嘆獅子王之死,也可能是有人傳播憎恨的話語,又或者是有人單純地胡言亂語。不管怎樣,被「聖女假面」塞住耳朵的特蕾莎麗莎根本聽不見。儘管如此,罵聲還是一直持續到她到達被告人臺。
引導者把與特蕾莎麗莎的石枷相連的鎖鏈栓到被告人臺的邊緣。
「肅靜!」
擔任庭長的奧姆拉站起來叫道。
「接下來開庭的是裁決「殺死獅子王的兇手」的神聖審判,請各位務必謹慎發言,保持審判嚴肅進行!」
等到大廳迴歸寂靜之後,奧姆拉朝着站在被告人臺旁邊的引導者發去了暗示。
特蕾莎麗莎的長袍被引導者脫去,旁聽席一片譁然。不知這是否也是表演,特蕾莎麗莎被迫穿着一件禮裙,正是「血色婚禮」當天穿着的那件顏色如熟透蘋果的。
「聖女假面」被摘下,露出面龐的特蕾莎麗莎轉動脖子,掃視四周。
旁聽席的衆人被她赤紅的瞳孔盯着,稍微有些躁動。
「肅靜!肅靜!」
奧姆拉坐在王座上,再次出聲。
特蕾莎麗莎充滿怒火的眼神投向了王座高臺上的奧姆拉。
「王妃特蕾莎麗莎,你被指控有魔女的嫌疑。」
問話的是走到被告人臺前面的法官——戴着白色假髮的拉齊尼。
「怎麼了?你承認自己是魔女嗎?」
「……」
「你手中抓着的那個袋子是什麼?」
「那個女人是災厄,這次是爲了給這座城堡帶來災難纔來到此地。」
「你承認嗎?」
「……我承認。」
「……」
看見鮮血的特蕾莎麗莎臉色發白。
「……我承認。」
特蕾莎麗莎趴在被告人臺的邊緣,伏下了臉龐。
那位老婆婆的臉上,一條慘不忍睹的裂痕從額頭一直延伸到嘴角。
旁聽席再次人聲鼎沸,最後傳來了給予罪罰、處以火刑的聲音。
「……沒想到,沒想到。」
「怎麼了,被告人。承認還是不承認?」
承認的話就放普瑞斯出來,奧姆拉是如此許諾的。
「不僅對深受人民愛戴的國王普瑞斯伸出了魔爪,竟然還牽連了他的繼承人斯諾懷特公主。你是魔女的事實已經很明顯了,你不滿足於豪強的宅邸,打算把王國羅威也收入囊中。如此邪惡的野心,我完全無法置之不理。」
「是……說是委託,其實更像是命令——」
老婆婆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很好。隨後你不滿足於只奪取財產,想進一步奪取國家,奪取這個大國羅威,於是誘惑了獅子王,施展了讓他向自己求婚的魔法。你承認嗎?」
「殺掉了。」
奧姆拉只是動了動眉頭,沒有回答。
兩名近衛兵收到費加羅的暗號,把特蕾莎麗莎按住。
「不,沒有開玩笑,是你殺了他。你不承認嗎?」
「你的夫家達考錄家族通過軟木產業致富,獲得了大量資產,然而約九年前,你不幸地遭遇了魔女災害,被魔女殺死了丈夫和宅邸裏工作的僕人們。你對此有無異議?」
奧姆拉停頓了一下,接着讓自己的聲音在大廳中迴盪。
啪,地磚上鮮血四濺。從皮革袋中飛出的是內臟,浸在血中的腸子和肝臟散亂一地,地板被染成了鮮紅色。
「名字是克朗則,似乎是長久以來給獅石堡採購野禽的獵人。你對此有無異議?」
拉齊尼把羊皮紙展開在手中。
「那麼有請下位證人。」
「要我殺掉逃往森林的斯諾懷特,還有要我把她的心臟帶過來,作爲殺掉的證據……」
「騙人吧……?」
保持着身體被兩名近衛兵按住的姿勢,特蕾莎麗莎皺起了眉梢。給城堡採購肉類的分明是獵人迪特爾姆,那邊的男人她既沒有見過也沒有聽說過。
拉齊尼把目光落在手邊的羊皮紙上,向老婆婆問道。
代替老婆婆站在證人臺的是一名戴着綠頭巾的中年男人,他身體瘦削矮小,樣子相當怯弱,右手握着一個皮革袋子的袋口,左手託在袋子的底部,雙手微微顫抖。
「作爲證據帶過來的東西。」
「是……如果我不聽她的命令,她就咒殺我全家,所以我根本拒絕不了……」
證人臺在被告人臺的左前方,離王座高臺更近。
「……欸?」
拉齊尼舉起手,以此爲暗號,法官席上穿着黑色禮裙的貴婦人阿娜莫娜站了起來,從背後攙着待命的老婆婆,把她帶到了證人臺。
「……」
她的肩膀微微顫動。
「被告人肅靜,證人繼續,什麼叫『更像是命令』……?」
「那麼克朗則,你宣稱自己從被關押在<鐵之牢獄>的魔女那裏收到了某份委託?」
特蕾莎麗莎搖了搖頭,似乎不敢相信。
「成爲新任的『獅子王』呢!?」
「等等。」
伴隨着鎖鏈摩擦的聲音,特蕾莎麗莎從被告人臺伸出身子。
騷動的旁聽席上,好幾人站起身來,大廳中迴響起尖銳的悲鳴聲。
拉齊尼低頭看向羊皮紙。
「從此以後,達考錄家族就沒落了,你現在似乎是通過販賣舊衣裳勉強維持着生計。那麼,你是什麼時候與『紫紅色舌頭的魔女』再會的呢?」
「是今年春末,當時受到費加羅·金伯利大人邀請,到訪了羅威,因爲他說有一名疑似爲魔女的人想讓我確認一下。雖然她的名字變了,但是那不詳的紅色瞳孔我永生難忘。」
拉齊尼伸出手。
奧姆拉倨傲地靠在王座上,略微點了點頭——帶着這樣的暗示:「你懂得吧。」獅子王普瑞斯還活着,只是因爲自己的過錯而被拘禁,知道這一點的特蕾莎麗莎除了承認自己是魔女以外,沒有其他道路可選。
大廳裏掌聲如潮,奧姆拉點了點頭,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
特蕾莎麗莎透過垂下的前髮間隙,抬頭望了眼奧姆拉。
「我不認識,也沒見過那個男人——」
「——然後你接着砍下了獅子王普瑞斯·羅威的頭顱。」
旁聽席騷動起來,人聲變得嘈雜。特蕾莎麗莎也同樣出現了動搖,男人確實說了,他殺掉了斯諾懷特。
「哦哦,何等醜陋……這就是魔女嗎?」
「卑劣的魔女……!」
特蕾莎麗莎看了一圈鴉雀無聲的大廳,傾慕獅子王的重臣們不在,騎士們不在,太王太后不在,斯諾懷特也不在。獅子王普瑞斯·羅威當時參加婚禮的同伴到處都不見了蹤影,在這裏的全是奧姆拉·普瑞斯的羽翼們。
毫無疑問是魔女,拉齊尼一臉不爽地嘟囔道。
「請肅靜,肅靜!」
「那就應該定罪吧?是否應該由我代替亡兄——」
「殺人犯!快上火刑!」「殺死魔女!別再增加犧牲者!」
「因爲那名少女長有紫紅色的舌頭,所以被稱爲『紫紅色舌頭的魔女』。這是你本人嗎?」
他唾棄似地說道
「被告人。」拉齊尼朝向特蕾莎麗莎,誇張地張開雙臂。
「被告人!你不承認自己殺了獅子王嗎——」
「然後你怎麼做的?」
「沒有異議。」
「……我承認,是我本人。」
拉齊尼制止了特蕾莎麗莎,催促克朗則說下去。
「有罪!有罪!有罪!有罪!」
——突然,拉齊尼手滑了一下,皮革袋落在了腳邊。
「試問各位國民,是否應該施予慈悲、赦免這個女人?」
「你殺掉了?」
「……我承認。」
「沒有嗎?那就是說,正如同幼年時襲擊達考錄家族一樣,你這次是瞄準了獅石堡的財產才扮成女僕潛入其內。你承認這點嗎?」
奧姆拉張開雙臂,用洪亮的聲音喊道。
「那麼現在就將那名魔女災害的倖存者叫過來。」
特蕾莎麗莎的眼睛驚愕地睜開,赤紅的瞳孔中倒映着拉齊尼的身影。
「被告人命令你什麼?」
「奧姆拉·羅威公爵收到了達考錄夫人的告發,揭露了你身爲魔女的事實。抵抗逮捕的你通過魔法從小鏡子中抽出銀色的大鐮刀,首先殺害了太王太后——」
「砍下了……頭顱?開玩笑吧。」
特蕾莎麗莎望向王座高臺上的奧姆拉。
奧姆拉作出一副誇張的悲痛表情,從王座高臺上俯視特蕾莎麗莎。
「她是這麼說的,你有什麼辯解嗎?」
等到拉齊尼讓旁聽席靜下來之後,奧姆拉威嚴地站起身。
拉齊尼繼續進行着審判。
「……我不承認。爲什麼我要殺了王!?我……想要殺的是!」
「……你在說什麼?」
克朗則一個勁點了好幾次頭,然後走下證人臺,前往拉齊尼的身邊,就在被告人臺的正前方把皮革袋交給了拉齊尼。
她同樣不瞭解實情,看到眼前流出的內臟,面容都扭曲了,同時身體一下子跪了下去。旁聽席上的衆人對她破口大罵。
「可以給我看一眼嗎?」
「接着結婚儀式當日,即『血色婚禮』那天——」
拉齊尼緊盯着低頭站在被告人臺上的特蕾莎麗莎。
老婆婆指着特蕾莎麗莎,向庭長奧姆拉傾訴道。
「這是大約九年前的事件,發生在伊南特拉共和國的港口城市薩烏羅,受害者是以生產軟木發家的達考錄家族,他們全家都被宅邸裏僱傭的女僕親手虐殺。根據倖存目擊者的證詞,當時十歲左右的那名女僕從小鏡子中創造出了一把銀色的大鐮刀——」
「不是嗎?」
「是你,奧姆拉!!下來,卑鄙小人!!」
特蕾莎麗莎顫抖着嘴脣。他剛剛說了什麼,我沒有聽錯吧?
巴德和洛洛直到剛纔還在和斯諾懷特本人會面,所以很清楚那些不屬於她,袋子裏塞的恐怕是某種野獸的內臟。然而旁聽席上的衆人不知道她還活着,在他們眼中,與鮮血一同漏出來的內臟就是斯諾懷特的東西。
「……嗯,沒有異議。」
他把手舉過頭頂,示意掌聲停下,之後才宣告道。
特蕾莎麗莎從被告人臺叫道。
「王妃特蕾莎麗莎——你這個殺死獅子王普瑞斯、殺死公主斯諾懷特、想要搶奪羅威的『鏡之魔女』喲,你這個光是活着就會散佈不幸的災厄喲,我不允許你繼續肆虐羅威,化成灰,得到淨化吧——」
隨後他用更加洪亮的聲音喊道。
「以第十九代獅子王的名義,宣判你火刑!」
旁聽席上再次傳來如雷般的掌聲和歡呼。
旁聽的人幾乎全部站起身,歡迎着新任獅子王的誕生和新王下達的判決,只有坎帕斯菲洛一行人冷眼旁觀,沒有鼓掌。
巴德翹着二郎腿,手託着臉,嘟囔道。
「這麼大規模的滑稽劇還是頭一次見。」
洛洛從旁聽席俯視着被告人臺上的特蕾莎麗莎,她失去血色的臉龐被鳥嘴假面的引導者再次戴上了「聖女假面」。
9
魔女審判結束後,特蕾莎麗莎立刻就被送回獅石堡屬地內的<幽閉塔>。因爲雨中無法生火,火刑預定在明早天晴後舉行。
在那之前,特蕾莎麗莎會被拘押在<幽閉塔>最上層的牢房中。
考慮到黑犬再次現身的可能性,警備變得十分森嚴。塔的入口處由精英騎士把守,塔內儘管只囚禁有特蕾莎麗莎一人,但是騎士們會定時巡視各樓層。
最上層的牢房前燈火通明,近衛兵的副隊長預定監視一整晚,特蕾莎麗莎在<鐵之牢獄>的時候也是一直由這名男人管理。
當時爲了讓特蕾莎麗莎在審判的時候坦白自己是魔女,不可以讓「獅子王已死」的情報傳入她的耳中。
正因爲如此,近衛兵副隊長才一直監視着她,不讓任何人靠近。副隊長的額頭十分寬大,鬢角和鬍子連成一片,十分茂密,他的名字叫羅伯特。
「之後就拜託了,羅伯特。」
舉着火炬的費加羅對站在牢房前的羅伯特說道,他本來想通過拍肩來激勵羅伯特,無奈沒有舉火炬的右臂被三角巾吊着。
「黑犬那傢伙會現身嗎?」
「誰知道呢。」
羅伯特也參加了昨晚的魔女移送,換言之,他親眼見證了黑犬的恐怖,有了充分的瞭解。騎兵隊中當時沒有落馬的二人裏,其中之一就是他,然而這只是因爲他不曾與黑犬交手。近距離看到黑犬的戰鬥之後,羅伯特一想到那個男人會盯着特蕾莎麗莎現身,就不禁寒毛直豎,即使他表面上一副無畏的樣子。
「今晚留你一個人果然還是不放心,以防萬一,也增派騎士到這邊吧。」
「順帶一提,蜈鯨是單手劍哦,要我借給您嗎?」
費加羅憑蠻力上揮大劍,彈開洛洛的手甲後,立刻又下砍一劍。
洛洛輕鬆地躲過了從頭頂上劈下的劍身,接着站在樓梯上方踹向費加羅的板甲,費加羅一個踉蹌,往下後退了數個臺階。
「……呃。」
「我弄錯了。」
從樓梯上方逼近的洛洛用手甲擋住了回身橫掃過來的大劍,碰撞產生的金屬聲迴盪在螺旋樓梯間。
小鏡子的背面刻着小小的一行名字「A.Fygi」。
攻擊來自原以爲無法使用的右臂。洛洛扭動身軀,驚險地躲過——然而此時他掛在腰間的麻袋卻因爲攻擊而裂開。
費加羅再度用力上揮大劍,他踏前一步,對樓梯上方的洛洛發起大幅度的攻擊。
在明早之前,要安排好人手,不可放鬆監視,黑犬一步也別想踏進塔內,然而費加羅不知道的是,無論他怎麼安排人手,只要存在黑暗,黑犬就能四處潛入。費加羅邁出一步,踩上螺旋樓梯的下一剎那——
費加羅低頭看了一眼,皺起了眉頭。
洛洛從腰間掛着的麻袋中取出小鏡子。看到這面柄部纏有蛇形裝飾的白色小鏡子,特蕾莎麗莎動搖了,爲什麼自己扔掉的小鏡子會在他手上?
在意識遠去前的瞬間,羅伯特發出了微弱的呻吟。
費加羅對着因爲緊張而表情僵硬的羅伯特說完,就準備折返。
牢房側邊火光照不到的角落,黑色的影子突然竄出。
在走下螺旋樓梯之前,他瞥了一眼鐵柵欄對面。
牢門大開,前方倒着近衛兵的副隊長羅伯特以及費加羅。
洛洛低聲說道。
「您知道里面裝了什麼嗎?」
拿着火把、屈膝跪在她眼前的人是洛洛,他掀開了頭盔的面罩,露出了臉龐。
「……果然來了啊,黑犬。」
突然,假面被某人觸碰,特蕾莎麗莎僵直了身體,接着假面的繫帶被割開,特蕾莎麗莎恢復了視線,火把的光亮讓她皺起了眉頭。
坐在牢內的特蕾莎麗莎身處黑暗,因爲「聖女假面」遮斷了一切,她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只能感受到自己心臟的跳動。
洛洛戴着黑頭盔和黑手甲,悄無聲息地從羅伯特背後把手臂纏上了他的脖子。
從袋子裏掉落的木箱發出咔咔的聲音,滾到了費加羅的腳邊,正是那個迪特爾姆託付給洛洛、讓他交給王妃特蕾莎麗莎的木箱。
「……閉嘴,都說了別小看人!」
「『紫紅色舌頭的魔女』的舌頭顏色不是紫紅色,而是和我們一樣普通的顏色,只是用魔法變成了紫紅色,沒錯吧?」
「……」
自己生不如死,無論是流淚的雙眼還是發聲的嘴巴都被堵住,手的自由被奪去,重要的人也被奪走,明明都這樣了,爲什麼——自己還能活着呢?
那面白色的小鏡子上纏有蛇形裝飾。
費加羅反手握住左手中的雙手劍,劍尖朝下,撞向木箱頂部。伴隨着破碎聲,木箱的蓋子四分五裂,從裏面露出了一面小鏡子。
「單手揮舞雙手劍,似乎有點費勁呢。」
「別小看人!」
這聲音十分細小,混在籠罩塔內的雨聲中完全聽不見,可是費加羅卻反射性地扔下左手拿着的火把,右手因爲被三角巾吊着無法使用,於是他只用左手拔出了腰間的大劍,接着扭身向後。
牢房中的特蕾莎麗莎被迫在紅色禮裙的外面穿了一身茶褐色的長袍,儘管與她手腕相連的鎖鏈已經被移走,但是固定雙手腕的石枷和戴在臉上的「聖女假面」都維持着原狀。特蕾莎麗莎將會以這種狀態度過最後一夜,等到下次假面被摘掉,即明天,那就是她即將迎來火刑的時候。
費加羅的任務是在那之前看守好這名罪人,不讓她逃掉。如果坎帕斯菲洛的黑犬像昨晚一樣前來搶奪,那也在意料之內。
洛洛同樣輕鬆避開,可是費加羅卻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舉動,他從三角巾中抽出右臂衝向洛洛,右手中正握着一把短刀,可能是因爲握力沒有恢復,短刀被他用繃帶纏了好幾圈來固定。
「唔……」
「晚上好。」
「……嗯?爲什麼你會帶着這個?」
這正是女傭口中「紫紅色舌頭的魔女」所持的小鏡子。
「果然……這本來是普瑞斯陛下持有的東西。」